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变成鬼的第一天,灶门炭治郎已经重新恢复意识,他举起那把陪伴他斩尽恶鬼的日轮刀,刀刃抵上自己的脖颈,他明白钢铁冢先生为什么会在自己把刀弄断或是遗失的时候那么生气了,烈阳之下,日轮刀漆黑的刀身黑曜石般闪烁,如此动人。流火纹样的刀锷仿佛在熊熊燃烧,他祈盼炼狱先生可以在天国保佑自己,祝自己一臂之力。
他挥刃而下,一手撑住刀背,一边用力往脖子里推。刀划破了大动脉,顷刻间鲜血如注,泉水似地喷涌出来,滚烫的触感让他想起同名为魇梦的鬼的交战,为了不陷入对方编织的梦境囚笼,他一次又一次亲手戳破那绚烂的美丽泡泡,举刀自刎,返回现实的时候,如果不是嘴平伊之助及时制止,他可能在那时就丢了性命。
而现在,他却希望要是那时成功了就好了。
他永远也不会理解鬼舞辻无惨追求永生的执念,活着并不是幸福,是诅咒才对。
日轮刀在进行到三分之一的位置卡住了,灶门炭治郎能感觉到自己的血管在连接,细胞在再生,以惊人的速度。
路过的我妻善逸和嘴平伊之助看见了,叫嚷着冲过来,争夺起刀把,两人齐心合力,将刀拔出,那个平整的切面,在刀完全从肉体中抽离的瞬间,愈合消失了。明明就是用针线缝布偶,也免不了留下修补的痕迹。灶门炭治郎再次惊叹于鬼的奇诡能力,同时,厌恶无比。
“炭治郎你想做什么?!”
嘴平伊之助在真正生气的时候总能叫对自己的名字,他把日轮刀丢在一边,用脚踢得更远了一些。
我妻善逸已经啜泣起来,“炭治郎,你不要做傻事啊......”
“你又不会吃人,为什么必须得死?”
他们想表达的无外乎是这个。
灶门炭治郎自己也说不清,可就像自己当初哪怕知道,灶门祢豆子不会伤害人类,甚至后来克服了太阳光,他也依旧希望自己的妹妹变回来,不是鬼,他希望他的妹妹是人。一个答案堵在嗓子眼,就要呼之欲出,他游荡的思绪被面前两人召回。
“听好了,炭治郎,我们会时刻盯着你的!”
这不是个好消息。
变成鬼的第二天,灶门炭治郎凝视太阳,耀眼灼目的光芒使他眯晛起眼,阳光无法将自己烧死,会不会是离得不够近?他一跃而起,立在树木的顶端,即便没有翅膀,现在的他应该也能抵达那个高度。微微曲腿,小腿充血,青筋暴起,灶门炭治郎纵身一蹬,整个人腾空而飞,他第一次见到如此广阔的天地。
眼见离太阳越来越近,皮肤却不发烫,只觉得温暖。
连你也要拒绝我吗?灶门炭治郎合上眼,任自己摔坠下去。
一声巨响,地面砸出一个凹洞。灶门炭治郎嵌在中心,无法动弹。
还是会痛的。保守估计,自己的肋骨应该已经断干净了,内脏有破洞,但不清楚是几个,只感觉腹部暖流汹涌,翻江倒海,血是没少出的,器官也大多移位,跑到乱七八糟的地方去了。
蜷动手指,灶门炭治郎很快坐起,从胸口抚向小腹,内里的悲鸣已然停止。
他又失败了。
变成鬼的第三天,嘴平伊之助一直嚷着要吃鱼,不要炖的,也不要生的,点名要吃灶门炭治郎以前训练时做的烤鱼。拗不过这个原地打滚的小孩,灶门炭治郎无奈笑笑,背起箩筐,前往离家最近的小溪。
溪水澄澈透明,水位将将没过小腿,不会出什么事,所以我妻善逸和嘴平伊之助没吵着要来陪同。
灶门炭治郎的动态视力比过往任何时候都要敏锐,眼球稍稍偏移,下一秒,选中的鱼就已经落入他手。不过一会儿,他就捉足了满满一筐。
他分拣出一半,装进备好的另一个背篓。这几天灶门祢豆子去看望鳞泷左近次,人还没回来,他要为她留一份。
视线又落回湍急的溪水,灶门炭治郎爬伏在河岸,把头埋了进去。屏住呼吸,一秒,两秒,三秒......这并不奏效,氧气的稀薄甚至不能影响头脑的运转。他改换策略,大张口鼻,任水流进灌。把肺注满,应该就可以了吧。灶门炭治郎安静地等待着,仿佛他只是在拿盆接取雨水一样。
脑袋往后一甩,湿发垂落额前,灶门炭治郎把水悉数吐出,中途被呛到,咳呕几声。
是了,这样也不行。
他沮丧地背上箩筐回家。
变成鬼的第四天,听闻富冈义勇醒了,灶门炭治郎立刻动身前往水柱宅邸。
富冈义勇不曾料想,自己重伤初愈,前来探望的师弟对他脱口而出的第一句话却是:“请您杀了我,义勇先生。”
想来自己应当是没恢复完全,尤其是耳朵,竟出现了幻听。富冈义勇甩甩头,抬眸问:“你说什么?”
少年又复述了一遍,一字不差。“请您杀了我,义勇先生。”
富冈义勇宁愿是自己震破的耳膜还没复原。
这次,灶门炭治郎想要切腹自尽,拜托富冈义勇当介错人。他没有告诉富冈义勇自己曾经尝试过割下自己的头颅但是失败了,他相信,如果是富冈义勇义勇的话应该可以做到。
但富冈义勇回绝了。
“我没有杀你的理由。”
怎么会没有?“我是鬼,义勇先生。”灶门炭治郎纠正。
“我知道。”富冈义勇徐徐道来,“但你不会伤人,和人并没有区别。”
有区别,有区别的。
灶门炭治郎在心底不住喃喃,但他说不出,那区别到底是什么。
“我做不到,炭治郎。”富冈义勇一锤定音。如果说面对失去理智的灶门炭治郎,他都手抖无法施力的话,换作眼前这个除了相貌上有些许变化,其余皆安好的师弟,要他如何下得去手。他的理智与正义,在灶门炭治郎这里,头一回不作数。但他坦然接受,不为自己的私心解释辩驳。
瞥见少年眼眸中的失落,富冈义勇宽慰道:“你不用想那么多。”
富冈义勇的教导,灶门炭治郎一直奉为圭臬,牢记于心。只有这一次,他统统当成了耳旁风。
待富冈义勇以为少年听进他的话,老老实实地回家去了时,他行至后院,只见灶门炭治郎跪在地上,腹中横插着的,是他的那把断刀。
钝刀割肉更疼,别提是用残破的断刃,痛感只增不减。
富冈义勇急忙踉跄奔去,撕下自己袖子的布料就要为灶门炭治郎止血,不及他按上伤口,透过原本被刀划开的衣襟,里面开裂的口子已经逐渐合拢。
屡次失败叠加在灶门炭治郎身上,他再也承受不住,痛哭出来。嘴里断断续续地喊着:“为什么就是死不掉啊......”
一旁的富冈义勇失了方寸,不知该如何安慰,只能把人环住,轻拍对方的后背。
仔细回想,这竟是他第一次见少年哭得如此厉害。
那株一往无前,风催雨折也压不弯的倔强小草,总算记起自己十五岁的年纪,像孩童一样哭出了声。
一时,富冈义勇是欣慰的。战后他时常反思自己是否将灶门炭治郎逼得过紧,因为少年总能稳稳接住他的期待,甚至远超于此,令他惊喜,所以他往往受此蒙蔽,忽视了少年自身。
“已经,没事了。”富冈义勇柔声道。
灶门炭治郎在他怀里哭了很久,打湿了衣袖,染红了眼眶。耳边传来富冈义勇沉缓的心跳声,听着听着,眼皮打架,竟渐渐睡了过去。
变成鬼的第五天,一切照常如旧。我妻善逸写了信寄给灶门祢豆子,她竟带了鳞泷左近次回来。灶门炭治郎低下脑袋,不敢把自己的竖瞳叫鳞泷师父瞧见。谁知老人只是拍拍他的头,传来和蔼的嗓音:“活着就好,活着就好。”
隔着天狗面具,看不清老人的面容,但灶门炭治郎嗅见对方散发出高兴的味道,那是发自内心的。
“是......”他的声音也哽咽起来了。
往后的日子里,风平浪静,祥和安宁。
灶门炭治郎还是时常会瞒着众人自己偷偷寻找自尽的办法,他试过咬舌,吐出断舌,让血淹没整个口腔,可很快舌头又像蛇一样钻出来,满口鲜血也不能使他窒息。他试过上吊,寻一颗最为粗壮,枝干有力的树,他抛起绳索,绕成死结,绳圈穿过头,松脱手,人悬在半空。绳子很粗糙,在他的脖子上留下磨痕,他能感觉到呼吸不畅,可也就仅此而已了。
他没有一回成功过。
在灶门炭治郎变成鬼的第四年,命运的镰刀开始收割它的果实。
他被富冈义勇的一封信叫到水宅。现在的他看得出,富冈义勇身体的各个器官都已萎缩,面颊消瘦下去,不似往日的红润脸色。他心里警铃大响,似乎在预示有什么洪水猛兽即将奇袭而来。
“炭治郎。”富冈义勇呼唤灶门炭治郎的名字,少年握住他的手,答道:“我在,义勇先生。”
富冈义勇撑住手,挣扎着要坐起身,灶门炭治郎眼疾帮忙搀扶。取过自己的羽织,他替灶门炭治郎披上。那不是过去,由富冈茑子和锖兔各一半羽织拼接而成的那一件,而是战后,富冈义勇常穿的一件月白色羽织,那颜色与他很相称。
灶门炭治郎不解其中意,茫然地看着富冈义勇。
“往后,我无法伴你身侧,以衣代之。勿念,勿忘。”
攥着富冈义勇的手更紧了些,“不会的,义勇先生,您不要乱说......”
富冈义勇浅浅一笑,并不顺着灶门炭治郎的话,“还有一点,切莫自寻短见。珍惜自己,炭治郎。”他的脸贴近灶门炭治郎,用额头轻轻敲打少年的额头,像是在提醒,要他记到心里。
两行清泪滚滚淌下,灶门炭治郎的视野迷蒙了,富冈义勇的脉搏在他手心,越跳越缓。
电光火石之间,一个念头从脑海的深渊里爬出。把他变成鬼吧,他就不会死了。
如果是富冈义勇的话,他的意志不输自己坚定,他定能熬过来,忍受住食人的欲望,变得和自己一样。
动手吧。
动手吧。
再不动手就来不及了。
灶门炭治郎五指的指甲悄声间变得细长尖锐,慢慢伸向富冈义勇。
又是一簇泪水汇聚流下,短暂清明了灶门炭治郎的视野,他看见富冈义勇安详的面容,像是睡着了一般。
猛地收回手,灶门炭治郎死死咬住自己的胳膊,四颗锐利的犬齿刺进皮肉,他控制力道,到不让鲜血留下的程度,无声恸哭。
他掌心的脉搏彻底熄灭了。
他做不到。
这一刻,灶门炭治郎终于知道了,自己一心求死的理由。答案拨开重重迷雾,向他奔赴而来。
成为鬼,成为不死不灭的存在,就要背负所有人的死亡,见证所有人的离开,看上去好似无所不能,实则是无能为力,束手无策。
他不能让富冈义勇和他一起承担这一切。
假如这个世界上一定有一个人要痛苦,那么就换他来吧。
那一瞬,灶门炭治郎决心将自己放逐。
之后的几年,陆陆续续传来或悲或喜的消息,不死川实弥故去了,祢豆子和心上人成了婚,鳞泷左近次病重在榻......
不知道是灶门炭治郎成为鬼的第多少年,他认识的人基本都已离世,个别留有后代的,灶门炭治郎偶尔会偷偷看望,送些东西过去。若是被娃娃们撞见,问起他是谁,只说是他们长辈的旧相识。如有闲暇,他也会把曾经鬼杀队的经历,稍作删减修饰,当成故事讲给孩子们听。灶门炭治郎有似乎说书的天赋,讲起来滔滔不绝,引人入胜,叫听者忍不住与他一齐陷入那些陈年旧事里,听得孩子们津津有味。
只是每隔一段时间,他就要消失一阵子。毕竟没有“人”能活那么久,被眼尖的认出来,他指不定要遭什么罪,费多少口舌。
灶门炭治郎身披月白羽织,火焰一样的红棕色头发不知不觉已经及腰,他学会了束发,总给自己扎起一个高马尾。
遥望天空,朗朗乾坤,旭日依旧。
他仰首阖眸。
永世孤寂,他一人饱尝足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