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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没有人放逐威震天。
实际上,在那天之后,再也没有人见到过威震天。就像再也没有人见到过擎天柱。汽车人忙于重建塞伯坦的工作无暇他顾,但长年累月的战争让他们难以放下对这位昔日对手的戒备。直到救护车接收到一个霸天虎的信号;战争结束了,可很多习惯和标识依然在延续。
汽车人临时基地的大门打开,救护车一脸无奈地看着门外的红蜘蛛:“当然是你了,我还能期待别人吗?”
“别摆出这么失望的表情,救护车,”红蜘蛛的神态一如往常,漫不经心的可怜里带着一点伪装出来的示好,“你明知道门外站着的是一名霸天虎……难道你希望是威震天吗?”
“既然你提到他了,我问你,威震天去哪儿了?”
红蜘蛛收起了那副诈降专用表情。他低着头,手臂上装备的氖射线没精打采地指着地面。
“我不知道,救护车。我真的不知道他去哪儿了。也许他已经不在塞伯坦上了,也许他把自己放逐了。”
2.
威震天可能并不会同意“自我放逐”这个说法。放逐是艰苦的,寒冷的,寂寞的,和他在地下当矿工的日子比起来,唯一的区别是抬头可以看到互相为伴的两颗金属卫星,而不是漆黑的矿洞。宇宙航行则不同,对于威震天来说,这甚至称得上是一种娱乐。他遵循着某种指引,从一个星系到另一个星系。他坚信那指引是擎天柱。
和想象中的擎天柱一起,威震天几乎踏遍了银河系的每个角落。他见证了各不相同的绮丽日落,旁观了无数年轻或苍老的文明,直到他旅程的最后一站,也可以说是第一站:被他熔进火种的坐标,塞伯坦。
此时距离擎天柱为了复活塞伯坦而跳进火种源,已经过去六千万年。
眼前的母星在威震天眼里十分陌生。不如说那更像是塞伯坦的姐妹行星,而不是她本人。她们有着相似的轮廓。在近地轨道上观察的时候,威震天认出了几条巨大的裂谷和深坑,他对里面复杂的地形了如指掌,借着这份了解,霸天虎的炮火可以精准地抵达那里任何一个角落。在这里的某个峭壁上,擎天柱银色的手炮曾经对准了自己,可最终他没有开枪。威震天奇迹般地找到了那个峭壁,战火的痕迹被覆盖,那里的地形也被整改过,安装上了护栏,金属地面被精心保养着,彩色的防锈涂料绘制出了大片蓝色的花,在恒星的照射下闪闪发光。
威震天将此处选做降落地点。在降落的过程中,他注意到这附近有很多幼生体在闲逛,大概因为地形原因,其中多数都是飞行单位。这里地势复杂,年轻的飞机总是喜欢追寻刺激的。
正当他要走近去观察地上那些花朵绘画的时候,一名幼生体挡在了他的面前。
“你好?”
威震天低下头看着他。
“你的机体真高大啊……”自来熟的幼生体在问好没有得到回复的情况下自顾自地上手摸了一下威震天锋利的手甲,举手投足间带着羡慕的意味。“我叫光回波,高大的飞行单位,你叫什么名字?”
威震天顿了一下。他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报出过自己的名号了,在旅程中他没有接触任何文明,因为他不想进行任何干预。没有对象和他交流,除了他幻想中的领航员擎天柱。可曾经他拥有那样的雄心壮志,试图让自己的名字响彻整个宇宙,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我的名字……不重要。”威震天的面甲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是吗,你胸甲上那个标志真好看,不重要大人[1]。”
“这是霸天虎的标志。”
威震天没想到自己可以这样毫不犹豫地说出了霸天虎三个字。
“霸天虎是什么?”
即使过去了六千万年,也不至于连个名字都没留下吧。威震天芯想。
“你没有在历史课本上读到过这个名字吗?”
幼生体飞机摇了摇头。
威震天瞥了一眼不远处的蓝色花朵。
“……那擎天柱呢,你也没有听说过吗?”
——————
[1]此处“大人”为幼生体对成年体的称呼,无任何阶级含义。
3.
火种井——现在已经不再是井了,原本巨大的空洞上面覆盖了一口玻璃池塘,里面灌满了透明油润的清洁剂,当夜幕降临,火种源的光辉会从下面透上来,照亮池塘里漂着的浮游生物。火种井的周边区域被设计成一座中型公园,铺设了平坦宽敞的道路,还有一些小型雕塑。威震天不知道那些抽象的雕塑到底意味着什么,它们并不是某个人物或者某样事物的投影,似乎只是被随手雕刻出来然后摆在这里作为装点。
他原本以为可以在这里看到擎天柱的雕像的。将他们那热衷于奉献的伟大领袖的可悲模样雕刻下来,供人铭记,供人缅怀;这听起来就是汽车人会做的事情,这就是汽车人应该做的事情。
为什么他们没有那样做?
在旅途中,威震天还幻想过擎天柱的雕像会是什么样子的。也许会有一副和他本人一样的蓝色光学镜。那些所谓的和平爱好者不会藏起擎天柱那张充满亲和力的脸,所以它大概是没有战斗面罩的。可能还会有一些烦人的幼生体围坐在他的雕像脚下,绘声绘色地描述这位曾经的领袖是多么英勇,吵闹着自己也想成为那样的机子。
为什么那个幼生体连擎天柱是谁都不知道?
难道没有人告诉过他们,那个死气沉沉的塞伯坦是怎么变成今天这般光彩繁华的吗?难道他们以为能源都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吗?
我们明明用着接近无限的生命,你明明可以亲手重建我们的家园,亲眼见证如今这一切。擎天柱,你放弃了自己的梦想,只为了这些更加弱小的梦想。可如今他们连你的名字也不曾听闻。
威震天握紧了双拳。他已经许久未曾感受到这样的愤怒,几千万年没有被激活过的武器系统正在飞快苏醒,蓄势待发。他站在火种井公园的中心,周围没有人发现他的异常。夜晚降临,结束了一天的工作之后每个人都十分放松,他们说笑着路过这个擎天柱纵身一跃的地方,也许偶尔会有人面对火种井感叹普神的慈悲与伟大,可没人知道擎天柱曾经做了什么。
你们怎么敢忘记他?
4.
铁堡图书馆变得比以前更高大气派了,威震天上一次来还是在战前。奥利安·派克斯那个时候正在图书馆为了他们的宣讲做资料整理,他大概太投入以至于忘记了时间,威震天等了很久最后决定亲自来找他。红蓝卡车小跑着从里面出来,带着羞愧的神色向自己道歉。威震天当然不会因为这点小事就生气,他笑着安慰奥利安,并提出机会难得,让他带自己好好参观一下著名的铁堡图书馆。
奥利安非常开心,他领着威震天从普通公民可以自由出入的借阅层开始,一直到授权人员才可以进入的核心层。当时他是怎样形容这里的?对了,“汇聚了塞伯坦所有历史与智慧之地”。
而威震天一生仅有的两次踏足,都只是为了寻找擎天柱。
他在信息海里搜索擎天柱相关的资料,最终只找到了一条与“领袖”有关的词条。文献显示,曾经的塞伯坦被拥有领导模块的领袖所带领,但最终领导模块与它的创造者——普莱姆斯——也就是火种源重新融为一体。至此,领袖的时代结束,从此再无领袖,或者说,每个人都可以是领袖。所有塞伯坦人都在为创造一个更加美好的家园而努力。
这就是全部了。擎天柱的一生就这样被一笔带过,没有雕像,没有传说,没有全息影像,连名字都没有留下。
威震天离开了铁堡图书馆。
在飞过火种井上空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再一次失去了擎天柱。
5.
当威震天回到那个峭壁上的时候,那名叫做光回声的幼生体已经离开了。其他机子也走了,这里只剩下那些蓝色的花。原来在入夜之后,那些绘画会自动转为全息投影,花朵被模拟出在微风下摆动的样子,站在擎天柱曾经站过的地方。
威震天坐在投影花里凝视着宇宙深空。
六千万年过去了,他好像终于能够明白一点儿擎天柱了。
时间是何等漫长?与塞伯坦比起来,那些罪孽和功绩都不值一提。擎天柱从来不想成为那个被人传唱的英雄,他只是做了自己认为正确的选择,而那些曾经面对的惨状和艰难的抉择,如果可以的话,他不希望有任何人再次面对那些,他不希望有任何人向往或是成为自己。
新的塞伯坦等待着人们去探索,他们不必记住擎天柱。
可惜,哪怕是最后一次,威震天也不会让擎天柱如愿的。他被普莱姆斯拒绝,无法回归火种源,于是他就这样一直存活下来,就好像是活的墓志铭,与擎天柱有关的一切他都难以忘记,直到整个宇宙只有他一个人还记得那台机子。威震天意识到,这并不是再一次失去擎天柱,而是真正地、完全拥有擎天柱。
不起眼的蓝色小花依然在摆动着。它们没有实体,只是懵懂地来回穿过威震天的装甲,像无法握住的爱人的手,轻柔地拂过六千万年的锈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