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奥利安回到住处时,还没有从那种罕见的心烦意乱中走出来。他重重地摔上门,震得架子都摇晃起来,一块装饰水晶掉到地上,碎成了沙子,奥利安终于因为痛失藏品而不得不冷静下来,与此同时,一声微弱的咔擦声被他捕捉到了。
他半跪在玄关里,用手掌试着舀起晶莹的碎片,当他的手掌接触到地板时这粗糙的质感令他又想起那声似乎有些模糊,又离他很近的咔嚓声来。他把自己怒火的罪证打扫干净,发现这块水晶正好碎在通向地下室的门上,被他这么一收拾,奥利安想起自己确实有这么一个地下室,只是许久未用。他拉出把手,用力向上抬起,踩着摇摇欲坠的折叠梯往下去。
实际上,地下室并非堆满灰尘,闻起来也没有长久未经使用的气味,这和奥利安的想象大相径庭。他审视着这块被他遗忘了一些时日的小小领地,敏锐地注意到靠近通风口的地面上居然有些能量块的碎屑。奥利安很确定自己从没有在地下室中储存过任何品种的能量块和其制品,这些碎屑显而易见是某种罪证。他属于粒子城警官的那一部分晶体管又活跃起来了,奥利安仔仔细细地查看着这方寸之间的每一个角落,终于发现通风扇已经完全停止了运转,一些并不陈旧,也并非几日之间造成的刮痕表明了这是一个隐藏的通道。
在奥利安的处理器中,一条清晰的逻辑链出现了:一个身材娇小的神秘访客在一段时间内频繁进出他的地下室。它进食能量块,那就并非野生的赛博坦动物,或许是哪位议员的宠物出逃,将这间地下室视作躲藏的地方,而这些碎屑来自精炼度较低的品类,在他居住的这一块较少被售卖,更有可能被当作次品降价出售甚至是丢进垃圾堆里。一想到会被当做宠物饲养又会翻找垃圾桶,并且体型小到可以通过这扇通风扇的生物,一只装甲失去光泽的光纤猫就鬼鬼祟祟地溜进了奥利安的脑模块中。
他重重哼了一声,重新爬上摇摇欲坠的折叠梯,并且在第二天下班的时候拎回来一套简易的重力触发陷阱,接上笼子后布置在排气扇的正前方。布置完这个陷阱,奥利安当然没忘往笼子里丢进几个能量块,他甚至用的还是自己的高纯度口粮,这足够吸引一只流浪多时的光纤猫了。
做完这一切,奥利安回到楼上,拿了一块加入大量发烟硫酸的压缩能量块,把自己卡进椅子里,一边用力咀嚼,一边在温暖而辛辣的刺痛中筛查小滚珠发来的大量监控视频。这桩没头没尾的走私案令奥利安头痛不已,不仅消磨了他本就不多的耐心,更是成为了他职业道路上的一块绊脚石。这些画面极其雷同的监控视频并没有为侦破案件带来任何有用的信息,意识到自己不过又浪费了一个晚上的奥利安疲倦地爬上充电床,在对能够听到陷阱触发声的希望中进入了下线状态。
等他一从充电模式中被唤醒,就立刻冲向了地下室。然而地下室似乎毫无变化,没有光纤猫被困后愤怒的嘶叫声,也没有挣扎带来的任何痕迹。奥利安往陷阱笼里看去,踏板毫无触发的痕迹,那些能量块一点也没有少,但是在摆放笼子的小收纳箱上居然摆放着一叠小面额的沙尼克币。奥利安有些挫败地拍拍自己一侧的天线,他地下室的神秘闯入者似乎并不是如他所想的那样——一只迷路的宠物——而是有着更扑朔迷离的身份。
“我要你的钱干什么?”他哑然失笑,忍不住自言自语起来,碰也没碰那叠沙尼克币,而是把这件事专门调取出来,放进记忆扇区里标着重要但是不紧急的那一块,就这样想着这件事出门去了警局。
接下来的整整一天,奥利安都会时不时的想到这件事,显然,通风扇上长期进出的痕迹表示对方很狡猾,又有着超乎寻常的警惕,可是留下的那一小沓沙尼克币却透露出某种不合时宜的天真,仿佛对方并非一个不请自来的闯入者,只是暂时租住在地下室。他是一个危险的逃犯吗?又或者只是为了躲避寒冷的夜晚、走投无路的流浪者,恰好发现了这扇停止工作的通风扇?奥利安心不在焉地阅读着交到自己手上的一块数据版,处理器却在努力拼凑出一个从未见过的形象。
他的涂层是什么颜色的,可以轻松的融入黑夜之中吗?他的光学镜是黯淡的橙色,还是散发出火种源之井同样的温暖蓝色?在他每日的巡逻之中,是否有一个瞬间,他曾和这位神秘来客擦肩而过,对方可以认出他,自己却毫无知觉呢?这些可能性的碎片在他的脑模块之中如静电火花般挥之不去,牢牢附着在每一根闪烁的晶体管上,几乎要因为他的好奇和探究心被上升为第一级事务。
眼下的当务之急,除了那桩一直困扰他的走私案,这个谜团也变得越来越诱人——他需要一个更激进的解决方案。
“小滚珠,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击晕一个迷你金刚的最低毫安是三百八十对吧?”
“实际上是三百六十。”小滚珠含糊不清地说,嘴里还嚼着一根吸管,“只不过通常情况下电击器都无法精准地电击管线或者原生质,所以调到三百八可以保证击晕。”
他能承受这样强度的电击吗,还是说这些电流其实无法击穿他的装甲,甚至不能在他的涂层上留下一个烧焦的痕迹?
“如果我需要一个埋伏式的陷阱,必须足够隐蔽并且安装在狭小空间内,用绊线还是带电套索?”
“你还记得留下太明显的电流灼烧痕迹的话会被判为过度执法吧?那样的话你这桩案子可能会陷入对你不利的情况。”
“和这桩案子无关。”奥利安含糊地说。
小滚珠看了他几眼,把吸管嚼得嘎吱作响,最终他还是给他的好搭档提出了一个终极的意见:“你可以弄一个磁吸式的红外绊线,触发后把电击器弹射到目标身上。就是我们在炼油厂那次踩到的那个玩意。”他咧嘴一笑,“变速杆可是一下就被放倒了。”
“是啊,那一下我可是疼了好几个大循环。”奥利安叹了口气,“总之,谢了。”
小滚珠提到这个新设计的确大大提高了隐蔽性,几乎和墙壁融为一体,只有一个极不起眼的凸起。而这一次他并不只是在通风扇的正下方设置了绊绳,甚至在其他几个可能的入口处设下了陷阱。奥利安欣赏着自己忙活整晚的杰作,觉得这次自己必然可以将这个秘密拢在手心中,只是在最后调整电击强度时罕见地犹豫了——他无法确定最终要用多少毫安的电流。对于这个问题的关键核心,奥利安一无所知,他是一个迷你金刚吗,还是一个可以变形成野兽的兽型者?拥有着怎么样的变形形态,是飞行者又或者是陆地载具?
如果电流强度太低,他的神秘访客可能会带着解开这个谜团的唯一可能逃脱,一去不返,可如果超过了安全击晕的上限,这件事的性质又会完全改变。在他思考时,办公桌上那些被其他警探扳开再也无法复原的魔方块唐突地在脑模块中闪回。
奥利安最终将其调整成三百九十毫安,足够让一个中型机失去行动力几个循坏,又不会对迷你金刚造成致命的伤害,至于大型机,奥利安并不觉得他们的体型——无论是否改变形态——可以钻进这里。他把监控连进自己的后台触发程序里,又设下了高等级的警戒模式,足够把自己从任何情况下的充电状态中唤醒。做完这些准备工作,他终于在充电床上躺下,又迟迟无法进入深度的充电,在反复查看后台插件的状态下熬了整整一个晚上。
只是直到恒星从地平线的另一端升起,地下室依旧什么都没有发生。奥利安从不是一个富有耐心的赛博坦人,这一点似乎和他的变形形态格格不入。他拉起通向地下室的活版门,几乎是跳了进去,然而一落地,一股熟悉的疼痛袭击了他,这尖锐的痛楚犹如一条带刺的长鞭,猛然抽在他的大腿上,奥利安一个踉跄,撞翻了背后的整理箱,摔倒在地板上,光学镜受到剧烈的冲击,在几秒之内一片漆黑。
不得已,奥利安只能重启内部系统,他郁闷地意识到这是踩中了自己设下的陷阱,但是他也清晰地记得自己压根没在这个位置上设置过任何陷阱。不知为何,这位神秘访客识破了这些精心准备的绊线,又用一种超乎寻常的细心将其拆下、再组装到奥利走入地下室的必进之路上。这举动既是挑衅,又像是警告。
不过等他看清掉在自己眼前的几张快印照片,另一种可以称得上是愕然的情绪完全占据了他。快印照片中的主角正是缠扰他的走私案嫌疑人,交易的瞬间被清楚地记录下来,甚至留下了时间戳和拍摄坐标。他反反复复查看这几张照片以确认其真实性,最终不得不承认这是货真价实的,足以作为结案的决定性证据。同时,奥利安又想起那一沓被自己拒收的沙尼克币。
他的神秘来客挑衅他,警告他,却又付给他……一份特殊的房租?
忽然破了案的警官走到通风扇前,卫月下行时期恒星完全升起前的冷风正从管道里吹到他面甲上,带着大街上复杂的气味,整个地下室却并不寒冷,暖气管维持了整间公寓的温度。他又看了一眼被自己紧紧捏在手中的这几张照片,开始动手拆掉剩下的几处绊线。
在这之后,奥利安前去警局,找了个合适的时间结了这个案子,享受完把犯人关进拘留所的流程,又领了一个新发到他手头上的案子。下班时多带了一倍的配发口粮回到公寓里。他吃了其中的一半,剩下的一半则装在容器里,放到了地下室。
接下来的整个夜晚和随之而来的白天他都保持着超然的克制,没有再贸然进入地下室,也没有再去搜寻别的其他任何强硬手段以解剖这个秘密。这绝非代表着他舍弃了好奇心,更像是遵守着某个微妙的约定。就像昨天那样,工作结束,和夜班交接,然后奥利安拿上了双倍的口粮,吃掉一半后将剩下的一半送进了地下室,前一天留下的容器已经打开放在整理箱上最显眼的位置上,他一眼就看到里面放着的几张快印照片。
他把那几张快印照片拿起来仔细查看,正是他这个新案子的“主角”,对方的一举一动被完全记载了下来,看着甚至还有些可怜的天真,全然不知自己正在监视之下。不过这个案子并非什么毫无头绪的奇案,只是奥利安稀疏平常的日常工作之一,他已经收集到了足够的目击证明和供词,几个关键的摄像头也传回了拍摄到对方的监控录像,一条完整的证据链几乎已经制作完成。
“你会宠坏我的。”他微笑了一下,用开玩笑般的口吻自言自语道,把这几张照片收到了子空间里。
果然,到了再之后的一天,容器中就没了那些照片,它们不再是直接、便捷的证据,变成了只会在奥利安焦头烂额时才会出现的一束灵光,为他指出一条他从未注意过的小路。而每当奥利安拿起那些照片时,总是免不了说上几句俏皮话。他在这件地下室里感到一种别样的放松,尽管他从未见过他的神秘租客,那些具体的特征,可以勾勒出他外表的细节更是全然不知,但是奥利安以一种他之前完全不曾料到的方式信任对方,就像信任自己的影子般信任一个他一点也不了解的陌生人。
如果小滚珠知道的话,奥利安看着手中的照片想到,他一定会说这太危险了。
他把照片夹进自己手臂上的子空间里,爬上折叠梯,忍住了自己回头的欲望。
评上季度优秀警探时,奥利安被他的同僚们拖着喝遍了整条街的油吧,到最后甚至都分不清自己咽下去的到底是什么。小滚珠习惯性地嚼着插在杯中的装饰锈棍,招招手让已经开始不耐烦的油吧老板又上了一轮,在更换杯子的间隙里大力拍打着奥利安的背甲。
“你是什么时候成了神探的?”小滚珠醉醺醺地问,从第二家开始这个大个子就关闭了自己的节流芯片,到现在还能说话简直就是一个奇迹,“没有你破不了的案子。”
这并非全都是他自己的功劳。奥利安盯着新端上来的高纯,荧光色的液体晃得他视野都开始模糊了,他的处理器正以一种快得不可思议的速度降档运行,所有的星星都从身边一闪而过。他想到这些日子里自己侦破的案件,亲手抓到的犯人,以变形形态追逐危险的罪犯,警局统一配给的辛辣能量块,夜间的冷风和恒星升起时几乎要融化光学镜的光亮。
他想到自己的地下室——黑暗、温暖、藏着秘密——奥利安似乎有点清醒过来了,他看着小滚珠,拿起那杯高纯喝了一口。
“我得回去了。”他说。
“为什么?”小滚珠口齿不清地问。
“我得看看他。”奥利安郑重其事地宣布。
这绝非一时兴起,而是他一直以来小心维护的好奇与探究失去了平衡。奥利安从吧台前的椅子上站了起来,在走出油吧大门前就开始变形,以自己的最高时速驶回住所,还差点撞到新修的路灯。他打开门,在玄关里站了好一会才感觉自己燃油泵里那种燃烧般的感觉平息下来。他先是走到通向地下室的那扇门前,几次都要伸手去把门打开提起,又忽然清醒过来,这无疑会发出巨大的响声,暴露他的目的。
奥利安重重的吸入干燥温暖的空气,用了好大的力气才克制住自己不要原地踏步。
在这扇门上,有一个可以开合的窥窗,原本是设计用来确认折叠梯是否完全收起的,奥利安的手指挪到开合窥窗的锁扣上,只消轻轻一拨,金属百叶听话地打开了。他俯下身,几乎完全趴在地板上,胸前的车窗就压在这扇活动门上。
奥利安往里看去。
在最初的黑暗被适应后,他首先注意到的是一簇微弱的橙黄色,规律而缓慢地闪烁着。更多的细节随后才来,他的神秘租客戴着一副护目镜,但是紧紧抿在一起的嘴唇却毫无遮挡。他的涂层是深蓝色的,看起来灰蒙蒙的,却比那些几乎堕落成空壳的流浪者要干净得多,在能看见的部分毫无锈痕。不过,奥利安发现自己似乎无法辨认对方的变形模式,他既没有飞行者标志性的喷气口和机翼,也没有地面载具的轮胎结构,他的机体像是由几个规则的集合体拼凑而成,尤其是胸甲,看起来就像一个巨大的正方形。
奥利安意识到,他的想象第一次有了一个具体的形状。
在这个神秘租客的身边还有几个更小的身影,好警探在刷新了光学镜的倍率后才看清那居然是三只蜷缩在一起的野兽金刚。他们紧挨着墙边的供暖管道,又用自己的机体为彼此取暖充电,似乎全然不知这一切都被奥利安记录在他的记忆扇区里。
他——他们——不是什么危险的逃犯,也完全不是奥利安做出的那些神奇的猜测的主角,他们——他看起来像是一个刚脱离磨合期,连自己的变形形态都还没确定的流浪儿,只是刚好路过了一个破损的排风扇,有了躲进一间温暖的地下室来挨过寒冷的卫月下行时期的机会。
奥利安不知道自己该做出何种反应,只是一动不动地看着,就好像时间凝固,并且把他黏在了这扇门上。他不知道自己是否应该就这样悄悄离开,合上窥窗,还是向对方打个招呼,问问他叫什么?先前喝下的高纯终于开始摧毁他的思考能力,让一个个报错窗口跳了出来。
只可惜在他关掉所有报错窗口之前,时间又以它独有的残忍方式开始运转。那道微弱的橙光变亮了,一道泛红的金色在黑暗的地下室中轻轻晃动着,最终与奥利安对视了。
在那个瞬间,奥利安也终于被解放了出来,他不知道自己为何感到那种近乎是后悔的情绪,又为何几乎是从那扇窥窗前逃开的,连关都没有关上,只是躺在地板上剧烈地置换。
第二天,他的地下室就空了,往后也如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