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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张数据盘落到威震天手里纯属偶然;它只是一个已经拆封的塞伯坦记忆盘包装里、众多中的一张。
“我在店里看到的,想着你也许会想要,”基伊’凯姆’拉说着,把那包东西硬塞进威震天的伺服器里,“给我最佳顾客的一点小心意。”
威震天点了点头。“谢谢。”
他觉得这话倒也没错;他确实是基伊’凯姆’拉最重要的客人。要不是他一直付钱从塞伯坦定期购入能量块,要攒出离开尼’乌安、去塞伯坦的路费就会难得多。倒也不是有多远;它算是离塞伯坦最近的行星之一。可它实在太小了,小到完全没有任何有意思的东西——在塞伯坦内战爆发时,这里甚至还杳无人烟,两个阵营都懒得做什么,顶多在这儿搭几处摇摇欲坠的简陋基地藏身。
而那些基地,在四百万个完整公转周期中的某个时刻、生命在尼’乌安意料之外地萌发之后,先成了新物种的避难所,随后成了他们的聚集地,如今则成了神殿。
威震天没有告诉基伊’凯姆’拉——或者说,任何一个尼’乌文人——他们主神殿里最神圣的那间屋子,以前其实是声波的舱室。他也没有跟他们提过那场战争;这物种太年轻了,除了那些基地之外,他们从未真正触及过那些往事,说了又有什么意义呢?
某种意义上,这反倒让他觉得安心:他们并不知道威震天究竟是谁,也不知道他曾经是谁。当然,总有一天他们会知道的。威震天降落在那颗他当时只称作X-0053、并以为无人居住的星球上时,他们正在发展远距离太空旅行技术。
可他还是留了下来。尽管这颗星球上有有机生命,尽管他们的科学家一波又一波地追着提问、请求他允许他们研究他,尽管他原本想要的是独处。他所做的只是把自己安置在星球上一片相当偏远的地区,于是任何想来见他的人都不得不走很长一段路。
基伊’凯姆’拉是少数从未停止造访的人之一。作为这颗星球上令人骄傲的、第一家(也是唯一一家)进行进出口星际贸易的公司的老板(重点在于“进口”,尼’乌安的自然资源几乎对周边大多数星球都没什么用),基伊’凯姆’拉很快就摸清了威震天会定期离开去补充能量块,并抓住了其中的商机。
如今威震天留在尼’乌安,付给基伊’凯姆’拉沙尼克斯,让他替他运送那些能量块;其实他自己也能弄到。有些时候他怀疑,他就是那家公司还在继续运营的唯一原因,但他并不在意。他没有别的开销,而且这样也降低了他在别的地方被其他塞伯坦人认出来的风险。这桩安排对双方都有利。只要基伊’凯姆’拉还不知道他这位“最佳顾客”究竟是谁,它就会一直持续下去。
威震天观察着那些记忆盘,想着自己上一次见到它们是什么时候。它们在塞伯坦曾经相当常见,是把记忆暂时存到外部介质上的一种方式,要么用来腾出存储空间,要么方便别人读取。它们也曾用于治疗;威震天知道医疗人员会把这种盘给病患,让他们把特别痛苦、或者挥之不去的侵入性记忆存进去,留到之后再慢慢处理。
当然,他从来不属于那些有幸接受这种治疗的人。也许如果他当时有幸拥有这种待遇,一切都会截然不同。
又或许不会。
他又把那些盘翻了翻,想着战争结束后,塞伯坦上这些东西是不是又重新派上了用场,活下来的人不得不去梳理自己的记忆。他还想着,最初买下这包记忆盘的机体是不是觉得这种方法没用,于是干脆把它转手了。
不知道他是霸天虎,还是汽车人。
然后他不再去想了。反正如今这些也没什么意义,而他有太多的记忆需要用这些记忆盘来保存。
不管怎样,他终究还是得到了答案:在那一摞盘里从上往下数第五张。他打开文件本身也纯属意外。他并不想窥探别人的记忆文件,可当他把记忆盘滑入、看到里面的文件时,他一时弄不清自己到底用的是哪张。他真的以为自己拿错了——拿到了一张他已经用过、存过记忆的盘。
所以他打开了它。
然后他看着自己坠落。
最先出现的是黑暗星辰剑。它像是凭空冒出来似的,突然就在那里,悄无声息地从他身侧落下去,世界仿佛在一瞬间天翻地覆。
一声巨响,伴随着一股令人窒息、可怕到令人想要尖叫的冲动。但尖叫的人不是他。是红蜘蛛。
“威震天大人!不!”
时间像是静止了,骇人的确信和绝望的否定交织在一起。不可能。绝不可能。他绝不会——
紧接着落下的是他的机体,软弱无力、了无生机。他像那把剑一样安静地坠落,光学镜一片漆黑,朝着那片蓝色而去。融合炮也失去了光芒,爪子摊开,就像记忆边缘处隐约浮着的,似曾相识却截然不同的那一刻。
可它转瞬即逝,快得过分。先是距离让细节变得模糊,随后大气层掩盖了剩下的全部。它看起来像一颗流星、一团迸发出光与热的火球,撞入了大气层,灼烧着,随之而来的是剧烈的痛苦,强烈到甚至无法尖叫。那团发光的火球逐渐黯淡、消失,什么都没留下;这种痛苦没有语言能形容。
什么都没剩下。
什么都没有。
只剩下被痛苦撕开、扯成碎片的内芯。
忽然,一只伺服器伸了过来。它看起来太熟悉了,像他自己的——
是大黄蜂。大黄蜂,他竟然依然能够运转。像往常一样伸出援手,尽管他作为指挥官有那么多失职,尽管他没能及时让威震天下线——
文件结束了。
威震天坐着,茫然地盯着前方,不知道过了多久。等他终于能再次动起来,把记忆盘弹出、走出自己的小屋时,他放声大叫。
他有好几个自转周期都没回那间小屋。他离开尼’乌安,在宇宙里飞行,绝望地想把自己看到的东西忘掉。那根本就不该被他看到。那张盘怎么会混在那一摞里?擎天柱是不是在自我牺牲前亲手把它放进去的?他是不是把它塞在几张空盘下面,想躲开那些好奇的光学镜?还是他自己都忘了它还在那里?
又或者,是在他下线之后别人动的手?也许是救护车?他看见一摞空的记忆盘,就把它交给了别人,交给某个回到塞伯坦的人,好帮对方一把?他们在把那一摞记忆盘转手之前,有没有看过里面的文件?他们知不知道——
威震天在这里强行终止了思路。他无法忍受“有人也曾窥见擎天柱关于他陨落的记忆”这个可能性。他无法忍受去想象:一个汽车人在意识到威震天的陨落对擎天柱意味着什么时,会感到多么恐惧;也无法忍受去想象:一个霸天虎会从擎天柱的绝望里尝到多么恶毒的幸灾乐祸。
他没法终止机体里不断产生的痛苦。那疼痛野蛮、嘶吼着、在他体内抓挠撕咬,像某种地球上的野兽。很长一段时间里,他还能靠分散注意力来压住它,小心翼翼地把每一次关于擎天柱的回忆都关掉。但现在,这种尝试已经失败了。他再也无法逃避那些记忆——也再也无法逃避擎天柱。
可他真的曾经逃脱吗?威震天整段运行生涯里,从来没有真正逃离过擎天柱,或是自己对他怀着的复杂感情。他为其中太多东西诅咒过自己无数次,试图将它们埋葬、遗忘或忽视,但他唯一一次勉强算得上成功,是在黑暗能量腐蚀他的火种的时候。
现在想来,难怪宇宙大帝能够完成他做不到的事情。他所压抑、隐藏的那些情感,终究是指向那位 Prime。
在他毫无预兆地离开尼’乌安后的一个十周期,他回来了。基伊’凯姆’拉留下了一张字条和一摞能量块。威震天把其中两个塞进子空间,自己也留下了一张字条和一大笔沙尼克斯。
如果他一去不复返,那些钱足够基伊’凯姆’拉买一艘新船了。
他们的小屋,威震天很远就注意到,几乎一模一样。仿佛他们还专门交流过,讨论过战后的住所该是什么样子。
或许更确切地说,是他们到底有多不在乎住所长什么样,只要能提供足够的遮蔽就行。
等威震天终于靠近到能开口的距离时,擎天柱已经站在门前等着了。威震天确保自己给足了预警。他从小屋旁边掠过三次,引擎声格外醒目地轰鸣,第二次就把擎天柱引了出来。
他停下,站定,两人对视。战斗面罩启动,蓝色光学镜小心翼翼地不露声色。威震天的火种隐隐作痛。
“我想这是你的。”
擎天柱低头看向他伸出的伺服器,那上面托着一枚记忆盘。他的光学脊微微皱起。
“你为什么这么想?”
威震天想,他们是什么时候走到这一步的,他们直接开始对话,仿佛只是上次没说完;直奔主题,抛下那些毫无意义的客套话;他们的感情太复杂,以至于纠缠不清,根本塞不进不同关系该有的清晰互动方式里。
也许只是因为他们经历过太多种关系,多到已经不懂该怎么相处。也许是因为他们从来没能在彼此间的关系变质时,干脆利落地划清界线。
“就我的死亡来说,这视角还挺独特的。”他说,当擎天柱僵住、光学镜的光圈微微放大时,他知道他在试图把这说成一句有趣的俏皮话上的尝试失败得彻底。
“怎么——你从哪里——”擎天柱刚开口,威震天就摇了摇头。
“有个熟人从塞伯坦带了一堆这种东西给我。我不知道它们从哪儿来的。”
擎天柱看着那枚记忆盘,没有要接过它的意思。“你看到……”
“我以为是我自己的。等我意识到——”
威震天动了动手腕,示意擎天柱把它取走。擎天柱向前一步,视线轻轻往右一偏,越过威震天看向他身后。
“为什么要还给我?”
他的指尖一碰到威震天的伺服器,那只抓挠他的野兽就在威震天体内咆哮起来。他逼自己站着不动,不露一丝破绽。一瞬之后,那触感与记忆盘一起消失了。
威震天后退一步,进气口绷得发紧,满肚子的话全卡在里面。“它是你的。”
擎天柱看着他。只是——看着他,而威震天……
他移开视线,用左手比划了一下。“在某个时候,你或许会想要记起它。”
不管是好是坏。威震天不知道擎天柱为什么要把那段记忆单独存进盘里,但他大概猜得到原因。机体把记忆存到盘里、留着之后再慢慢梳理,也意味着与那段记忆相连的情绪会变得——没那么尖锐。它们会逐渐淡去,像白噪音一样。
Prime不该在他的敌人终于下线时感到绝望。他更不该感到一切在那个瞬间都黯然失色。他必须继续他的职责,必须为侦察兵的奇迹生还而欣喜,而不是去哀悼那个试图让侦察兵下线的人。
擎天柱的伺服器合拢,握住了那枚盘。“我明白了。”
这比他可能说出的许多话都要好。威震天来这里不是为了替自己辩解,也不是为了恳求原谅,更不是要让擎天柱把那段记忆重新放回处理器,把情绪纳入人格矩阵,去消化它们、看清它们如今对他意味着什么。前者毫无意义;后者是擎天柱自己的选择。
所以也没什么好说的了。威震天看了擎天柱一眼,仅仅只够他点头致意的那么一瞬。
擎天柱仍站在那里,目送他起飞离开。
他回到尼’乌安,主要是因为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至少在那里,他还有个栖身之所,还有一种勉强算得上的生活,还有基伊’凯姆’拉,对方见他回来明显松了口气。是因为没人愿意失去一个重要顾客,还是出于更私人的原因,威震天不得而知,但他依然享受对方更频繁的来访。
如果不是他现在正把那么多记忆往这些盘里存,这几乎会让人觉得他从未见过那张记忆盘。有时候他会想,自己为什么以前从没想到这么做:把记忆存到外部介质里,只有在必要的时候才去看。但他很清楚答案。他一直想让擎天柱和他待在一起,哪怕只是以记忆的一部分存在。他无法忍受自己不能立刻调出某个场景,不能随时把那段事翻出来;无法忍受还得去找对应的那张盘,再把记忆取回来。
愚蠢。而且从策略上也站不住脚。他早就知道,不可能把这些记忆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一次又一次地把它们翻出来,还能不在过程中被划得遍体鳞伤。
大概在这一点上,和许多其他方面一样,擎天柱一直都是他们之中更明智的那个。
威震天把手头所有的记忆盘都过了一遍,记忆文件一个接一个地消失,腾出存储空间。他第一次真正理解这样做的意义:一种抽离感突然出现了,他与曾经的自己之间产生了一种距离感;那时的他更年轻、更冲动、也更容易被轻视。从这么多年后的视角回望,他再次看见自己如何被那个来自铁堡的档案管理员吸引,看见他们争吵、相爱、再争吵,而这些记忆暂时还没有被那场议会会议、以及之后发生的一切所污染。
接着涌上来的,是他从未真正允许自己去感受的悲伤:为了曾经拥有的一切、为了本可以拥有的一切。现在他也没什么更好的事可做了,威震天第一次任由自己沉溺于这种悲痛之中。让自己在火种最深处去感受:失去奥利安·派克斯到底意味着什么;遇见擎天柱,又意味着什么。
这需要时间。而现在,威震天只剩下时间。
还有太多的记忆去回顾。
当那艘船抵达的时候,他大约回顾了那场战争的四分之一。
起初,威震天还以为只是基伊’凯姆’拉的;他最近听对方说了很多“扩充船队”、再买第二艘船的计划。
不过,擎天柱很难被错认成尼’乌文人。
也是他,走过那段路来到小屋前,在威震天面前停下。
“你的那位熟人帮了大忙。”他把这句话当作问候。威震天抓着小屋门框的手握得更紧了。擎天柱伸出一只伺服器。
“这是你的。”
威震天茫然地盯着那枚记忆盘。擎天柱努力挤出一个笑容。
“我的真情实感,威震天。它属于你。”
威震天的进气口绷紧,他拼命吞咽了一下。“为什么要给我?”
擎天柱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仿佛能够刺穿他的火种。“我希望你能留着它。”
那枚记忆盘在他的爪间显得如此脆弱。他小心地接过来,然后指了指自己的小屋,却始终没有直视擎天柱的光镜。
“你想进来坐坐吗?”
即使只用光学镜的余光,他也看见了那抹微笑。
“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