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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疗剧就是这样的。
一切井井有条,人们在走廊里快步行走,鞋底与地面摩擦出规律的声响。跟上节奏,才不会出错。Dr.Sexy照例修剪过胡子,起床后健身一小时,吃过无麸质高蛋白的早餐才来到办公室,那里宽敞明亮,永远挂着几张x光片子,一大堆砖头似的医学书籍放在桌上,却永远不会碰翻那杯冒热气的咖啡。
空气里没有消毒水的气味。也没有你所以为的血腥味或别的什么奇怪气味。
医疗剧就是这样的。
Dean低头看了看自己——白大褂,口袋里塞着笔和便签,胸前挂着贴有照片的badge。
“hey,瞧我的衣服,还是v领呢,他们很懂得如何才能欣赏到我的胸部线条,要是再低一点就好了。”Dean显然有点高兴,拉开白大褂向Sam展示穿在里面的手术衣,一边说一边发力调整胸肌线条,嘴唇都跟着使劲。
“这是scrub,不是拍杂志的道具,”Sam看了他一眼就低头去看自己手上的检查单,“没什么异常,我们得低调点,先搞清楚这里的规则。”
Dean见周围没什么人,凑到Sam耳边:“看我——我是Dr.Winchester,英俊火辣的外科医生,我是来救你的,你有哪里不舒服吗,Sammy girl,这里疼吗?”
说着就去拍了拍Sam的后脑勺。
Sam拿他没办法。从小到大Dean都喜欢这样拍他的脑袋。小的时候哥哥对于他来说是很高大的,是他心中第一个超级英雄,哥哥拍他的头会有点疼——但那可是Dean,他的超级英雄;长大些后他和哥哥体型接近了,Dean拍他脑袋多半意味着他惹麻烦了,不过Dean从来不会因此生气,而是会带着他先去解决掉那些欺负人的家伙,再回来给他处理嘴角的伤口,被拍疼的脑袋也会被Dean轻轻地揉几下,Dean还会在睡前来抱抱他,虽然那很肉麻,可是Dean坚持这么做,顺便教他什么叫做绞杀——Sam喜欢Dean的拥抱,不太喜欢Dean随之而来的绞杀教学。
“oh boy,是他。”
Dean太痴迷于那个有漂亮头发的Dr.Sexy了。尽管他说自己并不是狂热粉丝,可他的眼睛从不撒谎,也不可能骗得过Sam。Sam很不高兴——因为Dean这时候的样子真是很可爱,他瞪大了眼睛去看Dr.Sexy,猫一样,可是在那个家伙快要走过来的时候梗着脖子屏住呼吸,慌乱地把视线丢向了自己。
真可恶啊,Dean,你究竟把我当作什么呢?对你来说,我仍然是那个含着你的手指才能睡觉的孩子吗?可是,Dean,我从一开始就烂透了,我会在你洗过澡后的淋浴间颤抖和恼怒,我会扔掉女孩子送你的礼物,我还假装做噩梦,仰头看着你等你来抱我,然后靠在你的胸口整夜都舍不得睡去,在大学里我甚至幻想你会像飓风似的闯进图书馆,拽着我的领口把我拉到车上——然后拍拍我的脑袋,或是吻我、不顾一切地吻我。
做什么都好。只要对象是我。Sam想着,还是礼貌地回应了Dr.Sexy的招呼,他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习得了那种得体又假得恶心的笑容,但面对一个和自己有点像的、Dean还莫名其妙很喜欢的、姓氏还极其诡异的假医生,Sam恐怕不需要表情上的任何指导。
不等Dr.Sexy再说什么,Sam就拉着Dean转身离开了。
“你这样让我有点不舒服了,dude。告诉我你不是真的喜欢这个用拯救生命包装私欲和伪造戏剧冲突的见鬼医疗剧。”
Sam并不总是提问,他感到沮丧和生气的时候更喜欢引导。
Dean看着Dr. Sexy走远的背影,嘴唇还微微张开,“当然不——”Dean终于开口,“什么包装?我们要送礼物给Dr. Sexy吗?Come on,我们只是同事,你觉得我们该给他送一条领带吗?”
“忘了他吧,Dean。”真是疯了。Sam心想,这明明是三流爱情小说里面的台词。
“oh,对,对,我们得离开这里。”Dean被Sam抓着肩膀困在墙角,他眼前只有Sam,这是个很容易使人冷静下来的办法。他终于闻见气味了——医院没有消毒水味,Dr.Sexy身上没有须后水味,这里的一切都没有气味。医疗剧就是这样的。只有Sam这个外来者身上有着和他一样的柑橘味。
廉价,所以过于甜,洗完还有点发涩——Dean早些时候摸过弟弟的狗头,他摸完就决定要换家旅馆了,或是去超市买瓶像样的洗发水给他的Sammy girl。
这才是他们要走的路,疲惫、委屈,总是追着什么或是在逃亡的路上,一点儿也不体面,到头来什么也没有得到,还失去了一大堆东西,安静的图书馆、完整的睡眠、有篱笆的房子、家人、朋友,最后只剩下自己和同胞的兄弟,在漆黑的夜里假装睡去,就这么捧着一颗惴惴不安的心,任由亏欠和恐慌爬满自己的身躯,动也不敢动——两张床太近了,他们又各自睡在靠近对方的这一侧,好像连眼泪都会溅上对方的胸口,然后在那里烫出一个个圆形的疮疤似的。
“如果你是编剧···”
“太平间?”
Sam点点头,“因为这个世界到处都在讲‘奇迹’,讲拯救、讲动人的故事、讲下一集还能再来一次、讲结局如何完满。但如果哪里不需要奇迹——那就是这里。”
“你现在听起来像是要给我上一堂免费的哲学课。”
“比医疗剧有用,也比你心爱的Dr.Sexy有用多了。”
Dean耸耸肩——Sam高兴与不高兴同样瞒不过他,不过他并不打算针对Dr.Sexy的事情做出任何说明,毕竟不能让Sam知道这家伙非常符合他的杏幻想。老天,对自己的弟弟有想法还不够罪恶吗?这个见鬼的电视剧竟然还有个和Sam很相像的医生,穿着露出胸口线条的手术衣和规规矩矩的白大褂,上帝总喜欢这样捉弄人吗,让人龌龊的心思无处遁形?
虽然心情很复杂,但Dean还是强迫自己专注于眼前的事情。他拦住Sam,自己上前。
太平间门口就已经很冷了,他皱着眉看了Sam一眼,伸手推开那扇门之前,又补了一句,“通常这种时候,我至少应该有点不祥的预感。”
太平间里没有音乐。
医疗剧里通常会在这种地方放一段很克制的钢琴声,用来提醒观众“现在该感到庄重了”,可这里没有配乐,只有冷气稳定地运转,像一条不知疲倦的白色河流。
“我一直觉得,”Dean说,“如果我死了,大概不会愿意住在这种地方。”
Sam他伸手拉开了最近的一个抽屉,“你不会死。”
“我当然会···哦,你得看看这个。”Dean本想告诉他一些客观规律,正如他告诉十岁的Sam圣诞老人其实并不存在,所有的礼物都是他偷来或是捡来的,可是冰柜里的东西显然更应该被首先讨论。
“那不是唯一一个。”
每一具都安静地躺在那里,闭着眼睛,神情一致,鼻梁、睫毛、嘴唇,全都一致。时间、身份、爱恨、记忆忽然都变得毫无意义了——人是何等傲慢的东西,短暂的生命里硬是把点滴大的事情都赋予了意义,好像一切都与自己有关了,甚至还生出情感,又因为情感做出许多叫人痛苦和难忘的事情,可是死亡呢?死亡才是公平的,抹去所有人的脸孔,温柔地接纳了所有挣扎,引着人往宁静黑暗的河里走去···
“我想,这就是结局了。”Dean轻声地说。
Sam转头去看他,不知何时已经泪流满面,“Dean,别死。”
“人就是会死的。”
“你不会。”Sam固执地伸手去抓哥哥的肩膀,把他抱在怀里——他早就长到了能够完全包裹住哥哥的体型了,但为什么缺少安全感的仍然是他呢?Sam怎么也想不明白,于是纵容着自己依然去依赖哥哥。
“死亡并不是坏事,Sammy,只是一个结局。”
“我只有你了。”
“对不起,可是总得有个结局,每个人都有。”
“这不公平!”Sam喊叫出来,他把Dean勒在怀里,“你不能死,你不会死的。”
他忽然想要掐死Dean,让他变得柔软,像一件丝织品那样,可以包裹自己,或是用拥抱弄断他的肋骨,等碎掉的骨头扎进他的心脏里才好——这时候自己就能住进去了,Dean再也没法丢下他。
“Dean!你绝不可以离开我!”Sam听见自己喘息着说出这样的话,头痛欲裂,他忽然感到身体一轻,重新恢复意识的时候,眼前还是刺目的白光。
“···能听到我说话吗,Sam,你还好吗?发生什么事了,该死的,到底怎么了?”
Dean着急的时候就会这样,他抱着脱力倒在地上的Sam,用下巴和脸颊蹭他的额头。
天杀的恶作剧之神!他究竟对Sam做了什么?明明已经离开了医疗剧的世界,Sam却忽然僵直着身体倒了下去,一直在喊着Dean的名字,却怎么也叫不醒。Dean抹掉Sam脸上的泪水,自己的鼻尖也冒出一层晶亮的汗珠。
“Dean?”Sam眯着眼睛适应光照,下意识伸手去摸索。
Dean立即紧紧抓住了弟弟的手,带着他的手放在自己的脸上,“我在这里呢,我在,Sammy,别害怕,我在这里。发生什么事了?你突然晕倒了。”
“应该是混蛋恶作剧之神搞的鬼。”
他没撒谎,也没如实说。就和他心里所有关于Dean的想法一样。
入夜之后他们才驶离了那个州。Sam在副驾驶座上恹恹地看资料,Ragnarök、命运之轮、巴德尔之死···
“你有没有想过,”Dean瞥了一眼自己没精神的弟弟,“如果我们真的留下来,会发生什么?”
“我们会被写进固定剧情。拯救几个病人,失去几个病人,偶尔被上级训话,偶尔对着自动售货机发呆。再下一集,一切重来。”
“听起来还不错。”Dean腾出手拍了拍弟弟的脑袋,“至少有稳定工作。”
“还有狂热粉丝会注意到我们的鞋子,想着给我们赠送领带。”Sam补充。
“有人跟你说过揪着领带把人带过来亲吻是很火辣的事情吗?”
Sam拍开Dean的手,把衣服拉高盖在脸上,再没理他。
管它呢,他明天就要去买一条领带,然后好好地坠入爱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