Chapter Text
朱迪将门推开一条缝,将睁大的右眼凑到门缝前,偷偷地观察门外的环境,想要把门外的一切都记进大脑。
这都是身为警察的本能。
每当身处一个陌生的新环境时,总是下意识地排查周边一切设施和可能潜在的危险,随时随地在大脑内计划出逃路线以及疏散措施,以及如何能最大程度地减少受伤和战损。
包括现在,她的这种本能也在无时无刻地强调自己的存在。
“朱迪~我们要做造型啦。”露露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朱迪像被抓包似的吓了一跳,很快地将门推上,赶紧转过头,用微笑回应那只精致的鼩鼱小姐。
“这就来,露露小姐。”
她看到露露兴奋地举着一把梳子,朝她挥了挥,自信地说:“快过来,朱迪!我保证你会对你的新娘造型很满意的!”
朱迪摸了摸自己的耳朵,落座于距离露露最近的那把椅子。她刚一坐下,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三位北极熊小姐都纷纷凑了上来,将她和露露团团围住。
朱迪紧张地缩了缩脖子,坐姿也不自觉端正。原谅她,就算知道这些北极熊作为大先生的手下对她这只兔子毫无恶意,甚至有的时候会向她伸出援手,但是被大型动物包围住的心理压力还是没有办法彻底消除。
“我把我们那里最优秀的造型师带来了,”露露的声音透露着兴奋,让朱迪也不自觉露出笑容,“我说过的朱迪,我一定要给你办此生最难忘的婚礼!”
冰川镇前黑帮首领的女儿——如今已经是时尚品牌董事长的露露小姐永远都是这么热心,对于所有关于“美”的事物永远保持最高兴致。这也是当时朱迪在邀请她来自己的“婚礼”时,无法拒绝对方迫不及待所提供的帮助的原因。
“不用太费心的,随便搞一下就可以。”朱迪配合北极熊造型师的指示,仰起头,任由对方在自己的头上装饰各种华丽饰品。
“那怎么可以?时尚是永远不能糊弄的。”露露跳到朱迪的肩膀上一边指挥造型师,一边说,“天哪,我真高兴你邀请我,这可是我第一次给兔子做造型。”
“一般别的动物请我做一次造型可要花掉所有财产呢。”
“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啦,”朱迪满意地闭上眼睛,说,“毕竟ZPD的工资并不高。”
“放心吧,你可是我的救命恩人,这次就连爸爸也破例同意我离开冰川镇来这里了。”露露坐在她的肩膀上悠闲地荡着腿,说道。“还有朱迪斯,她知道她的朱迪阿姨要结婚了,还特地为你准备了好久的礼物呢。”
“嗯……差不多有一车,可能需要婚礼结束才能给你,”露露说,“我得叫保镖开车运过来。”
“那我就先谢谢朱迪斯啦。”
下一秒,朱迪的声音渐渐小下来,将音量降到一个只有她和露露能听到的水平。
“露露小姐,但是你知道这次婚礼……”
“我知道的,我爸爸已经和我说过了。”露露很快接过她的话茬,“这次不是真的婚礼,对吗?只是为了引出你们警局内奸的一出戏。”
“嗯。”朱迪的声音有些抱歉,“所以让你这么大费周章地过来帮我,还有可能会让你遇到危险。我有点……”
“完全没关系呀,朱迪。”露露站起来用脸颊贴了贴朱迪的脸,亲昵地说道,“我是心甘情愿地帮助我的朋友的。只是因为你需要我,所以我来了。”
“而且,就算不是真的,它也是一场婚礼不是吗?”露露的声音又恢复了活泼,她用小小的爪子捧住朱迪的下巴,很是贴心地笑道。
“那么我们的新娘就没有不好看的理由。”
朱迪还记得那天的一切。在所有事情发生之前的那天,一颗炸弹就这么被丢入早会时分的会议室。
“我们收到了恐吓信。”牛局长将一封外面涂满怪诞和诡异图案的信封放在了他们面前,在她和尼克的桌子上。
尼克当时没有动作,朱迪则是没有犹豫地拿起了那封从里到外都散发着可疑气息的纸制品,身旁的警员都离开自己的位子围了过来,旁观着她翻开信纸。
牛局长站在最外围,眼神满是严肃,却不自觉地叹了口气。很快,他听到了动物群最中心的那一声惊讶的吸气声,紧接着是尖叫声、暴怒声,以及猪贝贝警官鼻腔里发出的愈来愈烈的喘气声。一封信,让原本平静的组会炸开了锅。
“他们想杀了我们!”猪贝贝从朱迪的手中抽过那张写满了鬼画符的信纸,举着它对大家说,“这群疯子是怎么敢想对中心城的ZPD警察出手的!”
“这封信是从哪来的?”斑马搭档其中的一个问。
“又是怎么送到这的?”另一个又说。
“很抱歉,这些我们都没有答案。”在众人的凝视中,牛局长令人失望地摇了摇头。“今天早上,我刚进办公室的时候发现它被放在我的桌上。但是调查了监控后,发现昨晚10点以后没有动物再进过我的办公室。”
“那就说明,这封信昨晚10点前就在了。”朱迪摸着下巴,作思考状,“10点前的办公室都有谁进来过?”
“很多。我们没有专门进行登记过。”牛局长说。
“需要一个个排查,包括我们这里的所有动物。”朱迪站在椅子上,将手搭在桌子上,大声地说自己的看法。“也包括我。”
“什么?你是在怀疑我们吗?”
“你是不是草吃多了,青草脑袋!我们有什么理由杀掉自己。”
“这个猜测太疯狂了!”
不满与抗议声此起彼伏。
朱迪皱着眉回应他们:“我并不是在怀疑某个人,也不是想要冒犯某位警官。只是这封信上写了复仇对象是我们全体ZPD,那么我们就得要列举出一切可能性——为了我们自己的性命,更是为了动物城和所有市民的安全。”
“胡萝卜警官说得没错。”方才悠闲翘着二郎腿的尼克终于舍得将墨镜放下了,懒洋洋地附和他的搭档,“现在有动物急着杀死我们这群穿警服的,所以我认为,大家现在要么就在这里把衣服脱了离开,要么就一直穿着直到找出那个疯子是谁。”
很好笑的笑话,尽管没有一位笑得出来。
牛局长对随意的尼克翻了个白眼,却不得不同意他的话语。
“霍普斯和王尔德说得对,各位,现在不是相互猜忌和撇清责任的时候。”他振声道,“你们都是ZPD最优秀的警员,也是守护市民安全的最后一道防线。市民不愿意见到悲剧发生,大众也绝不能看到我们ZPD的疏忽与无能。”
“哇哦,他难得能赞同我一次。”尼克好玩地用手肘戳戳身旁的朱迪,说着小话。
事发突然,情节严重。所有动物的脑子里都是一团乱,听到牛局长那几句宛若定心针一般的话语,方才急着反驳朱迪的那些警员也后知后觉到自己的失态,不作声地回到了自己的位子上。
“他是不是看过《伟大的演讲》?”尼克又凑过来问,被朱迪狠狠踩了一下。
“但是大家放心,现在坐在这里的大家都已经排除了嫌疑。我手里有一份你们昨天的行程安排和工作内容表,这就是你们充分的证明。”牛局长举起了手中的几张纸,在众人面前晃了晃。
“但是出了这扇门,一切都将是变数。”牛局长的目光投向了视线尽头的那扇门,声音里透着严肃,“你们遇到的任何动物都有可能成为刺向你的那把刀。所以,擦亮眼睛,各位,别让外界认为我们ZPD的警察连自保的能力都没有。”
“那内奸?”朱迪着急地问。
“如你所说,霍普斯警官,”牛局长另外举起一叠纸,厚度肉眼可见得增多了不少,“这就是我们今天早会的内容。”
他将计划书分发给各组,大家赶紧翻到写着自己任务的那一页,耳朵认真听着长官的指示。
“各位手上的便是接下来几天的工作内容,我综合考虑了你们各位的专业能力与擅长技能安排的。这份计划书阅后即焚,等散会后我会将其摧毁,确保除了这个房间里的所有动物以外,没有任何无关人士知晓。”
朱迪和尼克终于拿到了自己的那份,尼克看上去依旧兴致缺缺,他看着朱迪紧张地翻开写着他俩名字的那一页。
他的搭档愣住了。
尼克好奇地凑过来,看向那本把小兔子吓到的计划书。
白纸黑字清清楚楚地写着:
朱迪·霍普斯与尼克·王尔德 任务内容:举办婚礼
下一秒,他和他的搭档无措地对视上了。
原谅他,随随便便办婚礼这种事情,就算是狐狸也会被吓到的。
“朱迪,你有想好婚纱的款式吗?”
露露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不知不觉,她已经在化妆室里坐了一上午了,除了露露小姐、她的十个保镖和造型师除外,她一只别的动物也没看到。
“呃,还没有。”朱迪说,“我没有想那么多。”
只是一个任务而已,她原本觉得就这样顺其自然地进行下去就好。毕竟,她听之前的前辈说过,办假婚礼是常见的引蛇出洞的方法,如果她想要成为一名身经百战的警察,那么就不得不面临这一环节。
“这怎么行!”露露拍了拍手,很快,她的身边又多了三位设计师和另几位裁缝。“你想要什么样的婚纱,我让他们当场给你做。”
婚纱吗。
她看着几位北极熊小姐手里捧着的布料。她走上前去,用手摸过那些或厚实硬挺或柔软光滑的白布,心里涌起了一股前所未有的感受。
她转过头,想要询求露露的建议,却对上了对方饱含鼓励的眼神。
朱迪想起来,去冰川镇寻求大先生帮助的那天,也就是邀请露露来这场假婚礼的那天,露露也曾对她说过这段话。
“婚纱是很重要的,朱迪,但是它并不只局限于一件裙子或者一件衣服。”露露当时摸着她的手,认真地说,“它的意义不在于婚姻、婚礼、新郎以及别的什么事情,而在于你。”
“因为是你穿着这件衣服,所以这堆布料才有了意义。你只有心甘情愿地为自己穿上这件衣服,去迎接你人生中重要的时刻,这才是通往幸福的开始。”
那么露露,你也曾甘愿地穿上那件白纱吗?
“我想成为我妈妈那样的女性,为家庭奉献自己,满足于简单幸福的快乐。”
那听着很棒。
“是啊!所以我当时穿的就是我妈妈当年穿的婚纱,听到你对它夸赞之后我真的很开心!”
妈妈的婚纱吗?原来是这样。
“朱迪,你的心里有答案了吗?”
我的心里有答案了吗?
朱迪在心底问自己。
她从小就没有这种“我这辈子一定要穿一次婚纱”或者“未来一定会与某人结婚”的想法,那时候的她只是想要成为警察,成为第一位兔子警察。她想要守护大家的笑容,想要保护大家的安全,想要维护世界的和平,想要让一切都变得更好。
正是因为这个梦想、这个目标,她才有了现在的一切——包括她的搭档、她最好的朋友。
所以,她其实早就有答案了,不是吗?
她想要继续做一位警察。无论发生了什么,无论遭遇了什么,她永远都想要穿着那身蓝色的制服,站在ZPD的门口,眺望整座城市的风景。
而这也是她此刻坐在这里的全部原因。
“我想要,我是说,可以给婚纱加一点警服的元素吗?”朱迪试探地问露露。
“比如,头纱可以设计成警帽的样式!”露露很快跟上她的思路,给出了自己的建议。
“那听着很不错。”
朱迪便在她和露露的交谈中,见证了属于自己的第一件也是唯一一件婚纱的诞生。
“嘿,盖瑞,尼克那边怎么样?”
“朱迪,中午好啊!”盖瑞接通电话后,声音异常兴奋。“我已经到尼克的家里了,刚刚把他从床上拉起来。”
“哦,老天。”朱迪笑着想要用手摸脑袋,却被造型师提醒不要乱动。“真希望他还记得晚上要结婚。”
“他不会忘记的——因为有我!”盖瑞说。
“谢谢你帮我们的忙,盖瑞。”
“乐意效劳!这可是我第一次参加陆地动物的婚礼呢,还是我两个最好的朋友!天哪,听到这个消息我可真高兴,朱迪你知道吗,我当时甚至激动地把自己绕得打了结,还是我的家人帮我解开的。”
朱迪在这头听得笑出了声。
“嘿,盖瑞,不要忘记那个……”
“哦哦哦,我记着呢,”盖瑞学着朱迪的语气,神秘地凑近话筒压低声音,“我知道是假的……但是!”
他的声音又变得高昂:“在我这里就是真的!尼克刚刚告诉我要是想演好戏,就要把一切当作真的一样。”
朱迪哂笑:“那话可真是有他的风范。”
“你那边怎么样,朱迪?”
“我这边……”朱迪抬起眼看到了梳妆台镜子里的自己,不禁笑了,“除了脖子有点酸之外,一切顺利。”
“那就好,话说结婚可真是辛苦啊。”盖瑞说,“要不是尼克刚刚在镜子面前站了那么久,我都不知道原来领带有那么多系法!”
“啊,”朱迪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他选了哪条领带?”
“问得好,让我去看看——尼克,你怎么来了,你系好领带了吗?”
电话那边窸窸窣窣了一阵子,传来了熟悉的声音。朱迪已经差不多快12个小时没听到她搭档的声音了,自然也忽略了在听到的那一刻,自己嘴角的笑容有多大。
“提前打听新郎的装扮可不符合传统,小胡萝卜。”
“为什么不行?反正我现在又见不到你,文字描述一下也没关系吧。”
婚礼的传统,属于新人的first look。在新娘第一次穿上婚纱之前,新郎都不能见到她,这也是她和尼克从昨晚到现在一直保持文字联系而不打电话的原因。
而听到声音就会好奇。
尼克低低地笑起来,朱迪甚至能想象的到他笑的样子。
“那我们交换一下情报如何,霍普斯警官?”
“可以。”
“我一开始想要戴那条你送我的领带。”
“嘿,那条不可以!”
“为什么,小胡萝卜?”
“因为那是真的,所以不能出现在这场假婚礼里。”朱迪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她闭上眼睛,等待化妆师装饰她的睫毛,“你用的所有东西都不能和真实世界挂钩。”
“好吧,霍普斯警官。”尼克说,“那到时候也请你别带那支我修好的胡萝卜笔了。”
“为什么?”那支笔现在正好在她包里。
“因为如果你不让我戴你送我的东西,那就请你也用这种标准要求自己。”
“但那支笔本来就是我的。”朱迪理直气壮地说。
“是吗?”尼克笑起来,“但是里面那条录音可不是。”
朱迪生气地挂了电话。
没过多久,化妆室的门再一次被人敲响。朱迪竖起了耳朵,睁开眼睛,却被露露提醒不要动,便领着保镖帮忙去开门。
门外的来客明显是看到不熟悉的人,愣了一下,过了几秒,才问:“请问朱迪·霍普斯小姐在这吗?”
“爸爸!”
朱迪猛地转头,还好上一秒她的眼线就画好了。
“嘿朱迪,我和你的妈妈才收到你要结婚的通知,你怎么都不和我们说!”斯图·霍普斯看起来有些不满,他和妻子一听闻自己女儿要结婚,就连忙赶到城里,从早上到现在,一口萝卜也没吃上。
朱迪有些尴尬,天哪,她原不想把父母扯进来的!
“我不在的话,谁把你牵到新郎那里去?”霍普斯先生说着说着又开始生气起来,“但是如果可以,我不想把你牵到任何动物那里,管它是一只狐狸还是一头大象呢!”
“冷静点,亲爱的。”
而后进门的霍普斯夫人走上前,拍了拍斯图的背。
“邦妮,我们差点要错过我们最亲爱的朱迪的婚礼了!”他向妻子说,“而她的父母今早才知道她要结婚的消息。”
“要不是因为看到那条蛇发的朋友圈,我和你现在还被蒙在鼓里呢!”
“别生气,斯图。”邦妮善解人意地顺了顺她丈夫的气,转而看向朱迪,“朱迪,这里面有什么原因的,对吗?”
朱迪轻轻叹了口气,希望这场灾难赶紧过去。
“所以,婚礼不是真的?”
朱迪点点头:“嗯,不是真的,爸爸。”
霍普斯先生明显松了口气。
“但是亲爱的,这样真的好吗?”她的妈妈双手握住她的手,“婚礼可是一桩大事,用这个方法来……”
“没事的妈妈,我本来就没有结婚的想法,只是工作需要而已。”朱迪安慰地拍拍霍普斯夫人的手,“这只是我梦想的一部分而已。”
“那就好,朱迪,我和你爸爸都很担心你。”邦妮抱住了她的女儿,“但是我们也尊重你的选择。”
“谢谢你,妈妈。”她抬起头,看向一边的跃跃欲试的父亲。
“爸爸?”
“你的父亲一角应该还没演员吧?”霍普斯先生问,“如果有的话也请尽快告诉他,本尊就在这里!”
“哦,斯图,你就别跟着添乱了。”
“我不会让除我以外的任何人送走我的朱迪的,”霍普斯先生信誓旦旦地补充,“就算是假婚礼也一样!”
“而且,邦妮,这还是我第一次演戏呢!”
“哦,爸爸!”
朱迪看着她的父母,笑了起来。
恐吓信被重新塞回信封里。那封危险的书信里写满了对他们警察的控诉,诽谤的话语如同荆棘一般在洁白的纸张上爬行,任何看过它的动物都忍不住直皱眉。
心理专家分析,这是一个仇视警察的团伙,且正在计划一次恐怖袭击,将他们置于死地。
那天早会后,牛局长曾留下来几个家伙交代后续工作。计划书中明确地将这批警员分成两组,一组是全程负责婚礼会场内的排查,另一批则在场外进行其他调查工作。
猪贝贝一系人和朱迪他们不是一组,率先进入了局长办公室开展作战会议。朱迪和尼克坐在门口的凳子上耐心地等待,尼克三番五次地垂眸去看他身旁的搭档,对方却一直抱着笔记本低着头,若有所思。
“牛肉长官挺看重这次计划的,”尼克向后仰,让后背靠在椅背上,“我第一次看他眉头皱那么久,而且能忍住一早上都不骂我。看起来真的挺严重的。”
“尼克,有动物想向警察复仇,复仇的方式就是杀死我们。”朱迪打断他,眼睛里闪烁着严肃的光,“他们还是一个团伙,而且我们目前对他们一无所知。我们甚至都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会出手。”
“嗯哼,我刚刚扫了一眼,那字儿写得可真够难看的,还一连串写错好几个单词。我猜他们几个捣蛋鬼估计没正经上过学。”
“字迹潦草、拼写错误频出……学历低下,文化程度受限……”,朱迪在膝盖上摊开自己的笔记本,将这些猜测与想法都记录下来。
尼克看着她。
“嘿,小胡萝卜。”
“别烦尼克,我在思考。”
“你是不是有点害怕了?”
朱迪的笔尖顿住了,但是很快她又接着写下去,
“没有啊,你从哪儿看出来的?”
“小兔子,你骗得了别人,但是可骗不了你的搭档。”尼克俯下身,凑近她,想要看她的眼睛,却被后者避开了。
她的情绪波动很明显,尼克盯着她,从他刚认识她那段时间就能看出来了。作为距离第一位看到恐吓信的警员最近的狐狸,方才朱迪的一举一动都尽收他眼底。
他的搭档在读完那封信后,首先将目光投向自己,但是很快,又将目光转移开来,看向前方。她的鼻尖不再抽动,左脚有几秒也不再拍打椅子,她忘了这些下意识的动作。
她有些被吓到了。
尼克没有仔细看那封信,只是粗略地扫过一眼,却从其他动物的反应与言行中猜出了个大概。或许,不,是肯定。他肯定信里的实际用词要比那些人口中的话语要粗鄙要恶劣一万倍,就像是他过去所面对的那些带着刺的没有由来的恶意。
朱迪她并不是怕丢掉性命,她早在进入警校的那一天就接受了自己随时随地可能会牺牲的命运。她只不过是被那些,没有由来的,对警察赤裸裸的恶意给吓到了而已。毕竟在她心里,她的这份工作是一项多么崇高值得尊敬的职业。
她今天直面了这些恶意。
在她捧着警徽以此为荣时,却又同时存在着想要将人民公仆炸得粉身碎骨的疯子,光是触碰其恶意的外壳,就能将人烫得直缩爪子。
朱迪认命地叹了口气,摸住了他的爪子。
“好吧,我承认,我是有点被吓到了。”朱迪故作轻松地说。“毕竟我之前也没收到恐吓信的经历。”
“这方面你可以问问我,或者芬尼克。那家伙几年前的一个早上打开信箱,里面爆出来的全是恐吓信。”
“我猜一定是你们那个街道所有冷饮店寄的。”
“谁知道呢,”尼克无所谓地耸耸肩,“反正我之前从不把它当回事。”
朱迪挑挑眉,顺势靠在她搭档身上。
“有时候我真羡慕你的心态,尼克。很多时候我想要让自己不要去焦虑,却越想越在意。”
“我也不是什么都不当回事,小胡萝卜。”尼克用目光描摹着她的侧脸,语气轻松,“但是在意的东西就那两个,心里填满了也装不下其他东西了。”
“比如呢?”朱迪抬眼问他。
比如我目前就有一个。
当然这句话他没说出口,不仅是因为他本来就没打算说,还因为办公室里的会议终于告一段落,牛局长用一阵怒吼打断了他俩的对话。
“走吧。”尼克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对同样站起身的朱迪说。
“要去接受婚前训话了,真荒谬,不是吗?”
“当然,”朱迪也摆起架子,走到他身旁,用手勾住他的胳膊,用着可笑的音调做戏道。
“‘去见见我们的父亲大人吧,亲爱的?’”
他们一起推开那扇门。
多亏了闪电的速运,才能让尼克准时到达会场。
但是他想说,这很自然,不是吗,就算今天是真正的婚礼,他恐怕也会踩点到达目的地。如果要演好一场戏,那么他的表现就必须真实,毕竟在他看来演戏和行骗并没有什么本质区别。
豹警官在看到他的那一刻激动极了,抖着须走向他,大喊:“嘿!我们的新郎总算到了!”
“希望我还没错过交换戒指的环节。”尼克笑着,整理着自己的袖口。
“朱迪已经在楼上等着你了,天,她今天可真漂亮。”爪豪斯对着他挤了挤眼睛,故作悬念道,“你绝对会挪不开眼的,我用我的甜甜圈保证!来一个吗!”
他不知道从哪里又掏出来一盒甜甜圈,怼到尼克眼前。
“谢谢你,但是不用了,爪豪斯。”尼克推辞道,“在致辞之前我一口东西都不想吃。”
“你今天要致辞吗?”爪豪斯期待地问,“那你现在是不是很紧张?”
“紧张?那倒不至于。”毕竟他12岁就出来混社会,所见所闻早就不是当年那个初出茅庐的毛头小子一般,对待任何场合,从容不迫才是王道。
“只是怕等会说到一半会打嗝,那会成为一场灾难的。”尼克又抚了抚自己的衣襟,将衣褶拍平。“而且,朱迪还不知道我要致辞。”
“你没和她说吗?哦,我知道了,”爪豪斯恍然大悟,“这是个惊喜,是吗!”
“这可真浪漫!”
尼克笑了笑,不可置否。
他们俩听到远处牛局长的叫唤——作为今晚的证婚人,他今天穿得可是于往日不同的华丽。尼克向爪豪斯说了句“失陪一下”,便走向今晚婚礼会场的中心区域。
“加油,尼克!”爪豪斯举着相机,朝他的背影挥挥手,“我会帮你记录下来每帧每秒的!”
尼克走向一脸不满的牛局长。
“你再晚到一会,我们的婚礼就结束了,ZPD都被夷为平地了。”牛局长双手交叉抱胸,不赞同地看着他。
尼克懒洋洋地说:“说得太严重了,ZPD那么大,我觉得起码也得炸半小时。而且,就算是狐狸也不会缺席自己的婚礼的。”
“真高兴你还记得穿西装,而不是那件晃眼的粉色衬衫和那条花领带。”
“如果是我自己结婚,我可能会考虑一下你的建议,长官。”尼克回答,“不过,我们今天都想体面点,不是吗?”
牛局长白了他一眼。
他捻着一个微型耳机,塞入尼克的耳朵:“交流情报用的,我刚刚也已经给过霍普斯一个了。等会听着猪贝贝那边的情况,见机行事。”
他看向尼克:“希望你别忘了今晚还要致辞——你做好准备了吗?”
“放心吧长官,”尼克冲他歪歪扭扭地敬了个既不标准的礼,“那种客套的场面话,我就算不准备也能出口成章。”
“那就拜托你到时候别说一些不符合场面的话,你知道自己另外的任务的。”
“托您的福,我记性特别好。”尼克朝他眨了眨眼睛,“好的记忆力也是经商天赋的一部分。”
“王尔德,”牛局长不耐烦地打断他的贫嘴,“虽然别人都觉得你整天没个正形,做什么事情都吊儿郎当,看起来什么都不在乎。但是,你知道今晚情况不一样的,特别是对你自己而言。”
尼克收起他那副戏谑的神色,难得露出了认真又正经的表情。他抬头看向他的长官,这个给他分配了额外任务的指挥官,声音是从未有过的严肃。
“是啊,我记得。”
他咧开嘴,这次露出的却是异常可靠的笑容。
那次的作战会议后,他被牛局长单独留了下来。
被交代了一些婚礼必做的准备工作以及其他一些方面的叮嘱后,朱迪本打算挽着他一起离开。但是在他们走向门口的那一刻,办公桌后面的牛局长又发话了。
“王尔德,你留一下。”
朱迪疑惑地看了一眼她的搭档,收获了一个同样不知情的眼神后,又把目光投向她的上司。
“还有什么要交代的吗?先生?”
“和你没什么关系,霍普斯警官。”牛局长疲惫地捏了捏自己的山根,说,“让你旁边那只狐狸留下来就行,我有事跟他说。”
“可是……”可是他们是搭档啊,特别是在这种时刻,更不应该分开。
朱迪似乎还想要反驳两句。
“是关于他上次交的报告的,我发现了很多错误,所以要让他在我面前修改。”牛局长不紧不慢地打消她的疑虑,说,“别以为我不知道有好几次报告都是你帮他写的,霍普斯警官。”
这种小事就被这样抓包。朱迪也不好再说什么,毕竟她帮尼克写报告本就是她的不对,自知理亏后,她抬头询问尼克的意见。
“没事,小胡萝卜。”尼克对她说,“你到办公室等我一会儿,我们再一块下班。等我改完报告就回去,我保证很快。”
朱迪信任地点了点头。
牛局长干咳了两声,打断了他们深情的告别时刻:“别浪费时间。”
关上门,听着朱迪的脚步声终于远去,远到她听不见他们谈话的距离后,尼克双手插兜地站在办公桌前,挑了挑眉毛。
“说吧,长官,要给我布置什么任务?”
“你还不算太蠢。”
“这称得上是一句夸奖了。”
“讲正事,”牛局长重新戴上他的老花镜,“我需要你在婚礼上致辞。最好能持续5分钟,给猪贝贝他们争取时间。”
尼克“哇哦”了一声:“我本来以为我只要做一个傻乎乎的只要走过场的新郎官呢。”
“这是任务的一部分,这件事就只有你和我以及猪贝贝他们小组知情。”牛局长振声道,“也别让你的搭档知道这件事。”
“你要是让那只小兔子知道你给她减了工作,她会发疯的。”
“那就是我给你分配这项工作的原因,狐狸。”
牛局长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包裹,上面同样画满了诡异的简笔画,但是却没出现在刚刚的会议室里。“这件事事关你搭档的性命。”
尼克下意识退后了一步。
“别告诉我里面是炸弹。”他说,“虽然我知道随时准备好跟死神见面也是警察工作的一部分。”
牛局长忽略了他的打趣,打开了那个包裹。包装纸内是一个纸盒子,已经被证物科打开调查过。他深吸一口气,似乎做足了心理准备,而后打开了那个盒子。
尼克也渐渐凑过来,要看看那盒子里究竟有什么东西。但是下一秒,他的瞳孔放大,呼吸也不自觉变得急促,他震惊地抬眼看着他的上司,对方也向他投以一个愤怒但无奈的眼神。
办公室里一片寂静,尼克除了能听到远处“哔——”的声音外,嗅觉也被一股恶臭折磨着。
在明亮的灯光下,他看清了盒子里的物品。
一根腐烂的胡萝卜、一个被暴力破坏的兔子玩偶、以及……
一只血淋淋的兔子耳朵。
恐惧瞬间袭击了尼克的全身,他一个没站稳,便跌坐在地上。
那群看不见的疯子,他们的目标是朱迪。
光是这个认知,就足以让他忘记脑内的一切,只留下“朱迪会被杀死”这个念头留在他的脑子里折磨他。
“在调查完出报告后,我就会把这个东西销毁,”牛局长将盒子盖上,声音也不自觉带着一丝愠怒,“这件事的恶劣程度足以让全局所有动物拉响红灯。
“所以,为了你的搭档,也为了动物城的霍普斯警官。”
“尼古拉斯·王尔德,我要求你接下这次任务,并承诺一定会拼尽全力完成。”
“……”
尼克握紧了拳头。
他绝不会,绝不会让那些疯子碰到朱迪一根汗毛的。
就算让他搭上命也……
“我,接受任务。”他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
他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深深地看了一眼他的上司,想要离开这个压抑的地方。
“你要去哪?”牛局长的声音在他背后响起来。
“享受我的婚假,”尼克背对着他挥了挥手,“顺便。新婚礼物放到我办公桌上就行了,提前向你说声谢谢,先生。”
牛局长再次翻了个白眼。
和上司交接过任务后,后者便离开了。徒留下尼克独自站在婚礼会场的中心。
距离仪式开始之前还有十几分钟的时间,他的目光不断地瞟向楼上的那扇门,他的搭档现在在那间房间里等着他。
他的耳朵抖了抖,听到路过的动物都提到一句“霍普斯警官穿婚纱可真漂亮”,本来没什么紧张感的他,此刻觉得心脏也在隐隐期待地想要往外蹦。
但是,他的脸色不自觉一沉,另一件事却还一直压在他的心上。被撕碎的兔子玩偶以及……另一个冲击视觉的东西尼克不愿意再去回想。
不会的,王尔德,你不会让她受到伤害的。特别是她在你身边的时候,就算你死了,她也必须毫发无伤。
尼克不自觉地舔了舔自己的尖牙,顺便惊叹自己居然过了一年多思想觉悟就已经变得那么高了。
“嘿,尼克,别紧张!”
尼克抬头,听到台下的盖瑞用尾巴摘下礼帽,向他挥了挥,给他加油打气。
“尼克——记得对着镜头笑!”他听到豹警官的声音远远地传来,后者举着一个摄像机,作呐喊状。
外界的声音原本与他毫无关系,而朋友的鼓励却在这一刻进入了他的耳朵,为了稍稍拂去一点心头的阴霾。
他想,我如今也有了朋友,而在那之前,他丝毫不敢想象自己居然能走到这步田地,站在这个地方。
而将他重新带回世间的那位.
他再次看向楼上的那扇门。
不言而喻。
那么多人敬佩着她。
那么多人爱戴着她。
包括尼克·王尔德自己,也曾经被她的温暖所照亮,而如今,他想要让这温暖继续持续下去。
他必须要努力,他必须要做到。
他的搭档被爱包裹着,尼克过去曾怀疑过她是否需要自己那一份可以称得上是微不足道的爱。他自卑过、迷茫过,也曾对自己产生深深的怀疑。
但是现在,他站在这里,等待着他的“新娘”。他想通了,这是唯一的机会了,如果可以,他想要堂堂正正地表达爱。他或许能放下探究朱迪究竟需不需要他的这份爱意的执着,但是此刻,他只是想要对方知晓它的存在。其他的那些,便也不再重要。
灯光熄灭了。仪式要开始了。
尼克身处于逐渐黑暗的世界中心,第一次与自己的内心产生和解。
他在期待着他的“新娘”。
朱迪看见他了。
她右手握着捧花,左手挽着他的父亲,在流传的明亮的聚光灯下缓缓走向她的搭档。
朱迪觉得有些刺眼,她微微偏过头,看到她的父亲挺直了腰杆,目视前方,握着她手的那只爪子微微冒汗,看起来比她还要紧张。
她在心中轻笑。
她的耳朵向后垂下,耳尖时而触碰着她的纱裙。方才露露为她加急设计出的那款警帽样式的头纱此刻蒙住了她的眼睛。模糊的视野,让她无法推测台下有多少动物正看着她,能观察到的只有地上随着她走动而越来越长的影子。
而影子的尽头则站着尼克·王尔德。
隔着头纱,隔着这层若有若无的薄膜,朱迪感受到呼吸间鼻尖的湿意。遮住的耳朵里,那颗微型耳机不时地发出电流声,在她的耳道内回响,时刻提醒着她,这一切都是一场虚构的梦。
而在这场梦里,她身披白裙,头蒙白纱,将要与她的搭档立下虚假的誓约。
那她现在看上去如何呢?像一个真正的新娘吗?这场戏真的能将内奸引出来吗?
就算站在人们目光的中心,朱迪心里的问题还是冒个不停。在出化妆室之前,露露曾把她拉到镜子面前。
看看吧,朱迪,你真的美极了。露露这样说。
但是那时候,她不知道为什么,却下意识地撇开了视线,她的目光只敢描摹自己的头纱边缘,拂过身后的背景物,却唯独没有勇气直视自己。
“亲爱的,你只是有点紧张。”她的妈妈当时从背后抱住她,轻轻地安抚道。
是的,她只是有点紧张而已。朱迪在心底赞同道。
每次的伪装任务前,她总是异常紧张,尽管她总是不断地给自己心理暗示。她总担心自己是否能完美地出演某种角色,是否能不被目标人物识破,是否能顺利完成每一次任务。
而这一次,她又是否能完成这一场盛大的演出,而引出那个黑暗又邪恶的团体呢。
这时候她又佩服起尼克来了,她的好搭档,在伪装任务中永远沉着冷静,滴水不漏,甚至能在不提前准备的情况下对特殊情况随机应变,从而每次都能让他们完成任务,得到他们想要的情报。
朱迪不止在一次伪装任务中偷偷看向尼克,他的演技是那样逼真,仿佛他总能将一切当成真实发生的事情去演绎自己,而隐藏掉内里真实的情感。尼克有的时候会揶揄她那张专门吃胡萝卜的三瓣嘴总能说出一些仿佛下一秒就能被嫌疑人识破的话语,让她不得不减少说话的次数,只在需要配合的时候简单说几句,避免露馅。
尼克说她不擅长撒谎。
她确实很不擅长撒谎。每次所作所为与内心所想不符时,她就有一种要被抓包的心慌。
但是很快,她又安心下来,因为她有一位口才了得的得力搭档。
就像是现在,她抬眼,望向尼克。对方在与她对视上的那一刻,微微地笑了一下,看起来似乎真的为她倾倒。
就像是一位平凡的,第一次看到身着白纱的妻子,惊讶又幸福的新郎那样。
她的搭档早已入了戏,那么她就没有不全力以赴的理由。
所以她垂下眼帘,将情绪藏在头纱之下,只露出一个羞涩又期待的微笑。
就像是每一位即将走向自己心爱之人的新娘那般。
她和他静静地站着,在她的父亲面前,耳朵自动屏蔽了周遭一切嘈杂的声音,只享受着独属于两人的时间。
尼克今天穿的西装是之前朱迪为了潜入庆典帮他准备的那套。他还留着,好好地护理珍藏着。衣服上没有一丝褶皱,就连空气中常见的灰尘和绒毛都没有。凑近了后,朱迪甚至还能闻到淡淡的香味。
今天的尼克有些不一样,朱迪的眼睛眨了眨,上下扫了扫,但是却无法用语言形容出差别。或许是胸口的扣子,扣得比他第一次穿上这件西装那天要鼓一点。
他应该是背着自己偷偷去健身了。朱迪在心中猜测。
尼克深深地望着她。她也抬头直面对方的凝视。她在尼克的眼睛里看见了自己的身影,或者说,对方的眼里只有她。
她信任着她的搭档,更信任着对方精湛的演技。若尼克·王尔德若没有选择成为一名警察,也不决定不再在街头行骗的话,他或许会成为一名出色的演员。
他那双令人无法拒绝的深情眼,朱迪心想,不光是台下的观众被骗到了,包括她自己,都快要陷入那充满爱意的眼神里无法自拔。
但是耳道深处传来的声音,却及时将她从甜蜜泥潭中拉了出来。
“发现可疑人物在ZPD附近徘徊,”是猪贝贝警官的声音。婚礼期间,她和松露露警官负责在警局外围巡逻。“通过嗅觉检验,我们推测他们带了炸药。”
一盘调虎离山的大棋。在大家以为警局的所有动物被邀请至婚礼会场时,牛局长暗中安排几位警员仍留在ZPD观察情况。毕竟,这个时候的ZPD是安保最为薄弱之时,不法分子潜入警局也是最容易的。他不相信他们会放过这么大一个机会,因为他也不会放过这样一个能将其一网打尽的时机。
“5分钟,”松露露喘着粗气说,朱迪推测他们是在奔跑,听上去很累,“请给我们5分钟时间找出炸药位置并拆除。”
牛局长咳了一下,雄厚的声音震动了微型耳机。朱迪想,那应该是“允许执行”的暗号。
5分钟,也就是说他们的婚礼不能这么像计划中的那么早结束,起码要往后拖延5分钟,也许要10分钟甚至更久。
另一位安插在台下的内奸此刻正看着他们,不能让他在炸弹拆除前回到ZPD和他的同伙会合。朱迪的心脏跳得很快,血液流动的汨汨声甚至盖过了耳机的声音。
她必须要将人群中的内奸揪出来。
但是她该怎么拖延这5分钟?站在台上,手足无措,轻轻颤动的只有她头上的白纱。她的父亲不知何时退了场,而台上只剩下她与尼克。
她向尼克投去求助的目光。
下一秒,在她的惊讶中,尼克却款款开口了。
那样自然、那样从容,仿佛丝毫不为方才的紧急情况所影响。
仿佛在开口之前,他就已经演习了无数遍。
尼克拿着话筒,站在朱迪的身边,与她一起看向台下的宾客。
“谢谢大家能够莅临我与朱迪·霍普斯小姐的婚礼,”他先是正经了一句,而后停顿了一下,又恢复了他平常那样的语调,“说实话,我有点被吓到了,我可能一辈子都想不到我的婚礼居然会有这么多动物来。”
“虽然我总是说我认识很多动物,但是如果真邀请他们来我的婚礼,他们可能都会想我是不是又想出了什么新点子要讹他们一笔。”
朱迪听到台下有些动物暗暗笑了起来,她自己也不禁翘了翘嘴角,虽然她真的很努力压下去了。
“就算当了警察,进了ZPD后,我的一些所谓的‘朋友’还是不愿意相信这个事实,甚至三番五次地想要调查我的警官证是不是假证。”尼克说着耸了耸肩,一脸无奈。
噗呲,朱迪忍不住小小地笑出了声。尼克的两三句调侃轻易地缓解了她的紧张。
“所以我想,大家今天能够来到这里,齐聚一堂,一定是因为我身旁的这位,”尼克抬起爪子,提臂介绍他的“妻子”,“动物城最伟大的警官——朱迪·霍普斯小姐。”
朱迪羞涩地笑了笑,像是受到夸赞的孩子。还好她的头纱还未被掀起,而台下的宾客也不能清晰看到她的表情。
朱迪忍住竖起耳朵的冲动,静静地听着她的“丈夫”致辞。
“我想在揭开她的头纱之前说一些话,当然是对她说的。我不是一个很喜欢表达自己情感的动物,所以,你们懂的,如果对上她那双美丽的眼睛,我可能一个字也说不出。”
豹警官率先在台下为他鼓起了掌,似乎是在赞扬他的勇气。
“谢谢你,爪豪斯。”尼克冲他笑了一下。
“加油,尼克!”爪豪斯喊到。
“我的过去并不光彩。每天的日常不过是干一些随时随地可能被台底下的你们拷走的活儿,不过既然我现在当了警察,过去那些不愉快就让我们一笔勾销吧?各位。”
台底下响起了稀稀拉拉的笑声。
“我很小的时候就开始在社会上混了,不为别的,只是要混口饭吃。”
朱迪微微侧头,将目光转向了他,尼克立马改口:“别这样看着我小胡萝卜,好吧好吧,我承认有的时候也想赚点外快什么的。”
朱迪点点头,满意地转了回去。
“朱迪一定用过我给她准备的防狐喷雾。”台下的霍普斯先生小声地对他的妻子耳语,“不然那只狐狸不会那么怕她的。”
“哦斯图,别这么说。”霍普斯夫人拍了拍他,让他注意礼貌。
“所以,在遇见朱迪之前,我从不相信世界上还残存着什么美好。认识我的动物都知道,我的童年并不幸福,所以童年创伤也一直影响着我,直到今日,我的身上还有它的影子。”
“我轻视美德,无视美,对别人不切实际的梦想嗤之以鼻,也从不相信上帝会降临奇迹。”尼克在搭档的面前,在众人的面前血淋淋的剖析着自己,朱迪想要捂住他的嘴让他别说下去,但碍于场合却还是不得不在一旁听着。
“我自私、冷漠,排斥着他人的幸福,旁观着他人的苦难,认为受伤才是常态。”
“我无法和任何动物建立起亲密关系。我一直认为爱是一种很空虚的东西。很多动物不懂爱,而我恰恰也不需要爱。我认为对于他们来说,爱不过是一种精神上的快感,在经历最高潮的那一刻后,留给自己的只有长久的伤痛。”
“我在这样的世界里活了三十几年,正当我以为自己理所当然应独葬在这个世界里的时候,有一个人的出现,”尼克转向她的搭档,在后者也回望的时候,他轻轻地在话筒旁边吐出几个字,“告诉我,我错了。”
朱迪凝视着尼克的眼睛,却感受到对方在与自己的心对话。
尼克笑了一下。
“我和朱迪的相遇说不上浪漫,有的朋友应该知道,当时我正在利用自己的特长做一些‘小生意’。”尼克眨了眨眼睛,“不过现在想起来,我倒是很感谢那家大象冰饮店,或许我应该找个日子把我欠的款补上?”
他感受到朱迪握紧的拳头轻轻敲了下他的背部。
“朱迪·霍普斯,我最亲爱的搭档,最亲密的挚友,也是我未来的妻子,帮助了我。当然,是在我骗了她的情况下。”
“当她看清我的真面目时,我本以为她会离开。试想一下各位,如果你被一只看起来很帅的狐狸骗了后,还会愿意与对方再有接触吗?”
不知道台下谁说了句“No”。
“谢谢你的配合。”尼克回应。
“所以当时的我,为了能让她跑得远一点,则出言不逊地贬低了她的一切。”尼克摇摇头,“那是我这辈子做得最蠢的事情。”
“但是,我的朱迪,她却没有离开,”尼克用爪子牵起了朱迪的手,牢牢地攥在手里,直到掌心相贴流不进一丝空气,“她是我见过最勇敢的动物。”
“她聪慧、善良、仁慈、勇敢、坚定、无私。老天,她的优点我可能一晚上都说不完。她不会被任何难题打倒,也一直忠于自己的内心,自己的梦想。她尊重且爱着一切。”
“朱迪的出现让我明白,爱本身便是美好,而不需要依赖什么所谓的意义。”
“更重要的是,她把这份爱传递给了我。”
“我有的时候真觉得,你是上天给我的第二次机会。”他深深地看着朱迪,喃喃道,话筒却将他的声音传到会场的四面八方。“可是我并不信上帝,他真的会宽恕我之前所做的一切,甘愿将这么美好的你放在我的身边吗。”
朱迪觉得眼眶有些发热。她努力降低自己的眨眼频率。
“亲爱的,你是那样真实,在这个虚伪的我面前,你的真实深深地感染了我。”尼克握紧了她的手,“在我以为这个世界只有石头的时候,你却给了我一颗钻石。”
他的台词都是先编的吗,还是提前准备过。朱迪险些接不住尼克热忱的目光,心想自己下次也应该为了特殊情况背点华丽台词的。
“你让我着迷。在我的大脑不断地提醒我,不应该玷污你这样纯洁的存在时,我的身体却告诉我,我不想离开你。甚至,”尼克说,“我想要贪心地了解你多一点。”
尼克又将目光转向宾客。
“朱迪·霍普斯警官一直顶着很大的压力,这是我留在她身边一阵子后才知道的。她对自己的要求很严格,作为第一名兔子警察,她所面对的恶意和怀疑远要比我们现场的任何一位要多得多。但是尽管这样,她也不愿意露出自己的疲惫和软弱。”
“她想要成为一名优秀的警察,同时,也想要成为一位孝顺的女儿,”尼克把目光投向了朱迪的父母,“她想要给家乡的小兔子竖立一个正向的榜样,同时,也一直努力成为一名好搭档。”
“但是她做得很好。她每一项工作,每一条任务,每一个目标都完成得很出色。我想在这里说,ZPD,还有我们的长官,”他转身,冲着身后的证婚人牛局长说道,“你值得这么好的警员。”
“动物城,你也值得这么好的警察。”
“啪嗒。”朱迪感觉到一滴泪从眼角滑落,顺着她的头纱,滴到地上。她的心脏此刻被尼克的那些话语填得满满当当。她应该将录音笔带着的。
“朱迪,”尼克放下了话筒,这次两只手都握住了她的肉垫,“有一个问题曾经困扰了我很久,我一直在想,你为什么会选择我作为你的搭档。”
“我粗鄙、肮脏,在遇见你之前内心可能早已腐烂。你为什么会选择我呢,我想一定不是因为我比较帅,那又是什么原因呢?”
朱迪泪眼朦胧地在白纱后面笑出了声。
“我可能至今也没有找到原因。但是,因为那是你的选择,所以我尊重并接受你的一切。从今以后,我不会质疑你的任何一个选择,也不会再让你伤心难过,因为我也是你的选择之一。我永远记得这个。”
“朱迪,”尼克松开他的爪子,转而在聚光灯下,在众人面前,缓缓屈膝,最后单膝着地,抬起了他的头,伸出一只爪子握住了朱迪身旁垂下的手。他的背挺得很直,那只松软的尾巴也温顺地贴在地面上。朱迪在他眼里看到了虔诚。
她的余光看到,他们的影子在洁白的地面上被拉得很长很远。
“我……”尼克难得卡了壳,不过他很快地调整了过来。“原谅我这段不知所云的致辞,我只是想要告诉你,你带给你面前这只狐狸太多的幸福,你的爱和宽恕拯救了他,他想要感谢你,他甘愿为你献上他的一切。”
“他在此作出承诺,他永远不会否定你,也永远不会对你妄加评判。他接受你的一切,而希望你在他面前能够卸下所有,只要做自己就好。”
“这样的要求会不会太过分了?”
朱迪屏住即将往下流的眼泪,摇了摇头。
“那么,”尼克缓缓道,“他现在甚至大胆地想要请求你赋予他一项权利。”
说出那句话吧。尼克·王尔德。
“给他一次让你幸福的权利。”
“这样的请求也不过分吗?”
朱迪继续摇头。头纱快要被转头所带起的风吹起,像是一朵将开不开的花。
“朱迪·霍普斯,我尼古拉斯·皮比里厄斯·王尔德在此立下誓言。”
“我属于你,我的身心和全部意志,我的精神与忠诚,我的一切,都属于你。”
“我永远爱你,直到生命终结也不会停止。”
“所以,”他看进她的眼睛,那一刻的目光交汇所包含的情感太过于炽热滚烫,但是他们两个没有一个挪开目光。
“你愿意让他永远留在你的身边,并履行让你开心的义务,行使让你幸福的权利吗?”
朱迪的喉口发涩,将要说出那句,她已经在心里默念千万遍,嘴边第无数次要蓄势待发的“我愿意”时,耳朵里的声音却打断了这一时刻。
“在会场里发现狙击手目标。”
斑马兄弟的声音听着急促。他们似乎在追逐着谁。朱迪记得他们也来到了会场,那他们现在的方位应该是?
不用多想,下一秒会场大门的破裂声告诉了她答案。
方才还平静如湖面的台地此刻陷入一片混乱,所有警员撕开了衣服,露出自己的制服和警徽,而那些被找来撑场的临时演员——盖瑞一行动物,则在豹警官的指挥下有秩序地疏散。
“爸妈,你们赶紧离开!”朱迪对着他父母的方向喊道。
“朱迪,你一定要小心,和你的搭档一起!”
被带着紧急逃离现场的霍普斯夫妇冲着台上的女儿喊道。
朱迪转头,看到同样变了眼神的尼克。两个人相视后点头。
“我们也准备走吧。”尼克说。
朱迪“嗯”了一声,正打算离开。
下一刻,不知道是谁打碎了天花板吊顶的水晶灯。顷刻间,玻璃坠地而破裂的噼里啪啦声充斥着朱迪的耳朵。这是想要干扰现场。她下意识地捂住耳朵,在心里想。
在捂住的前一秒,她听到不远处,有一声扣动扳机的声音。
很轻,很快,微不足道到她差点忽略。
那个人想要射击台上的人。而此刻台上只有她和尼克!
“尼克,小心!”
她的“小心”刚出口,身边的尼克就眼疾手快地先站在她的面前,并面对着她,狠狠地将她搂进怀里。
两个人一起向地面倒去。
夜视能力。优秀的夜视能力。
被扑倒的那一刻,朱迪的背部受到了强大的撞击力,脑海里突然重现了当初她向牛局长打报告想要推荐尼克作为自己的搭档的时候的情景。
朱迪当时紧张地摩拳擦掌,等待着长官看完尼克填写的ZPD应聘申请后给出意见。
“一个理由。”牛局长放下那张申请书,摘下了眼镜。
“什么?”朱迪有些疑惑。
“给我一个理由,霍普斯警官。”牛局长擦了擦他的眼镜,放在桌面上。“我需要一个你选他作为搭档的理由。”
“尼克他,他有很强的夜视能力。”朱迪站定后,开始冷静地条条列出尼克的强项。
“我们也有拥有优秀夜视能力的警员,而且正巧也在找搭档。”
“尼克的嗅觉灵敏。”
“我认为那些北极狼的嗅觉肯定要比他好,而且他们还受过警校的专业训练。”
“尼克他……”
“经商头脑并不是个好理由。”牛局长打断她,“我以为警察应该不需要知道怎么做生意,兔子警官。”
“……”
“而且,你知道他之前有过案底,是吧?”牛局长在灯光下看起来很严肃,“我记得当时他的档案还是你申请调取的。”
“尼克他……不一样。”朱迪轻声说。
他不像那些前科犯,也不像那些传统的混混,但是此刻的朱迪发现她想要为尼克辩解的话语显得很苍白。
究竟是哪里不一样呢,她应该心知肚明到彻底才对。她知道尼克在填写这张申请书的用心,以及将其递给她的决定。
她不能辜负,她永远不会辜负这份心意。
“大点声说,朱迪·霍普斯,”牛局长震声道,“他是你认定的搭档,就请向大家证明,向公众证明,一个前科犯混混也能洗心革面去做一名警察。”
朱迪看着他。
她的长官在那封申请书上盖了章:“我会把这张纸交给警校招生处,不过也请你转告你那位小狐狸搭档。”
“警校的训练严苛,不会因为他曾协助你破过一桩答案而对他网开一面。”
“相反,警校对他的要求也将比普通标准更严格。如果他真的想成为你的搭档,也请拿出他自己的实力和觉悟。”
“毕竟动物城明星警官的搭档不是他想当就当,想走就走的。”牛局长写了封回执交给朱迪,“现在,出去吧。”
尼克的夜视能力很强。朱迪从未如这一刻深刻感受到。而那在一众警官中不怎么出挑的夜视能力,却在此刻救了她的命。
尼克抱紧她跌倒的那一瞬间,子弹划过空气,发出细碎的“咻”声。而后被射入了某个物体,配合着尼克趴在她身上发出的一声“闷哼”,朱迪才反应过来,尼克为她挡了一枪。
她从没想过,有朝一日,他搭档的特殊能力居然是在这种情况下得以施展体现的。
“尼,尼克。”她紧张地拍了拍身上的狐狸,渴望得到一点回应,“尼克,你还,你还好吗?”
回应她的却只有尼克沉重的喘息声。
“哦不,不不不……”朱迪赶紧起身,将她的搭档翻了个面,让其侧躺着,靠在她的身上。
“尼克,尼克!”她不断地拍打着尼克的脸颊,完全黑暗的环境,朱迪看不清一点东西,完全靠着模糊的轮廓来摩挲物体。“尼克,尼克你回答我。”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哭腔。
她想要大声呼救,想说这里有人中弹了。但是此刻的她身上没有通讯机,耳朵里的耳机也没有通话功能,就连太响的声音都不敢发出,毕竟谁都不知道昏暗的环境里是否还会有藏在暗处的动物向他们射出第二枪。
“……嘿小胡萝卜,你一直在打我的眼睛,我快睁不开了。”
终于,她怀里的狐狸终于发出了声音。
朱迪立马松开手,抱歉道:“哦不,对不起,我什么都看不清。”
“你知道我永远都不会怪你的。”尼克用气音笑着,他的声音听着很虚弱。
“为什么要为我挡子弹,”朱迪在黑暗中默默流泪,“你知道我躲得比你快的。”
“又是警校的专业训练,是吗?”尼克笑道,他轻轻“嘶”了一下,朱迪立马胡乱地想要去查看他的伤口,却被他精准地按住了爪子,“现在你什么都看不见,和我说说话就行了,小胡萝卜。”
“你是一只蠢狐狸。”朱迪用手去抹眼角的泪水。
“怎么现在还在骂我。”尼克觉得自己的手脚有些泛凉,朱迪明显也感觉到了,她赶紧将两个爪子贴在自己柔软的小脸颊上。
尼克的尾音有些长,又有些远。他将要离她远去了。朱迪不知为何冒出这种恐怖的想法,她赶紧摇了摇脑袋,想要把这种可怕的想法甩出去。
“别睡,别睡尼克,你快和我说说话,等别的警员来救我们,别睡。”朱迪努力搓热尼克的手掌,想要把自己的体温传递给他,“尼克,你快醒醒,我再也不骂你了,我再也不骂你蠢狐狸了。”
“……这次我可没带录音笔。”尼克的声音听着懒洋洋的,不过他的身体却在不停发抖,朱迪感受到了,她赶紧将自己的脸也贴到他的胸口,想要给自己安慰。“录不下来你这段承诺了。”
“你别睡,别闭上眼睛,尼克,求你了……”
朱迪的头纱混着眼泪糊在自己的脸上,精心化的妆容现在都已经花得不成模样。
“小胡萝卜,没有新娘会在自己婚礼上哭成这个样子的。”尼克用尽全力抬起自己的一个爪子,用柔软地指腹蹭了蹭朱迪被泪水浸湿的皮毛。“你的妆都花了。”
“不过,他们说的没错……”尼克有气无力道,“你今晚可真漂亮。为什么我不是第一个看到的呢?”
“是你来晚了。”朱迪小声地控诉着,“你应该早一个小时到的。”
尼克觉得自己胸口被小兔子哭得热热的。
“我应该得到教训了。”他说,“下次婚礼我会注意的……只要还能有下次的话。”
“尼克,不要说那种话。”朱迪抹着眼泪打断他,“你还会结好多次婚,要迟好多次到。”
“那算是一种祝福吗?”尼克笑道。
“不过也值了,”尼克在黑暗中看着他的搭档,“应该只有我能离你那么近。”
“你的头纱……真特别。”尼克慢悠悠地说,“是你的主意吗?”
“我一直在等你揭开它。”朱迪哽咽着,“但是你一直……一直在说话,我根本看不清你的脸。”
你说那些话的时候,我好想拥抱你,但是白纱阻隔了我,也是我残存的最后一丝理智。
“我好想自己把它拿开。”朱迪的小鼻头在黑暗中微微颤动,“我甚至决定如果你致辞后还不揭开的话,我就自己将它揭开了。”
“那我真是期待看到那个场面。”尼克小心地躲着伤口,夸张地“哇哦”了一下,“可惜我应该……是看不到了。”
“不……”不会的,不会看不到的。
“小胡萝卜,今天我演得很开心。”尼克看着天花板,无力地说道,“头纱,就等以后,让你未来真正的伴侣揭开吧。”
“我今天已经剥夺了太多他的权利了,”尼克用手掌揉了揉朱迪的头,“希望他不要来找我的麻烦。”
下一秒,尼克觉得自己的鼻尖热热的。而后是白纱绵柔的触感,柔软地蹭着他的脸颊。
朱迪撩起了自己的头纱,用自己的鼻尖轻轻碰了碰他的。她的动作是那么轻,带着谨慎,像是在试探着他。尼克·王尔德这辈子都不会忘记那颗小小的可爱的,总是湿漉漉的鼻子的触感,正如他也同样无法忘记顺着这个触感传递过来的朱迪的气味以及她的温度。
那并不是一个吻。他们触碰的部位只有一个鼻尖,甚至有几秒还会相互错开。但是他们的呼吸交缠在一起,却又各自小心翼翼地各自屏住,生怕打断这这脆弱的短暂的触碰。
但那又确确实实是一个吻。一个安慰的、亲昵的吻。不谈索取,也不求占有,只求贴近,只是确认。贴近到一个合适的距离,确认彼此的存在。
确认对方还在自己的面前。
“那我现在,是不是能列我的遗愿清单了?”
尼克听着朱迪的抽泣声逐渐平稳下来后,缓缓道。
朱迪没有说话。这时候她已经拿下了自己的头纱,在黑暗中用目光摸索着尼克的轮廓。
“你快要把我看穿了,小胡萝卜。”
“我看不到你的眼睛。”朱迪无助地说,“我什么都看不到。”
“因为你是一只兔子,而我是一只狐狸。”
“都是我的错,”朱迪的眼角又沁出眼泪,“如果我也有夜视能力……”
“嘘。”尼克竖起一根爪子放在朱迪的嘴边。
“永远不要怪自己,好吗?”尼克温柔地说。
如果夜视能力能保护她的话,那他终于为自己找到了一点存在的意义。
“朱迪,我想和你坦白一些事情。”
朱迪在他的视野中疑惑地抬起头。
“上个月你一直在找的那盒胡萝卜便当,是我丢掉的。”尼克娓娓道来,“你该舍弃买超市打折的临期食品的习惯了,那些东西对你的身体没好处,小胡萝卜。”
“……所以,那天的胡萝卜司康饼……是你放我桌子上的吗?”朱迪后知后觉。
尼克释然地笑:“看见你一直在感谢爪豪斯,我才一直没说。”
“你哪来的时间去买的!”朱迪问。
“你猜我为什么那天上了这么久的厕所?”
“你骗我。”朱迪想要锤他一下,但是想起来他现在受伤的状态才罢休,“你说好你不会再骗我的。”
“我还没说完。”尼克继续说,“上周,你在我家喝的那杯果汁其实已经过期了。”
“原来害我腹泻的罪魁祸首是你。”朱迪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你现在坦白罪行是肯定我不会教训你吗。”
“嗯哼。”尼克虚弱地笑,“我本来想和你说冰箱里有新的,你却先把过期的给喝了。”
“以后我会监督你整理冰箱的。”朱迪笃定地说,“等你好了以后,必须每天向我汇报冰箱里有什么,别想偷懒。”
“啊,那我还是现在闭眼吧。”
“尼克·王尔德!”
“小胡萝卜,我还有最后一个请求。”
“等这次任务完成后,庆功宴的餐厅可以让我来定吗?就一次。”尼克问,“你之前订的那些餐厅都太难吃了。”
朱迪的表情突然定住了。
“尼克,你真的中弹了吗?”
她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当然……嘿小胡萝卜,不要乱摸!”
朱迪这次不留情面地用自己的手掌抚摸着尼克中弹的部位——应该说是她以为对方中弹的地方。她将尼克的背都抚了一遍,除了衣服上有一个洞之外,她的手上并没有她想象中的血。
“尼克·王尔德,你怎么穿了防弹衣!”
“嘿,小胡萝卜,别生气了。”尼克从地上坐起来,向生着气背对着他的朱迪求饶,“我不是故意的。”
“骗我很好玩,我真的以为……”朱迪气呼呼地抱着胸,不让他看到自己的表情,“我真的以为,你要死了。”
“我不会那么容易死的,”尼克走到她身边,企图讨好她,“你知道的,狐狸狡猾着呢。”
“哼。”
朱迪再次背对着他,无视他的凑近。
但是她方才快要停止跳动的心,却在确定尼克确实没有生命危险后逐渐回温。
他骗了她,她却很开心。
真是令人生气!
“嘿,其实我也不是完全毫发无损。”尼克靠近她另一边,将自己的尾巴举到她面前,“刚刚子弹可擦伤了我的尾巴尖呢。”
“它把你整条尾巴打掉才好!”朱迪扭过头,放狠话道。
“这么说可就有点伤人了,”尼克继续献殷勤似的把他伤了尖尖的尾巴递到朱迪面前,“它现在可伤心得正哭得厉害呢,说是需要霍普斯警官摸一下才能好。”
“尼克,我讨厌你。”
朱迪在黑暗中冲他眯起眼睛,佯怒道。却还是没有完全控制住自己的爪子,先一步摸上了尼克的那条又长又软的尾巴。
尼克偷偷笑起来。
朱迪表面生气,心里的那颗石头却终于在这一刻落下。
太好了,你还在我身边。她心想。
尼克像是知道她的心声,用爪尖捏了捏她的爪子。
是啊,我立过誓的。
他在心底回答。
穿着这身衣服不太好行动。尼克握住了朱迪的手,在黑暗中前行。
他们终于找到了一个隐秘的角落,拿到了提前准备好的便衣。没有受伤的尼克三下五除二地换好了衣服,而朱迪却一直发着愣。
“怎么了,小胡萝卜?”
“尼克,你能帮我脱一下婚纱吗?”朱迪有些不好意思,第一次,尼克第一次听到她的声音有些怯生生的。“裙子背后有个结,当时是我妈妈帮我穿的,我自己脱有点不太方便。”
“当然。”尼克笑了一下。“只是一个结而已。”
拉一下就松了。
“……不。”朱迪难得沉默了,“还有里面的……衣服。需要你帮我脱一下。”
这下换尼克火烧脸了。
“呃,小胡萝卜,我要不先去外面找找有没有女……”
“没有时间了!”朱迪急切地打断他,“尼克,没事的,我不介意。”
她干脆闭眼咬牙道:“你就当做在给娃娃换衣服。”
可是狐狸,特别是尼克这样的雄性狐狸从没玩过变装娃娃。
不过他还是没有说出口,否则下场不是挨一拳那么简单。
“那这样吧。”朱迪凑到他跟前,顺着记忆中的轨迹,摸到了尼克胸前的那条领带。她将领带摘下,手掌又慢慢摸到尼克的眼睑,将领带蒙在了尼克的眼睛上,打了个结。
失去了视觉的刺激,尼克觉得自己的触觉越发敏感了。
他被朱迪引导着,摸上了她背后的结。他轻轻一拉,布料便滑了下来,摩挲过纱裙的稀碎声在他的耳边尤为明显。
而后,他的爪尖轻轻勾上了朱迪的贴身衣物。他表面上从容不迫,内里却早已心跳如擂。脑海被心跳声占据,一直到朱迪奇怪地催促他。
“好了吗,尼克解开了吗?”
老天,尼克抹了一把自己的脸,努力平复自己的呼吸。
ZPD应该付他双倍工资的。
不负众望的是,那个恐吓警察的团伙在那晚终于被一网打尽。团伙的几个头目便是当时被尼克不小心放走的两百多位囚犯的其中几位。他们仇视警察,又十分擅长操控人心,才越狱不过两个月,便拥有了一群忠诚的信徒。
他们甚至鼓动了ZPD内几位一直不得志,职位一直得不到提拔的小警员参与了这次复仇行动。
不过对于他们的惩罚,那都是后话了。现在,公众正将目光聚焦于这一批再一次以身涉险,且最终大获全胜的优秀的ZPD警员。
当然,这其中讨论度最高的便是霍普斯·王尔德这对明星组合。
在案后发布会上,朱迪和尼克再一次站在了演讲台后,直面着记者争先恐后向前递的话筒。
“我想请问一下霍普斯警官,之前业内传出过你和王尔德结婚的消息属实吗?”
朱迪为了回答案件的问题,打了一上午的腹稿。她没想到自己的第一个问题居然是这个,难免卡了壳。
牛局长提前和他们打过预防针,想要统一关于这场婚礼ZPD对外的说辞。最后他们共同决定向公众隐瞒这是一场假婚礼,保持着婚礼这一传统仪式的圣洁性。
同时也是为了他们后面的任务计划。
“哇哦,你们这个问题可把我的搭档吓到了。”尼克自然地替她揽过话头,记者转而将话筒对着他。
“那么王尔德警官,朱迪警官的沉默代表这件事属实是吗?”
“请给我们一个准确的答案!”
“动物城的明星搭档关系升级为情侣,那么市民的安全是否还能像以前一样得到保障?”
“请问你们愿意接受娱乐报的采访吗?”
“你们有孕育后代的计划吗?请问你们是否有考虑过……”
话题疯狂向另一个方向跑偏。但是尼克却只是抬了抬手,等到喧嚣的人群自己慢慢平复下来后,他才缓缓开口。
“我和霍普斯警官是曾一起踏入过婚姻的殿堂。”
这话犹如一颗惊天炸弹,面前的相机与闪光灯噼里啪啦地不断爆炸。
“但是,出于某些原因,婚礼并没有顺利进行到最后一刻。所以,现在我们之间并无法律上的婚姻关系。”
“那请问你们之后有补办婚礼的打算吗?”
尼克微微偏过头,看到他的搭档摇了摇头,他便心领神会地点点头,继续面向摄像机。
“很抱歉,暂时没有这种想法。”
“那么请问……”
“各位,”尼克打断了还想要穷追不舍的记者,很是郑重地说道。
“我和霍普斯警官在未来很长的一段时间内都是搭档关系。”
“这是我们两个一起讨论所作出的决定。我们的关系并不会因为未能成功建立婚姻关系而破裂,也不会因为其他的原因而疏远。”
“霍普斯警官是ZPD最优秀的警察,她的专业能力毋庸置疑,她的认真态度也有目共睹。所以,大家并不用担心她的私生活会影响她的工作。”
“而关于我和霍普斯警官未能走到一起这件事,我并不觉得遗憾。毕竟,社会关系都是由我们自己定义的,不是吗?伴侣关系并不是亲密关系的上限,而我和霍普斯警官之间的关系,”他对着镜头露出了一个笑,“也不能仅靠一个名词来概括的。”
“我和她永远能够真挚地信任对方,也能将自己的后背托付给彼此。我们是伙伴,也是战友,在生活中也是彼此最为重要的挚友。”
“霍普斯警官,说点什么?”尼克欠了欠身,将位置让给朱迪。
朱迪看了眼她的搭档,在得到对方的肯定后,站上了发言台。
“我和王尔德警官都是对方最坚强的后盾。”
除此一句外,再无其他。
离场的时候,朱迪三番五次想要往后看,却被尼克阻止了。
“他们现在就等着抓拍你那副囧表情呢。”尼克笑起来,“不过说得我真感动,小胡萝卜。”
“嗯哼,不及你的万分之一,搭档。”朱迪用手肘顶了顶尼克的胸前,“不过我还是想知道婚礼那天你说的那些话到底是你提前准备的还是临场发挥的。”
“你觉得呢,搭档?”尼克朝她露出一个暧昧的笑。
朱迪转了转眼睛:“你最好是自己写的,不然我会因为自己真的被感动到而好好揍你一顿。”
“那我得赶紧去穿护具了,”尼克说,“我可熬了一整晚的夜在Zoogle呢。”
“尼克——!”
尼克在她看不到的地方捏了一下自己的口袋,里面那张涂涂改改了无数次的稿纸此刻正折叠着,安置在他的口袋里。
不过真当站在众人面前,站在她的面前时,那些苍白无力的话语顷刻间都被剔除出他的大脑,剩下的全是他的真实反应和真情流露。
他在稿子的最后一行写着“你愿意让我永远陪在你身边吗”。
不过王尔德自己心里知道,那些承诺,那些誓言,就算朱迪不同意,那他也会做到的。
毕竟狐狸就是这么不守规矩,不是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