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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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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12-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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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1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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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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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2

【主足】但我还是要说,菜菜子就是凶手

Summary:

足立透想,自己应该算是被包养了吧。

即便这是在数年前会让他感到厌恶的说法,他当下也很难从中汲取出愤怒情绪的力量了。虽然还不太清楚现在社会发展到什么地步,但是既然能在他人家里毫无作为心安理得地呆着,这应该就是包养吧。

Notes:

预警:圣诞贺文 但是并不完全走温馨路线 私设十年后出狱主足 饺子醋是共感玩偶一双 一定量的轻度G向描写 足立透薛○谔的眼镜 包括想不太开的足立透和坚持让他自己想开的鸣上悠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more notes.)

Work Text:

『1』

圣诞节,一个夹处在“已经能隐约感受到的新年”和“为之打头阵的平安夜”之间的节日,无疑能最大程度地激发人们对其的怜爱。由此,人们为了这一西方庆典挖空心思地想出各种宣传:圣诞树下的礼物、象征平安的零点钟声、甚至是一整颗圣诞树连带着上面的星星一起,仅仅是为了您而发挥祝愿之用。

当然,当下被称为圣诞还为时尚早,现在只是12月24日的晚高峰,离平安夜都还有一段时间。即使如此,人们在覆盖了一层棉花充当薄雪状装饰的绿化带旁基本都显得步履匆匆,为的是能更早地回家、更早地融入节日的氛围。

鸣上悠,27岁,在加紧脚步的人潮中反而迟滞下来,一面对着圣诞节的各种代表符号有感而生发出八分迷茫一分期待一分惆怅,一面随着归家的人潮,步行于红绿相间的街道。他早就过了为一觉醒来突然出现的礼物而高兴,而又尚未达到为后代包装出奇迹和喜悦的,不尴不尬的年纪,这一点倒是和圣诞节本质上不尴不尬的时间很相配。

因此,当鸣上悠发现他正在以扭曲的路线和矛盾的心态踏上回家的路时,不由得反思起自身对在节日当天回到温暖的家的迟疑态度。

啊。是了。相比于过去下班回家,需要靠暖炉才能暖和起来的困境,现在家中似乎可以终日保持一个宜人的温度。他刚刚结束了几年以来的独居生活,这也就意味着,家中正有另一个体温偏低脾气偏坏的人,在百无聊赖地等待着每天十点不到的天气预报,顺便就当是,在他偶尔晚归的时候等待他。

说到底,选择接纳或者避开这位同居人,两方他都有充分的理由。

同居人名为足立透,37岁,在十年前作为超自然连环杀人案件的凶手被捕入狱,在狱中度过了,犹如白驹过隙亦或是海枯石烂的日子,又在十年后出狱。

正如足立透所言,当他还在思考如何从这段自己都分不清是长是短的幻梦里脱身时,鸣上悠,那个间接让他暂时想开,使他承认罪行的正义使者,再一次发挥了救世主的功效,为他找到了一个最适合有案底的人的,不需要交房租、不需要管饮食、连工作都可以省去的生活模式。

唯一的缺点,大概就是生活范围的中心会持续刷新鸣上悠。虽然不想承认,但是鸣上悠也意识到,一起生活以来的大半年,足立透都以一个懒散到几乎麻木的状态面对外界的一切,像一只上了年纪的猫。越是靠近年关便越是如此,最近更是如同步入间歇性冬眠一般,入冬以来每天依靠本能窝在电视机前的、有加热功能的沙发里,把身体卷成一个舒服温暖且安全的弧度,偶尔的舒展身体也只是为了去厨房随便从冰箱或者橱柜里掏出事物填进胃里,或者解决必要的生理需求。因此,在大部分时间里,鸣上悠甚至无法判断足立透是否保持清醒。

为此,鸣上悠做出了难以估计数量的尝试,但是效果甚微。毕竟不论个人体感如何,在客观公正的时间轴上,对于两人而言,都经历了长度相同的十年,唯一不同的是,鸣上悠的人生在各地求学而后奔波中抽条生枝,而足立透的时间只是流动着堆积在他的牢房里,产生骇人的、让人窒息的压强。鸣上悠深知这一天差地别,但在大半年的无果尝试后,仍旧对在狱中建立起厚重心防的足立透怀有莫名的信心。

总之,27岁的在外踌躇不归的鸣上悠没有理由喜爱或者讨厌这个节日,37岁的在家无所事事的足立透就更没有理由对节日做出回应了。

鸣上悠想到这里,微微侧头倒空了脑海中消极的想法。足立先生已经很努力在适应社会的生活了,应该给他足够多的时间和物质基础。况且,为了帮他适应,从节日氛围的融入开始,我和他前两天才把一颗小的塑料圣诞树搭起来装饰好。

唔唔...虽然“一起”的意思是只有我在出力,足立先生从始至终都在旁边看电视。但是那天之后,他在跳下沙发走向厨房的时候都会特意绕开圣诞树,也就说明他能看见我,不对,是“我们”,努力的成果吧。

更重要的是,今天是平安夜。菜菜子学习时忙里偷闲,前几天发来消息说,会在今天寄过来一些礼物。读这条讯息的时候足立先生也在场,只是眼睛垂着,不知道他听见没有。只是今早出门上班时特地留意了一下,很遗憾,当时门口没有新的包裹。

虽然那时足立先生在客厅吃早饭,但我总觉得他的视线短暂地黏着在了门口一瞬。 果然,足立先生还是很在意吧。虽然出狱之后也旁敲侧击地提过几次回八十稻羽看看舅舅和菜菜子他们,但是足立先生每次不是岔开话去,就是干脆无视。

鸣上悠的大脑在一天的工作后已不甚灵活,平时本就不知如何是好,现在思来想去,更是不知道如何劝说可能根本就毫无兴趣的足立透看哪怕一眼圣诞礼物,只得寄渺小的希望于菜菜子寄来的礼物能引发奇迹。

加快脚步以便于准时归家,留意到身边的街景逐渐变得熟悉,说明在浪费脚步走弯路后又被拉回正轨。转过街角,穿过为圣诞拉起的横幅,进入公寓楼。踏上台阶、台阶、依旧是台阶,在数清数目之前停下,然后向左转。

门敞开着。

足立先生靠在门框上,快递的包裹倒在脚边。

唔啊,脸色好差劲...

他手里捏着的是什么..?是信吗?一封,不对,两封信...?

自己的表情一定是被分到蠢货那一类了,鸣上悠偷偷端详着足立透,见其苍白的脸色已经被平时懒懒散散又空白虚无的表情替代,才勉强说是放下心来。

话说刚才,不太妙吧。毕竟很久没有看到足立先生露出这种表情了。鸣上悠的担心被拍上脑袋的信封打断,一边回应着足立透对他“死脑筋”的评价,一边把那个中等大小的包裹捧进家门。

门在身后关上时,鸣上悠感觉到身前人投下的阴影晃了晃。

『2』

在平安夜前夜,足立透失眠了。

其实失眠对于他来说已经是习以为常的睡眠伴侣了。先不提他在狱中养成的良好作息习惯在出狱21天前就已经被轻易地遗忘在脑后,近几个月来,气温的降低让他无时无刻不在温暖的沙发上犯困,白日里补偿睡眠换取的少量精神恶性循环般在深夜客卧的床铺上反扑回来。

但昨天晚上,支撑着足立透保持清醒的事物难得地变成了对未来的恐惧。

未来。足立透把这个词从嗓子眼挤入口腔,轻声读出的同时把它放在舌尖碾碎,不愿意继续想下去,转而企图靠厚被子的重力压死自己。

自从那天,他的双手第一次穿透了电视屏幕,未来便扭曲成了他自身都无法看透的样子。于是,足立透循着寻找乐趣的本心,一步步走向为他搭建好的舞台,即使他在演出中途就意识到主角并不是他,也无法,同样地,也不愿停下。

在事件结束后,未来对于当时的他而言,在十年内一眼可以望到头;而立足当下,十年后似乎也没有任何变好的趋势。他现在蜗居在那场闹剧真正的主角的家里,自发隔绝了过去生活的一切,就像是童话故事最后的一句蹩脚的后日谈,里面只会写“公主和王子过上了幸福快乐的生活”。直到平安夜前,足立透一直妄图沉浸在虚无的后日谈式的未来里。

这种得过且过的想法最终变成了作茧自缚,而把足立透从茧中剖出的行刑日则将是平安夜当天。

晚上几乎把夜熬穿的足立透被动得到了应对不愿见到的未来的措施,选择报复性地在第二天白天里睡死过去继续逃避现实。直到窗外太阳橘红色的余晖透过扁小的缝隙,把一小块沙发垫子连同足立透的头发一起灼得烫人,他的大脑才勉强算是清醒过来。

提起手腕在桌子上乱摸一气,终于找到眼镜并戴上。说起来,因为必须获得好成绩,从国中开始就有配过眼镜,直到被贬到八十稻羽时都带着,之后很快就在帮人找猫这样的委托里意外摔得粉身碎骨。好在他少时有意保持健康的用眼习惯不戴眼镜也没有很大影响,在乡下配眼镜又嫌麻烦,索性就随手一放不再戴了。

现在架在鼻梁上的,好像就是当年摔碎后被自己忘却的那副,据说在数年前就已经被鸣上悠修好。他的视力早在监狱生活的强压下进一步恶化,现在戴上当年的眼镜也并不合适。

可是,足立透想,可是,又有什么关系呢。

自己应该算是被包养了吧。

即便这是在数年前会让他感到厌恶的说法,他当下也很难从中汲取出愤怒情绪的力量了。虽然还不太清楚现在社会发展到什么地步,但是既然能在他人家里毫无作为心安理得地呆着,这应该就是包养吧。

也就是说,做事还要考虑那个小鬼的感受,但是这也没办法。这种生活是他走投无路脑袋一热答应下来的,鸣上悠之于他而言,就像是决定一个犯人何时上绞刑架的判决者,不知何时就要让他偿还从始至终的本金加利息。

最先能想出的居然是这种比喻,脑子真的在监狱里坏掉了。

足立透并不关心自己会被如何对待,甚至无法提起一丝一毫的危机感。无论如何他已经认定,在最终的决断被宣判之前,他没有任何理由感到恐惧。

抬头看了看从早就打开的电视,正在播出的是颇为无聊的纪录片,足立透由此估算了一下时间,想到鸣上悠应该快回来了。

有点不爽。足立透设想看见鸣上悠端着快递包裹,从玄关处就呼唤他的名字,带着十足的期待的语气更是可怕,甚至都不用打开包裹,足立透就已经要被这种想象中的氛围压迫得近乎窒息了。

如果包裹来得晚些、再晚些,那他就将受困于绝对会被鸣上悠占据的晚间行程中,找不到任何逃离门口、逃离鸣上悠的借口。

足立透舒展了身体,慢慢把自己挪向门口,顺手在门口架子上摸了把裁纸刀,另一只手的手指无意识地搭在门把手上,被轻微的凉意刺痛。他惊觉自己的心在胸腔里比平常略快地搏动着,嗓子发干的他一时间也骂不了自己什么话,只能认命似的用拧断门把手的力气打开门。

是末吉。门口没有兢兢业业下班回家的年轻人,只有被好好打包的包裹静静地躺在门边。

至少避免了让鸣上悠拆快递并对其中的物品一件件夸赞过去的未来,足立透对此松了口气,倚在门边三下五除二地把包裹划开。 第一眼看到的是一封信。正常。虽然是手机通讯普及的年代,人还是会为了所谓的仪式感而在特殊的节日送出手写信吧。

让我看看...署名....对,毫无疑问是寄给同居人的。少女带着漂亮笔锋的花体字在信封上蜿蜒出鸣上悠的名字,伴随着信封上淡淡的香气,得以体会到寄信人的用心。

关系还是一如既往地好呢。悠君和堂岛父女。也没办法嘛,毕竟这可是血浓于水的亲情?即使住在不同的地方也不会失去羁绊,这是鸣上悠最引以为傲的能力吧。

这么想来,自己还不确定鸣上悠这个长大版的一根筋的小鬼有没有向堂岛家提起过,自己正住在他家里的事实。

啊啊。好像有这回事?写过“很久之前跟舅舅商量过,还是让足立先生暂时留在我家这边”这样的信拜托狱警转交过来?果然还是一个考虑周全,只是忘了询问当事人同不同意的自说自话的小鬼。而且这个“暂时”也太久了吧,做到这份上,是真的不嫌麻烦吗。而且也说是很久之前,说不定他们早就忘记这个小鬼的心血来潮了。

话说,这个气味很熟悉呢,是怎么附着在信封上的?喷了香水?还是随信附上了熏香片?足立透对气味不如年轻时那般敏感,此刻翻动着信封,因此意识到那封手感较厚的信,其实是两封信叠在了一起。

第二封信姗姗来迟,却让足立透定在原地如遭雷劈。

相比第一封信,第二封显得更正式,或者说,无趣一些,无论是信封上标准的字体还是信封上寡淡的气味都和第一封大相径庭。可正是这样的一封信,却白纸黑字写着他的名字,把他刚才心底萌发的阴谋论砸了个粉碎。

好可怕。是寄给我的吗。这封信又是谁写的,菜菜子吗?还是堂岛先生?信封上的字迹在足立透眼里一点点扭曲变化,仿佛树根一般缠上了他的脖子,让他眼前泛起一块块黑斑,从中似乎闪回了在车祸现场中奄奄一息的堂岛和带着呼吸机的菜菜子。

足立透唯一能做的,就是把手里的包裹拼尽全力扔下,却又下意识像溺水者抓住浮木一样把两封信牢牢捏在手里,无暇顾及他目前的处境完全可以怪罪到这两封信头上。

胃在痉挛,头晕目眩,似乎还有耳鸣。足立透靠着门框才让自己勉强不摔下去。作息紊乱导致的生理机能直线下降,仅仅允许他听见匆忙的脚步声,且在视力可见的地方看见熟悉的鞋。足立透尽力抬头,只能看见鸣上悠同样正在俯视他。

也许是年轻人的目光里的探寻过于直白,为了不被看笑话的可怜自尊,足立透咬紧牙关站直身子调整神色,尽量忽视即使如此也比对面的人矮上半头的境况,故作镇定地骂了一句“死脑筋”,转身走向里屋。

该死的,头还是好晕,如果在客厅被自己绊倒的话,自己即使是平安夜也不会待在这间屋子里了。足立透这么想着,思出法随,晃晃悠悠地向一旁摔去,脚踝处传来的痛觉让他小声惨叫出声,冷汗即刻从后背沁出润湿了居家服。余光里,身后的人影快速窜到身侧扶住他,不算稳,但至少没有让他结结实实砸在地上。

『3』

足立透把自己别扭地镶嵌在客厅餐桌的凳子上,手指僵硬不受控制,紧紧攥着第二封信,注视着鸣上悠坐在他对面,灵巧地拆开了属于他的信。信上的香气终于挑动了足立透迟钝的神经,使之想起鸣上悠似乎有同一款气味清爽的古龙水。

并不是足立透对于同居人太冷漠,只是平时他和鸣上悠的作息交错开来。鸣上悠出门时,如果幸运的话,可以向尚且睡眼惺忪的足立透打声招呼,而后者甚至可能都没从梦里清醒过来去识别鸣上悠的身影。

因此,足立透对鸣上悠身上的气味的印象,是以傍晚归家时已经散去大半的男士香水为基底,混合着他回家后着手烹饪的晚餐,偶尔带回家的花束,或者是和足立透共享的某款沐浴露的味道,而形成较为多变但又能分辨的,虽然不想承认,属于鸣上悠的气息。

手中热茶正源源不断地向足立透传递安定的信号,温煦先前在门口几乎在指尖凝结的血液,推动着重新贯行于全身,这种从内而外推进的暖意让他体会到一种舒适的异样感。足立透只能抬头观察对面的茶饮供应商,确认他已经把信纸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又慢吞吞地把手探向包裹。

最后事情还是发展成了这样。和鸣上悠坐在桌前,对平常的礼物单方面抱有期待嘛,俗套。足立透嘴唇沾上了茶水一点点啜饮,然后在看清鸣上悠拿出的东西后瞪大了双眼。

鸣上悠并没有看到足立透表情细微的变化。他专心于记下信里提到的事情。

嗯嗯..要想着帮菜菜子考虑考虑升学的事,回八十稻羽探亲的行程也要提上日程,信里说今年冬天会异于常理得冷,要不要在购置新暖炉的基础上加几次温泉之旅呢。唔...还有菜菜子送的礼物,说是特意为足立先生和我准备的...是什么呢?

...?这个触感,是绒布玩偶?

鸣上悠的两根手指触碰并陷入了玩偶表层的短绒毛里,干脆把它一口气从盒子里提出来。两双眼睛盯着玩偶,不约而同地意识到,玩偶的脸,除了在细节处略显稚嫩的针脚,总体而言和足立透本人的大差不差。

由于玩偶被鸣上悠持在手里,鸣上悠依靠他发达的感知能力,甚至得以嗅出足立透玩偶身上的气味,是他精心挑选的,不呛人又有一定安神效果的沐浴露,和足立透自己的气息混合而成的,无法分辨开的味道。这正是他每天归家最经常也是最希望闻见的特殊的,仅仅属于足立透一人的气味。

但是为什么这种气味,会出现在玩偶身边呢?鸣上悠不由得微微蹙起眉头,但也只能先按下心底的疑惑。

反观足立透,因为并不想抢占拆礼物的先机,而对鸣上悠的警觉毫无了解,只是暗地里想着:这是菜菜子自己做的吗,还真是有心了。如果是作为初学者那手也可以称得上巧,足立透想到了从过去开始就把便当做得过于精美的鸣上悠,难道心灵手巧也是一种家族天赋吗。

足立透这样想着,视线对上了玩偶的双眼,下一刻全身突然像过电一般战栗了一瞬,手劲松懈,杯中茶水泼出去小半,恰巧撒在鸣上悠抬起来端详的玩偶上。

还不等足立透从异常的感觉中回过神,只是冷不丁的产生了一侧的身子被热水打湿的感觉。相较于人体而言偏高的温度在皮肤上留下轻微的烫伤,痛觉迟一步袭来,但也足以让足立透的惊呼在口腔里就转变为惨叫。

“足立先生?!”对面的鸣上悠也被突发事件吓了一跳,即使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也下意识地放下玩偶,第一时间把足立透的手拉过来,大力扯过纸巾,把足立透指尖上残存的已经凉下来的茶水拭去,而后才想起被冷落在一旁的湿漉漉的小号足立透。好在玩偶材质似乎较为特殊,身上的水渍并没有沁入内部,鸣上悠这样想着,小心翼翼地把玩偶放入掌心,用纸巾一点点吸去了茶水。

而足立透则从刚才开始就坐立难安。他刚刚偷偷提起手腕,用余光瞟了一眼先前感觉上被水烫到了的地方,和没有异常感受的皮肤相比,烫伤出显出一小块淡淡的粉色,而且还在快速变浅。

奇怪,明明并没有把茶撒在身上,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足立透感受到鸣上悠探寻的目光,决定做点什么缓和一下凝滞的氛围。手里的信早在混乱中就被松开,现在落在桌角几乎变成一块皱巴巴的废料。

......要读吗?在这里?足立透对于这样的安排大感冒犯,虽然直接走开肯定又会被身边的小鬼追着念叨,但又想不到什么堂而皇之的借口逃走,只能硬着头皮缓缓撕开信封,慢慢地读了起来。

在足立透读信时,鸣上悠则闲了下来,又从包裹里掏出来一小包给玩偶穿的衣服,以及不出所料的,一个形似自己的玩偶。寄来的衣服应该是从别的地方买来的,毕竟做工虽然说不上精致,可是也没有鸣上悠熟悉的手工制作的痕迹。

鸣上悠翻看着衣服,正感叹于从正装到泳衣应有尽有,种类之多甚至已经能对应上一整年的穿搭时,最后两套很明显不是男装的衣服吸引了他的目光。

菜菜子妹妹...哥哥拜托你一件事,下次买东西的时候,还是看仔细一点吧...鸣上悠捧着手里的应该是被称为兔女郎服饰,以及版型酷似八十神高中的女子制服短暂地陷入沉思。

是没看清楚所以混寄过来了吗?但是,既然已经拿到手了,此时此刻就正是试穿的最好时机。毕竟,如果足立先生过一会儿看到这几件衣服,肯定又会以为是我的某些恶趣味,而露出那种讽刺又嫌恶的表情吧,虽然并不讨厌在自己面前表现出负面情绪的足立先生,但是既然一定会被误会,那还不如先斩后奏。鸣上悠脑海里闪过想象版足立透对这套衣服的不满的同时,已经伸手解开了玩偶穿在身上的黑色衬衫和裤子,手指轻轻蜷曲着把布料剥离下去。

鸣上悠还是有些心虚,偷偷抬眼观察足立透的举动,发现其似乎并没有注意自己这里的动作。先前足立透喝茶时蒸起的水雾顽固地在镜片下方残留了一小块,但并不妨碍鸣上悠看到他的眼球平滑地转动,这表明他“居然”“真的”在读信。

随后的行为极为自然地接续了方才的动作,行动力极强的年轻人靠着勉勉强强可以称得上的少年的好奇心带来的勇气,捏住那两片薄薄的布料,轻手轻脚地套在了足立透玩偶的身上。期间不忘随手捏了几下玩偶的四肢,能感觉到棉花填充得过少且不太均匀,过了圣诞之后再买点棉花填进去好了。做完上述的一切,鸣上悠逐渐上手后更是变本加厉起来,连同一起被打包过来的兔子耳朵、兔子尾巴挂件和渔网袜一股脑地凭直觉装扮在玩偶身上。

正当鸣上悠沉浸于换装游戏的乐趣中时,身边足立透突然像猫一样从椅子上弹起来,椅子腿在地上推出一道刺耳的杂音。在鸣上悠不解的目光中,足立透把信轻轻揣进怀里,随后突然伸手抢过他手中的玩偶,用几个月来少见的速度甩开步子快步走回房间。

原来如此,即使是对着长相类似的玩偶也不愿意被开这种玩笑,等鸣上悠终于恍然大悟于足立透的想法时,客卧的门已经被摔上了,听声音应该还上了锁。

虽然不能直接开门,但是也不能让足立先生一个人在里面生气,总之,先去找找备用钥匙吧。鸣上悠的大脑在此刻高速运转,得出当下的最优解,起身赶去储藏室。

『4』

先把时间拉回到足立透为了掩饰尴尬而打开信的地方。当他慢悠悠地拆开信,扯出信纸用指腹展平,还没等他装作读信的样子骗鸣上悠,抢先一步占据他感官的是身上没由来的一丝冷意。这对于一整天都毫无心理负担地花着电费开着空调,以便于把自己和家里都烘烤得足够暖和的足立透而言确实又是一件反常之事。

不对。足立透的视线落在信上,思绪却无法集中。他逐渐意识到冷意似乎是由于衣物的遮挡消失造成的,理由是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皮肤正在直接与还算温暖的空气接触。

可是,即使足立透不偏头去看,也能知道衣服正好端端地穿在身上。烦躁地微微摇了摇头,却又恰好瞟到了鸣上悠把玩偶地衬衫褪下的动作。

..不可能的吧。应该只是没休息好带来的体感的偏差。足立透的大脑选择避重就轻,即刻替异常想好了说辞,一边如此说服自己,一边努力把视线的落点黏着在信上。这下,他不得不硬着头皮靠跳跃着阅读信的内容缓解身体上的不适了。

——开头俗套的问候。才不去管这只是符合礼节的做法。感觉有比睡衣更加贴身的布料依附在身上。应该只是错觉而已。

——聆听了她的现况。普普通通的女子高中生生活。马上会因为步入社会而变得无趣。身上总觉得有比皮肤温度更高的东西四处游走。只是空调的风正对着吹的缘故。

——提到明年可能会和父亲一起进行的拜访。能不能找借口躲掉呢。最好能躲在家里因为不想出门。头上好像被什么东西圈住了。果然面对他们父女还是会觉得头疼。

——叮嘱我不要挑食多锻炼。明明是比我小了20岁的菜菜子妹妹。噢噢。字迹变了。这条应该是堂岛先生写的。大腿根部发痒。太久没运动以至于幸存的肌肉也开始抽筋了吗。

——不要和哥哥吵架。那个小鬼太无趣了。跟他基本吵不起来。......

足立透的自欺欺人在感受到大腿被丝袜勾住,并随即被丝袜顶部的松紧带重重弹了一下大腿而破碎成齑粉。

如果到现在还没发现到底是谁在用什么做出这种事,那也未免太迟钝了。足立透咬牙切齿,足立透怒目而视,足立透绝望地发现鸣上悠在和兔女郎版自己的玩偶玩得很起劲。

真麻烦,在那个小鬼察觉到之前自己动手把衣服脱掉吧,然后明天再随便找个理由让他去神社拜一拜就万事大吉了。

『5』

如此这般,境况基本按照预想展开。

足立透当下虚虚抵住卧室门的手也由于短时间爆发后的轻微脱力而颤抖。另一只手里握住的玩偶也正如他所料,向着他的身体传递手掌的温度。

暂时没有时间考虑为什么礼物会带有这样的能力,足立透扯住玩偶做工朴素的丝袜,在心里发出“为什么能带来真实的触感”的疑问的同时,感受到冰凉光滑的材质的布料从腿上滑下。

足立透,一个大半年都基本处于寄人篱下的状态的奔四男性,从中感受到了从入狱后的麻木中苏醒的羞耻感。

下半身的冷意迫使他自暴自弃地把玩偶捏在手里。门口离床还有一定距离,地上也算不上太冷,他索性顺着门板滑坐下,脑袋贴在门上的同时侧耳听外面的动静。

门外只能听到一片寂静,而门内并没有开灯,即使是呼吸声也被黑暗吸收殆尽。悠君肯定有自己的事要做,离开客厅也很正常。足立透摸着睡衣口袋找东西解闷,只找到和不祥的玩偶以及寄来的信。

足立透在心里叹气,在反复斟酌是否要把信直接丢在房间角落里变成废纸一张后,还是认命地打开信,说服了自己在信里寻找玩偶共感能力的线索,有一搭没一搭地就着门缝透进来的光亮看了起来。

少女优雅的笔触在信纸上流淌开来,遣词造句也都极尽小心,多少有些在尽力以简洁而柔和的语气帮助他的意味,使他了解这十年来牵挂着他的人们的经历。

足立透试图尽显幸福屏蔽器的歹人本色,恶毒地想找出少女强硬地给他灌输他人无聊的人生经历的例子,却又狼狈地意识到他确实不仅在狱中反复咀嚼和那一家人在八十稻羽一年以来的相处聊以慰藉,同时也在此时此刻以文字的形式一点点填补了他虚无度过的十年的空缺。

已经不知道该作何反应了,心里对他人平凡但幸福的人生的本能厌恶,以及不愿承认的向往和充盈感,积聚在心里稀里糊涂地搅成一团。

足立透并不是没有在过去十年里和那对父女短暂地见过几次面,也逐渐明白信件本身并不是引发他如此强烈反应的元凶。

只是,结果还是变成了这样。都说了我不擅长应付这种事啊。还是说,又要让我接受不求回报的,所谓的“亲情”吗。

足立透彻底瘫倒在门和地板之间的夹角里,用信纸盖住了脸。他的胃又开始抽搐,像是被反复用力揉捏一样迫使他从中倾倒出什么。头痛欲裂,前半段人生所持有的观点被完全否定的痛苦被无限放大并反复涌现。

恍惚间,手指碰到了裤子口袋中的那条金属,出于下意识地把它拔出来。在裁纸刀的刀片上,足立透看见自己的嘴角渐渐牵扯出惨笑的弧度。

还是用年轻时候采取的老办法吗,用一点伤痛换取怜悯,顺便能让不求回报的好意有个名正言顺的出发点。

那就让我看看吧,你的内里是否也一样仅存在虚无。

刀锋在空中不怎么流畅的转了一圈,足立透不满地意识到自己的手部肌肉也退化到转不动刀子的地步。低声地自嘲过后,刀尖抵住了玩偶勉强能分辨出的左手手腕,几乎不存在犹疑的时间,在胃部和头部的剧痛的折磨下,足立透对着缝合线用力刺了下去。

不愧是能共感的玩偶。足立透持着玩偶的左手立刻传来了能使之瘫痪的痛感。虽然之前已经意识到了,玩偶并不会把感触完全传递到身上,能感受到的触觉都是被削减过的。

已经把玩偶的手掌切下来了,填充在手臂里的棉花稀稀拉拉地漏出来少许。见此,足立透用刀尖挑着棉花向外拉扯,直到左手腕上的疼痛变成了一种怪异的酥麻感和轻飘飘的冷意,似乎是切除了一部分神经,直到新奇的感觉得以分散他对其他器官的痛苦的注意力才堪堪停手。

此刻,足立透才意识到,他早已在痛苦中不断反复蜷缩起上身又把自己摊平的动作,额头渗出的汗水把刘海一缕缕打湿,此刻黏腻地附着在额头上,和着疼痛,给他以一种自己到达头破血流的地步的错觉。他之前用尽全力咬住牙关,在堵住呻吟的同时也隔绝了气息的交换,使他本就饱受摧残的身体在挺过最初的钝痛后在短时间缺氧下瘫软下来,低垂着头洇出过量的生理性眼泪,随着重力砸在镜片上。

隔着本就不够清晰的镜片再加上眼泪的晕染,恍惚间,足立透怔忪于在视野里被扭曲的手腕,似乎在某一刻,自己的腕间也像玩偶一样被粗暴地割开,皮肉翻卷,血液找到了发泄口一般狰狞地泼到地板上,薄薄的脂肪层也随着皮肉组织的土崩瓦解散溢出来,被在血肉里搅动着的刀子彻底切碎,皮肤下的内容物全烂糊糊黏兮兮地流了一胳膊。

这一想象与现实的苦痛太过吻合,以至于从幻象中脱身后,足立透立刻按住了他的腕部,手指抚上随着年龄增长而加深的腕纹中。

事实上,手腕符合预计地并没有出血,足立透庆幸于自己赌对了这个娃娃的规则的一部分,即就是只会有一部分疼痛转移过来,而不会造成创口。

而下一步计划的实施,就是尽力拿住玩偶,刀刃指向腹部,以便于探查胃部的情况。

在得以剖开玩偶之前,足立透不得不先为这一举动可能带来的结果真情实感地干呕几下,随后便果断划开了玩偶的腹部。是棉花的填充量较多的缘故吗,足立透甚至能在耳膜嗡嗡作响的同时,听到清晰的、布料被割开的“嘶嘶”声,仿佛皮肉真的被割开,让棉花一般柔软的脏器缓缓流出来,在地上乱七八糟地喷溅后铺开。

随后整个人被自己放倒在地上,腰部后知后觉地起伏痉挛,试图甩开被活生生解剖的恐惧。但是恐惧冲淡了对痛苦的感受,似乎是认定以此作为抛开苦痛的反冲剂还是过于温和,足立透在抽搐停止后放下裁纸刀,转而用手扣弄着被划开的布料,慢慢把开口撕裂得更大,直到指尖能探入深处。

凭借知识找到正在发痛的器官,用两根手指捻住后向外撕扯。短暂的撕裂感带来的恍惚让足立透趴在在地板上放空大脑,劫后余生般地大口喘气。整个腹腔都像失血过多一样发冷,带着类似于紧张时在脏腑间窜动的痒意,但是随着逐渐感受不到胃部的存在,躁动着的神经却得以沉寂下来。

接下来,就是开颅手术。或者说是额前叶切除手术,没区别。如果大脑受损就什么都不用思考了。就像在八十稻羽度过的无聊的日子,就像在监狱里熬过的无趣的刑期,也像在出狱后无所事事地徘徊在家中的每一天,人生将会被最大化地简化,痛苦也好纠结也好,都会随之远去的。

失神着,足立透机械化般地支起身子,双手把裁纸刀高高举过头顶,对着摆在地上的玩偶用力刺下。

千钧一发之际,门锁处终于有了一点动静。才被抹去灰尘的钥匙被抓在因紧张而颤抖手里,在一小阵不和谐的碰撞声中卡入锁孔拧动起来。

随着后腰上传来的猛的一击,足立透重心不稳,身子歪斜着俯下,裁纸刀深深钉进了玩偶身旁的木地板里。

“足立先生!”鸣上悠也顾不得单手扶腰的足立透事后会对这一暴行作何评价,只是依靠本能,在足立透另一只手试图拔出刀子,以便再给玩偶补上一刀之前从他背后扑了过去,双手把裁纸刀和足立透的手一并拢在掌心固定住。过于莽撞,刀片由于冲力而嵌入手掌,湿润的触感比鸣上悠感受到的疼痛先一步在两人指缝间肆意地淌开,鲜血顺着手掌间的缝隙蹭在刀柄上。

肌肤交叠,两人的手指的温度差异被清晰地传递给双方。刚从体内流涌而出的血液在空气里迅速冷却下来,即便如此,鸣上悠的手也比足立透的暖上几分。

另一个人的温度和气息从后方完全笼罩了足立透。鸣上悠身处的,本应是会让足立透警惕的位置,足立透可悲地发现,自己无论如何也无法对身后的人产生丝毫反感的情绪。只是与其让他承认,在他潜意识里代表着安定的气息已经在不知不觉间被刻上了鸣上悠的名字,足立透宁可接受自己已经完全没有精力乱动的事实。

而鸣上悠见伤口并不算深,出血量也不大,所以并不急着移动地方,索性侧坐下来,在门边留出的空间里用手指轻轻剐蹭足立透的手背,旨在作为一种迟来的安慰。

因此,在地板上,两人暂时无言地靠在一起,分别默默消化着晚上以来得到的信息。鸣上悠向足立透身边偷偷挤了挤,暂时还动弹不得的足立透只能默许两人平均体温,交换呼吸的过程。

『6』

沉默最先被足立透打破。他摆出着实受不了冰冷坚硬的地板的态度,撑在鸣上悠身上站起身,抓起鸣上悠的手掌看了看伤势,接着摇摇晃晃地踱去客厅橱柜里乱翻一气。

鸣上悠只怔在原地了一瞬,随即跟了出去,把足立透从错误的橱柜旁引开,直到足立透如梦初醒般想起装药的柜子的位置,自己则是回足立透的房间把玩偶拿上,又取来一个小盒子和玩偶一起放在桌旁。

要说刚才冲进房间时不紧张绝对是骗人的。鸣上悠想起自己找到备用钥匙,正在心里打着探足立透的口风的腹稿,却不小心碰翻了桌上的礼物盒子,在突然感受到坠落后的撞击,又在盒子里拿出了和自己长得相似的玩偶。待着怀疑把玩偶拿在手里捏了两下,鸣上悠即刻完全理解了今晚足立透的反常的原因。

因此,鸣上悠也即刻意识到足立透离开餐桌时难得流露出的情感波动。对危机有着天然的直觉的他完全预见了把足立透和这样的玩偶放在一起的后果。毕竟,鸣上悠心里清楚,足立透出狱以来展现出来的漠不关心之下,是难以排遣的无聊引发的日益剧增的自毁倾向。

但是。开不了口。即使表达力已经到达了“言灵大师”的等级,鸣上悠也不知道如何开口,才能让足立透松口,让积聚在心中的酸涩从口中流出。

几乎可以想象出来,足立先生的回应。“哈啊,饶了我吧悠君,你到底是基于什么立场对我说这种话的啊?我是什么样的性格即使再过十年也跟你没有关系吧。根本就是自说自话的小鬼...”一旦把关心问出口,就会被类似于这样的话回击。

而此刻,鸣上悠的手被足立透用力掐握住,不由分说地被洒上过量的碘酒又被草草地包扎上。碘酒接触创口热着发疼,他的手在足立透的掌控下轻轻挣扎着,紧接着就被嫌弃地搁置在一旁。

足立透在包扎玩鸣上悠后,就完全无视了他的动作,把代表鸣上悠的玩偶一把捏住,慢慢踱到沙发旁瘫倒上去。

鸣上悠也跟了过去凑到足立透身边,看到并同步感受到足立透赶忙把缩小版的自己警惕地藏到身后,又由于手臂无力,动作幅度被无意识放大。只是想在沙发旁找到被足立透随手乱放的保温杯,以便于给他倒点水喝的鸣上悠感到百口莫辩,不由得愣在原地。

当然,对于足立透而言,鸣上悠今晚的举动正是暗示了是时候付出被包养的代价。因此,在鸣上悠尴尬而飘忽不定的眼神中,反而眼神坚定面无表情地开始解睡衣扣子。

这回手忙脚乱的人换成了鸣上悠。天地良心,他想过最坏的情况,足立透会在他告白时嘲笑他,或者对此感到愤怒和讽刺,但绝对没有料到足立透现在会这么做。

况且他还什么都没说呢,足立先生果然很擅长察言观色。鸣上悠暗自叫苦,但是好歹语言系统逐渐恢复,得以在动手小心按住足立透时低声道歉。

气氛过于滞涩,鸣上悠在注视着足立透把扣子系回后才猛地弹起,倒退着逃回到餐桌前。

在桌前略显焦虑地摆弄着手指,鸣上悠的目光落在残坡的玩偶上。刚才拿回来的小盒子很快派上了用场,鸣上悠从中翻出针线,甚至找到了一些棉花。这是去年回八十稻羽的时候和完二一起缝指偶时用剩下来的边角料和工具,趁着技术还没被遗忘、针线还没有被扔掉,至少能为现在的足立先生做点什么。

足立透在沙发上把自己蜷缩起来,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长久以来的判断似乎和另一个人有根本上的偏差。只是现在说什么都有些无济于事,偏偏手腕处再次传来熟悉的触感。

足立透的感官即使只能迟钝地感受针刺带来的疼痛,在克服了心理上的厌恶后,他却能够感受到这不同于出于虐待而造成的疼痛。

穿针引线,取出适量的棉花均匀地填回内部,轻轻用手指确认是否过多过少,又从手掌根部找到可以下针的点,把手掌和手臂缝合起来。

随着棉花一点点填充回手臂,足立透也一点点取回了气力。揪出被藏在身后的玩偶,足立透毫不留情地掐上了它的脸。

鸣上悠专注于缝补玩偶,即使反应过来也权当是足立透无聊或者被针戳痛而把他的脸当成一种消遣。

只不过,足立先生似乎没打算放过我呢。鸣上悠在心中打着算盘,决心先把今晚敷衍过去。

“...刚才为什么要道歉,你什么都没做错吧?”足立先生声音还是听不出情绪,只有脸颊上的触感逐渐从痒转到痛,看来只能硬着头皮认真解释了。

“抱歉,足立先生,因为我确实对你怀有这样的情感。”啊,终于说出口了,心中有这样的想法,抬头观察足立先生的表情,他似乎也露出了这样的神色。“但是我并不是出于这样的心情才把你接回来的。

“一定要说,是因为我很担心足立先生。我知道足立先生认为比我年长十岁,所以不会让自己过得不好。

“但是通过近几个月的相处下来,事实并非如此。足立先生想不起来吗,在出狱前的事。”

听着鸣上悠的话,足立透似乎陷入了沉思。

是什么。究竟是什么被遗忘了。出狱前也好好做过检查,并没有带出去没有什么违禁品。

倒不如说,其实除了一些衣物,其他什么都没有带出去比较好。即使是之前寄过来的书籍,只要读上几遍就会记得清清楚楚,而后不知道被扔在何处,信件更是挑选着读完就不再去理会。足立透渐渐在监狱中意识到,这并不是认为书和信无聊,而是感到什么都没办法改变,什么都没办法传达的无力。

唯一麻烦的是偶尔的探监。其实总的来说,被探监的次数不算多。他从一开始就拒绝喝鸣上悠见面,后者从善如流地把沟通方式转换为写信,再拜托他表妹转交,如此这般赌足立透不忍心当面拒绝少女递出的信件。

而面对纯真的孩童和过去的上司,现在能勉强回忆起的是,他偶尔会仗着把恶人当到底的人设拒绝见面,但更多情况是在强打精神会面时,隔着那块小而透明的玻璃,从心底里感到长久以来的,从幼时便领会的,对他人描绘的未来的图景嗤之以鼻,又在无法改变的压抑处境的当下,对此产生绵延不绝的绝望。这种情绪每每扩散开来,总会驱使着身体不由自主地在表面上摆出侧耳倾听的表情,却在内心里妄想着即刻缩回千篇一律的监狱生活。

这种感觉让足立透的胃里再次翻滚起来,在过量的难以捉摸的情绪里,很难分辨到底是从过去的记忆里伸出的绳索死死缠上了他,还是鸣上悠已经结束对手臂的修补,转而开始填充腹部的棉花。

出狱后,他也并没有回归正常社会生活。仿佛身体有一部分被永远留在了监狱里,让他做什么事都很难坚持下去,索性就遵循本心,就像在狱中只需要不闹事就可以熬过刑期一样,把大部分情绪抽离身体,以类似于动物冬眠的心态准备熬过自己的余生。

难道说,难道说要让他接受还能在当下重获新生的说法吗?凭什么这个小鬼能带着这种对生活充满希望的如此傲慢的语气,反而让他去反思、去回忆、去相信...

“...相信存在这样的时刻。足立先生,请相信曾经存在过的,预想过自己能获得正常的幸福的时刻。

“我是从菜菜子妹妹写来的信里知道的,足立先生最开始的时候确实能在见面的时候把叮嘱的话全听进去。

“但是后来,菜菜子说,慢慢地,很难在你脸上看到真心高兴的表情了。堂岛先生很难察觉到吧,但是小孩子总是更敏锐些。她说足立叔叔虽然还在笑着,但是看起来越来越不愿前往到她所描绘的未来去了。”

“......”

“所以足立先生,虽然一下子做到很困难,但是请你意识到这一点:你已经赎清了罪行,不再被困在那个无法逃避的监牢里了。而以后,我和菜菜子妹妹和舅舅,会一起帮疼疼疼疼疼足立先生请松手不要扯我的头发感觉毛囊要坏死了...”

鸣上悠嘴角抽动,揉着发根被迫停下了演讲,侧过身去,看到足立透早就把手从他的玩偶头顶上收回,现在正两只拇指夹住玩偶的脸没有动作,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在鸣上悠说话时,足立透的头又一次爆裂地迸发出了疼痛。一阵恍神间,他的神智仿佛被解离出肉体,丝丝缕缕地散开又汇聚,组成了刚被宣判后的几个月内的他——应该是才从每日揣测判刑时长的分析中抽身,尚未形成对一成不变的生活的不甘,而靠回忆过去的生活的痛苦以作为狱中无趣行程的咸菜更是为时尚早,只能以探监时听到的消息作为推动灵魂流转的源头。

看着这样的自己,足立透照理讽刺地大笑起来,但是却又感到了一丝长久被潜藏下去的愤怒在心底扩散开来。

凭什么,凭什么当时的自己能笑得如此开怀。几乎是怀着这样的心情自虐一般不顾头疼地想着,下一秒就听见了现实中的哀嚎。

并不是从自己的口中传出的,而是鸣上悠对自己揪住他头发的控诉。

足立透默默地坐着,体会着毫不讲理的愤怒冲刷着脑中掌管生发情志的部分,直到那块区域被怒火灼伤,暴露出长久藏于其下的,一直不被准许泄出的情绪。

另一边的鸣上悠还沉浸在自己头发保住了的喜悦里。

感谢菜菜子妹妹,很舍得用料,把头发缝得足够牢。

而此刻传来的额头上的细小的触觉,在鸣上悠能反应过来前,就已经变成了另一种干燥的触感,浮光掠影般,在他的额头上蹭了一下。

鸣上悠抬头,看到足立透举着刘海被掀上去的玩偶还虚虚摆在唇旁没有放下。

明明可以变成不那么粗暴的示好方式,话说足立先生的嘴唇好干,刚刚就应该去给他倒杯水喝。

『7』

再次醒来的足立透借着一点透过来的光,照例在睁眼之前就摸索着找他的眼镜。

在一系列讨论过后,鸣上悠和他一同决定写信回去问问清楚玩偶到底是怎么变成这样的。

由于发生了这么多事,现在只能临时取消做平安夜大餐的想法,两个人灰溜溜地盘算着吃速冻食品。本来,足立透毫不客气地把人赶去厨房,却又在静静坐等其成的时候突发了愧疚感,挪去厨房又被鸣上悠左防右防着不让碰锅碗瓢盆,把短短半个小时就能准备好的速食准备时间拖长了一倍。

在此期间,他们很有默契地没有提例如“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之类的话,这整合足立透心意,不然他肯定恶心得吃不下饭。在满足了生理上对事物的需求后,足立透被困意侵扰,摇摇晃晃地走回卧室时被鸣上悠拦下,又是百般交涉,鸣上悠才在足立透快要杀人的目光中勉强答应足立透回自己房间休息,代价是,以担心他又干傻事,所以不能锁门。

因此,足立透眯起眼睛,意识到光线是从门口照进来的。眼镜不翼而飞,好在手机还在兢兢业业地报时:11点37分。

没有眼镜,足立透尽量蹑手蹑脚地下了床,像孩子一样踮起脚尖,以试图抓到圣诞老人一样,在除夕夜凌晨左右的时间里偷偷观察客厅里的人影。

当然,世界上没有圣诞老人,足立透很小的时候就明白了这个道理。那么,坐在圣诞树下忙碌的就不会是圣诞老人扮演的鸣上悠而是鸣上悠本尊了。

又轻手轻脚地走得再近点,只是这次鸣上悠很敏锐地抬起头,然后露出了扮演圣诞老人被小孩子抓包的父母一样的慌乱神色。足立透一眼看到了鸣上悠手里花哨包装的礼物盒,暗地骂了句俗不可耐,双手叉腰无声地要求一个解释。

“足立先生...这个是圣诞礼物所以不能现在看的说...”

“..哈?明明马上就要到圣诞了,还说这种任性的话啊悠君?”

应该是不愿意争论谁更任性这种无聊的话题,鸣上悠豁出去了一般把盒子往前一怼,差点磕到足立透肋骨。

足立透心里狠狠翻了个白眼,眯着眼睛把可能才包好的包装撕得毫无美感。长条形的银色盒子显露,说不上来到底符不符合圣诞节气氛。足立透一鼓作气打开了它。

里面躺着一副眼镜。虽然款式相似,但是绝对不是自己一直佩戴的那副。戴上看看。似乎比之前那副更清楚。

“圣诞快乐。”鸣上悠的声音从耳畔响起,“根本没有圣诞的氛围,果然作为圣诞礼物,足立先生拆开得还是太早了。”

“这种事情都无所谓吧。但是话说,为什么是眼镜?”

“因为足立先生的眼镜用了很久了,之前那副也是修了又修。这副眼镜可以用很久,以后和足立先生一起出门旅游购物都可以用的上。啊,难不成足立先生在期待戒指之类的东西吗?”

“直接忽略我现在的生活状态预想了我会出门的场景啊...而且谁想要啊,戒指这种东西?”

“戒指是因为因为不想用这种关系逼迫足立先生跟我绑定所以没有买!不是因为不想和足立先生建立特别关系!”

“所以都说了没关系...不要再大喊戒指之类的话了现在是半夜欸..!”

客厅柔软的暖黄色灯光中,足立透鼻梁上的银框眼镜很快失去了原有的冷意,与房间里的暖色灯光融为一体,温顺地贴伏在足立透脸上。

足立透其实很想把眼镜摘下来,想转头,想不去看鸣上悠在灯光下闪动水光的眼睛。结果当然是失败,只能装腔作势地撇撇嘴,以没还睡醒为无声的理由而不去拒绝鸣上悠喊出的告白。

只是不拒绝而已,并不代表答应吧。没错,那现在和悠的关系就变成了合法同居,而不是包养和被包养,那就很让人安心了。

说起来悠看起来真的是好蠢一个人。比我多在社会上活了十年却简直是一点长进都没有。足立透在脑子里愉快地完成了一次拉踩,也就不在意嘴里是否也含含糊糊地跟着鸣上悠一起说着“圣诞快乐”了。

他在心里想得似乎更远些,他想着,说不定会让这副眼镜看到除了电视以外的别的东西,说不定他会去找份社区的工作——绝不是为了鸣上悠,而是不想在家无所事事,也说不定,他可以在开春的时候和悠一起回一次八十稻羽。

这么想着,似乎能听见连通未来的齿轮,随着零点的倒数在客厅的钟表里擦擦作响。

『End?』

......

“话说我又没有本人到场,你又是怎么知道度数配的眼镜啊?”

“对不起足立先生,其实是根据上一副的度数还有一点点估算时的运气......”

“...这不就是在蒙吗...如果没猜对的话可是浪费钱哟,话说店员没有劝你吗?没有劝住?真是的自说自话的小鬼,下周要陪我去重新测一次视力噢。别多想,只是因为要你付钱。”

『End』

Notes:

简直就是summary诈骗。在这里道歉了

总之 写了在牢子里蹲上十年之后消磨了所有的希望和不甘的情绪 本来已经在真结局时被填满的足立透再次被漫长的孤独中变成空壳的心路变化 但是还是给了皆大欢喜的结局

希望能传达出个人体悟主主足足的别扭纯爱风味

感谢aya一直以来的协助和建议 没有她的鼓励我真的不可能写完这篇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