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01
灶门炭治郎最近对自家妹妹犯了愁——只因她说,她不打算嫁人。
“人为什么一定要结婚呢?哥哥。”灶门祢豆子问,“如果是有倾心的对象,那暂且不提。若是没有,自己一个人不也过得好好的?”
这话要是让我妻善逸听了去,心指不定要碎成四瓣。他是个善良的人,虽然性子懦弱,不太有担当,但胜在喜欢灶门祢豆子的心不假。
灶门炭治郎不是没想过,如果灶门祢豆子愿意,我妻善逸未尝不是一个好归宿。
嘴平伊之助像个没长大的孩子,把灶门祢豆子视作母亲对待,不行。
宇髄天元已经有了三位心爱的妻子,不行。
不死川实弥,总在生气,实则底色温柔。可年纪相差太大,也不行。
思来想去,竟再找不出其他合适的对象。
灶门祢豆子握住灶门炭治郎的手,恳切地说:“哥哥,我并不感到孤独,因为我的身边有你们在。”
另一只手覆盖在妹妹的手背,灶门炭治郎眉间的忧愁并未消逝。他牵起嘴角,还是松了口。
“好,都依你。”
他不敢告诉妹妹,他不会一直都在。
他终是没能说出口。
下午要忙着浣洗衣物,午饭过后,灶门炭治郎便提着木桶到河边取水。
以往他可以一手拎一个,现在左手使不上劲,只能全靠右手,往返的次数就增多了些。
第二次来到河岸,灶门炭治郎俯身沉桶舀水,忽闻身侧的树丛窸窸窣窣作响。走近拨开枝叶一看——是个衣衫褴褛、蓬头垢面的孩子。浑身是血,衣服的破口像是被用鞭子一类的东西抽打留下的。
灶门炭治郎呼唤两声,对方没有反应。身体蜷成一团,不住发抖,应当是昏迷。
放下水桶,灶门炭治郎挽起袖口,小心翼翼把人抱起。单手难以保持平衡,又换作背。脊背更弯下些,好让小孩卧得舒服,不牵扯到伤口。
回到家,灶门祢豆子到门口来迎,刚要喊人,被灶门炭治郎打断。他抬手比出一个噤声的手势,灶门祢豆子这才注意到哥哥背上的小人儿。
“换我来吧。”灶门祢豆子用口型无声说道,一边两手把孩子环抱入怀。
翻出一席新床铺展开,灶门祢豆子先为孩子清洁更衣,灶门炭治郎则起身去拿药箱,两人各有分工。
用布蘸水一点点将脸蛋擦拭干净,灶门祢豆子才发觉这是个小女孩,约莫只有五六岁的样子。简单拿自己的旧衣裁剪重缝,她给小女孩套上。
等灶门炭治郎取来药和纱布,她指指女孩的脸。凑近一瞧,灶门炭治郎顿时心领神会,自觉退出房间,剩下的全权交由灶门祢豆子。
待包扎完毕,灶门祢豆子反身合上门,才问起灶门炭治郎:“这孩子是?”
“我在河边遇见的,就给带回来了。”这么说着,灶门炭治郎暗自反思。随便捡陌生人回家,哪怕只是个孩子,是不是不太好?
可说到底,他做不到袖手旁观。
灶门祢豆子倒是不觉得有什么:“等那孩子醒了,再问问她是怎么一回事吧,能找到父母的话最好。”
“也好。”灶门炭治郎点头。
两人准备晚饭之际,院子的大门被推开,来人是富冈义勇。
他只手拉着一个小推车,额头冒汗,车上堆满了圆滚滚的西瓜。
“义勇先生!”灶门炭治郎几步上前,抬袖为他擦汗,歪头一瞥,“这是?”
“不死川买了很多,叫我送一些过来。”富冈义勇解释道。
被推车上镶嵌的巨大宝石亮晃了眼,灶门炭治郎眯晛眼睛,指向推车:“那这又是?”
就他所知,这并不是富冈义勇的风格。
果不其然,富冈义勇补充道:“宇髓借给我的,他真好心。”
灶门炭治郎无奈地笑笑。
是了,十足的华丽——非宇髄天元无他。
“大老远送过来,辛苦您了,义勇先生。”灶门炭治郎牵住富冈义勇的衣摆,“进来歇息一会儿吧,我给您倒茶。”
“有劳。”富冈义勇颔首。
灶门祢豆子帮忙安置推车,想到什么,转身朝屋子里喊:“伊之助、善逸,有西瓜吃哦!”
下一秒,一个头戴野猪面具、上半身赤裸的少年应声冲出,手脚并用,一头钻进推车:“西瓜!都是本大爷的!”
用脑袋撞碎一个,嘴平伊之助掀起面具,大口咬下,西瓜汁水和果肉吃了满脸。
“祢豆子妹妹果然心里是想着我的……”不及我妻善逸多加感动,扭头见嘴平伊之助连西瓜的青皮都尽数吞咽下肚,忍不住吐槽,“笨蛋野猪,你干什么连皮也吃啊。”
“吃西瓜,就是要吃皮!”嘴平伊之助两眼圆瞪,一边说着,西瓜汁全喷在了我妻善逸脸上。
一抹脸,我妻善逸青筋暴起,不服输地大吼:“蛤?吃西瓜才不要吃皮好吧!”
嘴平伊之助:“吃皮!”
我妻善逸:“不吃!”
两个脑袋顶在一起,谁也不让谁。
灶门祢豆子坐在一旁,拿起一块切好的西瓜,咬下一小口,幸福地眯起眼:“嗯,好甜。”
又挑出几块靠近中心的,放在托盘上,灶门祢豆子打算端去送给那个小女孩,顺带看看她的情况如何,有没有醒过来。
主室内,灶门炭治郎正和富冈义勇攀谈,聊起两人的近况。
就在灶门炭治郎刚好说到自己今天捡到一个孩子的时候,灶门祢豆子蓦地打开拉门,呼吸急促,一手捂在心口,一边喘气:“哥哥,她醒了……”
闻言,灶门炭治郎同富冈义勇对视一眼,双双起身。
开门,就见小女孩直直坐着。银灰色的瞳孔黯淡无光,正空洞地盯着空气中的某一点。
听见动静,她偏过头,仍是没说话。
灶门炭治郎跪坐在她面前,富冈义勇也坐在一旁。
想来小姑娘一醒来,面对陌生的地方和一群陌生的人,必定是紧张无措的。
灶门炭治郎伸手揉揉她的脑袋,轻声细语道:“不用怕,这里很安全。你叫什么名字?”
女孩摇摇头,眼睛不眨一下。
“那你是从哪里来的?知道自己的父母在哪儿吗?”
话问住了女孩,她抿起嘴,不发一言。
见状,富冈义勇侧头在灶门炭治郎耳边低声道:“我会叫鎹鸦向辉利哉大人转达,麻烦他帮忙调查。”
“拜托了。”灶门炭治郎轻轻点头,小声回道。
“无需担心,一时想不起来也不要紧。”富冈义勇开口,声音沉静有力,“在这里,没有人会伤害你。”
小女孩把头仰起,往前爬动几步,几乎已经与灶门炭治郎和富冈义勇膝盖对膝盖。她的身体还在前倾。
她面无表情,在榻榻米上摸索两下。两只手,一手攥住一人的衣角。
朝灶门炭治郎喊:“母亲。”
冲富冈义勇叫:“父亲。”
稚嫩的童声透着沙哑,不鸣则已,一鸣惊人——震得在场所有人都愣在原地,一时连呼吸都忘记,屋子里鸦雀无声。
02
灶门炭治郎眨眨眼,食指指向自己:“母亲?”
富冈义勇没有说话,也被惊到,眼睛睁得比往常更大些。
“可我们并不是……”
完全无视灶门炭治郎的话,两人的衣角在女孩掌心越捏越紧,形成褶皱。她嘴里嘟囔不停:“母亲……父亲……”
除此之外再不说其他。
像是认定了这一事实。只要女孩醒来,灶门炭治郎和富冈义勇不在身边,她就会一直重复问:“母亲……父亲……”连送来的饭也不动一口。
直到见到两人,牵住他们的衣摆,女孩才安心地点头。布料在指尖不断摩挲:“母亲,父亲。”
因此,富冈义勇不得不暂时留在灶门炭治郎的宅邸。
鎹鸦携来信件,富冈义勇展开阅览。
女孩的亲生母亲原是游郭的艺伎,父亲是酗酒的无业游民,全靠母亲挣钱养着他。两人日子过不下去的关头,偏偏生下了她,便贱卖换钱。
“想来,多半是逃出来的。”——尾句如是写道。
富冈义勇把信件交给了灶门炭治郎,对方看完,同样沉默。
“你如何打算?炭治郎。”富冈义勇问。
“把她带回来是我的擅作主张,当然要负责到底。”灶门炭治郎眸中透着坚定的光。
对方的反应似是在意料之中,富冈义勇颔首同意:“好。我也会,尽我所能。”
照例,二人准备好早餐便一同去看望女孩。
“今天是梅子馅的饭团哦。”说着,灶门炭治郎拿着饭团递给女孩。
女孩叫了一声“母亲”,就抬手去够。在灶门炭治郎手的左边抓了个空,复又伸向右边,还是没拿到。她离得更近些,脑门就要撞到灶门炭治郎手上,才勉强握住灶门炭治郎的小指。顺着手,取下饭团,两手捧着,低头小口吃起来。
灶门炭治郎侧头看向富冈义勇,发现对方也在看自己。怕是彼此都已经察觉了不对劲。
女孩似乎,看不太清东西。
即刻写下一封信寄给愈史郎,灶门炭治郎在信中拜托对方,不知他能否查阅珠世小姐留下的医书,看看女孩的情况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到了当天晚上,不曾想愈史郎直接派了茶茶丸来,回复相当迅速。
“症状:弱视。可能先天也可能是后天,多看不清事物,难以把握距离,要凑得很近。会习惯性歪头、眯眼、揉眼睛。”
信中先是问题的解答,后是愈史郎的唠叨:“下次不要因为这种小事就害我乱动珠世大人的东西,知道我花了多久才整理好的吗?你这家伙。”
仿佛已经听见了那人说话的语调,灶门炭治郎轻轻一笑,小声道:“谢谢你,愈史郎先生。”
俯身搔动茶茶丸的下巴,灶门炭治郎又道:“也谢谢你,茶茶丸。辛苦了。”
茶茶丸“喵”地叫了一声,头在灶门炭治郎手背蹭蹭。随后转身跳窗而出,遁入黑夜。
灶门炭治郎把这消息告诉了富冈义勇。翌日一早,富冈义勇就带着一根竹子出现了。
准确来说,是一根用竹子做的拐杖,正好适配女孩的个头。灶门炭治郎不禁想起他当初为灶门祢豆子亲手做的口枷,也是用的竹子。一切的一切,似曾相识。
“义勇先生真是手巧!”灶门炭治郎笑着夸赞,又对女孩说道,“来,试试看。”
女孩接过拐杖,往地上敲了敲,又横着一扫,很是新奇,两手死死握着不肯松。她学着灶门炭治郎的话,转向富冈义勇的方向,一字一顿道:“父亲……手巧。”
灶门炭治郎笑意更甚,胳膊肘轻怼富冈义勇:“她在夸你呢,义勇先生,高兴吗?”
富冈义勇垂下眼帘,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说:“喜欢就好。”
自从有了这根拐杖,女孩开始踊跃地踏出房门探险。只是还用不大熟练,仍会不小心被楼梯绊到。灶门炭治郎和富冈义勇不在身边的时候,就拜托灶门祢豆子在身后跟着,留心她的安全。
只是让灶门祢豆子带孩子,就又出了一些问题。
午后休憩时,女孩指着灶门祢豆子喊道:“姨……小姨。”
正缝布的灶门炭治郎差点在指头上扎出个孔。
他还在烦恼该怎么向女孩解释自己是男子,当不了她母亲的事。而且明明同为男儿身,怎么就喊他母亲,叫富冈义勇就是父亲?灶门炭治郎无论如何都想不通。
他纠正女孩:“不对不对,硬要说的话,应该叫祢豆子姑姑哦。”
“祢豆子,是你教她这么说的吗?”灶门炭治郎问。
灶门祢豆子在一旁憋不住笑:“她叫哥哥你母亲,我当然就是小姨啦。没错没错。”
灶门炭治郎还想同妹妹好好掰扯一番,灶门祢豆子灵光一现,“啊”了一声。
“对了哥哥,她还没有名字呢吧。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叫她才好。”
经灶门祢豆子提醒,灶门炭治郎才想起这一回事。
他怎么会把这么重要的事情给忘了?
找出纸和笔墨,灶门炭治郎抬手写下好多个名字,有的写得不好又划去,最后通通摆在女孩面前,让她自己选。
“你喜欢哪一个?”
女孩贴近低头一个一个看,扫了一圈,都不满意,摇摇脑袋。
灶门炭治郎犯难。此时恰逢富冈义勇推门,告诉他木炭已经烧好的消息。灶门炭治郎顿时两眼放光,如同看见救星。
“义勇先生!”
被叫到的富冈义勇一脸茫然。
解释一番,富冈义勇了解情况,答应陪他一起想名字,便在灶门炭治郎旁边席地而坐。
毛笔的笔尾抵在下巴,不时戳弄。灶门炭治郎望着富冈义勇,突然道:“叫‘凪’怎么样?”
“这也是义勇先生呼吸法第十一招的名字,我觉得很好听!”
说着,灶门炭治郎落笔洋洋洒洒写下一个大字,放在女孩面前。
等待女孩的反应,富冈义勇都不觉屏住呼吸,生出点紧张的意味。
没想到女孩盯着“凪”左看右看,然后一手将纸拍开。
不知道是不是灶门炭治郎的错觉,他感觉自己在那一瞬间,好像同时听见了富冈义勇心碎的声音,鼻尖也隐约涌现难过受伤的气息。
他一边安慰富冈义勇,一边翻起字典:“没事的,义勇先生……我们再……”
不及灶门炭治郎再说更多,富冈义勇缓缓吐出一个字:“笔。”
闻言,灶门炭治郎愣愣将毛笔递过去。富冈义勇接过,像是要证明自己,燃起熊熊斗志。他思忖片刻,稳稳提笔,工整写下——
“澪?”
灶门炭治郎读出声。
闻声,女孩身形顿了一下。她瞧瞧那张纸,手指在有墨迹的地方停留,最后把纸张一整个抱进怀里。
“你,喜欢?”富冈义勇有些诧异。
澪点点头,张口回应:“父亲。”
灶门炭治郎一拍手:“真是太好了呢,小澪,义勇先生!”
后来灶门炭治郎私下问过富冈义勇,为什么会起这个名字。
他说,因为女孩是在河边发现的,“澪”指的就是清浅的水流。他希望她即使有过晦暗不堪的过去,也能在未来长成内心澄澈明亮的人。
“真是个好名字啊。”灶门炭治郎由衷感叹,“澪。”
自此,女孩拥有了名字。
不再是“她”,而是“澪”。
03
澪知道,自己是被父母扔掉、又被人贩子拐走的孩子。
她记得自己被关在小小窄窄的屋子里,墙面的木板被虫蛀坏了,破洞漏风。几个同样和自己关在一起的姐姐,就轮番用身体去堵孔眼。她问她们冷不冷,会不会难受。姐姐们都说不会。
可,怎么可能呢。她们的手脚都冻得发紫了。
澪帮不上忙,只好和她们挤在一起。希望自己微弱的体温,能使她们稍微暖和一点,哪怕只有一点点。
她庆幸自己年纪小,不用吃很多。食物偷偷存起来,可以留给姐姐们饿的时候吃。
她又厌恶自己年纪小——姐姐们被那个人打骂的时候,她拦不住,反倒害护在她身前的姐姐们被揍得更惨。
澪记得那个雨夜,那个人比平常要晚回来。姐姐们说要逃,让她先走。一个姐姐陪着她,其他人陆续断后。可那个人很快就追了过来,身边的姐姐把她藏在树丛里,而自己被拖了回去。
姐姐走的时候,没有哭喊。她知道澪的耳朵灵,怕吓到她。
这一点,澪也知道。所以自己哭的时候,也忍住没有出声。
再一次睁眼,是一个从没有见过的地方。虽然看不清,可认得出颜色的不同。
多么明亮干净的地方。
澪面前坐着两个人,他们身后还站着另一个。
坐着的其中一个,有无比温暖的手。手掌落在自己的头上时,让她忘记了要闪躲。另一个人的声音很好听,虽然语调没有太多起伏,但她听着很是心安。
帮她逃走的姐姐对她说过:“会用温柔的手抚摸她的头的人,才是母亲。在母亲身边,会用沉稳的嗓音安慰她的,才是父亲。”
澪听姐姐的话,所以她叫了“母亲”“父亲”。
那两人应下了。
她拥有了父亲母亲,他们还给了她名字——“澪”。
母亲的妹妹,澪的小姨,好像是叫“祢豆子”。她也是个很好的人。
她会为澪梳头,做新衣服,还会经常给澪一种叫作“金平糖”的东西。小姨说这是她最喜欢的食物,非常好吃。尝了之后,澪发现的确如此——很甜。
小姨的手软软的,握起来很舒服。小姨经常跟在澪的身后,澪都知道。但其实,澪更希望她能走在自己身边。为此,澪会更努力地学会如何使用拐杖——父亲给的拐杖,澪会好好珍惜一辈子。
04
灶门炭治郎发现,澪总是垂着眼睛。可能是头发的原因,太长了,需要修剪。
“小澪,要不要剪头发?”灶门炭治郎问。
澪应声抬头,不明白对方的意思。
喊来了富冈义勇,两人一道举起剪刀比划半天。好在澪很乖,并没有乱动。不出一会儿,头发就剪好了。
整齐的刘海,平直而微微朝内弯曲的发尾,长度刚好到耳朵下面一点的位置。加上漆黑的发色、经由打理变得柔顺的发质。简直,简直就像……
“蘑菇头!”路过的嘴平伊之助边指边惊呼。
我妻善逸一手拍在嘴平伊之助后脑:“喂!这样说女孩子也太失礼了!小澪就算是蘑菇,那也是山里最漂亮的蘑菇啊!啊,当然在我心里还是祢豆子妹妹是最……”
一人给了一拳手动噤声,灶门炭治郎手忙脚乱地措辞,不想伤害到澪。毕竟对于她现在的发型,他有一半责任:“小澪啊……”
“母亲。”澪出声打断,脸从镜子里拔出,“澪觉得……很好看。”
“我也这么觉得。”富冈义勇附和。看他的表情,是真的认为好看,且相信自己的审美。
“这样……啊……”灶门炭治郎张张口。
灶门炭治郎对这件事耿耿于怀,可他不会扎头发,富冈义勇一只手又不方便。想说以后都让祢豆子帮忙,女孩子家还是把头发留长了好看,但是被澪拒绝了。
她说,她觉得短发很方便,而且她喜欢母亲和父亲不时帮她剪头发。
灶门炭治郎只好作罢,放弃劝说。
“哥哥真是的,又不是只有长头发才算女孩子。”说着,灶门祢豆子给澪的头发一侧编上一小簇辫子,挽在耳后,问:“小澪喜欢什么颜色?”
澪不假思索答道:“蓝色。”
灶门祢豆子好奇地问:“诶?为什么是蓝色?”
低头扣弄手指,澪慢吞吞道:“父亲的……眼睛。”
“好看。”
“好,蓝色是好看呀!”灶门祢豆子笑意难掩,抽出一条蓝色丝带为澪系起,在辫子尾端打上结。
转头,她把这件事告诉了灶门炭治郎和富冈义勇。两人想起初次见面,澪离他们很近,原是看清了眼睛的瞳色。
“真好啊,义勇先生。”灶门炭治郎的话语间渗出羡慕的酸味,“小澪喜欢蓝色。”
高兴之余,富冈义勇抿下一口茶,淡言道:“我更喜欢红色。”
察觉对方话中所指,灶门炭治郎脸噌地一下,变成煮熟的虾子,一路红到脖子根。他把头埋进臂弯,趴下身,声音闷闷道:“义勇先生,太犯规了……”
05
澪渐渐习惯了这个家,她每天都会拄拐杖,把房屋和院子里里外外绕一圈,已经不再需要人跟在身后陪同了。一睁眼就算见不到灶门炭治郎和富冈义勇,也不会那么着急。只是一天之内还是要见上一面,不然整个人就会呈现另一种焦虑的状态。那副样子,和长在阴湿角落里的蘑菇真没什么两样了。
大家都各有其他事要忙,陪澪玩的任务就交给了我妻善逸和嘴平伊之助。
我妻善逸发现澪的听力也很好。虽然与他相比,仍稍显逊色,但音感着实不错,于是手把手教她弹起了三味线。
“这可是我的拿手好戏。听着啊。”我妻善逸拨动琴弦,发出铮铮琴音。澪歪着脑袋,在一旁仔细聆听。
一曲完毕,我妻善逸让澪也试试。
澪接过三味线,指腹按住琴弦,手腕摆动拨片。除了因为年纪小,力气不够,按不住琴弦,而导致个别音有些走调之外,整体已经将先前我妻善逸所弹曲调还原了个七七八八。
“小澪真厉害啊!”我妻善逸笑道,“接下来就要学着如何往曲子里注入感情。像是想到某些凭借自己长得帅就能娶三个老婆,还在出任务的时候把人家贱卖的无情无义的男人的时候,感情就会像雷霆一样迸发出来哦!”
说着,我妻善逸的手指飞速弹动,拨片抬落,电光石火,似有电流流窜。琴声激越,鼓动着耳膜。
“善逸叔叔……”小澪听得眼冒金星,“太快了……”
“没事的哦,小澪。你总有一天也会达到这种境地的!”完全鸡同鸭讲,我妻善逸眼角冒泪,“当然,叔叔我还是不希望你遇见坏男人的。到时候一定要记得擦亮眼睛哦!”
虽然根本听不懂对方在讲什么,澪还是点点头:“是……”
沉浸于自己的音乐世界无法自拔,拨片在弦上又是弹、又是拂、又是击打,琴声响彻整个宅子。
一个黑影窜了出来,伴随“猪突猛进”的动静。澪在一片模糊中,勉强辨认出来,被“什么东西”撞得飞出去的那个,应该是我妻善逸。
“吵死了!”一头槌砸在我妻善逸腹部,嘴平伊之助大喊。
澪用竹杖的另一头戳戳我妻善逸,发现人不动了,应该是晕了过去。
嘴平伊之助猛地凑近澪,一双野兽的眼睛闪烁幽光,就这么直直对上澪的双眼。
“蘑菇头!是你!”
想起灶门炭治郎的话,知道眼前人是谁,澪就不那么害怕了。她摸上野猪面具,没想到手感蛮好的。一边揉搓,一边解释:“伊之助叔叔,我不是蘑菇头,我叫澪。”
“知道了,蘑菇头!”嘴平伊之助鼻孔吐气,两手叉腰,可实际还是没有叫对。
摸摸身边的拐杖,澪支起身,一手扶门,一面缓速移动。
嘴平伊之助就跟在她身后,问:“喂,蘑菇头,你眼睛看不见吗?”
“能看见……一点,大部分……看不清。”澪回道。
这下,嘴平伊之助不出声了,只默默跟着。
回到房间,澪摸索橱柜,翻出一瓶装满金平糖的糖果罐。她摇摇罐子,糖果撞击在玻璃壁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她转身问嘴平伊之助:“伊之助叔叔……要不要一起吃糖?”
澪抬手想拧瓶盖,却几次滑开。见状,嘴平伊之助一把夺过:“躲开。”
打开盖子,嘴平伊之助先倒出一颗给澪:“给你。”
摸上对方的手,抓到糖果塞进嘴里,澪含糊不清道:“谢谢,你……也吃。”
“不用你说我也会的!剩下的都是本大爷的!”又滚出一颗,嘴平伊之助放进嘴里大嚼特嚼。
吃完,他把盖子拧好,放回原处。走之前,嘴平伊之助冲澪大声道:“把手伸出来!”
声音过于洪亮,惊得澪浑身一抖,但还是听话地伸出两手。
什么东西掉了下来,落在手心,沉甸甸的。触感像是个简约的布袋,里面装着的是什么,就不清楚了。澪正想要眯起眼睛看,就听嘴平伊之助再次开口,只不过音量比先前减弱了些。
他说:“给你橡子吃,蘑菇头。这样你就是我的小弟了!”
指尖揉捏辨别,确实是橡子。但澪依旧不解,呆愣道:“谢……谢谢你。”
嘴平伊之助哼了一声。
以为被对方讨厌了,澪不免气馁。她把那袋橡子小心收好,一颗都没有动。
只是后来,嘴平伊之助还是常来找她。多数时候,澪想去哪,他就驮着她去。这让澪松了一口气。
06
“小澪,我得告诉你一件事,你好好看着我。”灶门炭治郎把女孩抱到身前,无比认真地直视对方的眼睛道,“我是男子哦,和义……和你父亲是一样的。”
“我……知道。”澪开口。
“所以说……”知道对方肯定不会那么容易理解,灶门炭治郎深吸一口气正欲继续,猛地回过神,“诶?”
“澪……知道。”澪抓住灶门炭治郎的羽织,“可……母亲,就是母亲。”
听见这话,忽地,灶门炭治郎释然地笑了:“说的也是啊。”
毫无征兆,澪猝然贴近,手抚上灶门炭治郎的脸颊:“母亲……你的眼睛……”
下意识挡住右眼,又想到没必要遮掩,灶门炭治郎组织起语言:“这个啊……和小澪是一样的哦!”
“是澪……害的吗?”澪眉头蹙起,“对不起……母亲。”
“不是不是!不关小澪的事!”灶门炭治郎赶忙摆手,“这是我和坏人战斗的时候留下的哦。”
“坏人……战斗……”这两个词显然超出澪的认知范围。虽不明白,她还是点点头,“澪……知道了。”
后来,她偶然问起灶门祢豆子,“坏人”和“战斗”是什么意思。了解了来龙去脉,灶门祢豆子决定,由她每天给澪讲睡前故事听。不同于寻常人家常见的歌谣趣事,内容全部关于澪的母亲和父亲——灶门炭治郎,富冈义勇。
每天听一点,澪很快就懂得了故事的要义。
母亲和父亲为了帮助小姨和许多其他人,勇敢地和朋友们一起,与坏人战斗,最终成功打败了坏人。
听完结局,澪迫不及待提杖跑去父亲母亲的房间。放下竹杖,她一手拉住灶门炭治郎,一手拉住富冈义勇。
对灶门炭治郎说:“母亲……保护了大家……很厉害。”
又对富冈义勇说:“父亲……保护了母亲……很厉害。”
“谢谢你,小澪?”灶门炭治郎懵怔地眨眨眼。
同样莫名其妙,但面对夸赞,富冈义勇还是礼貌回道:“谢谢……”
07
不同于灶门祢豆子,灶门炭治郎的掌心是粗糙的,极大的可能是父亲总把重活丢给母亲做的缘故。澪想要同富冈义勇商量,那些事,要是父亲不想做的话,是不是换自己来做也可以。
开门之前,澪轻叩两声,下一秒,从里头传来富冈义勇的声音。
“请进。”
竹杖磕碰到桌角,“哐当”一声,在澪听来近乎巨响。她立刻想要道歉:“对……”字刚窜出头,富冈义勇读心似的接话:“无妨。”
他放下笔,轻搁在桌上。问:“澪,为什么总是低头?”
闻言,澪头垂得更低了些,就要埋进地里:“回父亲的话……我……习惯了。”
“人,应该要仰首挺胸地活着。”
没有发怒,一只大手稳稳罩住澪的头,揉了揉。
因为距离很近,澪隐约瞄见富冈义勇右袖不自然的垂感。她伸手想握父亲的手,却只抓住空荡荡的布料。
心尖一颤,澪那些原本想要责备父亲的话统统咽回肚子,扎得她自己酸疼不已:“父亲……”
不等她说什么,富冈义勇原本抚在她头顶的手便转而落下,轻轻塞进澪的掌心。他说:“想牵的话,就牵这只吧。”
“是……”澪两手紧紧握住富冈义勇的手指,抬头,在背光的阴影中,迷蒙间,仿佛看见父亲的微笑。
要是自己再长高一点就好了。她想。那样就能帮上父亲母亲的忙,也能看清他们的笑脸了。
08
澪从不担心找不到灶门炭治郎或是富冈义勇。只要发现了父母亲的其中一方,就等于是同时找到了他们两个。毕竟他们总是黏在一起。
用过午膳的午后,院子里阳光正好,不会刺眼,照在身上又暖洋洋的,舒服极了。
遥遥地,澪瞥见人影。走近一看,是父亲,正卧在母亲的膝盖上酣睡。
灶门炭治郎身子好像动了动。再靠近,澪将拐杖和步子放轻。临至身前,才觉是母亲在冲她招手。
端坐在侧,澪静候灶门炭治郎的下一步指示。不料母亲挽过她的肩,把人放倒躺平,头也枕在母亲的膝盖上。
她不应该也睡下的,这样母亲的大腿和膝盖肯定遭不住,不过半个时辰便会痛麻无比。
可灶门炭治郎的手,正一下又一下地抚顺她的头发。母亲的手,比阳光还要温暖。
逐渐支撑不住,澪的上下眼皮打起架。
清风拂过,灶门炭治郎耳朵下什么东西碰撞在一起,发出细微的声响。
意识尚存之际,澪抬手轻轻捏住那东西的一角,好像是一片木牌。
“小澪喜欢这个吗?那以后送给你好不好?”灶门炭治郎的柔声在耳畔游离而过。
神思困顿,难以为继,澪徐徐阖眼。
“好……谢谢母亲。”
09
澪在饭桌上吃的东西不算多,只是由于小口小口吃,速度又很慢,才给人一种她吃得多的错觉。偏偏用餐完毕,她也不剩下饭,这就令灶门炭治郎纳了闷。
不在她的肚子里,那么食物又消失到哪里去了呢?
又是一次饭后,他跟着澪。见她钻回房间,打开柜子,从袖口里掏出苹果、饭团……尽数倒了进去。
“小澪?”灶门炭治郎出声。
被吓到不敢动弹,澪假装无事发生,背手把柜子的抽屉推回:“是……母亲?”
“那里面装的是什么?”灶门炭治郎伸手指向柜子。
澪后退两步,用身体挡在柜子前:“什么都没有……母亲。”
“说谎是不好的哦,小澪。”说着,灶门炭治郎几步上前。澪自知瞒不过,自觉为灶门炭治郎让开一条路。
他打开柜子,发现里面不仅有苹果和饭团,还有糖球、萩饼、橡子……杂七杂八的食物堆得满满当当。
“小澪为什么把这些囤起来,而不吃掉呢?”灶门炭治郎问。
其实时常挨饿,胃就会变小。一样多的东西,就足够吃好久。她已经变得吃不下太多东西,多吃一口就撑得要吐出来。从前囤东西的习惯还留着,为了不让父亲母亲担心,她总是偷偷把给她的食物存下来。
澪抿起嘴,默不作声。
灶门炭治郎无奈地叹息,又轻笑:“实在吃不下的话,直接告诉我就可以,少吃一点也没关系。食物都藏在这里,是会发霉变质的哦,小澪。”
澪点点头。
“小澪喜欢什么?今天晚上,我们就来做小澪喜欢吃的东西吧!”灶门炭治郎双手一合。
澪垂眸沉思。
母亲喜欢楤木芽,之前她想要去山里采一点,就问了伊之助叔叔。他说知道:“草,就是草嘛!”由于听不懂对方的形容,最后还是没有采到。
父亲喜欢鲑鱼萝卜,两样需要一起炖煮很久,冬天母亲最常做。父亲往往把腮帮子吃得鼓起,那副模样的父亲,不似往日的正经,很是可爱。
祢豆子小姨喜欢金平糖,她藏了很多罐在房间。怕被母亲念叨,叫自己保密,报酬就是其中一罐,伊之助叔叔也常去偷吃。
善逸叔叔喜欢甜食和鳗鱼饭,总会跟母亲死缠烂打,要求做鳗鱼饭。小姨在的时候,倒是会收敛一些。
伊之助叔叔喜欢橡子,天妇罗可以吃掉一大盘。倒不如说,他根本就不挑食,什么都吃得很香,和母亲一样。
自己喜欢什么呢?她从没思考过这个问题。
“澪……喜欢……大家。”
话一出口,澪自己立刻反应过来——她说错了。
灶门炭治郎被逗得笑出声:“不是说那个啦,是在问小澪喜欢的食物哦。”
上齿咬住下唇,她的指甲不停挠动手心。澪想不出,就越着急。越着急,就更想不出。
“仙贝怎么样!”灶门炭治郎拉住澪的手,揉开她紧攥的拳头,“我记得上次小澪吃了好几个。”
“好……”澪呼出一口气,回答。
从厨房里拿出前段时间做好的年糕,灶门炭治郎将它们一一铺平,垫在竹席上风干。
“我来帮忙看着吧。”富冈义勇从灶门炭治郎身后冒出,澪差点没听见来人的脚步。父亲的步伐还是一如既往地轻,简直像忍者一样,不知道是从哪里学来的。
灶门炭治郎笑着招呼:“帮大忙了!义勇先生。”
“哥哥,我去把磨钵洗一下哦!”灶门祢豆子从屋里朝外喊。
“好——辛苦了,祢豆子!”灶门炭治郎遥声呼应。
“小澪的话,翻面的工作交给你可以吗?”灶门炭治郎蹲下身,对澪说。
澪郑重地点头,一副不辱使命的架势:“是,母亲。”
“我负责吃!”我妻善逸从屋内飘出,转眼被嘴平伊之助一头撞在腰上,人飞了出去,“仙贝是本大爷的才对!”
这样的日子,真好啊。
澪的嘴角不知不觉上扬,第一次,发自内心地笑了出来。
10
时光如白驹过隙,很快四年过去。十岁起,澪就没再见过富冈义勇。
取而代之的,是他偶尔寄来的信件。
澪知道父亲是个沉默寡言、惜字如金的人,不成想写信也是如此。一年只此一封,多记他最近的见闻,以及对母亲和自己的问候。
“母亲……父亲去哪儿了?”澪歪头问。
灶门炭治郎垂眸,手上的针线不停:“义勇先生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那里有需要他帮助的人们。等小澪长大了,他就会回来了。在那之前,小澪要做个乖孩子,耐心等待哦。”
摸着竹杖,默数竹节,澪又问:“澪要多久……才能长大?”
“可能……需要很久呢。”灶门炭治郎牵起微笑。
“做个乖孩子,父亲……就会早点回来吗?”澪好奇地问。事实上,她已经开始想念父亲了,不确定自己还能忍耐多久。
灶门炭治郎没说话,只点点头。
“那……澪要做乖孩子!”双手握拳,澪为自己打气。
很远,是多远?需要多少根竹杖,才能抵达?
很久,又是多久?要数过太阳多少次升起,才能算完?
她不知道。
十岁的澪,对距离和时间还没有确切的概念。但她知道的是,母亲不会骗她。所以在父亲回来之前,努力做个乖孩子吧。澪对自己说。
对这位不着家的父亲,母亲的牵挂不会比澪少。母亲都没有任何埋怨,自己又怎能任性?
她拾起父亲过去常看的书,学认字。模仿父亲和母亲的笔迹,练书写。渐渐地,她已然能够替灶门炭治郎分担一部分家中记账的工作。
澪发觉家中资产惊人地庞大,可母亲还是习惯烧木卖炭。冬天那么冷,他也坚持要背着箩筐出门。夏天生意不好,炭卖得少,此时母亲才多动用家里存着的钱。
他总说,钱是要留着给大家的。就好像从没把自己算作在内一样。
日子一天天过去,母亲的身体每况愈下,时常咳嗽,严重时甚至会呕血。是澪和灶门祢豆子好说歹说,才劝下灶门炭治郎不再出门卖炭,安心养病。
躺在家里无聊,澪知道母亲是个闲不下来的人。她就总去找灶门炭治郎玩翻花绳,或是跟他学刺绣。
一天,灶门炭治郎突然道:“我记得,小澪你喜欢这个耳饰对吧。”
努力搜刮记忆,神识短暂回到那个午后。澪点点头,但不懂母亲的意思。
“过来吧,我给你穿耳洞。”灶门炭治郎笑着招手。
澪靠近弯腰,听话地把短发拢到耳后。
灶门炭治郎取布浸清酒,为澪擦拭耳朵,磨尖的细长银针抵在耳垂处,他轻声道:“可能会有一点痛。”
说着,银针快速穿透,并立即取下耳饰戴上。
把镜子凑到澪的面前,灶门炭治郎笑问:“看看,喜欢吗?”
贴得特别近,澪第一次看清耳饰的模样——原来是旭日纹饰的花牌耳坠。
捏捏耳垂,还残存火辣辣的刺痛感。澪回答:“很好看,母亲。”
“只是,为什么……”
“不是答应了要送给你吗?傻孩子。”灶门炭治郎轻揉澪的脑袋。
不,她想问的不是这个。
澪想说的是:为什么,是现在呢?母亲。
但盯着灶门炭治郎高兴的笑靥,澪终是没有问出口。
灶门炭治郎日渐形销骨立,身躯已瘦脱了形。澪虽看不清母亲的面容,却能感到那双常常抚摸她的手,一日比一日嶙峋。骨骼的轮廓,清晰得像是随时要从纤薄的皮肉之下穿透而出。
究竟是怎样的病魔,如此骇人,把母亲折磨成这样。澪总在思索,总在悔恨。遍寻医生,尽是无果。
她又犯起囤东西的老毛病。只是这一回,不是为自己,而是为母亲。
也许是自己的苦相妨了母亲的眼,叫他心生厌恶。自打一日起,灶门炭治郎不肯再见澪了。
每天,澪都为灶门炭治郎送来餐食。她静立在紧闭的房门外,敲门,一遍遍唤着“母亲……母亲……”,房里的人也不予理睬。
声音一次次落入空荡的走廊,回应她的,只有深不见底的沉默。
“母亲……讨厌我了吗?”十四岁的澪如是问灶门祢豆子。
小姨的手按上澪的肩膀,“哥哥永远不会讨厌小澪的。他只是现在太累了。小澪等等他,好吗?”
“好……”
澪不知道自己除了“好”还能回答什么。
她不愿放弃,依旧每天送餐收餐。只是见餐盘中所剩的食物愈来愈多,母亲吃得越来越少。到后来,几乎是纹丝未动。
澪从小就是面无表情的。大家常说,与父亲富冈义勇相比,她的嘴角还要再略微朝下一点。总耷拉着眼帘,瞧着更为悲苦。灶门祢豆子、我妻善逸还有嘴平伊之助见了,就会想方设法地逗她笑。
最近,他们三人总在同一段时间,一齐消失,又一道回来,不知去了哪里,只把澪排除在外。此事定有蹊跷,澪想。
“这是哥哥给你的信哦,小澪。”灶门祢豆子伸手将信封递给澪。
澪脑子都还来不及转过弯:信?什么信?母亲不是在房间里吗?
她捏住信封,拄起竹杖,直奔灶门炭治郎的房间。
两手拉开大门,冰凉的空气钻入鼻腔,是潮湿而夹杂发霉的气息——这间屋子起码半个月没有开窗通过风了。
她不信邪地持拐杖在屋里扫荡一圈,万一是因为自己的眼睛不好,没有看清呢?
没有,没有,没有。哪里都没有灶门炭治郎。
澪此时才再打开信封,抽出信纸。
上面写着:
“小澪,义勇先生似乎遇见了麻烦事,我得亲自去一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不用担心我们。你要和小姨还有叔叔们好好看家哦。
——灶门炭治郎 上”
不对,不对,不对!
都忘记要拿拐杖,澪踉跄地从屋内冲出,大声喊道:“这才不是母亲的字迹!”
灶门祢豆子、我妻善逸、嘴平伊之助都怔在原地。
只听澪急促地呼吸,像是在对他们解释,又像是在喃喃自语:“我见过……我见过母亲的字,这不可能是他写的!”
“小姨……善逸叔叔……伊之助叔叔……你们到底在瞒我什么?”
灶门祢豆子打起圆场,哈哈笑道:“我们哪里有什么事瞒你……小澪,你想太多了。”
“就,就是说啊。”打了个磕巴,我妻善逸接茬道。
嘴平伊之助戴着野猪面具,没有出声。
“你们……都不说,好……我自己去找。”澪扔开信纸,朝院落大门冲去。
她从没踏出过这个家,但她记得他们三人每次一起离开时的方向。只要一直朝着那个方向去就可以了吧,这样她就可以见到父亲母亲了吧?
澪没有穿鞋,光脚踩在地上,很快就被地面的枯枝和碎石划破脚底。疼,但是她不会停下,她不敢停下。似乎一旦她停下来,父亲母亲抛弃了她的这一事实就会化身妖魔,把她拖进无尽深渊,万劫不复。
迟一拍才反应过来,灶门祢豆子一行人在她身后追赶。
澪加快步伐,小腿被一块凸起的树根绊住,狠狠摔倒在地。胳膊,膝盖都擦破了皮,渗出鲜血。她吸吸鼻子,按耐住想哭的冲动,挣扎着爬起。
“上来!”嘴平伊之助一把拉过澪,把人甩到自己背上,狂奔起来。
一边跑,他一边大吼:“啊啊啊!果然还是不行!”
无视身后灶门祢豆子与我妻善逸的呼唤,嘴平伊之助对澪说:“我带你去就是了,行了吧!别哭啊,蘑菇头!”
在哭的,明明是你吧,伊之助叔叔,眼泪都已经从面具里涌出来了哦。
澪很想提醒嘴平伊之助,可她当前尚且自顾不暇,只能死死抱住嘴平伊之助的脖子,不让自己掉下来。
她闭上眼睛,任凭颠簸。
不知过了多久,她感觉嘴平伊之助停了下来,才缓缓睁眼。
面前,是两座石碑。
澪茫然地扭头看向嘴平伊之助,对方断断续续地说道:“就是……这儿……权八郎,和半边羽织,就在这儿……”
他说的话还是一如既往地难懂。
澪没有力气站起来,只能在地上,一边匍匐,一边前移。
手摸上石碑,一个字一个字往下读。
左边的石碑:“富……冈……义……勇……”
右边的石碑:“灶……门……炭……治……郎……”
指尖悬停在最后一个字,两眼圆睁,豆大的泪珠倾泻而下。澪难以置信,不死心地一遍遍反复触摸辨识。她的头越挨越近,直到额头狠狠砸在石碑。一下一下,头磕在墓碑上,花牌耳饰晃荡直响。
灶门祢豆子和我妻善逸姗姗来迟,见已经瞒不住,眼眶酸红。
当初,病痛缠身的时候,灶门炭治郎才幡然懊悔,自己没有像富冈义勇一样早做准备。等记起要做隐瞒工作时,他已经失去握笔的气力,手不住发颤,只好请灶门祢豆子代笔。
“都说了,我骗不过小澪啊……哥哥。”
从怀里掏出一件物什,灶门祢豆子为澪戴上。
澪不知道此时架在自己鼻梁上的铁架子和两片玻璃是什么东西,只是戴上它的一瞬——
她看见了。
她的世界头一回清明。
她看清了小姨正笑着哭泣,对自己说:“看,这是小澪的十五岁生辰礼物哦。小澪……高兴吗……”说着说着,灶门祢豆子再难保持笑意,不住抽噎起来。
我妻善逸走上前,把一本书塞进澪的手里,他说:“这是你父母留给你的,看看吧。现在的话,可以看了。”
澪盯着手中那本似乎被翻过许多次、书角都已卷起的书。她颤颤巍巍地捏起一页——
“澪眼睛不好,楼梯及拐弯处需注意。”
“小澪对距离感的掌握还是没有成效,递东西的时候,最好抓住她的手,直接放上去。”
“小澪喜欢囤食物不吃,是坏习惯,要及时找出来叫她吃掉。”
“澪应该多笑笑,看起来总是很悲伤。”
“原本以为小澪是后天弱视,可以改善,没想到几年间并无好转。只好联系愈史郎先生,望能早日研发出恢复视力的眼镜。”
……
密密麻麻记了一本,是父亲和母亲的字迹。
字里行间,都是她。
泪水掉在镜片上,澪摘下眼镜,眼泪又落进纸页,晕开了字,变成墨团。
澪抬手去擦,只越抹越糊,只能合上书,放声痛哭。
澪见父亲的最后一面,在一年一度的信笺里。
澪见母亲的最后一面,在那扇不再为她打开的大门前。
澪只记得,她的母亲和父亲,不是那两座矮矮小小的石碑。
她的母亲和父亲,是世上最好、最厉害的人。
和风吹过,打乱澪的墨丝,靛蓝的发带与花牌耳饰随风而起。
恍惚间,富冈义勇和灶门炭治郎仿佛就在眼前,近在咫尺。
“澪。”
“小澪。”
可不论澪怎么揉眼睛,都看不清两人的面容。
对了,那个东西。澪重新戴上眼镜,再抬眼,已空无一人。
泪水滑下,澪瘫坐在地。
她一直,一直想要看见的,自始至终,就只是父亲和母亲的模样啊。
11·番外
澪最后的记忆片段,是自己爬伏在地,哭得昏天黑地。直到眼泪流干,眼球充血,眼眶处传来刺痛感,连同额头的血管,一抖一颤,钝钝地闷疼。
耳畔依稀,是祢豆子小姨唱的歌谣。
软乎乎的手掌,轻轻拍在被子,落在胸口,与心跳相互应和。
一连睡过几天,再度醒来,习惯性埋在镜子前,澪盯着自己红肿的眼,简直不能见人。可父亲母亲要是见了,不会笑话自己。母亲一定会担忧地捧起她的脸,问是怎么一回事。父亲肯定会先一步找来药膏,默言给她涂上。
这么想着,澪突然轻笑出声。
嗯,她的母亲和父亲,就是这样的人。
伸手去够枕头前的竹杖,灶门祢豆子适时推门:“你醒啦,小澪。”
见澪握着竹杖,灶门祢豆子侧身拿过摆在架子上的眼镜,给澪戴上。
好清楚。
澪再一次惊叹于这东西的魔力。
“有了眼镜,就不用再拄拐杖了哦。”灶门祢豆子对澪解释道。
道理是这样。
澪的视线从竹杖头,慢慢划向竹杖的尾端。
“虽然……不需要了。但,可以允许我留着吗?小姨。”澪快速地浅吸一口气,以掩饰自己的哽咽,“这是……父亲送给我的。”
灶门祢豆子轻抚澪的脸颊,露出哀伤的眉眼,嘴角仍在笑。她柔声道:“当然。”
起床洗漱后,大家一起吃早饭,餐桌上风平浪静。好像几天前的事,全是一场梦,一切如常。
但澪清楚,大家各揣心事,只是在努力假装没关系的样子。
祢豆子小姨的饭做了足足六人份的量,自己吃得却比平时更少。
善逸叔叔不时发呆,菜从筷子间滑下,再哈哈笑自己的不小心。
伊之助叔叔埋头吃饭,也不记得来嘲笑自己肿得像樱桃的眼睛。
戴上了眼镜,那些原本朦胧的、含混的,就都一一明了了。原来大家是这样的啊。澪想。
如果能再早一点看见就好了。
饭后,澪到后院,把晒干的木柴挑出来,拿去窑炉烧炭。
母亲的那一份,就由她来做。
现在她看得见了,不再是没用的累赘,可以为大家做事了。澪一抹脸上的黑灰,汗珠淌进她的眼睛,又酸又疼。
母亲,您从没告诉过我,这是件这么辛苦的工作啊。
澪抬起胳膊蹭了蹭眼角,一边动作,一边小心不让炭灰粘上衣服。那是小姨新给她做的一身,小姨比她更宝贝。
烧炭就费了大半天的工夫,临近傍晚,澪背上箩筐,预备上街。
这是她第一次要独自出远门,灶门祢豆子他们都不放心,吵着闹着要有一个大人跟着才行。在沉静的澪面前,另外三个好像才是泼皮耍无赖的小孩子,说什么都不同意。最后各退一步,决定由我妻善逸和嘴平伊之助相隔一段距离,跟在澪身后,但不能插手。
其实夏季还远没有结束,这个时候的炭并不好卖。可澪就是放不下一个念头——她想要试试母亲做过的事,见见那些母亲见过的人们。
走到街上,澪不知道该如何叫卖,只能生涩地开口,尽力使出自己的最大音量:“需要……需要炭吗?有没有……需要买炭的人?”
“哎呀哎呀。小姑娘,请给我一些炭吧。”一位老婆婆掀开门帘,探出身来。
闻声,澪放下背篓,用草绳捆扎起炭块。递过去的时候,那老婆婆盯着她仔细打量了一番,声音听上去有些惊喜。
“莫非……小姑娘你是炭治郎的孩子吗?”
“您怎么……会知道?”澪不由得睁大眼睛。
老婆婆抬手指指澪的花牌耳坠,说:“那孩子以前就一直戴着这个,看见就会想起来呢。”
“不过最近倒是没怎么见过他了,那孩子还好吗?”老婆婆和蔼地低头问道。
澪学着母亲的笑,牵起嘴角:“母……他很好,劳烦您挂心。”
老婆婆又捂嘴呵呵地笑起来,打趣道:“你这个说话的方式,倒是和总在炭治郎身边的那个小哥很像。我想想……他叫什么来着。”
旁边运货的大叔接上话头:“婆婆是在说富冈的事对吧?”
老婆婆一拍手,直点头,“没错没错,富冈小哥。”
大叔用搭在肩膀上的毛巾擦去满脑袋的大汗,“几年前,他们老一起上街卖炭,还帮我搬过行李嘞!”
端坐在门口,闭阖着眼,看起来仿佛已经熟睡的老爷爷忽地插上嘴:“是啊……他们,还替我换了纸拉窗……是两个热心肠的孩子。”
“我们啊,一直以来,都受了他们很多照顾。”老婆婆往澪手里放进一颗糖球,“下次一起来玩吧,我会准备很多糖果的。”
听见各式各样的人们,谈论着有关灶门炭治郎和富冈义勇的事。澪忽然意识到,母亲和父亲还活着。只要她在,他们就会一直活下去。在她,在他们的心目中。
“谢谢您……真的,非常感谢……”握上老婆婆皱褶深深的手,澪把泪藏进笑里,“我会再来的。”
明明是不需要炭的夏天,一箩筐的炭却都卖了个精光。澪背上空荡荡的背篓,心里沉甸甸的。
“居然一个都不剩了诶,蘑菇头!”嘴平伊之助惊叹蹦起。
“真的,小澪太棒了!”我妻善逸眼睛亮晶晶的,拍手叫好。
“嗯!”澪重重点头。
又是一年扫墓,灶门祢豆子几人却带澪去了一片公墓。放眼望去,石碑密密麻麻,一排又一列,层层叠叠,好似望不到尽头。
澪不知灶门祢豆子的意图,只呆呆望着她。
“小澪,还记不记得小时候,小姨给你讲的故事?”灶门祢豆子说道。
她记得,那个有关父母亲的故事。
澪点点头。
“其实,那不只是哥哥和富冈先生的故事。更是许许多多、了不起的人的故事哦。”
灶门祢豆子娓娓道来。
她说到鬼,说到鬼舞辻无惨,谈到鬼杀队,谈到柱们,谈到所有为了那场战役付出生命的人们。
听着听着,澪不由得潸然泪下。
原来,原来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在她不知道的地方,有这么一群人,包括自己的母亲父亲在内,为所有人的未来,默默献出了一切。
澪跟随灶门祢豆子、我妻善逸、嘴平伊之助,将那些墓碑一个一个清洗干净,放上花束,虔诚跪拜。
提及还有一位仍在于世的剑士,后来澪带上家里种的蔬菜,登门拜访。
开门的人是位很漂亮的阿姨,进了门,她发现这样漂亮的阿姨还有两位,貌似都是剑士的妻子。
剑士是位身形十分高大的男性,一边眼睛斜戴着镶嵌硕大宝石的眼罩,极为华丽夺目。
“诶……你就是那个……”
他似乎知道澪的存在,都用不着她自我介绍。
“你这副打扮也太不起眼了,一点都不华丽!”说着,剑士一招手。三位妻子蜂拥而上,将澪团团围住,杂七杂八的宝石、珍珠项链什么的,就通通都挂了上来。
这还不算完。
剑士本人还拿难以名状的脂粉、脂膏之类的东西往澪脸上涂。待他作画完毕,澪盯着镜中的自己,差点两眼一翻,昏倒过去。
太可怕了……
拜别之前,剑士还是打包了不少东西叫澪带走。
“我叫宇髓天元,遇到麻烦了就报我的名字。别忘了啊!小不点。”宇髄天元伸出大手,把澪的头发揉得乱作一团,顷刻变成麻雀窝。
无语得不想回答,澪抬步想走,思来想去又觉不合礼数。转过身,准备深鞠一躬,被眼前人一把打住。
抬头,看见宇髄天元的笑。
“你可是富冈和灶门的孩子,直起腰板!”
一怔,澪微微一笑:“是!谢谢您,宇髓先生。”
“我还会来看您的——”澪一边摆手,一边回头喊道。
那人的声音划破空气,遥遥传来:“喂——别把我说得像孤寡老人啊!”
扭头,澪捂嘴偷笑。
果然,都是一群很好的人啊。
时间在春绿与秋黄之间,悄无声息地轮转了十数次。澪又一次站在灶门炭治郎和富冈义勇的墓前。她俯身扫去落叶,浇水将碑石拭净,再奉上鲜花。一切按部就班。
她向两人汇报近况。
“母亲,小姨还是不愿意结婚,但是没关系,以后我会负责养她的。只是善逸叔叔有些不乐意,最近还在赌气呢,连鳗鱼饭都不吃了。伊之助叔叔还是老样子,感觉从没长大过。不过我已经渐渐能听得懂他的形容了,前不久还上山采到您爱吃的楤木芽,做了天妇罗。”
“我已经长过了您和父亲的年纪,也知道了有关鬼杀队的全部。一想到我永远失去您的时候,竟然和您捡到我时是一般年纪,就忍不住想要哭泣,为的是您。母亲,我欠您太多了。就是加上下辈子、下下辈子,也偿还不尽。”
“父亲,我看见您在书里写的,叫我要多笑的事,我有在好好做。小姨他们都说,我笑起来非常像母亲。应该让您看看,您的评价总是最公允的。我再看您当初寄来的信,才反应过来,您居然骗了我六年。骗得我好苦啊,父亲。母亲帮您一起骗我,您就没想过,我要是问起,就等同于次次往他的痛处里戳?这一点,我要怪您的。您对母亲太过残忍了,不该仗着他爱您,就肆意妄为。我可都知道的,父亲您比我更爱对母亲撒娇。父亲,如果在那边找到母亲,一定要好好道歉,好好补偿母亲哦,带着我的份一起。”
“母亲,父亲。虽然嘴上不提,但是大家都在偷偷地思念你们。我也一样。所以只有在这里的时候,我才能无所顾忌地跟你们说说话。因为我知道,就算我哭得再狼狈,你们也不会嫌弃我的。要是眼镜更早一点送到我手上就好了,这样就能看清你们的样子。现在的我只能依据人们口中的你们,为你们作画。画得不好,还望你们见谅。但愿你们在梦里来看我的时候,不要被床头的画纸吓到。”
“澪知道,自己是这世上最幸福的孩子,也是这世上最糟糕的孩子。但是澪很贪心,如果可以,下辈子,也还想再做你们的孩子。只是这一回,你们不要那么辛苦了。任何痛苦难过的事,都请交给澪。澪要让你们成为世上最幸福的父母。”
“母亲,父亲。虽然,说得太迟了。但是,澪真的,很爱,很爱你们。”
澪弯起嘴角,眼泪从眼尾滑落,打在花叶上。她双手抚上两座石碑,仿佛又牵起灶门炭治郎和富冈义勇的手。
“澪,会做个乖孩子的。”
“所以……请再等等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