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曹丕喜欢柳树,不是什么名贵的树种,普通的,不比松柏遒劲,不如梧桐招凤,他只是喜欢,喜欢那垂下的、千万条柔韧的绿丝绦,争于万千花木前抽芽,于风雨来时飘飘摇摇,能拂去人心头所有沉郁
他亲手种过一棵,挑的是春日里看着最鲜嫩、最有生气的一枝,他挖坑,培土,浇水,每一步都做得极仔细,柳枝纤弱,他不敢用力
他似乎做错了,官渡战火纷飞,得胜而归后他见不到那棵柳,其实也无所谓吧,曹丕猜想柳树正一天天抽条、长高,枝叶舒展开来,高兴时,失意时,被父亲的威严压得喘不过气时,他便跑到心中的柳树下坐着,闭上眼,仿佛就能听见叶片摩挲出的沙沙的响,有时他想要抱住那尚且稚嫩的树干,让脸颊贴上微糙的树皮,汲取一种安稳
也许,也许明白自己该哪儿走的那天,我可以去看看它,曹丕想
可是后来,他病了
病势汹汹,反复的高热蚕食着他的气力,药石的气息终日弥漫在房中,压过了春日草木的芬芳,曹子桓躺在床上,听见窗外隐约的鸟鸣,想起他的柳树
它还好吗?新发的叶子是不是更绿了?会不会有好心人路过会想要替它浇水?
意识模糊之际,那棵柳的影子却越发清晰,他梦见自己走到水边,抱住那树干,树皮是微糙的,带着令人安心的凉意,柳条垂下来,轻轻扫过他的额发、脸颊,痒痒的,像母亲的手,又像……像弟弟小时候,用软软的头发蹭他的脖颈
“二哥?”
曹丕似乎听见有人唤他,那声音太轻了,并不能迫使他睁开重若千钧的眼皮
“阿兄,你看看呀”
有什么冰凉湿润的东西,碰了碰他滚烫的指尖,他费力地聚焦视线,看到床边立着一个人,是子建,弟弟的小手里,紧紧攥着一截翠绿的柳枝,梢头还长着几片嫩生生的叶子,断口处渗出些微水汽,显然是新折的
“我今天出门,在城郊看见的,它长得可好了,枝条都垂到水面上了,我把它放在你枕边,好不好?你闻闻,是春天的味道”
曹丕说不出话,只是盯着那抹鲜活的绿色,在弟弟白皙的手指间,在他自己苍白的手边,那过分的嫩色刺得他眼眶发酸,他想起梦中抱住柳树时的感觉,踏实,却又孤独
而这截被折断的柳枝,带来了另一种温度
他极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曹植小心翼翼地将柳枝放在他枕畔,挨着他的脸颊,淡淡的,植物汁液的清苦气息,混着水汽与泥土的自然之味,钻进他的鼻腔,奇异地压下了几分胸口的窒闷
“它会好好的,你也会好的,哥哥”,弟弟小声说
小植,我种过一棵柳
在一个谁也不知道的午后,那是我一个人的秘密
等我好了,等你再长大一些,我带你去看,好不好?
带你去那个水汽濛濛的角落,告诉你每一根枝条朝向的含义,告诉你树皮上每一道疤的含义,告诉你,我如何在这里,想过许多许多事,也想过你
或许……或许它已经长得很大了,大到我们两个人联手,都抱不住了
曹子桓甚至能在脑海里描摹出那个画面:阳光穿过茂密的枝叶,弟弟会好奇地仰头,风吹起两人的衣摆,他会试着环抱树干,然后笑着喊,哥哥,快来呀,然后他会握住弟弟的手腕,一起贴上那粗糙的树皮
可是他发不出声音,所有的或许,只能沉甸甸地坠在舌尖,曹子桓闭上眼
“……好”
他喜欢的柳树,在他病中,被人折下一枝,送到了他触手可及的地方,他偏了偏头,好更贴近这截离了根本的绿色,这来自弟弟手中的春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