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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7 of 极东明月集
Stats:
Published:
2026-02-01
Words:
4,115
Chapters:
1/1
Kudos: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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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Hits:
128

【极东/耀菊】禁庭春昼

Summary:

一个内侍眼中的帝王爱情,关于权力、爱欲、记忆与文明兴衰的凄美挽歌。

Notes:

耀菊/架空/普设
全文纯虚构,与真实历史无关。
ooc致歉,如有不适,请避雷。

Work Text:

那是兵变还没有发生之前的事。

我出生于书香之家。少时家中变故,父亲暴死,母亲无力抚养我们三个兄弟,于是只得将我落了根,送入宫去。我一入宫便派到贵人跟前侍奉,做了一个不起眼的内侍。

那时仍是盛世,宫里一片大好的光景。贵人名为本田菊,是陛下的义弟,与陛下交情甚笃,宠爱深厚。我原是不该直言贵人名讳的,这是大不敬的事;只是如今万念俱灰,物是人非,金银珠宝尽化作黄土坡上一方空碑。我不知日后史书该如何书写,只得先将故人全然记在纸上,全做荒唐。

陛下曾为贵人大修相辉楼,落在长安城的东面,陛下自己的府邸内。相辉楼全名“花萼相辉楼”,取自《诗》中“常棣之华,鄂不韡韡”之句,寓意兄弟和睦,永不分离。贵人与陛下常常往来于相辉楼与内宫之间,吟诗作对,宴饮宾客,好不快活。

相辉楼高三层,八角六顶,琉璃浮彩,如脂腻般在日影间流动。无论你站在长安城的何处,都能看到这座拔地而起的皇家楼阁。它的外形犹如一朵盛放的牡丹,根系紧紧扎在盛世的大地里。它是长安城富贵的中心,即使是台阶下最不起眼的砖壁,也能压倒城里一个普通百姓的三辈子。

我站在相辉楼下,凝望刻字的金匾被日光扫过而熠熠生辉。皇权是金粉,从高天而下,挂上每个于低处瞻仰的蝼蚁之躯的眼睫。

所有人都觉得这朵“牡丹”永无凋敝之日,王朝永无衰败之时。

带着这种心情,我便成日沐浴于皇廷内宇华光中央,看不清阴影与忧患的形状。

-

我是入宫一年后才知陛下与贵人有胜过兄弟的情分,不过这是近人言而不发的秘事。

贵人富有天人之姿,待人温柔,我于宫中侍奉时从未见他责打下人。他颇爱菊花,陛下于是舍了自己最爱的牡丹,在内廷到相辉楼的必经之路旁养种万盆的金菊。

每每秋时,菊瓣如绒毯铺地,香气渗入土膏,路过的人鞋底沾染香泥,至夜不散。

每月织染署将品质最好的蜀锦裁成衣样,于其上缂丝织绣,献给贵人。我时常为贵人端衣,见蜀锦流光,漫过华丽的菊纹与朱雀。

锦缎似流水,绵软、光彩,穿于贵人之身如要化开。贵人身上有浸骨的菊香,恍然间,竟像是把真菊全然藏入衣袖,最终从针缝里长出。如非秋日,贵人也能看到菊色。

一年中宫里景致最好的时候,当属春日。这也是长安城景致最好的时候。

春暖花开,姑娘佳人们便施粉黛,着华裳游春。春风不仅送来花香,还有浓腻的脂粉味。陛下于此时会携贵人向郊外行宫的温池沐浴,行修禊事,住上几天再回来。

宝马雕车,我们一行侍从缓步跟在后面,听得路上女子们如银铃般的笑声似燕雀掠肩而过。贵人兴致也好,在车里同陛下讲笑话,逗得二人笑得合不拢嘴。

至温池畔,陛下与贵人的手都未曾松开。我于远远的屏风后偷偷望着,风卷帷幔,吹开一缝,让我一瞥情浓。

我不知这世上欢喜一人是什么滋味,我只在某时透过陛下的眉眼,看到那琥珀色的眼眸只剩下面前之人。一团升起的火焰在陛下的心中熊熊燃烧,攒动的火苗最后成为印在眼里的珠光。行宫内目之所及的所有烛火,只为二人而亮。

-

行宫是禁域,少有外人叨扰。偶有“不识趣”的大臣派人送书谏来,也只是被陛下堆在书房长桌一角,现下已然有烛台一般高。

虽只有陛下贵人二人,膳房每日照例会做满宴的佳肴,呈在桌前。清明雨后春笋鲜嫩,我于膳房监厨时,总是被香气吸引,不免舌尖生涎。

纵然春笋被挑拣入宫时已是上品,膳房姑姑还是会命人重新筛拣一遍,以肉白结少为佳。至于不合意的,则尽数丢往马厩牛槽,或是捣碎作了由人偷偷卖到城里药铺做药引。

菜品繁多,陛下与贵人往往吃不了所有便已饱腹。众多时候,鲜鱼美肉多是餐桌上的装点,被摆在边上,如冷宫受寂的妃子,几时不见筷子。

西域进贡的美酒、波斯送来的毕罗是陛下与贵人的最爱,百吃不腻。毕罗类似于市井铺子里捏蒸的糯米圆糕,做成长条形,里面塞满蜜饯与馅料,以油煎一炷香时,出锅金黄如钱。

陛下贪食,贵人总劝陛下用饭七分饱,以免积食伤胃。

退下的残羹冷炙和未动的佳肴由人运至城外三里地弃置掩埋。我们见之十分可惜,于是将其端下后偷偷藏于膳房笼屉背后,待夜深人静时分再拿出。两三人躲在膳房灶炉旁一角,偷偷享用。

其时饭硬菜冷,早已失去刚烹煮出锅的美味;而我们依然视若珍宝,赞美不绝。宫室生活奢靡,雷霆雨露皆是君恩,不会有人问及这些细枝末节。我们泰然享用,并以此感念君赐之福。

离开行宫前的最后一晚,我们几人照旧如常日,蹲在灶台旁大快朵颐。环佩轻响,随之门前一点火苗亮光,迎着贵人探入门来。

贵人锦衣长靴,绸光华缎,入此门中像是珠玉立尘,格格不入。

他与我们对视,俊秀的脸面流出一丝惊讶,随即竟捂嘴浅笑。他温润的眉眼弯成一道细月,抬手令我们站起身来。

我们几人惊慌失措,不顾仪节,诚惶诚恐地一排如冻尸般挺在灶台旁。喉头似有浆糊,将话语都堵住,任嘴皮如何翕动,也吐不出一言。

“若是饿了,便于灶台旁吃,蹲在那里,不费腰腿么?”贵人瞥了一眼桌上我们还没来得及拿的剩菜,汤汁粘稠,如膏冻箍在盘内。

“为何不热,凉菜伤胃。”

问到此处我们更是大气不敢喘,好在贵人并未计较我们这失格之举,只是道:“以后正大光明吃吧,我同主奉说一声,不会责罚你们。”

他将烛台放上一旁木桌,环顾四周,似在找寻什么。我战战兢兢上前,毕恭毕敬回到侍奉的姿态:“贵人可是要寻什么,交给我们便是。”

“耀君于书房理政,不免身乏嘴馋,我想亲手为他做红豆糕。”

红豆糕并不难,只是挑选红豆,捣碎蒸泥需要费些功夫。我们在旁边帮其添柴煮水,见贵人将糯米粉揉成团,在指下捏出形状。

贵人之手修长白皙,骨节处荡开一抹豆沙样的粉。我曾见过织染署绣娘的手指,她们的手除了吃饭拿筷从不沾别的活计,于是纤细指嫩,似是能掐出水来。

贵人的手可与她们相当,更甚的,我总觉得他的指尖能蕴出香气,被他手指点过的万物都能生出金菊。

我连忙意识到自己的唐突,在心里默默暗骂几句自己的失敬。天人之躯,又怎配凡泥肖想。

烛剩半截,夜已入深。热气腾腾的红豆糕出锅,贵人即将其分予我们,一人一块。起初我们推推搡搡,不敢消受,后贵人坚持,甚至有些动了怒,我们才小心翼翼接下。

甜软的糯米与红豆沙在嘴里化开,人间至味,眼底竟因此沁出泪珠。我趁人不意,将红豆糕藏入袖中,低头拭袖抹泪。

云也曾垂怜沟渠的泥淖。因这一口,我记了许多年。

红豆糕没有被端到书房,因为陛下已至膳房。他原是寻贵人来的,未曾想进门先入眼的,是贵人端上的红豆糕。

“耀君,我做了红豆糕,你且尝尝。”

我们几个都跪在地上,陛下红豆糕刚入嘴,便瞧见了我们。他抬手使我们平身,眉宇间微微惊讶:“你们竟也在这?也帮着小菊胡闹么?”

他的语气并不严肃,夹着几分调侃,说起贵人自己便按捺不住抬高声量。贵人顺着他的话茬埋怨几句,紧接着便被陛下抱坐至墙旁木桌上。

我们忙捂住眼睛。我实在好奇,指节偷张开一道细缝。陛下拢袖,轻手慢举,为贵人擦拭脸上沾染的粉尘。牡丹高高在上,也为心中的唯一的金菊而折腰。

贵人最后被陛下横抱入寝宫。

与我并行守夜的另一个内侍偷笑说这是陛下要带贵人架鹊桥,我不解,追问架鹊桥是何意。他一见我迷茫,便像是抓住了这世间只有他一人知道的事,自得不禁浮现在那张面黄瘦削的脸上。

“你哪里知道,这可是人间极乐之事。只道是‘愿此生终老温柔,白云不羡仙乡’啊。”

-

从行宫回来后,约摸过去半个月,便是贵人的生辰。宫里早在二月份就开始准备,各国各地都献上珍宝贵器、珠玉奇石、华锦绣屏。这些齐聚相辉楼,一时楼内比往日更为富丽堂皇。

我走过后花园,匆匆往里张望——韶华入禁闱,宫树发春晖;莺羽披新绣,百草巧求花下斗——此景以天上人间形容不为过。倘若真有天宫瑶池,应是此番模样。

长安的春天从此才真正开始。

传闻楚王好细腰,若楚王至今日,当会在此流连忘返。贵人生辰,高朋满座,躬逢胜饯。美人歌舞不绝,足底的波斯绒毯承起这王朝最繁华的一梦。

长安城内所有的达官显贵言笑晏晏,推杯换盏,名贵的葡萄酒如瀑布从杯中洒向低地。酒水溅起银光,托举苍穹之上的月亮,汇成一条紫红的酒香四溢的长河。

杯盘狼藉,笙箫如丝绢般裹住在场之人的耳目,万盏烛火迷离神色,在座之人不禁目眩神迷,一问周公。

我抬头望向前桌主座中的陛下与贵人,他们借着微微醉意低声耳语。桌上的珠宝光气晃过他们的眼帘,似一把兵刃横过眉目。

我忽而觉得呼吸凝滞,心慌意乱,像是脚底钻出什么东西,扼住我的咽喉。我颤抖的身形被主奉发现,他过来让我先退下休息,一个时辰后再行服侍。

我应下,到了里侧内侍们的休息处,竟一下睡了过去。

-

没有人来叫我,我是被混乱毫无章法的脚步声惊醒的。同侍正卷着包裹往外跑,天蒙蒙亮,他们喊着:“快!叛军就要杀过来了!”

我还没有反应,慌乱中已经被人潮裹挟着往相辉楼外挤去。昨夜的奢靡如今全部打碎在波斯绒毯,珠宝无人问,锦缎染污堆在残羹冷炙中央。

陛下与贵人也不知去处,说是一个时辰前便已被送出城去。我逃到长安城外,才知道一个外镇的将军,居然起兵叛乱,短短一个月的时间,已经杀到了长安之外。

为何英明的陛下对此事毫无察觉呢?

我不知到何处去,人渐渐跑着跑着四散开。城里城外一大批熙熙攘攘逃命的百姓,我跟着他们,踏过泥石路。

约摸至中午,我饥肠辘辘,便折向一条小道。我知道那里的尽处有一座破落驿站,不知还可否换点粮食。只是我没想到,驿站的尽处,不是粮食,而是陛下和贵人。只有他们二人和一匹白马,别人都不知何处去了。

我连忙上前,依旧是毕恭毕敬地,沿着以往朝他们行礼。

“小内侍,是你,你可知道往渭水何处去?我们要去坐船。”贵人将我扶起,此时他与陛下乱头粗服,却依旧亮丽如初。

“我知道,请随我来。”

我忙扶着他们二人上马,为他们引路。我是从渭水东面来的,我的家曾在那里,现下没有别人比我更熟悉通往那里的路。

约摸行了半个时辰,只听得涛波翻涌,眼见一片白茫茫的水面,岸边千树桃花纷纷,尽头便是渭河之畔。我扶二人下马,陛下往我手中塞了一块金牌,我有些惘然,随即便想推拒。

“收着吧,你一个内侍,拿着这个往外逃,活命去。”

他们等船来接应,我泣涕涟涟,伏身跪下磕头,感谢君恩。我揣着这块金牌不知往何处去跑,见路就往前走,迷了方向。而后我即听到林中有军马声,他们朝向的,便是陛下与贵人所在之处!

我心中陡然一惊,拔腿往回跑去,仍是晚了一步。

我见陛下与贵人被叛军围在渭水之畔,不得脱身。我躲在矮丛之后,透过一丝缝隙张望,手指几乎要嵌进金牌里。

陛下最后将贵人紧紧拥在怀里,桃花瓣为风卷起,纷纷扬扬拂过二人的发梢肩头。

“小菊,我这一生对不起你。不能与你白头偕老,待至阴曹地府,我再与你长相厮守!”陛下深情款款,转瞬松开手,将贵人推向渭河之中。

陛下自己冲向叛军的兵刃,血光劈开生死。桃花瓣被兵马碾过,在抹不去的血水中浮沉。

-

兵变之后,我亲眼在长安之外,看到花萼相辉楼在熊熊大火中燃烧。火舌卷起它的飞檐翘角,里面的金银的砖壁、成千上万的珠宝名器,在大火中烧出五色的琉璃光。

它在我眼前金光闪闪,如此神圣,比日光扫过的金匾更为壮丽,如诸天神佛停驻的神龛,随即轰然倒塌。

长安城永不凋敝的“牡丹”最终毁于一场大火,底下的土壤被烧得焦黑发黄,从原先渗溢金菊香气的缝隙中漫出苦味。

我从这虚无的黄粱梦中醒来,只得见盛世的断壁残垣。胜地不常,盛筵难再,旷世美景于一瞬化为泡影。王朝的余晖不再照耀瞻仰、敬畏其的芸芸众生,天潢贵胄踏过的每一方土地,都踩碎数以万计的森森白骨。

后来我于终南山中一方小庙中修行。有人来此庙中偶然提及,贵人投了渭水后被人救起,大病一场记忆全无,改名换姓作了寻常百姓。

我想起曾经陛下曾数次向贵人打趣,说趁夜逃出宫去,二人在无人之地终老此生。都说君王薄情寡性,可其却真正情深至此。

可惜荒冢野草累累,徒留一座断纹残碑。

上穷碧落下黄泉,两处茫茫皆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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