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轻松的假日，揣着怀里的啤酒和折扣卷心菜，听着广播里似乎都变得黏腻的“Every day young life”，足立哼着小曲踱步正欲离开朱尼斯——
一只脚迈出电梯三厘米不到，比起眼睛看到的画面，先感受到的是一阵生理性的鸡皮疙瘩。
“足立先生！”
呜啊，灰色的高功率小太阳来了，光是听到声音足立就觉得自己的头发要被燎出焦味。
叹了一口气，再怎么说也要应付一下这家伙，哎呀我可怜的休假……
嗯？嗯嗯？
鸣上兴奋地冲着足立讲了将近一分钟自己想邀请对方去冲奈市逛逛街的计划后才突然发觉足立已经眯着眼睛盯着自己很久了。足立先生这是突然怎么了？
“足立先生，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不会吧，虽然不是喜欢打扮的人，但自己出门的时候姑且还是好好看镜子整理仪表了诶——
在足立的视角里，鸣上的头上正横着一串红色的倒计时，像是医院走廊上会挂着的那种，最高单位是小时，最小是毫秒，正在时刻不停的减少着。
「96432：13：19：02」
……什么鬼？
“足立先生？”
“你看得到吗？”足立首先问出一句，这种不合常理的事情他已经接受良好了。
“诶？看到什么？”
足立最后走近鸣上，踮起脚来，右手撑住他突然变得僵硬的肩膀，左手伸到鸣上头上挥了挥——那一串红色的数字光点一样随着他的动作飘散，过一阵又聚拢。
“足立先生……？”鸣上已经明显有些许惊慌了，灰色眼睛微微瞪大，连自己头上有苍蝇之类的超恐怖的可能性都想出来了。
看来这人完全不知情诶。
不，首先，这是什么的倒计时？九万多小时……换算成天数也有四千多天，十一年左右。很微妙的数字啊，等下，不会是？
面前这家伙只有十一年可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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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常人一般都会往那里去联想吧，毕竟是倒计时，时长还这么特殊。一种诡异的爽快感竟然涌了上来，这么万里挑一的未来可期的高品质人竟然这么命短？
毫秒位跳得飞快，像有什么无形的东西在疯狂蚕食着所剩不多的时间。就在刚才，鸣上因为说话时无意识地又朝他靠近了小半步，呼吸几乎要拂到他下巴，那串数字猛地一阵模糊，再清晰时，秒位已经悄无声息地少了十几。
足立感到一阵奇异的麻痒从脊椎窜上来，是一种很让人坐立不安的感觉。
“足立先生？”
“没什么。”足立松开不知何时又皱起的眉心，换上那副惯有的、略带轻浮和敷衍的笑脸，“刚才好像眼花了一下。你刚说什么？去冲奈市？”他刻意拖长了调子，显得兴致缺缺，“哎呀，冲奈市啊……最近工作挺忙的，休假难得，只想在家里躺着呢。你也知道的鸣上君……”
“但是，足立先生之前不是提过想去看新出的那部恐怖电影吗？”鸣上立刻接道，眼睛暗了一下，但随即又意识到自己的急切，稍微收敛了点，只是那期待依旧明晃晃地挂在脸上，“而且……我查了巴士时刻表，周末有班次很方便。就……半天，不，几个小时也可以。”
他说话时，身体又不由自主地微微前倾。足立的视线掠过他泛红的耳尖，精准地捕捉到他头顶——数字再次不安地波动，毫秒位的流逝快得几乎连成一片虚影，然后，小时位轻轻一跳，减少了一个。
嗯？时间的流速变化了吗？
突如其来的异变让足立一愣，这倒计时流速是可控的？
下定论似乎有点早，面前的高中生正好丢出绳索，刑警的执着让他紧紧地跟上了那一根小小的影子。
“这样啊……虽然我对你们年轻人热衷的东西不是很感兴趣……”他忽然弯起眼睛，笑容加深，刻意模糊了敷衍和应承的边界：“但悠君这么坚持……”他故意停顿，看到鸣上因为他使用了名字而非姓氏而微微睁大眼睛，那串数字又是一阵急促的闪烁，“不过说好，要是电影太无聊睡着了，我可不管哦。”
周末的冲奈电影院，光线昏暗，弥漫着爆米花的甜腻和地毯陈旧的灰尘味。足立刻意选了靠后排的角落位置。鸣上抱着两人份的爆米花和饮料，显得有些雀跃，又因为即将观看恐怖片而流露出一点紧绷的期待。
灯光暗下，银幕亮起诡谲的光。电影的开场还算暴风雨前的宁静。足立懒散地靠着椅背，心思并不在剧情上，余光却始终锁定着鸣上的状态，以及他头顶那串在黑暗中反而更显清晰的红色数字。
最初的十几分钟，数字平稳流逝。鸣上也只是专注地看着银幕，偶尔小声吸一口饮料。
直到第一个怪物带着满脸鲜血淋漓和黏液忽的糊上屏幕，哦，著名跳杀场景。
“呜啊！”鸣上低低惊呼了一声，身体猛地向后一缩，胳膊不可避免地擦碰到了足立的手臂。虽然立刻弹开，但那一瞬间的触碰，冰凉且带着轻微的颤抖。
足立眼皮都没抬，但视野边缘，那串红色的数字猛地一顿，随即毫秒位疯狂归零，秒针向前跳了一小格。
电影氛围逐渐压抑，音效和镜头不断铺垫着不安。鸣上看得越来越投入，身体无意识地微微蜷缩，拿着爆米花桶的手搁在两人之间的扶手上。在一次特别令人毛骨悚然的凝视镜头后，背景音乐滑入阴森的低吟，鸣上似乎倒吸了一口冷气，手指收紧，指关节微微发白。
就在这时，足立很自然地稍稍调整了一下坐姿，左臂放松地搭在了自己这边的扶手上——这样一来，他的小臂外侧，便若有若无地贴住了鸣上放在扶手上的手背边缘。
触碰面积很小，力道几乎为零。
他在反复确认一个事实。
鸣上像是被轻微的电到一样，整个人僵了一下，却没有立刻抽开手。黑暗中，足立能感觉到对方身体的紧绷，以及那细微的、几乎不可察的颤抖从相贴的皮肤传来。是恐惧，还是因为别的？鸣上的呼吸似乎也乱了一拍。
而足立视野中的数字，反应远比刚才剧烈，毫秒位滚动的速度明显加快。
他继续保持这个姿势，甚至将手臂更放松地沉下一点，让那细微的接触面积稍微增大。他能感觉到鸣上的僵硬在持续，但那只手始终没有移开。一种微妙的、混合着恐惧、害羞和某种默许的复杂情绪，从身旁这个少年身上散发出来。
电影进入高潮段落，接二连三的惊吓和追逐戏码。在一个极其突然、极其贴近镜头的鬼脸闪现时，鸣上终于没能忍住，短促地“啊”了一声，整个人猛地朝足立这边歪倒，肩膀结结实实地撞在了足立的手臂上，甚至脑袋都差点撞到足立的侧脸。他立刻像受惊的兔子一样弹正，连声低语：“抱歉！足立先生，对不起！”
这一下可结实的很，足立嘶了一声，没有对他生气。他只是侧过头，在银幕变幻的光影中，看了鸣上一眼。少年脸色发白，眼睛瞪得圆圆的，惊魂未定，看向他的眼神里带着未散的恐惧，浓浓的尴尬歉意，和那么一点点的……羞涩？
而此刻，那串数字正经历着开场以来最明显的一次跳动，从秒到分，数字疯狂归零进位，小时位都明显地减少了一个数字。
规律越来越清晰了。接触的强度、持续时间、以及其中蕴含的“情绪”大小，都与数字加速的幅度正相关。
足立收回目光，重新投向银幕，仿佛刚才的小插曲无关紧要。他甚至用听起来还算平和的声音说了句：“啊呀呀，没想到哦，外甥君会被吓到，这电影确实还可以嘛。”这句话没有任何实质安慰，只像是一种默许和包容。
他感觉到身旁的鸣上慢慢放松了一点，但之后的观影中，那家伙似乎总处于一种更敏感的状态。每次音效突变或镜头诡异，他身体都会轻微一震，有时甚至会偷偷朝足立这边瞟一眼，似乎在确认他还在旁边。两人手臂之间那似有若无的接触，再也没有完全断开。
电影散场，灯光亮起时，鸣上看起来松了口气，脸上还残留着些许惊魂未定，但眼睛亮亮的，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奇异兴奋。“足立先生觉得怎么样？”他问，一边揉着有些发僵的脖子。
“嘛，还行吧，可惜情节老套了点。”足立敷衍着，率先起身。
差不多可以验证推理了。
回去的巴士上，鸣上似乎还沉浸在电影余悸和某种微妙的、因共享紧张恐惧感而生的亲近情绪中。他小声和足立讨论着电影的细节和漏洞，身体不自觉地朝足立这边倾斜。巴士一个转弯，鸣上因惯性轻轻晃了一下，肩膀再次碰到身旁人的西装。
这一次，数字的波动平静了许多，但仍比正常状态下来得快一些。足立注意到，当鸣上因为讨论到某个伏笔而认真赞叹，眼神自然地看向他时，数字的流逝也会略微加快。
情绪。积极情绪下的靠近，同样有效。
最终，或许是因为精神放松和巴士的摇晃，鸣上不知不觉睡着了。头一点一点，最终歪向了足立这一侧，柔软的头发轻轻蹭到了足立的肩膀。
足立身体几不可察地一僵，不过，最后还是叹了口气，没有推开。甚至，在确认鸣上呼吸平稳、睡熟之后，他极其缓慢地、侧过头，垂下视线。
啊啊，毫无防备呢，外甥君。两个人如今正处在一个微妙的位置，而一种“随时可以在这里取掉鸣上悠性命”的感觉突然滋生出来。侵入性思想真可怕。
少年的睡颜毫无防备，嘴唇微微张着，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很安静，和刚才电影院里那个紧张又兴奋的形象截然不同。窗外的路灯流进来，带着一层柔软的橘色柔光顺着灰色发丝流下。
而他头顶，那串鲜红的数字，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跳动！小时位、分钟位、秒位、毫秒位….所有的数字都在模糊、归零、进位，再归零。像一场无声的、激烈的雪崩。这是因为完全放松状态下的、长时间的、充满依赖意味的接触。明明意识并不清醒！
「96310:05:33:42」
比起出发前，少了快九十个小时。仅仅一场电影，一次巴士上的小憩。
减少的如此之快啊，已经可以写结论了。
“足立先生……我不小心睡着了……给您添麻烦了吗？”高中生顶着红扑扑的脸，被到站前的刹车唤醒了，正不太好意思的低声呢喃。
“嗯，没有。”足立心中的窃喜让他甚至分不出时间去像往常一样调笑鸣上，这种窃喜与当初他发现电视能用来杀人的荒诞感同源同生，以至于他微微颤栗了起来。
但他只是装作平静的走出车门。
直到走出很远，确认那个灰色的身影已经消失在街角，足立才停下脚步，靠在一根冰凉的电线杆上。眼前，脑海里挥之不去的，是那串疯狂跳动的数字，是鸣上睡着时毫无防备的侧脸，是那一瞬间涌上来的杀意。
加速它，看着它归零。
他想知道，当这个天真的、烦人的、莫名其妙对他抱有善意和亲近感的吃饱了没事做的高中生，生命在他眼前燃尽的那一刻，会是什么样子。
那张总是笑着的脸，会不会被恐惧和绝望吞噬？那灰色眼睛里灼人的光，会不会彻底熄灭？
意识与身体一同空洞腐烂的旁观者终于找到了新的消遣，他摇摇头，有些忍不住地扬了扬眉毛，转身在自动贩卖机里带走一听啤酒，以活着的滋味为下酒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