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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哥,我想扭断你的头”
扭断他的头,不是杀了他,曹丕不会消失,消失太重,太便宜,他只是敞开,开膛破肚的那种敞开,曹植杀过人,开膛破肚并不难,他只是不太喜欢手上一片红色的感觉,灵魂的敞开比起开膛破肚要更彻底,更干净,他满意那样,兄长的一切会像画卷诗篇般在眼前铺散开来吗?那他是不是要从中找到诗眼才算达到目的呢?反正对于他来说不是一件费力的事,于是他用撒娇的语气说
“然后呢?”,曹丕声音平直,仿佛是在考校他策论,“扭断我的头之后,你要做什么?”
曹植的眼神飘远了,落在那盏将熄未熄的烛火上,又飘回来,停在天子的脸上,曹丕好看得有些可恶,尸身应当也是漂亮的,他会尽量下手小心一点儿,不毁坏那份美的
“……没想好,听听你的尸体怎么说吧”
“尸体会说话吗?”
“会呀,只不过大部分人听不懂”,曹植原本想笑,又想起一件不那么愉快的事,“我听见过,你说我疯了……阿兄现在不觉得我疯了吗?”
“你醉了”,曹丕说,他用更简单、更安全的字眼把它覆盖掉了,顺便把酒壶偷偷藏了起来
“曹子桓!”
“说”
“你是不是羡慕我?”,曹植向前倾了倾身,喃喃道,“是不是很想让你的眼睛看看别的地方,比如你身后?很久没看过了吧?很简单啊,我帮你嘛,只要一扭,你的视线会定格在最后一刻看见的东西上……应该是我吧?然后我就抱着你的头,坐在这儿,等它说话,你的尸体一定有很多话,我就听,听听你活着的时候,有没有说谎,人都会说谎的,我也说过,但不是你想的那样”
他伸手,碰了碰曹丕的颈侧,温热的,搏动着,帝王的脖颈竟也是那样脆弱,与贩夫走卒的无甚区别,仿佛只要血亲狠下心来,那属于天下最尊贵之人的座椅,便又将易主了
曹丕没有躲避,他无法躲避
连他自己都宁愿听见喀嚓一声,然后,然后就安静了,所有的猜疑、算计、不得已的苦衷……都会自然地安静下来,或者,毫无负担地,自己说出来
他知道弟弟想杀了他的心是真的
事到如今,在属于弟弟的心里,只有这一件事曹丕敢确定是真的
可那只手不过停了片刻就慢慢收回去了,攥成拳,垂在身侧,不过一时半刻又调转方向,收紧了主人的脖子
“其实我知道你的尸体会讲些什么”,曹植艰难地喘着气,声音从指缝里挤出来,“它会说:‘现在轮到你了,子建,现在轮到你来承担这一切了’……可是你不能再喊疼、说你怕黑了”
曹丕握住他的手腕,将凶器缓缓拉离弟弟的咽喉,曹植剧烈咳嗽起来,两滴泪珠掉下来砸进酒杯,曹丕只是看着他,“你把自己弄成这副样子,到底是想听什么?”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呀,我不想听你的不得已,活人会说的话对我而言已经不够了,我想要一句道歉,不是为了我,可曹子桓不会道歉,死了还会变得更固执……但是我不恨你,恨需要太多力气了,写诗需要力气,喝酒需要力气,活着需要力气,我没有多余的力气去恨,你也没有,我知道,我只是想多了解一点你在想什么,就和你一直想明白我在想什么一样,不过你给不了我答案,所以我只能得到沉默了吗?就像对着洛水,喊一千遍、一万遍,也只有水声回应我,神女她为什么不愿意说话呢?”
曹丕松开手,他不愿意去看弟弟的眼睛,不愿意看到里面那些令人心碎的东西,“回你的封地去,子建,好好活着写你的诗,别来听死人说话”
曹植眨眨眼,把杯中酒一饮而尽了
“哥哥”
“嗯?”
“我下不了手的”
“……我知道”
“但我的念头,是真的”
“我知道”
“你会因为这个杀我吗?”
“不会,因为我也想扭断你的头,不止一次”
曹植笑了,尽管疲倦,尽管悲伤,可确确实实是个笑容,真实的笑容,曹丕以为他还会说什么别的,比如,“哥,你怎么确定我们不是早已扭断了彼此的头,而活下来的,不过是两具还在说话的尸体呢”,但曹子建只是笑,安静地,虚虚朝他肩上靠去
“累了?”
曹植点头,“嗯,我想和你一块睡觉去,像小时候那样”,他顿了顿,很快又自己摇了摇头,“但是我要走了,听你的话,回去”
“等你下次来见我,我们就和好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