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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鸿蒙初开,万物负阴而抱阳,阴阳之间即为人。人之至阳之气升天为神灵,至阴之气入地为邪鬼。一念之间,神鬼已分。
邪鬼以人之邪念为食,以人之皮囊裹身祸乱人间。为防止邪鬼作恶,帝君特设斩鬼师一职。
“斩鬼师,见鬼者也,出之于罪大恶极之人。此者,幽冥不赴,阎王不见,邪鬼皆惧之。历代斩鬼师之首,持斩鬼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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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刀下去,血肉横飞。本田菊收刀入鞘,见青黑的鬼气从尸体中漫出,于荒凉的月色中弥散,至头顶三尺处彻底消失。
未化形之鬼喜借尸还魂,常出没于乱葬岗、埋骨地,毁其肉身则鬼气不存。
这类型的鬼最无威胁,最好除去,却常常因为数目繁多而招人厌烦。
本田菊呼出一口气,借袖口随意抹了抹脸上的鬼血,一脚踏碎尸骨,沿着月色回城。
一入阴阳道,立身神鬼间。斩鬼师到这一代,斩鬼刀认定的主人,是一位刚及弱冠的少年。
鬼怪惧光。成为斩鬼师后注定难有一个好觉,只要门口的鬼铃一响,本田菊就必须循着鬼味上天入地,非得把身后这把斩鬼刀喂饱了不可。
回到宅子,本田菊打水洗脸,拿皂角抹脸将血迹好好洗净。铜镜中的本田菊容貌俊美,面色苍白,双目下一道青灰,血色尽无。做这一行,多年被鬼气蚕食,不成人样。
不过本田菊知道自己已非常人,他身上压着的千斤罪孽令他置于人鬼之间,人不是人,鬼不是鬼。他不病,不老;就算死去,魂魄亦不会下地府,被放逐于荒野山林间,等待一个轮回重塑肉身。
待罪业赎清,他卸去斩鬼师一职,才能重渡奈何桥。
多少年,他最后只能孤身一人。好在他也不知道轮回了多少世,忘性也大,前尘往事几乎已经被忘得一干二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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斩鬼刀被挂在墙上。本田菊的视线凝在旁边的那幅古画,他每天总要在此前站上几刻。
那是一身背影,一袭红袍,醒目的朱红如血,印在本田菊的梦里。他已经记不得何年何月何日收到的画,也不记得有何缘由、画上之人是谁。
但只要日日在此观上半刻,心绪便得安稳。想来这画里应是有什么神仙,或是哪辈子的心上人。本田菊总想要是得见一面,应是会被自己这副模样吓着。
他视线垂低,盯住地上浅黑模糊的影子,苦笑一声。
窗门大开,阴风吹袭烛火,斩鬼刀响震不止。本田菊抬手拿刀,一个箭步出门翻上瓦顶。
西南角的槐树正冒黑气,有阴鬼掠过。本田菊还未靠近,就闻到森森鬼气。
“真是好大的胆子,敢擅闯斩鬼师家门。”
他抽刀出鞘,冷光捋铁。抬腿纵身一跃,飞檐走壁,直奔那鬼影而去。
云掩残月,周遭阴气更甚。本田菊随着阴风落入城北角的一处破院。破院空无一人,只有一盏写着“棺材铺”的白纸灯。
四面皆是黑漆漆的棺材,有上了盖的和截断一半的废木。阴风撞灯,灰白鬼雾从外向院子里灌,视线正前方的鬼雾中隐隐约约显出一藕色女影来。
本田菊握紧斩鬼刀,在原地不动,却见女子也不上前。幽幽的尖细女声从浓雾中传来,带着几分凄婉:“斩鬼师大人,妾身今日前来,并非叨扰,而是想请您帮我一个忙。”
“帮忙?”本田菊难以置信,挑着眉反问:“一只阴鬼平日里避我不及,怎么会找我帮忙?”
“妾身的话句句属实,实乃真心诚意。妾身的丈夫已有半月未归,平日里他老实巴交不曾害人。我寻了许久都未见他的身影,但妾身还能隐隐约约闻到他的鬼气,定然还存留于世间,恳请大人能替妾身寻回丈夫,妾身定感激不尽。”
本田菊一边质问一边提刀向前逼近:“阴鬼的话有何可信,你来找我帮忙定有陷阱,更何况你那丈夫是什么样的鬼物我尚且不知。我的职责便是见鬼就杀,你今日在我眼皮子底下就别想活着回去!”说罢本田菊挥刀向那女子砍去。
雾里一声尖叫。本田菊手中的斩鬼刀忽而被一股力道控制,刀柄离手,整把刀直直插在不远处一口松木棺的阴盖上。
女子惊慌失措,慌忙后退几步,似是在躲避些什么。
“今日不宜,妾身先告退,日后再来寻大人。”
本田菊回头,眼前早没了女子身影。不远处传来一阵若隐若现的唢呐声,由远及近,愈来愈清晰。伴着唢呐声而来的,还有浓雾中的一列身影。
鬼侍们面色僵白,尸衣裹身,眼眶如黑煤。传闻中部分阴鬼不得见人之阳气,成形之后会将双目挖去,徒留血洞以感万物。
八鬼抬一金丝楠木步辇。步辇后三鬼,一鬼擒华盖,二鬼持掌扇。座上一鬼,阴玉簪发,长发垂尾,宽袖长袍,红衣赫赫。
本田菊只能闻到旁边的鬼气,却闻不到座上之主,说明此鬼深不可测,法力恐在他之上。
他站直身子,血脉贲张,嘴角带笑,未曾想今日一出门竟碰到鬼主了。
步辇落地,座主起身,迎着鬼雾向他走来,至五个身位外停下。
此鬼脸上毫无惧色,尽是诸事在握的自得,举手投足尽显上位者的风度。
“看来我今日真是走运,这小破地方还将鬼主引来了。”本田菊率先开口,气势不遑多让。
鬼主浅笑。他面如冠玉,虽留着阴鬼的白,却不叫人胆寒。丹凤眼中噙着琥珀色的瞳孔,如一块黄玉镶嵌于中。直颈挺背,腰佩珠玉,芝兰玉树,眉眼如画。
“我来见一位故人,要回一样东西。”
“故人?”本田菊以为他说的是先前那女鬼,于是漫不经心讥诮道,“你要找的故人怕了我的刀,现下不知跑哪儿去了。你若还能留条命,不如自己去找找?”
鬼主不慌不忙,反将一军:“看来本田君还真是贵人多忘事,我们之前见过。罢了,既然本田君不记得,我也不乘人之危。那样东西等你什么时候想起来,我就什么时候拿。”
他抬手,插在棺材板上的斩鬼刀一震,片刻便飞到他的手上。
本田菊呼吸一顿,脚底生出无名的恐惧——他竟然能拿得了斩鬼刀!
斩鬼刀是每一代首席斩鬼师特有的法器,斩鬼刀只会选中自己认可的斩鬼师拿起它。刀为至阳之物,吸收了无数鬼气与鬼血,按理来说阴鬼见之便闻风丧胆,更别说拿在手里。
本田菊暗暗握紧拳头,见鬼主端着刀一步一步靠近自己。每一步,草木凋零,阴气逼人。
“小菊,我们重新认识一下。我是王耀,你可以称呼我为耀君,希望之后你都别忘记这个名字。”王耀眉眼温润,却暗含杀气。他伸手递出斩鬼刀,伸到本田菊的面前。
本田菊迟疑伸手,看王耀没有别的动作,便迅速夺过斩鬼刀握在手里。
“这把刀…别弄丢了它。”王耀垂眸,嗓子拖起长音,以只有本田菊听得到的气声道,“我们后会有期。”
他转身挥袖,鬼雾覆上,遮住他的身躯。只听得唢呐声响起,躲进迷雾,渐行渐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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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田菊回宅子时东方既白,初升的日光透过木窗映入古画。
斩鬼未回鞘,刀锋指向画中人那张背影。寒光乍起。那抹朱红似有生命,竟涌动喷薄,如血般顺着刀影滴流而下,划出一道血痕。
本田菊见之连忙收刀。一眨眼的工夫,血痕消失不见,古画完好如初。
他的指尖拂过纸面,毫无特别之处。只是如今瞧这张背影,倒与那迷雾下的王耀渐趋重合。
本田菊眯起眼睛,脑海中闪过那诡异的场景,手指紧紧攥住刀柄。
为何,王耀能拿起自己的斩鬼刀呢?就算是鬼主,亦有通天彻地不惧斩鬼的实力了么?
“本田!本田菊!”
宅门被推开,城主沿主道朝里走来。
本田菊放好斩鬼刀,跨槛而出,见城主提着食盒笑意盈盈同本田菊打招呼。他每次过来,就会有大事发生。
本田菊不绕弯子,直接开口:“什么事?”
“你且先让我来叙叙旧吧,我们的首席斩鬼师。”城主轻车熟路,顺着本田菊进屋,拿出碗碟将食盒里的早饭取出。
两碗小米粥,两碟酱菜,两个肉包。本田菊不饿,以前斩鬼回来直接从早上睡到下午,根本没有早饭这回事。
他象征性对付几口,一旁城主吃得津津有味。
“早饭可合胃口?”
“还行。你知道我不吃早饭。”
本田菊瞥了城主一眼,淡淡道:“非大事斩鬼师不见斩鬼师,你来就别兜圈子。”
“近日,我们有几位同僚的尸体被发现于城郊几个角落,身上有残留的鬼气。”
“抓到了吗?”
“没,我怕传开了会引起恐慌,所以才来找你。”城主一口气喝完粥,从怀里拿出一块黑乎乎的腰牌。还未完全掏出鬼气便扑鼻而来,本田菊不禁蹙眉。
“这腰牌上沾了鬼血,是从尸体上摘下来的。你鼻子比我灵,你应该可以顺着这鬼气找到,事成之后我请你喝酒。”
本田菊拿过腰牌,拇指摩挲上头的纹路,鬼血味混合鬼气,实在不好闻。
城主收拾东西,也不便过多打扰,告辞之后拎着食盒准备回去。他一脚踏出门外,本田菊转头问他:“你可知道,从古至今,斩鬼刀除了首席除妖师,可有别人拿起过?又或是有什么阴鬼拿起过?”
城主站在门口,日光描摹他的身躯,在他的脸上投下明暗。
他对这问题显然一愣,紧接着反而笑出声来:“本田应当不是在打趣我吧。我承认我这斩鬼的功夫确实不如你,但你也知道这斩鬼刀乃至阳之物,一般斩鬼师碰一下便会灼伤,阴鬼更是烧得连渣也不剩。”
本田菊听罢若有所思点点头。
“有空去我那玩。”
“非大事斩鬼师不见斩鬼师,我不能坏了规矩。”
“真是无趣。”城主抱怨几声便出了门。本田菊在风中闻到了另一种不同于腰牌鬼气的味道,似鬼非鬼,似人非人的味道,但转瞬就消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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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酉时,鬼气大涨,鬼怪出没。
本田菊拿出那块腰牌,执斩鬼刀划开自己的食指,鲜血滴于腰牌之上,血珠与鬼血迹相融。顷刻之间,鬼血从腰牌剥离,化为一团鬼气,指向门外。
本田菊循着鬼气一路走街串巷。直至青楼前,鬼气刹那化为鬼火,连着腰牌一同烧为灰烬。
门口的阿妈摇着花扇,一见本田菊眼神放光,笑得嘴也合不拢:“好俊美的小郎君,进来听曲吗?今日可有花魁…”
本田菊抬头,不同常人的白皙脸色在门口烛光下显然将阿妈吓了一跳,话到嘴边又憋了回去。
他立刻撇过脸去,垂眸丢下一句:“不必了。”
鬼气从青楼中飘来,这青楼颇大,背后还有园子,不知那邪祟藏身何处。阿妈一抬眼,尖叫声未从口出,便见本田菊飞檐走壁,翻入青楼之后消失身影。
底楼丝竹管弦声不绝,但鬼气最淡。本田菊所在的二楼人群熙攘,阴鬼最惧阳气,必然不会长时间处在此中。他抬头,三楼为雅客之所,四楼是达官贵人特许的厢房,并不妥善。五楼灯火最暗,人烟最少,最有可能藏匿阴暗之物。
本田菊挤出人群,到外围露台,沿着栏杆与翘脚一层一层向上跃。夜色正浓,无人发现。
他从五楼最大的露台掀帘而入,脂粉香试图掩匿鬼气,仍然逃不过本田菊的鼻子。这是青楼女子的妆房,燃了熏香,四处皆是五光十色的绫罗绸缎。
正中坐着一位女子,正拿着铜镜往自己的脸上抹胭脂。她放下铜镜抬眼刹那,本田菊一眼就认出,她是昨天鬼雾中找自己帮忙的女鬼!
不及她反应,刀已出鞘,本田菊挥刀向前冲去:“我就知道你不安好心!”
女鬼大叫一声,胭脂离手,铜镜落地摔成碎片。自己不时趴倒在地,斩鬼刀恰好砍在一旁的绫罗上。
“大人饶命,并非妾身!”
“还敢狡辩!”本田菊向前一步二次出手。这次命准女鬼心口即要手起刀落,忽而又如昨夜斩鬼飞出,穿帘而过,钉入木柱。
本田菊怔怔望着自己空空如也的手掌。地上的女鬼眼疾手快,纵身而起,化成阴风转而飘出露台。
本田菊迈腿而追。一身入露台,低头便望见围绕青楼的偌大水河中,一艘画舫正缓缓驶来。满楼的光尽数照在他脸上,竟将舟中人那毫无血色阴白如雪的脸,衬出几分人气。
王耀于船头,依旧是那身红袍潋滟,里头竹纹白绸朱红腰带,玉簪披发,犹如史书中描摹的风流公子。
他唇齿带笑,羽扇轻摇,丹凤眼含情脉脉,好似志怪话本中的妖精狐狸,与本田菊四目相对。
“小菊,别来无恙。我们又见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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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耀步履轻盈,走入房中时如双脚悬空,从门的那头缓缓飘来。
他低头拂袖,将木凳拭净,就着软垫下座。长袍宽衣便垂散铺地,像是倾灌一盆朱砂。
“你将那女鬼放跑了。”
“她自己跑的,不关我事。我只是没让你杀她。”王耀羽扇稍点胸口,语气中透着一股委屈,“小菊好闲心,跑这来消遣。如今寻花问柳不成,反倒怪起我来。”
本田菊拔下斩鬼刀,一把横在王耀颈侧。长发折断三两根,落在地毯竟化成几朵红梅。
“我来此是为正事,无心与你争辩!”
王耀抬眸凝视本田半刻,清冷的琥珀忽而无光。他低头苦笑一声,指尖将斩鬼推开,喃喃道:“你是真不记得我了。”
本田菊只见被推开的刀锋,王耀的手指了无伤痕,不沾一滴血。他放下斩鬼蹙眉但问:“为何斩鬼对你没用?你不是鬼?”
听到这个问题,王耀握着羽扇的手指轻敲,意味深长地反问道:“小菊觉得我是鬼否?”
“无影无魂无人气,就算我闻不到你的鬼气,我也觉得你是。”
王耀长叹一口气,一挥扇将那股阴风招了回来,女鬼又重新站在二人眼前。王耀抬头看本田菊,见他已离自己五步远,直挺挺抱刀站在卷帘前,生怕女鬼又跑。
王耀有些不快,但还是提及正事:“是我让她来找你帮忙的,今日无论你是否非杀她不可,也先听她把话讲完。”
本田菊不耐烦地望向那女鬼,直截了当问道:“杀了我同僚的,有没有你。”
女鬼连连摇头,攥着自己衣服赶忙辩解:“妾身…妾身从不杀人,实话…”
此事尚不追究,本田菊开门见山,道出缘由:“我随着我同僚尸体腰牌上的鬼气追踪到这,偏偏你在此地,你说不是你,如何解释?”
女鬼急切,流出几滴血泪,跪在地上瑟瑟发抖。她瞥了一眼王耀,王耀示意她继续说。
“并非妾身,妾身来这里,也是闻到丈夫的鬼气,才匿身于此。可是妾身寻了几日,不见丈夫身影。今日大人来此见到妾身,实属巧合,妾身从未做过伤天害理之事,只想寻回自己的丈夫。”
“好一只深情的阴鬼,只怕杀了我同僚的,正是你的丈夫。他四处逃匿,我必追不饶。”
女鬼一惊,话堵在喉头却吐不出口,血泪竟是快要流尽了。
“无凭无据,人尚不足诬。鬼虽起人之邪念,这种事,还是要讲求个真凭实据的好。毕竟有时候,人心比鬼更会吃人。”王耀从凳上起身,叫上后头跪着的女鬼,“有人来了,我们先走。”
眨眼之间,阴风拂面,穿过珠帘向夜幕而去。
门缝钻入阿妈的声音,一口一个抱怨着有人夜闯青楼。
“我见那小郎君年纪虽不大,脸白得同纸人一般,可怕得很。正说着话呢,突然就不见了,保不齐是手脏的。”门被推开,门口定定站着城主与阿妈两人,怔怔望着站在乱室中一言不发的本田菊。
城主叉腰顶舌,颇有些无奈。他歪头看向阿妈,按下一言:“他不是坏人,你不用管。以后他再夜闯,也不用管。”
二人再转过双目,本田菊也循着露台栏杆,重新翻身下去不见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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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夜安稳,本田菊走来的路无事发生。推开宅门踏进里屋,点上烛火后烧水洗漱。
斩鬼刀放在桌上,还未来得及收。
王耀不知何时从前门进来,先是环顾四周,随后拿起桌上的斩鬼缓缓抽出半截。寒光过眸,王耀眉眼弯弯,笑着应道:“千年了,你还记得我,你的主人却将我忘得干净。”
“放下!”本田菊从里屋冲出,手上还滴着水,“你是怎么进来的!门外的鬼铃居然不响。”
王耀收刀将其挂好,沿着桌子旁的凳子坐,正眼对上那幅古画。他唇瓣弯起,藏在羽扇后隐笑。
“你都闻不到我的鬼气了,鬼铃难道能闻到么?”王耀羽扇半点,示意本田菊坐下,“我们有事还没谈完,我来找你聊聊,聊完我便走。”
本田菊亦瞥了一眼古画,心中忽有念头生出,警觉地坐在王耀对面。
两人面面相觑,王耀正身闲坐,不开口,气氛有些尴尬。本田菊端起桌上茶盏落到王耀面前,习惯性地为客倒水。
王耀低头,见水不喝,食指绕过杯沿,眼神浮出一丝悲戚。茶盏中装着淡忘的陈年往事,王耀轻轻推开。
“不管你信不信,你同僚的死非那鬼娘子和她丈夫所为。地下一些刚成形的阴鬼今日无故失踪,地上皆存鬼气不见鬼身,此事虽与我无直接关系,却也令我头疼得很。”王耀抬眼,双目睁睁,谁若是对上便移不开神思,“作为斩鬼师的你,也定为同僚被杀而心烦。不如我们合作,找出真相,你要除了那些阴鬼我不拦着。”
“妄想!斩鬼师断不可能与你们这群生活在暗处的蝇营狗苟合作!我杀你们还来不及,杀你们根本不需要理由。”
一语毕,对面王耀眯眼,后墙的照鬼镜瞬时碎为齑粉。
本田菊黑下脸来,二人剑拔弩张。
“小菊,我再说一遍,我们合作。”
本田菊斩钉截铁:“不——可——能。”
“犟性倒是一点没变。”王耀冷笑,一挥扇,本田菊脑海中浮现出从未有过的画面。
模糊,嘈杂,大团大团的黑白色涌入脑海,唯一能稍稍看清的是一个少年的背影,向尽头的王耀奔去。
头晕目眩,喘不上气,本田菊慌忙闭眼趴在桌上大口呼吸。视线偏移之际,自己的手腕上似乎缠上一根忽隐忽现的红线,眨眼又不见。
王耀起身,于桌上放下一枚玉佩。玉佩花纹饕餮,中夹几缕诡异黑纹,在本田菊眼中冒鬼气不绝。
“这是什么…”
“说来也奇怪。明明是你们斩鬼师身上的东西,却从里到外都发着阴鬼的秽气。”王耀羽扇扫过本田菊头顶,那股不适感顷刻全无。
“小菊,你先查,我会来找你的。”
王耀抱胸摇扇,长发拖尾,缓步至门口。他抬头似是想起了什么,回头望本田菊,眉目温润,与刚才怒样判若两人:“小菊,你画得这般好,一眼便让我想起了曾经。”
本田菊瞳孔骤缩,猛地回身看画。王耀化作迷雾消失于夜色,而画上之人却更栩栩如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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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书上记载,千年之前,东方有山名岱,可通天光。天光尽处,至阳之顶,有神栖居。传闻神骨可炼神兵,祛化世间一切阴邪。
信徒纷至沓来,寻神未果,于金光顶立庙一座。庙里香火不绝,供果不断,常有猎户、旅人、迷者于此歇息。久而久之,神闻渐失,惟此庙造福万民。
本田菊赶了三天三夜的路,小孩子本就易饿,现下更是头眼昏花。他捂着肚子跑进庙里,不见有人,便偷拿两块糕点躲在供桌一角后狼吞虎咽。
饱腹后困意渐起,庙外天寒地冻,他只好缩着身子趴在软垫子上小憩一阵。半梦半醒间,香火萦绕于前,门外金光一片。
铃铛环佩轻响,进来一位银白披袍仙风道骨的公子。他先在那供桌前顿了顿,低头就瞧见缩在供桌下的本田菊。
“哪只猫儿偷吃了我的供品,还大摇大摆躲在这供桌下睡了?”公子眉眼如玉,浑身上下如铺上金粉,星光点点,好看得紧。
本田菊以为自己已入往生,但见神佛,便张嘴问道:“你是神仙吗?”
“嗯,这庙里的神像就是我。”
“你比那神像好看一百倍。”本田菊坐起身来,发现手心掌心暖烘烘,犹如捂在汤婆子上。
公子蹲下身,修长的五指揉了揉本田菊的头:“你为何会一人在此处?”
“山下都在打仗,我爹娘都没了,我想活命。”
“今年几岁?叫什么名字?”
“十有五了。本田菊,我叫本田菊。”
公子听罢心疼,手掌覆在本田菊面颊,为他拂去土尘:“可怜的孩子,今后跟着我吧。你同我在此山修行,便忘了那尘世。”
本田菊眼神忽而有光,忙跪身磕了三个响头。
王耀直起身子,将手藏于宽袖,慈眉善目,犹如画中的人物。
他长发飘飘,素衣飞袂,声线温润向着本田菊:“我是王耀。以后你可称呼我为耀君,我叫你小菊,可好?”
本田菊先是愣愣,连忙反应过来:“耀…耀君。”
“不许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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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田菊很久没睡过如此安稳的觉。他做了一个很长的梦,好似梦到了王耀。一觉醒来,他只记得一些零碎的片段。
他翻身下床,径直走到古画面前。根据王耀昨日之辞,这幅画莫不是自己画的。
可是自己为何要画这幅画?画中人为何是王耀?它为何如今会挂在这里?
桌上的饕餮玉佩突然震动摇晃,一缕鬼气从玉中钻出,却在日光下久久不散。本田菊大惊,阴鬼最惧日光,为何此缕鬼气还可大摇大摆。
他连忙穿好外衣,洗漱完毕,摘下斩鬼携玉佩出门。鬼气指路,太阳无阻,直至愈来愈靠近城主府时鬼气由黑化暗红,随后玉佩便不可控地飞脱出去。
本田菊随玉佩追到城外一处暗河,旁边便是乱葬岗。暗河角落还有未处理的浮尸,水中藻荇交横,污泥乱叶,血迹飘摇。
鬼气到此散去,饕餮佩沿着其中黑纹碎成四块。本田菊拿在手心中摩挲,还未明白,听到后面传来一阵粗重的脚步声。
斩鬼出鞘,却顶上一根长鞭爪!两兵相接,铁音震心。
本田菊抬眼看看是何鬼物,目之所及竟是他的同僚。不,那同僚浑身黑气,黑眼红珠,眼白早已不见,人鬼气相杂,已经是不人不鬼的怪物!
这怪物力气十分之大,手臂往前一撞,本田菊身下不稳,往侧擦身而过。长鞭爪接踵而至,直向本田菊头顶袭来。
斩鬼与爪尖缠斗,顿时逊色半分。他挎刀而过,一步跃起,趁对面不注意向他胸口砍去。可惜怪物眼疾手快,抬腿转身,斩鬼划过肩头,有焦味。
本田菊卸势落地,看着怪物被灼烧的伤口流出黑血。普通人又或是斩鬼师,被斩鬼划伤之后不会灼烧,血是红色;只有阴鬼伤口才会烧灼,流黑血。怪物不人不鬼,稍留人气,却显鬼状,更何况是他的同僚。
“是何人将你变成这副模样?”
怪物嘶吼一声,猛地向本田菊扑来,长鞭爪盯住斩鬼。本田投力不济,斩鬼被爪勾住,生生飞出落到河岸边。
本田菊握拳,连连向后退,一脚已悬在河岸边。眼见长鞭爪就要落下,一抹朱红挡在自己的眼前,将自己层层裹住。
绸缎撕裂,皮开肉绽,鲜血迸溅,刹那的剧痛令眼前人不禁闷哼一声。
王耀拥紧本田菊,右手举起,斩鬼以迅雷之势飞地而起,穿怪物心而过。怪物喷出一口黑血,重身砸地,鬼气溢出,竟分离成两具尸体——一张鬼皮,一具人尸。二尸的脸皆朝着城主府的方向。
王耀忽而卸力,在本田菊面前瘫下身来,幸得本田双手扶住了他才不至于倒地。
本田菊第一次如此直观地感受到,那冰冷毫无温度的躯体,似乎比棉花还轻。他看向王耀的背面,铁爪印由他左肩而下,深入皮肉,血流滚滚。王耀的血,也是鲜红的。
王耀咳嗽几声,咳出几滴血来,攀着本田菊的小臂虚弱抱怨:“你真是,到现在怎么还…还不会躲。”
“会死吗?”
“鬼不贯心就不会…”
本田菊俯身横抱起王耀,收了斩鬼急急忙忙朝家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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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常受伤,平日里本田菊就有攒创药的习惯,现在一下子全用王耀身上。
他小心翼翼剪开王耀背衫。皮肉阴白过甚,上头一切暗秽更显而易见。除却今日那已黏血沾肉的爪痕,王耀的中背脊上还横亘一道如山河裂口般狰狞的红褐陈年创痕,从蝴蝶骨直至下椎。
本田菊呼吸滞顿,攥着棉布的手迟迟不下。
王耀趴身咬唇,五指紧紧攥住衣被以缓解疼痛。这鬼主当得真不快意,偏偏还会受伤还会疼。
“小菊,你…若是被吓到,我可以自己来。”
棉布拭伤。本田菊手指擦过那道旧伤疤,好似一把刀凌迟于心,绞痛难忍。
“你背上原来那道伤…是怎么来的?”
趴着的王耀忽而闷笑一声,压着气声艰难启齿:“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为什么救我?”
“我们是合作关系。你死了,我查不成。”
创药敷上,血水浸盆,棉纱上裹,王耀死咬的嘴唇这才松张。本田菊满脑子都是问题,他转动眼珠,俯身倾下,对王耀的身份再次起疑:“你是鬼主,怎么会留疤。所有的鬼伤口愈合后应当完好如初才对。”
王耀转头,握住他的手腕。凉意瞬间从本田菊的手腕往心窝蹿,他下意识缩身,却没挣脱。
“那我也问你,小菊,这世上有从不背负罪孽的斩鬼师吗?”
本田菊失声,手中的棉纱因为失力落地,在地上滚了两圈,靠在桌角。
“小菊,你的罪是什么?”
很多年,他只知道自己背着一个自己都不可饶恕的罪,但他已经忘记为何而背。最后他只能凭着依稀的记忆,看着王耀道:“我好像…杀过一个人。”
王耀松手,撑着身体直起身子,靠在床头。本田菊欲让他趴下,王耀拒绝,以轻松的语气调侃道:“死不了,就算我不是你认识上的阴鬼也死不了。这伤对我来说最多两天就好了,要是把我放在恶人堆里吸吸邪念阴气,半日也好了。”
“那不可能。”
王耀看着本田菊一本正经严肃的面目,兴致全无,只得点着头问起他阴鬼的起源:“你知道地下的鬼是怎么来的吗?”
“人的阴气在死后化为阴鬼…”这是古书上的记载。
王耀摇头,伸出自己的五指,手心中聚起一团鬼气,如火焰般燃烧:“并不是人死后所有的阴气都会化成阴鬼。其实鬼与神的诞生没什么分别,他们都诞生于人的执念。”
本田菊看着王耀手里的鬼气化作跪拜天地的小人。
“不同的是,鬼是人疯魔的未竟的执念。这些世上存在过的或者已经存在的人,他们那不可求不得愿的执念走向了地底,就会成为鬼。”
小人消散,鬼火冲天,扑向本田菊后消失不见。
王耀眼中尽是本田菊的身影,如嵌在琥珀中的珍物,永永远远要锁在其中。
“曾经,我是千万人许下的执念;现在,我是你疯魔的未竟的…”
本田菊咬唇,不愿听到那个答案,刹那间捂住王耀的嘴。
“执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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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妾身闻到丈夫的鬼气,在城主府里。”女鬼深夜出现在本田菊宅子外,惊动鬼铃,引得本田菊出来。
“城主亦是斩鬼师,你丈夫的鬼气在城主府,并不意外,只是现在怕也只剩那鬼气了。”
“不是的,妾身丈夫还在。他的鬼气,还在指引着妾身。”女鬼上前一步,深吸着气道,“大人,妾身知道大人嫉恶如仇,妾身只是想再见丈夫一面。若是得见,妾身自己也赔给大人的斩鬼刀便是。”
本田菊想起先前出现的那个不人不鬼的怪物,也是在城主府附近,甚至尸体的脸还朝着那个方向。难道城主府里真有什么不为人知的东西?
本田菊思虑再三,还是决定去探一探。
“我去看看。若是真没了,你就别来找我,我们日后井水不犯河水。”
本田菊一回头,差点撞上不知何时站在身后的王耀。他一手拿斩鬼刀,一手握羽扇,令后头的鬼娘子先回去。
“那里不太平,我和你一起。”
“且不说你的背后的伤,一介鬼主,去那里不是自投罗网。”本田菊伸手想将王耀推回屋里去,王耀偏是站着不动。
“小菊,”王耀像是下定了何种决心,抬头望月,眉目垂垂,神色悲悯,“事成之后我要问你要一样东西。”
“何物?”
“之后再告诉你。”他将斩鬼递给本田菊,摇着扇子朝大门走去。他在月色下孤寂的背影,像一块立在幽暗世间的墓碑。
城主府夜里灯火通明,却显空荡。亭台楼阁树在暗中,远远望去,俨然如同鬼府。
本田菊和王耀从院子墙头一角翻下,避开巡府的卫兵。以前都是从大门正大光明入,现在鬼鬼祟祟,像是他们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本田菊从刚开始入府就闻到一股不太对劲的味道,便是那似人非人似鬼非鬼的味道,越往里走气味更浓。
“是那怪物身上的气味,”王耀拿扇子掩住口鼻,“于我而言过于冲鼻了。”
本田菊抓了一把地上的湿泥,放在鼻边闻了闻,随即割开手指抹上斩鬼插入湿泥中。湿泥中冒出一团鬼气,引着二人朝一个方向而去。
那是一口井,夜幕时分,井口黑惧。鬼气冲入井口消失不见,王耀将手放在井口之上,斩钉截铁:“下面有风,此井应是个入口。”
本田拿斩鬼试着敲敲井壁,有回音,便纵身而下,王耀紧随其后。
其下无水,是一片湿泥地。王耀手燃鬼火照亮前路,只有一条小道,四周看不清,凭着直觉往前走。
行至数十步,折角一看,有一扇石门。气味于此浓极,从石门背后散出,本田菊试着一推,石门打开,数烛燃起。
映入眼帘的,竟是成排的黑棺,约数十具,令人毛骨悚然。
本田菊往前踏入一步,黑棺阴盖忽而腾空而起,里头无数的鬼气以迅雷之势向着本田菊刺空而来,霎时间穿身入体。
“小菊!”王耀将扇一挥,但那鬼气并不听他号令。或者说,那根本不是鬼气,而是集合了人气与鬼气之后炼化的秽气!
本田菊动弹不得,浑身如蝼蚁啃食,疼痛难忍,脑内似有一只猛虎正在啃食自己的意志。
“本田菊,我就知道你会来,我一直在等你来。”城主的声音在前面响起,他从旁门而来,站在尽头巨大的石壁之下,“试验了这么多次,抓了无数只阴鬼炼气,将其与斩鬼师身体融合。可是那群废物不是暴毙而亡,就是命丧他手,根本不能为我所用。”
他看着渐渐被鬼气吞噬挣扎不定的本田菊,阴邪大笑:“只有你,本田君,你是最完美的容器。等着这些秽气吞噬你的意志,与你融合,你将成为我战无不胜的神兵。”
“你…休想…”
-
“小菊…小菊…”
本田菊睁眼,视线还未通明。王耀为他拂去头顶的落叶,笑着调侃道:“小菊还要睡到什么时候去,待会儿月亮都要照屁股了。”
本田菊干脆翻身,躺在王耀腿上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眼里是王耀的脸和挂满姻缘绳的槐树。
“耀君,你说这姻缘树下求的,当真管用么?这么多人来求,也不见那树叶落下一片。”
王耀望向树梢,风吹树叶,沙沙作响。他侧头,浅笑思索一阵:“应当有用吧,就算树叶不落下来,等到命定挚爱出现的时候,结下的姻缘绳也会变成手上的红线。”
“谁说的?”
“栽树的说的。”
王耀见本田菊盯着树不动,便拿起一旁刚刚正在筛的红豆:“小菊,帮我筛筛红豆,好的都拣出来。”
本田菊从王耀腿上起身,与他并肩而坐,接过筛箩。满目的红豆,似乎都长一个模样。本田菊拿起一颗,不由得捏了捏。
王耀捻着一根红绳,低头细细编着:“你知道红豆在人间意味着什么吗?”
本田菊摇头,一颗一颗将坏豆子挑出,放在一旁的地上。
“相思。”
长风吹拂王耀青丝,贴住他神美的脸,如一张鲜活的工笔画。本田菊望着他,什么也不想,只想沉溺在如此天光中。
王耀编好红绳,接过本田菊手中的红豆,施法在豆子上穿一个小孔,红绳穿孔而过。
那颗红豆经王耀之手重新躺回本田菊手中。
“小菊以后会忘了我吗?”像是一个玩笑话。
本田菊连忙摇头,定定发誓道:“我绝对不会忘记耀君,永生永世,生生世世。”
王耀眼中噙满本田菊,随即垂眸,拿手指点了点他的眉心:“年少时不要说永生永世,日后或许会后悔一辈子。”
说罢,烟缘树叶从头顶落下,落到本田菊的手里。本田菊见之喜笑颜开,忙把树叶塞到王耀手里:“耀君你看,姻缘树都信我,耀君便信我吧。”
王耀拿着树叶也笑了,只得妥协应着:“嗯,我信。”
“话说耀君,斩鬼师是什么,我看那些上山来寺庙烧香的都说着‘要是有斩鬼师就好了’之类的话。”
“这世上有阳便有阴,有神就有鬼,斩鬼师斩的就是鬼。”
本田菊一听这名字便觉得威风凛凛,放下筛箩摇着王耀的衣袖道:“那我想成为斩鬼师,我要惩恶扬善。”
一个不轻不重的提点从头顶落下,但听王耀叹气无奈道:“你可知斩鬼师皆是罪大恶极之人,且立足人鬼之间,不可渡奈何。”
“那耀君教我这一身的本事,岂不是无用武之地了。”
提点化为安抚,王耀手掌覆在本田菊额头,如从前哄孩子般揉着:“就算不成为斩鬼师,你也可以惩恶扬善。世间道路千万,不必非要涉险。”
本田菊倾身抱住王耀,缩在他怀里摇头晃脑,像一只小兽般祈求道:“耀君,我想去人间看看。”
王耀眉眼都挂上笑意,搂着本田菊捏捏他的鼻子,知道这孩子有抱负不会在山里呆一辈子,让他下山历练历练也好:“你真想好了?”
怀里的额头一点一点,锤着王耀的胸口,也软着神的心。
王耀手中幻化出一把匕首,递给本田菊:“此刃可破世间万物,拿着它好好保护自己。”
本田菊接过匕首反复打量,抽出刃鞘,寒光映面。
“破世间万物,难道耀君也…”
王耀垂眸点头:“是这世上唯一能杀我之物。”
匕首连忙被本田菊塞到里衣口袋,生怕不注意伤着王耀:“这东西耀君就该自己收着,给我不怕哪天…”
“因为是小菊,没关系;如果是别人带着它来了,也伤不了我。”
本田菊背着包裹离开的时候,是山里的秋天。他一步三回头,见王耀在庙前同他挥手,笑意盈盈地送他离开。
直至本田菊的身影在路尽头彻底消失不见,那抹笑意才从王耀脸上淡去,悲意渐生。
他站在树下望着满目飘摇的姻缘绳,像是在同一位故人谈话:“你说他还会回来吗,留恋人间繁华,怕是再难回来吧。”
枝叶作响,似在回应。
“也罢,是我放他走的。时也,命也。”
日后王耀每日都会坐在庙前那方石桌上,等着一个俊美的少年出现在路的尽头,像小时候那般向他跑来。
本田菊不在的这段时间,他总是会想自己对于小菊而言意味着什么,如兄,如父,又或是不可言的其它东西。他将他养大,从孩子模样养到玉树临风独当一面,说没有半点出格的私心是不可信的。
说来也可笑,原来抛却尘世的神也会动心。
秋去冬来,寒风肃杀,姻缘树依旧枝繁叶茂,寺内依旧香火繁盛。王耀这日仍坐在石凳上筛着红豆,乌云压山,天降大雪。
熟悉的身影重新站在王耀面前,覆住了王耀的影子。本田菊依旧是那副模样,被神养大的孩子不老不死,只是他的脸上多了一丝忧愁沧桑,不似从前那般天真明媚。
王耀看着他温柔浅笑,见本田菊坐下斟茶。
“小菊,你回来了,人间可有趣?”
本田菊将一杯茶盏推至王耀面前。雪如飞絮,从天飘零而下。
“嗯,下面在打仗。阴兵大军压境,城要破了,斩鬼师死了不知多少数目,百姓都在逃难,也逃不出去。”
王耀听罢愁苦,端起茶盏小抿一口,淡淡道:“可怜苍生苦。”
本田菊起身,站到王耀身后,压着嗓子似在隐忍:“耀君,我想问你要一样东西。”
“什么?”
“你的神骨。”
匕首不知何时被本田菊拿在手上,未等王耀反应,背后一声刀锐破开皮肉之声。王耀忽然头晕目眩,倾身从石凳重重砸在地上,手打翻了晒好的红豆。
颗颗红豆弹跳如珠,如雨点洒落,泡在王耀的血水中。
“小…小菊…”王耀想抬手,却毫无力气。那把匕首对他而言是致命的。
本田菊看着倒在地上的王耀,热泪夺眶而出,顺着脸滴落至王耀面前土地,被雪覆住。
“耀君,对不起…但我要成为斩鬼师,我要那把斩鬼刀…世人皆说只有你的神骨才可以炼成斩鬼,耀君…耀君…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城破…”本田菊喑哑无声,匕首被扔下,他的手指不住颤抖。
王耀银白的外袍被鲜血染成红色,他的鲜血似乎将天地的雪都染成红色。掌心中的红豆,在逐渐消褪的视线中,化为一根红线,缠住王耀的手腕,也与本田菊的腕紧紧相连。
山中草木俱朽,灵物俱灭。
王耀闭眼,呼出最后一口气,喃喃着:“永生永世,生生世世…”
-
无数记忆涌入本田菊脑海,他拼命保持清醒,抬手挣脱秽气,向王耀伸去。
“耀君…”
王耀靠近,握住他的手腕,将他往外拉。手腕上的红线逐渐清晰,它是记忆的终点,拉扯着本田菊酸疼的心。
被互相牵引无法言说的两颗心,在生生世世中爱之深、恨之切,因生而起,至死不灭。
王耀用力,将本田菊攥出那团秽气。斩鬼切开秽源,数股秽气如无头苍蝇般乱窜,最终反噬冲入城主体内。
城主意识不定,在嘶吼叫骂中演变为那不人不鬼的可怖怪物。眼冒红光,鬼气勃勃,向二人冲来。
本田菊紧握斩鬼,一跃而起,向怪物头砍去。
怪物挥手,一掌将本田菊拍开。本田菊在地上翻滚几圈撑刀起身,见王耀羽扇轻甩,化为利刃飞旋而下,割开怪物的衣衫与皮肤。
怪物疼痛,见血发狂,鬼气冲天。本田菊趁机持刀向怪物心口不敌,在空中飞上一圈,最后落地被王耀扶住。
“他发了狂,实在难对付。”
“耀君觉得该当如何?”
王耀俯身拿过本田菊手中的刀,手过斩鬼锋刃,鲜血浇注,尽数被斩鬼吸入。
“这么多年,没人知道,斩鬼需要以我血养刀,才能发挥出它的最大实力。它是神兵,是灵物。”王耀将斩鬼竖在眼前,手指拓铁,刀身逐渐变为一把长剑。
王耀将剑递给本田菊,走至他的身后握住他的手,当初在岱山第一次教本田菊练剑。本田菊那时的笑声还回荡在王耀的耳边。
“小菊,你还记得我教给你的剑术么?”
“记得。一剑封喉,一击毙命。”
“那么,瞄准他的心口。”王耀看着冲来的怪物,引导本田菊还未忘却的剑术步法,穿、引、退、躲。
本田菊恍若又回到金光顶,回到那座香火缭绕、暖风吹拂的寺庙前,回到千年之前——王耀的身边。
“最后一步,刺!”
一剑穿心。怪物应声倒下,秽气四散,地上徒留城主浸血死不瞑目的尸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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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石室的偏门而出,一条小路通向城郊树林里。二人出来的时候,天光熹微,太阳渐从山头升起。
林中风大,吹拂王耀宽松的衣袍与长发。他的半边脸映晨光,本田菊看到了神性。
“那鬼娘子的丈夫,还能回去吗?”
“皮囊未毁,现下应当回去了。”王耀抬头,五指溢光,犹如擒住太阳。他有多久,没有沐浴在天光之下了。
“小菊,我说过,事成之后会来找你要一样东西。”
“耀君想要什么?”
王耀转过身,与本田菊面面相觑。
“解脱,你我二人的…解脱。”
本田一愣,他知道王耀是什么意思。
“缘起缘灭,生死无常。就让我们,做一回寻常百姓。”王耀缓缓抬起本田菊持剑的手,将斩鬼对向自己的心口。二人手上的红线熠熠生辉。
“耀君…”本田菊摇头,他想松开手却又被王耀攥住。王耀释然笑着,替本田菊拂去泪水。
“小菊,别哭,看着我。”
本田菊抬头,对上王耀笑意盈盈的眼睛,如初见那般明亮,带着金光。
长剑穿入王耀心口,滴下的血珠落入枯叶地,也化作朵朵梅花,开在二人的脚边。
本田菊向前,捧起王耀的脸,唇齿缠绵。泪水入舌,淡淡的咸味在二人口中宕开。
在渐升的日光中,王耀的身体慢慢羽化为金鳞,一片一片飞向高天。
“小菊,下辈子,忘了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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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中少有人来,本田菊每日的工作也不过是扫开庭前的落叶。他偷懒师父便要罚他,骂他愚笨。他自小体弱多病,幼时一场高烧将他烧糊涂了,话也说不利索,常常为他人耻笑。
久而久之,他也没什么朋友,更不敢妄自开口。
今日的落叶少,一下便扫完了。本田菊抬头望观中那棵粗壮的姻缘树,这树上挂满了红绳,风吹红绳动,颇为壮观。
多少人都来这寺里求姻缘,却总不见这树显灵,一片叶子也不落下。本田菊拄着扫帚擦汗,听得后面有脚步声,以为是师父,便又慌忙装作扫地的模样。
扫了一阵,不见后头有人上来,便回头望去。
那人一袭红衣赫赫,眉目如画,像是书上说的翩翩君子。他的眼先是在树上,后低下头与本田菊四目相对。
琥珀色的眼眸,映着本田菊,一眼便挪不开。好像有什么缠在手上,本田菊想抬起手来看,却听对面笑着问道:“小道士,这树它落过叶子吗?”
本田菊握紧扫帚紧张开口,未曾想还是结巴:“没…没…落…落过。”
说罢,一片叶子便划过二人的眼眸,躺在二人中间。
那人俯身捡起落叶,捻着转了转,紧接着收进自己怀中:“这片,我要了。”
他转身要走,本田菊不知哪来的勇气上前一步,叫住他。
他似乎有很多话要问,可是到了嘴边怎么也吐不出。
“公…公子,可问…可问名姓?我总…总感觉…在哪儿见过…见过公子。”
明明说不利索,本田菊依旧咬着牙将一句话说了完整。
对面也颇有耐心,听罢转过身来,风吹他的长发。
未尽的爱与恨、执念与生死,生生世世,永生永世。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