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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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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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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0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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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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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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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25

【龙盘】北邙

Summary:

有项羽(项宝儿)单相思阿盘,介意勿入
一种亡妻回忆录
电影时间线修改
(就不要在同人文里学历史了吧,so都是我乱编的)

Work Text:

青史几行名姓,北邙无数荒丘。

(一)启
项羽入咸阳那一日是个艳阳高照的万里晴天,子婴一身粗粝的囚衣带着旧秦的臣工伏在阶下恭候他。子婴自作囚徒状,像捧着传国玉玺恭迎沛公刘邦那日一样卑微,毕恭毕敬地把额头贴在地面上。
这竟然是强秦的子孙。
项羽纵马到了近前,马蹄带的烟尘扑到子婴的脸上,这群降臣也没有人敢动一动。
十三年前项羽曾到过这里,匆忙地、风尘仆仆地来,又匆忙地、一片狼藉地逃离。那时他生出的一点遐思中也暗想过或许有一日他会踏进这扇门,经过一重又一重宫门,走到内宫的深处。他尚未厘清这样的一点绮思中夹杂着如何的情愫,如今却有的是时间仔细打量这座宫殿的一砖一瓦,于是他坐在马上环顾一圈,竟然恍惚感觉洞开的殿门后将要走出一个人,那个玄衣大氅,玉冠高束的秦王政。
项羽想象着那个场面,日光倾泻在他的脸上,晒得人脸发烫。
四下寂然,无论是列装的楚军还是趴伏拜倒的秦臣都沉默着,在他发话之前无人敢出声,沉默的须臾间只有风吹动柏树叶的哗哗声。项羽望着那殿门许久,好像听到十三年前秦王政同他说话,“是叫项羽么?乳名宝儿?”
原来口口相传的秦王嬴政是长这样,那个人站得笔直,沉沉的黑衣上坠着乌金的绣纹,端正得像一尊礼器。同样的日光也流淌过那张瘦削的脸,项羽望着那双矜贵的眼睛,竟在一瞬间有些手足无措起来,他在山野中疯玩到弱冠,那日将将从心口扑出了一只小小的蝶,扇动羽翅时让他第一次感到了来自所谓宿命的恶意。幸而此后他再没见过这样尊贵的人了,能如此光华泄地似的叫他难为情。后来这攻城略地的一路上,人人都捧他天纵奇才,英勇善战,举世无双,他几乎快忘了自己也曾经有那么一刻的自惭形秽和心如擂鼓,直到此时此刻,直到他重新踏入咸阳皇城的这一刻。
项羽默了半晌,终于想起嬴政已经死了,葬在了骊山皇陵,门后没有人。
他瞥了一眼伏在地上的子婴,有点意兴阑珊地开口:“你就是子婴?”
子婴不敢抬头,仍是深深地扣地向他拜礼:“秦王子婴向大王献降。”
项羽居高临下地用马鞭空点了点子婴,轻蔑地叫他抬起头来回话。
子婴只能僵着身体抬起头来,项羽望着那张脸有了片刻怔忡,他想着唯有这一双眼睛是像的。
一双上扬的凤眸,生在子婴脸上只有木然个瑟缩。项羽想不出秦王政的那双眼睛里出现这样的表情,又想或许他的父亲曾见过,他们相识于微,嬴政曾扬着尾音告诉他“寡人拜你父亲为师的时候,比你现在还小。”
项羽没来由的恼火起来,他轻蔑地笑起来。扬起马鞭往子婴脸上重重抽了一鞭,鲜血飞溅,子婴被打得摔倒在地,咬着牙咽下了痛呼。跪拜的秦臣一片惊呼,身后的诸侯联军却为这一侮辱的行径高呼喝彩。
“你这样也算是秦王?”
项羽下马径直进了大殿,身后山呼海啸一样的庆贺声,他们以摧枯拉朽之势夺占了暴秦的王都,俘虏了旧朝的王,成为了这里新的主人。
大殿中燃着灯烛,四下的窗户却都关着,甚至罩上了厚重的草帘,明明是白日却感觉昏蒙蒙一片。见项羽皱起眉,跪在一边的内侍颤着声音解释道:“大王,是先秦王嬴政病势沉疴,见不得风,就把窗户都用帘子挡上了。”
嬴政死了,天下换了主人,他们也不再敢尊称他作“皇帝”,还是叫秦王。
项羽“嗯”了一声,往台上的御座走去。他一步一步攀上台阶,尽头是一张黑底红漆,龙纹盘桓的席座,上头铺着织金的垫子,其余再没有什么装饰。他跪坐上去,殿中一览无余,洞开的殿门正对一重又一重的殿宇,远处有山脉起伏。范增领着人在阶下拜他,山呼“大王”,喊声从这里一层层传出去,尽是他项羽的名字,他终于也坐到了这个位置上。
项羽曾在无数次夜梦中回到这里,他的梦境毫无道理,一时在高台御座上,一时在殿中帷幔里,一时在衰草间夜奔。露水沾湿了他的衣摆,他有时策马有时只靠双腿狂奔,在慌乱中他往前踉跄着摔倒,却抓住了一双冰凉的手。项羽抬头看去,玄衣纁裳上金线绣的日月星辰铺陈开来,佩环叮当,十二白玉旒后是秦王政那张雍容矜傲的脸。
项羽拉着秦王的手,用力往回一拽,衮冕珠玉散在掌中,嬴政倒在他怀里。他用掌心贴上对方的面颊,那人也没有躲闪,任由他抚摸,如赏玩一块盈润的玉器。项羽看那个人望他如望月,烟波浩渺,欲说无言,几乎快要痛得落下泪来。
项羽不觉痴了,呆呆地凑到面前,似乎都能看到嬴政眼中的影子,他看到嬴政眼中的影子不是自己。
迷蒙间项羽睁开眼,发现自己下身湿滑黏腻一片。在喘息中项羽记起,那样痴缠痛楚的眼神,那样予取予求的姿态,秦王政全都只对着他的父亲项少龙一人。
嬴政不会这样看他,嬴政也从未认真看过他,即使他今日入主咸阳,所有人都匍匐称臣,仍旧无法改变这一事实。嬴政从来以“项少龙的儿子”来审视打量他,除开这个身份,他吝于多给他一个眼神。可为了这个身份,嬴政就能舍命来救他。
这里无人知晓秦王曾经救过他,无人知晓如果没有嬴政,项羽已经死了。
项羽还记得他抱着人事不省的嬴政,双手都在发颤,巨大的恐惧和震撼席卷了他。他不知嬴政死了,他要怎么向父亲交待,更不知道秦王死在这里将会发生什么后果。六国遗民传言中的秦王政是一个暴君,从燕到楚尽是白骨累累,六国在武力倾轧下完成了统一,大秦高高在上的帝王却在这个偏僻的山寨,为了他这个见面不过几日的草莽少年替死。
项羽坐在嬴政曾经坐过的御座上,不知道嬴政有没有后悔过,但假如嬴政不救他,他当场毙命,可能今日也会有另一个叫“项羽”的人坐在这里。而嬴政救他,不是为了他是项羽或者项宝儿,也不为利益算计,仅仅因为他是项少龙的儿子,嬴政是为了项少龙才甘愿舍命,甘愿到面对那样非凡力所能的兵器嬴政也敢扑上去。
秦王政大抵是真的十分怕父亲伤心。
项羽从没见过那样的武器,像弩箭一样百步外夺人性命,威力却更胜百倍。项少龙说这是不属于这个时代的东西,在远渡的船上让他忘了这些事情,他们要离开这里,以后再也不要回来。
项羽随父亲站在船尾,他偷偷看父亲的脸,父亲的神情在夜色中显得很镇定,有一种临危不乱的自得,眼眶中的一点淡淡的湿润出卖了他。夜船上挂的灯在渺渺江波上如一点星子,飘飘荡荡,岸上的人影和火光渐渐远了,直到船汇入大江,终于什么也看不见了。
项羽问父亲,我们还会回来么?
项少龙像是想到了什么,突然用力抓住他的肩,把他的脸认真打量了一遍,一字一顿郑重地告诉他:“宝儿,我希望你以后再也不会回来。”
项羽没有应,他犹疑着问他的父亲,大王真的只能活十年了么?
他咽下了后半句,我真的会颠覆秦国么?
项少龙摇了摇头,给了他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告诉他历史是无法改变的。
渭水临别,那是项羽最后一次见到秦王政。
这夜项羽宿在了秦王曾经的寝宫。夜半咸阳似乎下起了大雨,湿润的水汽顺着窗沿漫进来,阴冷又潮湿。项羽半梦半醒间依稀听到后殿有哭声。
他披衣往后去看,殿内亮着幽幽烛火,仿佛无尽头的白烛高燃,烛泪滴在地上像落了一地的霜。高梁上悬下层层峦峦的薄纱,黑灰夹杂着素白。殿中竟然还引了水渠,向最深处蜿蜒流淌,殿顶嵌着明珠,奢华又诡异。项羽听见有人呜呜咽咽在哭,还有编钟叮咚的声响。隔着纱什么也看不清,项羽越往挂满纱绫的内室里走,哭声越清晰。直到项羽走到寝宫最深处,满殿白烛映照如白昼,他看到榻上躺着一个人,哭声和钟声都戛然而止。
项羽拂开最后一层白纱,躺在那里的竟是秦王嬴政。他安然地睡在衾被中,面容仍如十三年前,枕着一块通体无瑕的白玉枕,身上盖着绣金色龙纹的漆黑软缎,发髻束得一丝不乱,扣着墨玉的冠。黑色的寝衣散乱,露出来心口青黑的淤痕,那是他替项羽挡的伤。
项羽靠过去,小心地抚上那三个淤痕,秦王养尊处优的皮肤细腻如绸。嬴政仍没有醒,他又碰了碰秦王素黑的眉和长长垂落的睫羽,心猿意马间伸出手去环抱住嬴政,试探地亲那两瓣淡色的唇。唇齿相碰时,项羽感到彻骨的冷和寒意,没有一丝暖意。
在动作间,盖在嬴政身上的软缎滑落,项羽看到他双手交叠放在身前,护在掌心里的是一块玉盘。玉盘密布裂痕,玉面却光可鉴人,每一处碎口都用金水修撰拼接,凑成一面千疮百孔的镜,静静地偎在嬴政掌中。
项羽背后发凉,因十三年前他亲眼看见这块玉盘被嬴政用剑劈了粉碎。
“宝儿,不是叫你不要回来么?”
项羽看到一个人从纱幔后走近,隔着纱同他说话。那是一个年轻男人,英气勃发,星眉剑目,穿着秦国的甲胄,乌油油的头发束了髻。男人很像他的父亲,又不是他所见过的项少龙的样子,他记忆里父亲从不束髻,也不会像个将军一样披甲。
“把他还给我吧,他不是你的。”男人一步步走近,慢悠悠地喟叹:“你不是都看到了么,宝儿。”
外面骤然爆发出响彻山海的哭声。项羽惊愕地回头,纱幔后不知何时人影幢幢,它们在纱幔后高声哭喊“陛下”,哭声如同山陵崩裂,江水滔滔。
项羽终于从梦中惊醒,额头和背后全是冷汗。他还睡在秦王的寝宫里,没有堆叠的黑白纱幔,没有林立的白烛,榻上只有他一人。项羽急急下榻,赤着脚推开殿门,屋外骤雨如泻,惊雷炸响。
立刻就有十数个厚甲执剑守在殿前值夜的士兵围上前跪拜,问大王有何吩咐。
好一场大雨,把所有的尘土和血迹都扫得干干净净。项羽看着雨幕中的咸阳王宫,生出了一股烧腾的恨意。
他恨这一路上见过的流离失所,恨这座辉煌奢侈的秦王宫,恨子婴那双眼睛。他恨嬴政闯入了他和美的家,恨嬴政当年竟然舍身救他,恨嬴政与他的父亲纠缠不清。恨他始终在做的梦,恨自己无法忘记曾经看过的一切,恨他终于坐上王座时嬴政早已经死了。
“宝儿,我希望你以后再也不会回来。”
项羽不得不承认,他对自己曾经孺慕亲密的父亲也有恨意。他还是来到了咸阳,他做不了一辈子的项宝儿。他想他会亲手砍下秦王血脉的头,像当年秦军征伐一样把这座都城踩在脚下,他会像当年高高在上的始皇帝一样,他会做谶言里那个“项羽”。

 

(二)承
项少龙还没赶到咸阳,就已经能看到往西去烟尘冲天。路上都在传言咸阳的大火已经烧了半月有余,丝毫没有要停熄的征兆。这一把烧遍秦宫的火是六国遗民恨意的具象化,无论流落在何处,只要看那不分日夜映彻天穹的火光,就像看到了暴秦的终末。那些朱漆立柱、庭院玉瓦,不可一世的秦国铁骑,统统在大火中坍塌,陨落。
现在人人都知道“项羽”这个名字了。项少龙到诸侯联军驻扎处找项羽,军中都称他的儿子作大王,项少龙只恨不得把项宝儿捆在外面打一顿,真正见到面时却没了力气。
项羽穿了一身玄色的大氅,里面的衣服下摆用金线绣着滚龙,就像诸国的国主那样打扮。项少龙拉开帘帐进来时他正在给腰间的玉佩调整位置,看到项少龙还十分惊喜亲切地叫“爹爹”,说正预备遣人去接他们。
果真是人靠衣装,佛也要镀金身。项少龙看着比自己还高出一截,正意气风发的项羽,险些不敢认这是那个他手把手教认字习武的宝儿,就像他总觉得秦王政和赵盘是彻底的两个人。
项少龙一时居然想不出要说点什么,他很想拎着项宝儿的耳朵骂他暴殄天物破坏名胜古迹,也想劝他回去吧,历史上最后的胜利者是那个比你先进咸阳的刘邦。
“嬴政的内侍还有活着的么?”
沉默片刻后,项少龙没问项宝儿这一路怎么征战四方,没问外边的冲天大火和焦土,也没问他知不知道刘邦,更没问他未来的打算,只挑出这个看似很不相干很不合时宜的问题来问。
项羽把玉佩摘下来,扔到一边盛满金玉装饰的箱子里,十分平淡地说:“秦宫的余孽,一个不留。”
项少龙哑然,忍不住问:“那他们有没有说什么?”
项羽转过身,用一种微妙的目光看向自己的父亲,他状似天真开朗地笑起来,眼中蔓延出幽深的冷意:“爹爹想知道点什么?”
项少龙到一旁的矮几边坐下,摆摆手:“也没什么咯,那你从秦宫里搬了些什么东西出来?”
“东西都在后面的帐中,不过这里也有一些。金银玉器,丝绸缎帛,爹爹看看喜欢什么随意拿就是。”项羽摆了摆新袍子的衣袖,随手指指角落里的几只箱子,顿了顿又说:“不过都是些俗物,秦宫里的珍宝应该都当了随葬,说不定爹爹想要的东西已经埋在骊山。”
项羽笑起来,真正像一位捉摸不定的君主了,项少龙听到自己的儿子问他“爹爹要找什么,我可以派人把骊山的陵墓挖开,掘地三尺,总能找到的。”
项少龙不敢深想这句话的含义,生怕脑子里会浮现出恐怖的场面。他感到自己的心脏乱跳,呼吸都有些艰难,还坚持平静地说:“哇,你怎么搞的,动不动就要去挖坟掘墓,这样很损阴德。不必了不必了,也不是多重要的东西。”
听他这么说,项羽就垂下手,笑得还跟原来在寨子里一样,仿佛什么都没有变过,兀自上前给项少龙倒了一杯酒:“我到了咸阳这段时间,觉得这地方还是不好,爹爹你原来是不是也不喜欢这里?如今天下既定,我已经选好了新都,再过几日大军拔营,我们一起到东边去。到时候把娘亲们接来,今后不用再东躲西藏,我们还是和和美美的一家人。”
项少龙看着杯中浑浊的酒液,无端端想到很多年前他在邯郸城饮的酒。那酒不知怎么酿的,有一股甜味,盛在杯中清澈可见人影,后面他也去过诸国,没再喝过那种酒。他端着铜盏,胸中的脏腑越来越疼,艰涩地问出了那句话:“嬴政,是怎么死的?”
“秦宫中的人都说是病死,历史上不是这么记载的么?”项羽收起笑容,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的父亲,声音也冷下来:“而且怎么死的有什么要紧?病死如何?被旁人害死的又如何?全天下的人都知道始皇帝死在东巡的路上,埋在骊山皇陵里。”
“爹爹你来晚了。三年前举国缟素,那样大的阵仗,当时的咸阳像冬日大雪一样到处铺白,众目睽睽之下,始皇帝焉能不死?”
“何况这么多年,爹爹不都是在旁观么?”项羽握紧了双手,他不该对自己的父亲生出愤懑,但它就是盘踞在自己胸中,随着这一路上他手上沾的血越来越多而愈发顽固。项羽的声音逐渐高亢起来,他问项少龙:“你在乎么?你真的在乎么?”
项羽没说完,他也很想问,你在乎我么?我是你的亲儿子,我是否也在你的历史中,你从未告诉过我的结局,现在我走完了“项羽”的史书多少页?
那个由你一手扶上御座,扫平了六合的始皇帝终于走完了他的一生,现在一个人埋在恢宏的骊山皇陵里。而你作壁上观的这许多年,你再也没有回过咸阳,你绝口不提,你偷安一隅,你眷侣成双。现在人已死了,早就恩怨全销,云过雨散,你又来凭吊往昔,要追根究底他的死因。
项少龙敏锐地抬起头看着自己的儿子,暂且想放下前尘旧事,先解决亲儿子的心理问题。他皱起眉,长长吐出一口气,试图以和缓的语气开场白:“宝儿,你怪我没有帮你?”
“我真心不想你当‘项羽’,我同你说过了,最后统一天下的也不会是‘项羽’,历史是不可改变的。”
项羽看着项少龙,他的父亲两鬓已经生了华发,像一个普通的父亲一样向他絮絮叨叨。而他坐在秦王宫大殿之上那日,所有人都向他称臣。权力足以改变这样多的东西,足够他穿上十三年前抓不到的玄色衣袍,足够他从寂寂无名的少年脱胎成天下霸主。他不想继续做项宝儿了,他突然想要报复自己的父亲,他打断了项少龙的叙话,戳破一个隐埋在心中多年的肿块,说起这些年他从未说出口的隐秘心事,音调里像夹了一根针:“爹爹,我看到了。那天夜里在后山,你和嬴政在一起,嬴政要你同他回咸阳。”
一旦开口,所有往事好像都变得轻快。项羽才知萦绕自己多年的梦境没有那么难以启齿,营帐中只有他们父子二人,他清楚地开口,旧事重提,颜色鲜亮如新。
他说他看到了那个夜晚,他的娘亲吉凶未卜,而他的父亲在跟他们的仇人媾和。
项少龙耳目嗡鸣,站起身难以置信地盯着项羽。他心里十分清楚项羽接下来要说什么,他自问平生不羁惯了,被人撞破情事也不觉得羞赧。只这一桩不能,只那一个人例外,只是现在他站在咸阳,他无法在此时此地对着秦宫不灭的大火和沉默矗立的骊山说半个字的假话。哪怕他多么不愿意去想他也清楚地知道,那个人千真万确已经死了。他以身作证,时光能淡忘一切全是屁话,随着时间的推移,往事只会让人越来越疼痛。
到这一刻,项少龙又陷入了奇异的平静,他心知他们父子间已有隔阂,项羽今天必然非要把话全部说尽。他重新坐回去,饮尽了盏中的浊酒,自己执壶又倒满。
项羽看见他的父亲在拉扯之间倾身上去压住了嬴政的唇,秦王没有反抗,也没有推拒。他惊愕地捂住自己的嘴,不敢发出声音。项羽不知道秦王政是震惊地忘记了挣扎还是本意就放弃了抵抗,致使项少龙轻而易举地按住了嬴政的双手,然后嬴政阖上了眼睛,背靠在树干上与对方接吻。
两个人抵在一起缠来缠去,现在他不是横扫六合的秦王政,他也不是两千年后回不了家的游魂。没有秦国,没有冠冕,没有排了一二三四五六亲疏远近的亲朋故友,只有这个痴缠不清的吻。
动作间项少龙踩断一截枯枝,发出“啪”的脆响,他如梦初醒地惊觉自己的手已经搂到嬴政的腰上。
比邯郸城外初逢大变的少年赵盘还要清瘦,应当去选港姐,一尺素腰盈盈一握。项少龙收回手,假作无事发生地挥了挥,好像方才什么都没有发生,只是幻觉一场。
项少龙把目光移往一边,嘟嘟囔囔地将手里的衣服递过去:“快点自己换啦。”
秦王一瞬不瞬地盯着项少龙,不伸手也不后退,就只是盯着对面仍在找补的男人看。
“是你太难沟通,你听话我也不会……”项少龙看到那双湿淋淋的眼睛和自己方才咬过的唇又说不出话了,半晌才悻悻地投降:“好啦好啦,算是我的错……”
项少龙往常不会这样吞吞吐吐,一别经年也学会了欲言又止。他很想插科打诨把事情糊弄过去,像他做惯的那样,笑一下算啦,why so serious?
但面对这个端然高贵起来的秦王,项少龙无法那么轻巧地揭过。是否披上了权力的金色外衣就连情绪也高密度起来,一口一口从樱桃气泡酒变成高纯度伏特加,呛得他眼睛都快发酸。他自己也没想明白为什么要凑上去亲嬴政。原来赵盘还有婴儿肥,吻他像在吃布丁,说哭就哭说笑就笑,少年蓬勃得像春日的桃枝,粉绒绒挂着嫩绿的蕊,每天喜滋滋地叫他“师父”。眼前这个已经是秦王的人,那双唇又薄又冷,像在吻一柄开刃的剑,切金碎玉。
项少龙不敢细思他的盘儿是怎么变成了秦王政,一轮满月是怎么被削成了这么伶仃的样子。
一想到这个问题他会心头猛跳,胸口突突地发疼。数个夜阑人静的深夜项少龙捂着心口猛地坐起来,怀疑自己是否有突发心梗的风险。这个年代也没有卒中治疗和介入手术,这样死了未免太简单。项少龙又还有太多太多不想死的理由。乌廷芳和琴清都十分担忧,开始把他像个病人一样看顾,炖了腥味的猪心汤叫他以形补形。项少龙坚持吃了一个月就赌天咒地地发誓自己已经全好了,再也不用做其他补汤和药汤。
有次项少龙突发奇想找了棵老树刻了个十字,双手交握想向它告解,却不知该怎么开口。他没受过洗,只在二十一世纪陪秦青去过教堂看人家祷告。他们基督徒好奇异,似乎只要说出来,认了罪,就可以赎罪了。西方神度化不了他的苦厄,而且他甚至没有看清他要祷告的罪孽究竟是什么。
于是他自暴自弃地避免去想那些往事了,忘记邯郸城的赵盘,忘记咸阳的刀光剑影,忘记他遗落在秦王那里的接收器。
项少龙强硬地把衣服塞到嬴政手里,嬴政还是不动,他抓着头皱起眉:“你都多大个人了,总不能还要我替你换衣服吧。”
但他想说的不是这个,他想说咱们都往前看吧,别拿着那点子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翻来覆去地嚼了。又想说就算我对你不住,但我也提心吊胆了这么许多年能不能也算两清了。还想说你这个死小孩不知道多穿点衣服,刚刚差点也害自己冷得打哆嗦。
嬴政拧起眉,抱着怀里的粗布衣服,沉着声音说:“不需要你顶替寡人去送死。”
项少龙好笑地睨一眼还在摆大王架子的嬴政,像在安抚闹别扭的孩子一样顺手拍了拍嬴政的肩膀:“什么顶你去送死啊,要死要活的一点也不吉利,你都当大王了还不会说一点吉祥话。而且我也顶了不是一回两回吧,现在你才想起来说这个,原来不还抱着我哭……”
项少龙意识到说错话,戛然收声。
“过去是年轻,不知世事。”嬴政垂下眼,手指摩挲着衣带,声音轻飘飘的,像在自说自话。
项少龙一看秦王这个表情就缴械投降,只想叹气,愈发后悔刚才鬼迷心窍凑上去亲他。
可项少龙也没说错,赵盘原来总是喜欢哭。项少龙认为他在哭这件事情上称得上天赋异禀,每次眼泪大颗大颗滚下来,打湿了长长的睫毛,整个人看上去都委屈得不行。项少龙次次都拿他没办法,一看他哭就感到自己得像个英雄人物一样闪亮登场,类似哄小孩看的动画片里头的咸蛋超人,放着主题曲冲出来替他的乖徒弟排忧解难才好。
天马行空脑补了那个画面,项少龙“噗嗤”一声笑出来,不再多解释,伸手去扒嬴政的衣服。
“别闹脾气了,大王,时间不等人啊。我老婆还等着我去救,难道明天一早真的让我把你交出去?”
项少龙生怕嬴政会接一句你老婆跟我都被绑了你选谁这种弱智问题,立刻抢占先机道“你要相信我,我处理绑架案很有经验。”手上动作不停地扯开嬴政的外衫,然后发现宫里的衣服好离谱,居然设计了那么多系带。
嬴政冰冷的手搭上项少龙毫无章法的手,项少龙触电一样僵住,被他拉着手解衣带。项少龙归隐多年,没摸过那么好的衣服材质,滑腻腻的绸缎从他掌中落下,萎顿在地,露出同样深色的里衣。嬴政又牵着他的手去解里衣,苍白的皮肤随着领口敞开露出来,几道瞩目的伤痕挂在嬴政的胸前,有一道几乎横上了心口。
项少龙反握住嬴政的手,低声问这是怎么搞的?
“师父问哪一处?”嬴政目光灼灼,声音轻飘飘的,情人耳语一般对项少龙说:“想寡人死的人太多了。秦国人有盼着寡人死的,譬如师父寨子里收容的六国遗民中更是几乎都盼着寡人死,前赴后继,日夜赌咒想要寡人的命。”
项少龙很想说教两句,他每回也会对着传信的万良隔空说教几句,说被你害得家破人亡的人太多了,他们自然个个都恨你,你不能害了人还要人家对你感恩戴德以德报怨。你要少造孽少杀人,行善积德,茹素积福。但亲眼看着这些伤,对着嬴政落寞愤懑的眼睛,他的舌头却被冻僵了,只感到自己的心口又一阵紧过一阵的疼。
“我就叫你要好好练武,你是不是已经把我教你的防身技都给忘光了?”
嬴政认真地看向他,眼中是荒原上无垠的热望,倾身几乎要贴上他的面颊:“师父教盘儿的,盘儿从未有一刻忘过。”

 

(三)转
项少龙始终尽力在做一个广义层面的好人,像二十一世纪德育课上教的那套和睦友善、锄强扶弱、自信自强,逢人便播撒爱心。无论以现代还是古代的标准,都可以称得上是一个十分侠义的人。
因而爱项少龙的人太多了,愿意为他赴死的也不止一二。赵倩为他抛下一切出逃故国,琴清为了帮他回现代可以舍生忘死地去采胆矾,乌廷芳也愿意为他挡箭为他百转千折犹不悔,念及其中之一项少龙都无以为报。
善柔曾对他说,你太多情,总会辜负一些人。说这话时善柔眸光点点,像是指责,又像是无可奈何。世上只有情字玄妙,无法放上筹码秤出孰轻孰重。项少龙猜测善柔哀叹的是她自己,不接这个话茬,却十分不应该地想到一个多年未提过的旧名字。想到那个名字他会产生一瞬间的动摇和迷惘,又自我安慰在这个生产力落后的时代当秦王难道不是天大的馈赠,统一六国做了青史留名的始皇帝,永远安放在这个灿烂的古国熠熠生辉。
但项少龙仍对这句批语无可辩驳,当嬴政时隔二十年再把鼻尖碰上他的脸时,他无法躲开。
情欲染上秦王的眉,峰峦叠嶂的剑眉变成两道柳叶,愁情脉脉。他攀上项少龙的肩,整个人快要埋到师父的怀里。项少龙僵着脸,不为所动地由他折腾。嬴政发狠在项少龙肩膀上咬了一口,项少龙倒抽一口气,水雾却是从秦王政上扬的眼睛里汪出来,朴玉似的一双眼睛,项少龙的影子映在里面显得很澄澈。
秦王又埋下脸去含住项少龙的下身。项少龙吃了一惊,拽了一把嬴政,哑着声音叫他起来。嬴政更低地把脸埋下去,项少龙按着他的肩,看他耳后白皙的皮肤似一颗珍珠,忍不住柔声哄他起来,说想看着他,叫他起来。
嬴政这才抬起脸,池波荡漾,两颊上挂着红,唇上水红潋滟地叫项少龙师父。他们每个动作都很用力,大开大合,毫不留情。顶进去的时候项少龙忍不住抚摸着嬴政瘦削的脸颊,想起原来他还是赵盘时候的脸,心中怜惜春草疯涨,就亲了亲他的额头,问你痛不痛啊?
嬴政对什么都不留情似的,对自己更不留情。他说现在不痛了,然后把两条腿盘到项少龙腰上,双手搂住项少龙的脖颈,两个人贴得更近,交合的地方也进得更深。项少龙看嬴政一双眼睛缱绻又多情,疑心他的小徒弟下一秒就要撑不住对着自己洒泪当场。于是他伸出手盖住那双眼睛,覆上去长长地吻住那个人。
掌心里一片湿润,项少龙假作不知,只沉默地吻他。
“师父同盘儿回咸阳吧。”
嬴政缓慢地捡起那套粗布蓝衣,一件一件披上,这句话他讲得很慢,语气坚决。项少龙迟迟不应,嬴政抓住他的手,掰过脸和他对视。
“回去做什么?六国已经打完了。”
“无需师父做什么,只要师父同盘儿回去,师父想要的盘儿都可以给。师父照旧可以在咸阳城中妻子团聚,高官厚禄、锦衣玉食。”
天下初定,六国遗民人心浮动,寨子中已尽是想杀你的人,我既知你来处,又能献计献策战无不胜,为了秦国基业和你自己,你当真放心?
项少龙深深看着嬴政,他的正牌老婆今夜吉凶未卜,还在等他去救,他却跟多年未见的徒弟滚到了一起。行路至此,只能向前,既然只能向前,又何必再回头看。
项少龙抽出被嬴政抓住的手,替他整理好衣服上的褶皱:“我只要这件事后,大王放我一家人平安。”
嬴政不语,眼中的火渐冷,变作一团渺茫的雾气:“师父,天下人都说寡人残忍,寡人倒觉得向师父学到的狠心不足十一。”
项少龙不想同他争辩,勾着嬴政的脖子把人往下一带,伸手拆开秦王政头上的玉冠。他心平气和,八方不动,手指穿云拨月。
“你的头发乱了,我替你重新束好。”
两人僵持半晌,秦王政还是席地坐下,任由项少龙拆散他的发髻,又重新挽起。项少龙松了一口气,他知道嬴政再次偃旗息鼓,退回了双方从不说明的界限之内。他们在此事上有一种近乎吊诡的默契,仿佛是真的露水情缘,止于床笫间的贪欢,不谈恩怨不谈亏欠。
项少龙不是第一回和秦王上床,但那时秦王还不是秦王,还是无家可归的少年赵盘。
项少龙不知道雅夫人会不会在地下咒骂他。她把他当好人当君子当英雄,以命相托,拜托他照顾她的儿子,最后他把人照顾到了床上去。
这一切刚开始是怎么发生的,是朱姬把赵盘错认成王子政,项少龙拍板把这出瞒天过海的戏唱下去。
项少龙专门借口给王子政接风沐浴,支开了其他人亲自给赵盘洗干净脸上的灰,交待赵盘不要穿帮。赵盘拽着项少龙的衣服,整个人都很惶惶,问他什么是穿帮。项少龙就解释,是被人发现破绽,发现你是假的。
项少龙教赵盘如何去演好“嬴政”,去做朱姬的儿子,秦国的王子。他一边说一边自己心里也没底,那时他从没想过要留在这个没电没网的时代,他还会反复梦到维港的船灯和兰桂坊的灯红酒绿。倘若没有统一六国的嬴政,他穿越的目的就变成了虚无,他所知晓的历史也成了谬论,他害怕自己真实可信的现代时光变成庄周梦蝶的泡影,他会无处可去,连自己究竟是谁也分不清。
他确实太需要有一个“嬴政”出来做秦王了。
项少龙替赵盘换衣服,才发现赵盘体温高得不正常,手贴到额头上也发烫。他揽着已经软成一滩的少年往床上躺,怕惊动太大,悄悄出去找滕翼商量着熬药,结果半天只弄来一壶热姜汤。项少龙想好歹也是驱寒,掀开床帐叫赵盘起来喝姜汤,却发现赵盘抱着被子缩在床上掉眼泪。
项少龙生怕赵盘烧坏了脑子,这下他没地方再找一个“嬴政”来给朱姬当儿子,只能温声哄赵盘先喝姜汤,又替他换了汗湿的衣服。少年发烫的身体倒在他怀里,就着他的手喝姜汤,瑟缩的样子好像只可怜的雏燕。
项少龙原本想拍拍赵盘的肩叫他睡吧,赵盘抱着他发抖,说好冷。项少龙垂下头只能看到少年蓬乱的头发,他想到赵盘没了娘亲,想到雅夫人泛舟时同他说盘儿小时候的事。项少龙自然而然地拉起棉被把两个人裹在一起,哄他说一会儿就不冷了,睡一会儿吧,睡一会儿就好了。
邯郸这夜下起雨来,雨夜又冷又长,屋子里豆大的灯光没法像现代的吊灯把人照得无处遁形。两个男人挤在一张床上,赵盘又抱他抱得很紧,项少龙开始觉得要喘不上气,只能安慰自己等赵盘睡着,他回房休息就好了。项少龙脑袋里走马灯一样转画面,有乌博士同他讲历史不能改变,有牛家村写着牛政名字的灵位和朱姬喜极而泣的脸,最后他竟然也昏昏沉沉地睡着了。
项少龙在梦里看到秦青。他捉住她的手,说阿青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们可不可以重头来过,我跟你结婚,我们永远都在一起,以后再也不分开。
梦里那个人说好,项少龙惊喜地吻上去,唇碰到一片绵软温热。
项少龙睁开眼,发现自己还搂着小徒弟赵盘,借着没烧尽的油灯他看到赵盘正直直地看着自己,如星盼月,藏着不加掩饰的悸动。项少龙很熟悉这种眼神,秦青、赵倩公主、乌廷芳都在不同时间用相似的眼神望向他,他很明白其中的含义。
这时燃到最后的油灯终于灭了,屋子里陷入了黑暗。项少龙状若无事地放开搂着赵盘的手,在漆黑中摸了摸赵盘的额头,说已经退烧了。赵盘不答话,贴上项少龙的侧颈蹭来蹭去。沐浴香汤的馥郁香味蒸腾起来,项少龙莫名被赵盘蹭得起了反应,按住少年的腰让他别动了。但显然赵盘也发现了,黑暗里项少龙看不到赵盘的表情,只是在片刻的安静后,少年伸手隔着衣物握住了他的下体。
项少龙悚然一惊,低声骂你有病啊。
赵盘低声细气地说,我帮师父。
项少龙又好气又好笑,说不用你帮,你乖乖睡觉,就要去捉赵盘捣乱的手。
少年期期艾艾地迅速把唇在项少龙唇边贴了一下,蜻蜓点水,落花拂风,轻得甚至不像一个吻。
赵盘说,那师父帮我。项少龙没吭声了,赵盘抱着他的手逐渐收紧,生怕会把自己推开似的。好半天项少龙问,你真要搞啊?你会不会啊?
黑暗中赵盘的声音很郑重,坠地铿锵,请师父教我。
于是项少龙干脆利落地翻身起来,把赵盘往床上摆成趴跪的姿势。他的手指按在少年的每一根骨头上,好像把他的小徒弟整个人都彻底拆开、拨动又重新安放在一处。赵盘被项少龙抱着,每一下插进来他都发出绵软的长长的呻吟,欲泣欲诉,一声声喊“师父”,然后抽抽噎噎地胡言乱语,一会儿说疼,一会儿求他慢一点,一会儿求他不要走,不要丢下盘儿一个人。
项少龙指天发誓他原本决没想过要跟赵盘发展师徒以外的关系。他无论是现代还是古代都称得上洁身自好,起码在肉体上绝对做到了干干净净,不泡吧不玩咖更不搞一夜情,结果现在居然在两千年前的战国时代跟自己的男徒弟搞上了床。而且自那夜之后他们前往咸阳,路上不止一夜厮混在一处,已经有星火燎原一发不可收拾的预兆。
项少龙一边自我谴责,一边在心里暗骂自己的小徒弟赵盘不知道搞什么飞机,绝对要为此事负一半责任。他算是思想开明进步的现代人,赵盘作为土生土长的古代人究竟有没有正经学过仁义礼智信,居然没有半点要阻止的意思,随着他一起胡搞。
何况是赵盘先贴上来的,他对跟自己的师父上床做爱接受程度犹如吃饭喝水练剑一样普通。有一夜事毕赵盘甚至对项少龙说,他曾经很希望师父能和娘亲终成眷侣,可惜师父与娘亲是君子之交。项少龙僵硬地躺在床上看着天花,脑袋里山崩海啸,他想大骂狗屁,想骂小徒弟是否真的脑子进水,又想骂那你看我们现在算什么交,但他又很不愿意直视赵盘那双春花杂濛的眼睛。
如今这样也很好,盘儿希望师父永远同盘儿在一处,赵盘最后这样说。
直到咸阳两个人也未点破这层关系,没做过剖白。只是赵盘在人前改了名字,从“盘儿”变成了“政儿”,住进了咸阳秦宫,他仍旧叫项少龙“师父”,后来也会喊他“项太傅”。

 

(四)合
琴清和乌廷芳乘车比项少龙慢了三日抵达咸阳。大军已经在整装,乌廷芳见到项羽忍不住抱着儿子掉泪,当年娇纵的千金小姐如今全是慈母柔肠,心疼地说“宝儿你瘦了好多。”
三个人叙过温寒,乌廷芳悄悄看了一眼琴清,才问项羽“你爹爹先我们出发,莫非还没有到咸阳?”
项羽面上一点异样也无,体贴地宽慰自己两位母亲:“爹爹早几日便到了,我们已经见过。昨日爹爹留了字条叫我们先行一步,他到骊山一趟,稍后再来追我们。”
项少龙穿越古今的这些年始终没有学习古文,自己写一笔只有家里人看得懂的现代繁体字。琴清和乌廷芳接过布条看了,没再多说什么,项羽也不再提这事,彼此都轻轻巧巧地揭过这一章。
项羽已不再反复做那些缠绵悱恻又光怪陆离的梦了。那日项少龙一言不发,坐在一边听他说,听他说他曾经看到了什么,他又梦到了什么,再说他从雍丘到巨鹿,如何进军关中。说到重返咸阳,秦宫的旧臣如何匍匐在地,项羽生出一种尘埃落定的感受。他看着自己已经不复年轻的父亲,如果赵盘成为嬴政是源自于父亲的意志,那么成为“项羽”的这一步一步都是他自己走过来的路。从十三年前他看到那个天下最最尊贵的人时,他就不可能甘心一辈子只做“项宝儿”了。
“我在秦王的寝宫中住了一夜。”项羽转过头看着帐外,他最后说起那个晦涩阴冷的梦:“我梦到了嬴政,他死了。我看到那块碎了的玉盘变成他的随葬,他用金水镶嵌重新把玉盘修好,一同带到了地下。”
他的父亲终于因这句话站起身,眼底像有什么东西破裂开,带得整个人都身形不稳,要艰难地倚靠着柱子支撑身体不后倒。项羽看了看自己身上玄色绣金的袍子,他回想梦中那个神似父亲年轻时候的影子,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当年的救命之恩,如今还给你,他将这些年错占的一点绮念也统统还给他的父亲。
骊山地面上的配殿修得半半落落,只有整个的形状在那里,有些地方的漆都没来得及补完,现今的情状更没了人看护修缮。项少龙一路上想起许多往事,先是想到赵国公主倩儿,他曾亲手为她垒了一座坟,墓碑上刻她是自己的妻子。嬴政的碑上又写着什么,项少龙不知道,左右不会跟他有什么关系。千年之后这里叫秦始皇陵,草黄过又绿,人来了又走,帝王陵寝还矗立在骊山北麓。他可以做一个满怀心事的游客,听导览讲始皇帝嬴政的生平,但他们仍旧不会再有任何关系。
赵倩公主死的那一年冬日咸阳落下大雪,项少龙就陪赵盘在殿中练剑。王子政宫中焚着沉水香,项少龙闻着缭绕的香气,庭中是藉藉的雪白,纷纷扬扬的雪不断从空中洒落,他感到自己像一座锈迹斑斑的青铜器,落满尘土,身上都沤出深深浅浅的绿色。
香港从不会下这样大的雪。
项少龙隔着两千多年的鸿沟,怀念起灯火通明的香港。他疑心自己已经改变了太多,他内心相信赵倩本不该死,是他这个扰乱时空的因素导致了她的死亡,他不应该留在这里。
项少龙打定主意要离开。
他打过很多腹稿怎么同赵盘谈谈。不是谈“回到现代”这回事,而是他不知道怎么陈情他和赵盘搞得一团乱麻的床上关系。项少龙仔细想过他是否真的对自己的小徒弟有了爱情,但把这个词往两个人身上套又觉得恶寒,他没法想象出他和赵盘像三流狗血剧里一样追问你到底爱我有几分。赵盘依恋他仰慕他崇拜他,但项少龙想少年君王以后终会长大,他会成为历史上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始皇帝,他会光辉伟大,会发现此时不过是失怙之后的移情。
项少龙仍能回忆起很多次赵盘几乎以卑微的姿态求过自己不要走,他以为他已经在三十三年的世俗幸福中忘记了这些画面。他一面向骊山的方向走,一面看这些画面一个一个从水底浮上来,湿漉漉地挤到自己眼前。

后来这一切如何急转直下,是在项少龙打定主意要走之后却发现自己走不了。他惊惧于“再也无法回到香港”这一事实,也发现赵盘做了秦王并不快乐。他怀疑自己是否做了错误的决定,唯一可以证伪的方式就是他回到现代,他相信将世事可以拨乱反正,他可以回家,他也可以送他的小徒弟一份世人所以为的最为高贵的礼物。
无人看管,陵园的寝殿中已经积了尘埃,光线照进来纷纷扬扬像在空阔的殿中下起雪。这里应当同秦宫的寝殿一模一样,项少龙看殿中架着一席帝王冕服,走上前想摸一摸金线绣的波纹。
“项太傅!”
项少龙突然听到有一个苍老的声音喊自己,他几乎无法控制住呼吸,紧张地转过身却看到一张并不认识的脸。
那是一个佝偻的老人,头发已经花白,穿得灰扑扑的一身粗布衣服,颤巍巍地走进来,仔细地打量了他:“项太傅,没想到有生之年我还能见到项太傅。”
项少龙迟疑了片刻,问老人是什么人,他心知“项太傅”这个称谓的人应当已经死绝了。
老人举起袖子擦了擦眼角,先郑重地跪下,向殿中供奉的帝王冕服拜了再拜,才说他叫黄梁,是陛下身边的医官。
项少龙皱起眉,若是医官,不应当出现在这里,那人死时就该被一道处死。
“陛下叫我回家。”
医官老迈的皱纹丛生的脸皱似哭非哭的。他认真地回忆起那个夜晚,七月流火,天气渐次凉下来,但还是燥热,皇帝的行宫里却挂着厚帘子。
黄梁提着灯去请脉,他背着药箱,心中惴惴。行宫中的所有人都在秘传一个公开的秘密,黄医官提的灯只够照亮眼前的一小块地方,他的命运也跟这方寸的暖光相似,人走过就暗了。
但在那个月色如银的夜晚,皇帝的精神突然比前几日好了许多,叫人扶着从床上坐起,靠在绵软的锦缎上喝了药。看诊时皇帝不许有其他人在,内侍们替皇帝撩起床上的帐幔后鱼贯而出。平时内侍中领头的赵高会留下,他服侍皇帝多年,从皇帝还是王子政的时候就陪在身边,极得宠信。
这夜皇帝突然叫赵高也出去,赵高轻呼了一声“陛下”,皇帝只撇了他一眼,赵高不再说什么,躬身退出了寝殿。
皇帝向黄梁抬了一下手,黄梁立刻会意,膝行过去抚脉。他搭上那只苍白干瘦的手臂就觉得不好,脸上不敢露出异样,循例做完望闻问切,匍匐着拜倒在榻前。
黄梁还没有开口回禀,靠在床上的皇帝突然说:“把窗打开吧。”
黄梁喏喏地起身去把窗开了一道口,月光从裂口洒落进来。
“黄医官,侍奉朕已经三十五年了吧。”皇帝的声音很轻,但那夜没有风,怕惊扰皇帝休息,殿周更是悄然。黄梁听得很清楚,他磕头称是,已得幸侍奉陛下三十五年了。
“你家中可有家人?”
“贱内已在年前病逝,臣家中已无人。”
“我问陛下是否还有话要交托。”年迈的老者又向着冕服跪下。他一路看着少年从权柄不稳的秦王政变成了生杀予夺的秦王政,又成了横扫六合的始皇帝。
“他跟你说了什么?”项少龙心头猛跳,压着声音问。
殿中烛火有魂灵途径一样跳了跳,黄医官爬满皱纹的脸肃穆极了,他郑重地说:“陛下叫我回家。”
在最后的那个夜晚,嬴政撑着回光返照的精神,对服侍了自己大半辈子的医官下了最后一道敕令,叫他离开这里,回家吧。
“邯郸泉冽,若是途径,还可一尝。”
黄医官如那夜一样跪下磕头。他说陛下再没有其他话要交代了,他后面去过邯郸,可惜邯郸已经起乱,他没能找到陛下说的那种酒。
项少龙跌坐在冕服的旁边,黄医官老泪纵横地在哭,他是秦人,理应要哭,不哭他的陛下也该哭他的故国,他有太多理由可以哭。项少龙坐在那里却哭不出来,也无法为自己找一个妥当的理由和身份。他印象里盘儿的脸变得愈来愈清晰,盘儿说他只想跟师父回家乡,不想做大王,盘儿说天下臣民都可以选择自己喜欢的人,只有大王不行,盘儿问还有没有机会再见到师父。
项少龙轻轻把头靠在已经黯淡的冕服上,他这三十多年的幸福原来都用一块不可言说的碎玉做基石,脆弱得可以在一瞬间坍塌成一片冰凉的水洼,水底映着一块孤零零的残月。
也有可能它们早已摇摇欲坠,他一直心知肚明,只是到了这里才敢承认这些年都是偷来的自欺欺人。
琴清和乌廷芳在咸阳城里又等了半月。项羽已经带着一部分联军开拔前往彭城,剩在这里的不日也将出发。咸阳王宫尽是焦土败瓦,再也不复当年辉煌景象,琴清指着远处对乌廷芳说:“那里原来是王子政的寝宫,我和少龙会轮流去给他授课。”
她回想起当年,那么漫长又那么短暂的日子,有点怅然地笑了笑:“大王还是与少龙更加亲近,少龙其实一直也很关心大王。”
乌廷芳握住琴清的手,她不想琴清再追根究底下去,两个人都沉默了。乌廷芳突然激动地拉了拉琴清,叫她快看,少龙回来了。
两个人急匆匆迎上去,愕然地发现项少龙走得踉踉跄跄,身上脸上还有大片未干的鲜红色,狼狈得像从乱葬场里爬出来。
“这怎么搞的?你受伤了?”
项少龙疲惫地摆了摆手,他跌坐在地,看着更远处的青山延绵,一片废墟的秦王宫。他实在累极了,这一生都没有这么累过,一点力气都没有了。他听见自己在说话,又不像自己在说话,他的语气好冷静,跟电视播报的播音员念今日天气一样,平静地理性地叙述一个事实,讨论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他说他没有受伤,这是红漆,他替嬴政把陵园寝殿没漆完的地方刷完了。
他说那个陵园修的太夸张了,比两千年后围出来的博物馆大更多,他走了好久才走完,除了他没人敢再上骊山去看。
项少龙的心脏又开始咚咚咚地疼痛,牵动脏腑甚至每根骨头都在疼,胃里翻江倒海,快要吐出来。但他知道自己不会死,明明疼得他说不出话,却要不了命,甚至他还会这样活很多年,就如过往的三十多年。他明明一直做得很好。他要再假作无事发生二十年,忘记赵盘,忘记秦王政,忘记始皇帝,忘记邯郸和咸阳,忘记他们那些隐秘的情事和雪片一样的吻,忘记盘儿缀在睫毛上的泪和嬴政冰凉消瘦的脸,忘记他许过的承诺和帝王自降身份的乞怜,忘记项少龙确实曾有一刻想带着他的盘儿逃跑,想同他周游,想为了他留在这里。项少龙有妻有子,这一生潇洒恣意,做尽了此间的先知,春风得意地拥有过一大帮至亲好友,当过将军领过兵,做过村夫耕过田,红颜知己温香暖玉在侧,是天地宽广的飞鸟,第一等的自由人。
实在没资格遗憾了。
项少龙猛地转过身趴在地上干呕,什么也吐不出来,眼泪却顺着两颊流了满脸。
乌廷芳吓了一跳,惊呼快找大夫来。项少龙一把抓住了她的手,他的掌心冰凉,全是冷汗,心口连带指尖都疼到发木,还能镇定地叫她不要去。
他说我没事,我很好,我只是有点累,我想休息一下,就一下。
他干脆大喇喇躺在地上,望着天上流云聚散,自己身上还有从骊山带来刺鼻浓重的漆味,沉甸甸像是死亡的味道。风从旷野上吹来又流走,人来了又走,王城易主,天下更名,逝者如斯,不舍昼夜。
项少龙尽力把脑子放空,消解掉所有曲折繁复的故事和情感,最后剩下来的只有蔓延全身的疼痛是真实可鉴的。
他在咸阳王宫里说阿盘已经死了,他想他说错了。他们那时太年轻了,爱和恨都浓烈,伤人又伤己。现在他不敢再说这话,他只想这陵墓修那么壮丽,封土堆都垒成了一座山,他在那里怎么走都还是和他的盘儿隔得好远好远。
他们那年并肩站在山坡上远眺咸阳城,他对赵盘说进了咸阳,你就不再是赵盘,你从此就是秦国的王子嬴政,咸阳以后就是大展拳脚的地方。少年侧过脸看他,带着欣喜和信任,眉目飞扬,草木被晒出了暖意的香气,从少年清澈的眼睛里氤氲起一轮壮丽的太阳,瑰丽又灿烂。
他们并辔同游,他们相映生辉,他们意气风发。
但那已经是很远很远的事情了,项少龙闭上眼睛。金乌西落,暮色迟迟,以后再也没有赵盘,也没有嬴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