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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灵知道，加入新部队后他最好低调。他的身份，因他死去的人，以及他做过的事，他不能让自己被发现。他应该低头，无论上级指挥什么，说什么，他只要照做就好了。幽灵不擅长这个，跟他不擅长面对这个世界一样，他知道如何开枪，弹匣，安全栓，枪口举在眉心朝前，他知道如何杀人，人就像猪，肉剖开都相仿。他运气不错，没在战场上被人一枪崩了脑袋，不到三十岁升任中尉，他最大的缺点是高估了自己的运气，后续发生的一切都让他无法应对。
现在另一项附加品已经跟着来到了他的生活，他加入了这只新成立的队伍，从零开始，他应该低调，即使他的加入方式不是那么低调。他在第一天把自己和上级指挥官锁在了一间宿舍，他们离争吵差一步之遥，最后出现的勤务兵打断了他们，没让幽灵干出任何他可能在二十秒后就会后悔的事。
他在去训练场之前又提醒了自己一遍：不要惹出任何事。就算他憋着一肚子火，迫不及待想朝什么宣泄，也不要惹出任何事；他还没摸清那位上尉的脾性，不确定那是不是另一个可能背叛他的费农，或者更糟糕一点。
没有阳光，天还是阴的。英国的太阳没有表示友好，也不觉得今天是个特殊日子，于是没有出来，和过去一周一样。他来的晚了，已经有几个士兵在一边聊天，等待成绩，他扫过他们，对每个人的印象都不深。后来他把这话在聚会里说出来，稻草人评价这真是加深感情的最好话术了，中尉；在麦克塔维什咳嗽之前，他把这话当作夸奖。
幽灵走到麦克塔维什身后，越过他的肩膀看他在记什么，几张简略的表格图，上面勾了每个人的成绩。“很紧张吗，中尉？”麦克塔维什问，没有回头，目光还钉在场上的士兵身上。幽灵摇头，接着意识到麦克塔维什看不见，“不。”他说，“我什么时候测试？”
“你愿意的话下一个就可以。”麦克塔维什说，“没有固定顺序。”幽灵对他的话不置可否，他正在两种决定之间为难：把自己的成绩放在一个绝不引人瞩目的地方上，或者拼尽全力，道理上说，麦克塔维什绝对更喜欢第一个，但他有理由——虽然那不能称之为理由。
这就像老虎机，他拉下把手，不确定哪个数字能带他得到最终的奖品。麦克塔维什回头望向他，他注意到对方的眼睛是蓝灰色，左眼有道伤疤：“准备好了吗？”麦克塔维什笑着问，“幽灵？”
他突然很想拿到那个第一名。
做完测试他再次走到麦克塔维什身边，手背在身后，站直，等着指挥官告诉他成绩。麦克塔维什给了他一个眼神，看不出情绪：“表现不错。”
他用这句话切断了一切可能的对话，幽灵站在原地，没动。他选择了前者，就得接受前者的后果，比如上级对他消散的兴趣，这就是他要的东西，不是吗？然而麦克塔维什没有表现出来——别的什么，诧异，疑惑，幽灵又不想要这个了。
“我可以再试一次。”他说，自己都不知道这出于什么。麦克塔维什没有看他，仍然在表格上涂画，“没必要。”他说，停顿，语气温和了一些，“你有意隐瞒的话，我不会逼你。”
他看出来了。幽灵想。显而易见。“我要再试一次。”幽灵说。
“没必要。”
又是这样。幽灵有些烦躁，从他跟麦克塔维什第一次照面开始，这人就是这个态度，四面无死角，好像他无论怎么做都是在无理取闹。幽灵不是孩子了，也不能接受有人把他当成孩子。“长官，”他说，挑出来几个词，“比一场？”
有悖他观念的是，这跟低调，不要惹事无缘了。麦克塔维什这下抬头了，诧异地扬起眉，觉得好笑：“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中尉。”
他也不知道，但这一点都不重要。幽灵把下巴昂起，挑衅地盯着麦克塔维什，重复了一遍：“长官？”
完全的刺头。麦克塔维什想。他早就该知道了，从幽灵走下飞机那一刻就该知道了，不服管教几乎写在了他的面罩上，想假装自己无害都生疏。资料上涂抹了他的经历，真实姓名，出生年月，仅仅留下了血型和几行介绍，擅长黑客技术，擅长刑讯；属于军队急缺的士兵类型，而结合这两种的人不多。他看了幽灵在训练场上的动作，在往前冲时他会刻意将自己往后拉，使行动比正常的动作慢几秒，他的遮掩明目张胆，又处处敷衍，射击时十环十环十环，五次之后，变成八环，七环，八环，循环往复。一个想掩盖自己的士兵，麦克塔维什低下头，在幽灵的名字下潦草记了几笔成绩，没打算当真。
现在他又跳出来了，遮掩的时间还不到半个小时。麦克塔维什环顾四周，他和幽灵的对话早被周围人关注，现在他们聚过来了，任何一个敢于挑战上级的士兵都是军队的头条新闻，这群娱乐生活贫乏的家伙巴不得每天都有新的故事发生。
出于——上级的体恤，麦克塔维什答应了。他和幽灵同步站在入口，幽灵扭过脸，问他：“准备好了吗？”
还把这句话还回来了。麦克塔维什想。嘴上说：“问你自己吧，小子。”
测试结束他摁了一把幽灵的肩膀。“我会把你这次的成绩记下来的。”他轻飘飘地说，假装没听见他的中尉在悄悄磨牙。
“你的配枪比较好。”幽灵说，他以1.7秒之差落后在麦克塔维什身后，被挫了把锐气。麦克塔维什气定神闲，“是吗？”
有些没面子。但幽灵还是从鼻腔里闷闷嗯了一声，麦克塔维什在安慰他和挑衅他之间挑拣了几下，最后都没有选，又拍拍幽灵的肩膀，“你决定，中尉。”随后离开了。幽灵一把拉住他的胳膊，这让麦克塔维什真心感到疑问了，他们认识的第一天，幽灵这么做了，第二天，幽灵又这么做了，这算是预告还是怎么？
接着幽灵松手了。“你，”他说，顿住，换了称谓，“长官。”
“什么？”
“再比一次。”
麦克塔维什不置可否，不服输是好事，就当给这位明显憋了一肚子火的中尉宣泄的机会。“下次再说吧。”
“下次是什么时候？”幽灵问，锲而不舍。
他们把时间安排在了明天，后来麦克塔维什认为：在自己的行程表上记下和下属的比赛，对于管理一支特遣部队实在不是一个好兆头，可惜当时没有人提醒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