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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6 of 极东明月集
Stats:
Published:
2026-01-01
Words:
2,593
Chapters:
1/1
Kudos:
1
Hits:
88

【极东/耀菊】入春

Summary:

民国十二年冬,看过故人终场戏。

Notes:

耀菊/普设/民国/非史向/短打
ooc致歉

Work Text:

民国十二年冬,南京秦淮河。

金陵落雪,吹渡夫子庙。本田菊掀开厚重棉帘,抖落一身雪色。

房子里烧了从北平运来的红罗炭。本田菊脱了斗篷,旁头机灵的小厮赶紧接过,原先正吹着大话的几桌子人不由放下筷子抬手问候。

“菊老板您来了,您快请。”

本田菊手中折扇未开,在掌心搂着,靛青坎肩金丝边,在顶头灯下如星生辉。

他小走几步,客套地向在座诸位问好,唇齿带笑,看着倒不像混迹商场的,倒像是诗书里养出来的贵公子。

戏台上正唱着《牡丹亭·游园》一折,春香陪着杜丽娘一唱三叹,余音袅袅,不绝如缕。

有人递过酒盏,本田菊笑着轻推回去,继而问道:“王老板可来了?”

“早些时候便来了,正在里头坐着呢。”

本田菊并不急着这几桌的面子,且道:“这酒且为我留下,待我寻了兴头,再回来喝。”

里房帐暖,本田菊还未掀帘,浓重的夹着暖意的檀香直入肺腑。里头两三人,正站在一边,抱怨时局不稳、生意难做,希望座上正在动筷的能辟出一条活路。

那人粉甲红衫,只是听着,也不言语。待小厮进去通报菊老板来了,那筷子陡然停住,随即摇了摇手指,示意旁头的人出去。

“王老板,那停在十六铺的船…”

“去找商会的人知会一声,年关了,得饶人处且饶人。”

几人悻悻掀帘出来,那句轻描淡写的话,若放到那上海商会的门前,又要扯皮一阵子。

本田菊握住折扇,掀开珠玉帘,一眼便与他两两相望。这里比外头更暖和,他的脸上当即熏出红气。

“耀君,别来无恙。”

王耀放下碗筷,转头对那门口的小厮道:“再添只碗和双筷子,薄酒再置备些。”

本田菊就着王耀旁边的椅子坐下,只等小厮将碗筷和酒取来,他放下折扇。细数着,他们两个已有两年没坐在一起吃饭了。

王耀端过瓷碗,为本田菊舀了一碗鲜美的鲫鱼汤。

“你无事,不到万不得已时不会来寻我,可我不想听你说那汲汲营营的事。”

本田菊挑眉,柳叶眼眯起,倒有些情不由衷:“万不得已。耀君步步紧逼,不然我何至于万不得已。”

“你这是来怪我的?”

“不敢。”

王耀提筷,夹了一只蟹黄汤包到本田菊碗里:“尝尝吧,雪园的厨子现做的,趁热吃。”

本田菊盯着碗里的菜,面露郁色,仍是动筷将汤包勾开一道小缝。金黄的汤汁伴着蟹黄从里头流至瓷碗中央,一口鲜香无比。

他喜欢吃这些,因而入口时喜上眉梢,倒没了先前的丧气。

王耀又夹了一筷鸡丝予他,自己就这饭慢慢吃着。二人食不言,房中的气氛倒有些冷了。

-

饭过半晌,腹中半饱,本田菊垂眸轻问:“我十六铺码头上的货,你准备压到什么时候?”

王耀冷笑,握筷的手紧了紧,往那盘未怎动的松鼠鳜鱼上戳了一筷子下去:“看来小菊今日就是特意来兴师问罪的。”

本田菊觉察王耀生气,依旧不饶嘴:“耀君这般,倒是不像顾念情分的样子。”

“情分?商场之上,何来情分?”

本田菊停筷,眼神忽而冷了下来:“耀君与我之间不必遮遮掩掩,阴阳怪气,直接打开天窗说亮话。”

“这两年你倒是好本事,学了些为虎作伥的手段,在广东得了利却又跑我这来。”

“如非广东关税之争,我又何必于上海!”

王耀听罢,丢了先前的斯文,手中一双筷子直直砸在地上。他行为端庄,读过书留过洋,平日里一身的贵气,若非怒不可遏,绝不会失仪至此。

“关税,好一个关税。”那一双丹凤眼直直瞪着本田菊,像是要将他吞下肚去。

“吃百姓之膏粱,剥百姓之血肉,大炮轰开国门,连关税都想独占七分。所谓洋人,不过是狼披羊皮吞血吃肉的畜生,你倒是借着这层身份,两头通吃,赚得盆满钵满。你脚底下踩的,可是供养你之人的尸骨。”王耀压低眉眼,不留半点情面,“如今你来寻我兴师问罪,倒将我以前教你的那些道义忘了干净。”

“耀君,商人逐利而居,你不会不知道。你今日能压我的货,可此国内忧外患,你又何尝知道明日是何光景?”

一巴掌拍在本田菊脸上,他头一撇,左脸火辣辣生疼。帘外坐着吃席谈笑之人忽而静默,都屏息凝神,聚焦帘内的二人。

本田菊捂脸,低头咧嘴苦笑,他知今日不会有好结果,他来的时候几乎已经说服了自己。可是他千百遍告诉自己,那仍是养了自己二十多年,一口汤一口饭将他喂大的哥哥。

“当年金陵大雪,我被那生身父母用襁褓裹着丢在巷子里,快要冻死的时候是你捡我回来的。”

本田菊拿起折扇起身,向王耀毕恭毕敬行了礼:“看来我们今日是谈不成了。”

他欲转身,却听王耀坐在椅子上,淡淡道:“早知你是如今这副样子,当年我就不该慈悲,发了那善心。”

本田菊手指捏得泛白。今日没得兴,帘外的牡丹亭倒是唱得更欢了。

小厮又添新筷来,掩了半面竹屏,不让外面的人瞧见。本田菊知王耀有意与自己吃这顿饭,便敛了情绪重新坐下。

窗台雪重,秦淮河有画舫过,船上的花娘哼着《无锡景》的小调。河水在冰天雪地中轻轻荡漾着,浅浅冲撞着岸边的石墙。

王耀端起瓷碗小抿一口鱼汤,缓和语气问及一些生活琐事:“你出去那么久,可有遇上喜欢的姑娘,或是心仪的人?”

“我小时候读书,有哪家姑娘多看两眼也被你赶跑了,现在我哪敢。”本田菊挑着碗里的鱼刺,又补了一句,“更何况哥哥也说,商场之上,哪有真心。”

“明年打算往何处去?”

“往北平天津那边走走,再不济东北也是可以走的。”

王耀手一顿,视线流转,似是漫不经心提醒道:“北边现在还在打仗。”

“这天下,哪有真正安乐的去处。所谓买卖,也是刀尖上舔血的事。”

-

饭饱,本田菊呈上一盏薄酒与王耀对饮。帘外丝竹管弦不断,宾客宴宴,两人却始终提不起什么兴趣。

本田菊执酒壶走向露台处,将木门稍稍推开,便有秦淮的风灌进来。风里有姑娘们的笑声与胭脂,灯火游曳,珠钿熠熠。

二人稍得清醒。本田菊环顾外面桨声灯影里的秦淮河,雪覆入一个个肝肠寸断的故事。自古文人墨客写诗作文,门前的飞檐翘角现下也装点了墨色。

“待到明年春来,这里又是一片桃红柳绿。温柔乡里的人,怎得见外头的刀光剑影。”本田菊握住扶杆感叹,“太平盛世里增光添彩,可惜乱世里好梦难留。大都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耀君,你觉得呢?”

从商的走南闯北,不可能不知道现下形势。本田菊虽句句不提,可是也在明里暗里告诉他识时务者为俊杰。洋人横行霸道,自己人党同伐异,派系斗争谁也不让着谁。

“小菊。”王耀望着漫天白雪,雪从窄天挂到二人发尾,将不可言说的心事拢了进去。他低低叹着,手指一点一点攀上木槛。

木槛冰冷,手指熨上樱红。

本田菊平日虽在名利场中作文章,左右逢源,酒量却不胜几杯。今日逢着自家哥哥,好处没落着半分,又迎头受了一顿骂,几杯酒下肚,已然醉了七八分。

他摇摇晃晃支着柱子,朦胧视线盯着王耀,但听《牡丹亭》已至“惊梦”。惊梦,究竟惊了谁的梦,是杜丽娘与那柳梦梅的一晌贪欢,还是金陵城内二十多年的“兄友弟恭”。

他哪里来的斯文,心里尽是不可言说的浪荡。他逃到广州去,逃到香港去,他倒真是与王耀离得愈来愈远了。

“哥,我知你从不喜欢听《牡丹亭》,家里的戏台你从不让人唱《牡丹亭》…”本田菊顺着栏杆东倒西歪地坐下身来,面上是止不住的苦笑,眼中带泪,捻着兰花指学着刚刚的调子,“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断井残垣——”

本田菊醉倒在露台,王耀为他覆上袄子。他拿过本田菊放在饭桌上的折扇,缓缓折开扇面。当年本田菊说要离家出去闯荡一番,王耀赠此扇。他喜欢菊花,恰好梅兰竹菊最合君子,王耀在扇上题“菊诗”,提点他要心中留着君子义。

王耀执扇小步趋近,但看着睡梦中的本田菊,帘外的曲声似是听不见了。

“小菊,非是我不喜,而是不可。”

他双手颤抖,握着手里这一面扇,学着侯方域的步伐停走两三步,唱出哽咽的曲调来:“曾记定情时血点成花,今朝却送南朝残梦——国破家亡,君父蒙尘,我等犹缠绵于情根欲种,岂非可笑——”

折扇撕成两半,落入秦淮河,流向江南的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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