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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穹】镜花水月

Summary:

我劝谏他似水里纳瓜,他看觑咱如镜里观花。

Chapter Text

“丹恒!”

刚在不夜侯猛灌三杯仙人快乐茶的穹远远看见丹恒静立于码头附近,柔顺的黑色长发随风拂动,莹润的龙角格外瞩目,顿时包裹也顾不上买了,直直冲过去,一把搂住丹恒肩膀,稍微花费了些自制力才没让手悄悄溜到好友头顶。

“我还以为你待在房间看书呢,怎么突然想起出来溜达,还变成这副漂亮模样?”穹松开胳膊,上下打量着,小青龙真是一如既往的镇定自若,“这身衣服挺帅的嘛,都没见你穿过。鞋有增高?哇,比我还高半个头啊。这可就不地道了,丹恒老师。”

被穹勾肩搭背的男人后退几步,与他拉开距离,表情冷漠道:“你认错人了。”

“啊?”

穹茫然,不知丹恒闹的是哪一出,藏于脑海中的猜想尚未转变为清晰的念头前,“丹恒”先一步擒住他的手腕,力道之大,捏得人生疼。

“看你衣着,不像仙舟人,如今战事吃紧,你又为何出现在此处?最好老实交代。”

电光火石间,穹已明白了一切。丹恒决不会开这种玩笑,也决不会没轻没重地对他下手,所以眼前这人——

是丹枫。

倘若对方为普通云骑,穹自是不怵,但眼前这位毕竟是拥有完整龙尊大权的饮月君。且不提“不朽”的力量,哪怕此人单单身手与丹恒老师一样,他也必然左支右绌(但或许有情报优势)。除非抱着两败俱伤的念头,否则打必定是打不过的。穹并不想搭上自己,因而只好祈祷这传说中的饮月君脾气能温和些,别不分青红皂白就将他打杀了。

“我是星穹列车的开拓者,”穹强行压制挣扎反击的本能,尽力让自己显得无害而可信,“此次前来罗浮是为了践行开拓之道。”

“信口胡诌,”丹枫的手更加用力,穹疼得低呼出声,他却置若罔闻,“游云天君的虹车早已消逝千年,从未有过重出穹宇的传闻。现今只有无名客,没有开拓者。”

糟糕,居然忘了这茬,穹暗自懊恼。姬子曾给他讲过与列车相遇的经历,丹恒也为他补充过开拓的历史,景元还曾向他叹息过无名客友人未能登车的遗憾。只可惜他脑子里装的东西太多,思考的事情太少,以至忘记他此刻身处的罗浮,并非熟悉的那个。

“车票可以作证!”穹尚且自由的手迅速指向胸口,“这总做不了假吧?”

“我又不曾见过,”虽然心中已有判断,丹枫面上仍不动声色,只是将强加于灰发年轻人的桎梏放松些许,“更何况罗浮近日未曾有外来飞艇停靠。”

该死的警惕心,穹愤恨咬牙,真是有八百个心眼子,他算有些明白为什么丹恒的步离杀玩得那么熟练了,全是体内的基因作祟。

“那你至少看得出来我没有敌意吧?”

一连串的怀疑叫青年烦不胜烦,分明与丹恒长着同一张脸,眼前这位却没能让穹生出丝毫欣赏之情。

“说不准是外人派来的奸细,”丹枫仍是半信半疑,秉持着审慎的态度,并未表露信任,继续低声威吓,“你若不能自证清白,我也不介意带你去幽囚狱走上一遭。”

“奸细?”穹气得冷哼一声,终于忍无可忍地甩开手,揉着被钳制许久的手腕,他敢打赌手套下的皮肤已经泛青,“谁家奸细跟我一样大摇大摆引人注目啊?你们打仗全都是跟丰饶孽物打,我长得哪里像了?”

丹枫默然,这点倒是不错。突然出现在星槎海的青年长相帅气,和即将脱离人类形体的孽物截然不同。

“没问题了?那我就走了,忙呢。”

穹无心与他多做纠缠,当务之急是想办法回归正常的时间线,而不是在数百年前的罗浮长久逗留。也不知自己受困于此处会否对他所熟知的那个世界产生影响,还是谨言慎行为妙。

“等等。”

丹枫去捉穹的手腕,却被穹毫不留情地拍开。人留不住,他便使了几分狠劲,再次被轻松躲开。

冲突很快演变为一场拳脚相向,丹枫并不十分精于此道,一时间竟罕有地落得下风。眼见自称无名客的家伙打算离开,他唤来击云向那人刺去,没曾想青年转瞬间掏出球棒,力度巧妙地将长枪击飞。

究竟是由于观察力极为敏锐,还是说……格外熟悉自己的枪法?

他的眼睛眯了眯。

重渊珠刚现于手心,灰发青年便收起球棒,举起双手:“我投降,但把我送进幽囚狱前,我需要给我的律师打电话。”

“特殊时期,外来人员理应受地衡司彻查。像你这种更当与我一同见过腾骁将军才是。”

“持明的龙尊要管这么多事?行吧,就按你说的做。”

反抗并无意义,毕竟饮月的实力穹目睹过。更何况他身处仙舟,即便能打得过龙尊,丹枫摇人来后他也无能为力。

转瞬间,一条细细的水链缠过来,猛地向后发力,穹的双手顿时被反剪着绑在身后,自己还差点因突如其来的力道失去平衡跌倒在地。

“你当绑囚犯呢?”

饶是素来大条,不拘小节的穹,也开始觉得忍无可忍了。

“事实正是如此。”

此话毫无意外地收获青年愤怒的眼刀,丹枫安之若素,牵着他往目的地去。

 

长生种的世界果真与一般不同,穹上次返回贝洛伯格时,发现那里已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甚至有幸参与其中,为其复兴出一份力。而数百年前的罗浮比之他熟悉的那个,几乎看不见多少区别,无论是房屋排布还是行人衣着服饰都与记忆中如出一辙——唯有业已熟识的朋友,如今不知去处。

丹恒来的话或许会比自己有办法,他向来很聪明。

穹转了转开始发麻的手腕,苦笑着想。

“奉劝你别搞小动作。”

……啧,这俩绝不是一个人,只有我喜欢的那个才是丹恒。

随心所欲的无名客就这样擅自将好友与他的前世彻底切割。

“请别这么爱我好吗?我是直男,不约。”

丹枫被他呛得一噎,脑海里转过千百种念头,闪过数次与他人言语交锋的场面,却发现竟想不出方法治治这张乱说话的嘴,盖因他身份尊贵,手段又颇为狠厉,无人敢在他面前造次。亲近的友人行事风格亦未曾如此……不羁,并没有这般调戏过他。最后颇为无措的龙尊只得干巴巴道:“……休得胡言。”

“好好好,我都懂的,持明人就是比较矜持,没关系,尽管我不喜欢你,但还是可以表示理解。”

手上一个用力,灰发青年差点失去平衡,好在能靠卓越的反应力及时调整好姿势。被这番粗暴对待后,他却没表现出任何不爽,笑嘻嘻道:“恼羞成怒了?”

为什么会有人这么难对付?

丹枫想尽快解决麻烦。

 

不得不承认,尽管丹枫和丹恒全然不同,穹还是发现了他们身上许多共同之处:比如面对调侃时,会用沉默来回避。不过丹恒显然更纯良一些,虽然面容不显,但耳朵会变红。丹枫则完全是副冷淡模样,搞得穹逗了两句便颇觉无趣,干脆闭紧嘴巴。

待到将军府上,一位身着重甲的魁伟男子正坐在桌后,面对公文,显出苦不堪言的愁态,一见来人,当即放下公文,起身迎接:“饮月君今日怎的有闲情逸致来府上?莫不是为了找我那云骑骁卫?他刚往流云渡去,不在此处。亦或是来……这是哪位?”

“我从流云渡返回时——”

“等等,”灰发青年上前一步,打断了丹枫的陈述,一双金瞳灼灼发亮,“我想和腾骁将军谈一谈。”

“这是有什么要紧事?”腾骁虽然不解,却并未拒绝。

“你想耍什么花招?”

“不用这么警惕,饮月君,先给我解绑吧,你知道我打不过你们。”

丹枫犹疑着,他直觉青年并无恶意,但他见惯各种龌龊手段,其中不乏假装弱势,试图博取怜悯,从而趁虚而入的无耻之辈,因而无论如何都不敢轻易交付信任,哪怕只有一星半点。

“给他松绑吧,放心,不会出事的。”

有腾骁作保,穹手腕上的水链被解除。他长出一口气,活动了下胳膊。

“这小兄弟长得还挺结实啊,”腾骁注意到穹露出的一截小臂,忍不住赞叹道,“习武练出来的?”

虽不愿置喙将军的处事方式,饮月君仍在此刻感到心累。

“那倒不是,主要靠打架、跑委托、日常训练。不过最后一个比较少,他们起得早到反人性。”

更令丹枫感到不可思议的是,青年居然就这样和腾骁聊了起来。

他认为有必要将话题拉回正轨:“现在打算老实交代了?”

“是啊,”青年应和道,却没看丹枫,金瞳直勾勾盯着已绕到桌子前的腾骁,“不过我要和你谈。你亲自和我谈,仅你我二人。”

“行,”腾骁爽快答应,“那就不继续劳烦你了,饮月君。也麻烦在座各位——算了,我们换个没人的地儿,去茶肆包个包间。”

丹枫默然,不过出于对将军的信任,选择离开此处。

 

“好了,现在点心都上齐了,不先自我介绍一下吗,年轻人?”

盘子刚端上来,青年就自觉地捏了块糕点塞进嘴里。等咽下去后,才正式回答问题:“我叫穹,是来自星穹列车的无名客,不过是六百年后的那个星穹列车,也可能是七百年?不太能搞得清楚。”

穹将自己的经历和盘托出。

这位腾骁将军的性情果真如传言那般直爽豪迈,在穹的讲述过程中并未提出任何质疑,也未反复追问个中细节,甚至听得津津有味。

待穹讲完后,腾骁提出了一个问题:“「崇高的道德赞许」居然有实体?”

“没错。”

无名客的背包是个神奇的东西,不仅容量大到惊人,质量也进行了极致的压缩,甚至还能容纳许多常人无法想象的物品,「崇高的道德赞许」正是其中之一。当穹将举着大拇指的亮闪闪奖杯展示出来时,腾骁顿时心生钦佩。

“你没有任何怀疑吗?”

谈话告一段落后,穹直截了当地询问。腾骁先是一愣,接着哈哈大笑:“久闻游云天君之伟绩,倒是不曾有人说过,追随他的无名客们竟这般讨喜!我欣赏你的坦然,年轻人。我们习武之人就该这样,光明磊落,有话直说,而不是整天藏着掖着。我当然相信你,见到你的第一眼,就觉得你长得一身正气——尽管饮月君对你不大客气。”

“没事,我原谅他了。”穹大度道。

“好,好!那我今天就以茶代酒,敬自未来远赴的开拓者……我看下手机。”

读完短信后,腾骁面色严肃起来:“抱歉,小兄弟,流云渡突然出现大量丰饶孽物,我须得彻查源头,恐怕不能尽地主之谊了。”

说着,他从衣服内袋中掏出一块玉牌,递给穹:“拿着这个即可在罗浮境内畅行无阻,若是你愿意,随时可来将军府坐坐。”

“需要帮忙吗?”

“什么?”腾骁愣住了。

“需要帮忙吗?现在很缺人手吧,我的战斗力还算不错。而且我发现流云渡的界域定锚还能用,能很快赶过去。当然,前提是你相信我——”

穹的手被紧紧握住:“多谢。”

 

流云渡孽物横行,穹抵达时差点被这幅惨状骇住。来不及多想,他反手掏出球棒,猛冲过去,帮忙腹背受敌的云骑挡下致命一击。

云骑刚松口气,正欲道谢,看清来者面容后顿时变了脸色:“此地危险!不是化外民待的地方,还请速速返回安全区域,我会护送你离开这儿!”

“景元?”这下轮到穹惊讶了,景元居然打不过……唉,算了,毕竟还年轻呢,而且这里遍地精英怪,是有点难对付。

“我受腾骁所托前来帮忙。”

玉牌相当管用,景元看过后,顾虑尽消:“那就有劳阁下了!”

有了穹的加入,战况稍有好转。但己方留手流云渡的多是普通士兵,即便有景元和穹两位超群战力,仍有些左支右绌,更何况他们还得保护那些应付吃力的云骑。

“要是能再多一个人……”

景元咬牙,刚碾碎一只孽物的脑袋,另一只又扑了上来。穹同样打得费力,尽管他曾独自直面强大数倍的碎星王虫,那东西在短短56秒内繁衍了数十只子嗣,但也没此刻令他费心。他与景元的配合并不默契,还得保护其他人,无法如当时那样放开手脚。

要是丹恒在身边的话……

“丹恒?”余光瞥见熟悉的身影,他顿觉欣喜,“来得真及时,就像往常那样,后背交给我,我们速战速——”

说到一半的话戛然而止,面前这人冷漠的眼神像盆兜头泼下的冰水,浇灭了穹高涨的热情。

“看清楚了,我不是你的朋友。”

穹不再作声,挥舞球棒的动作愈发凶狠。

并肩作战的虽不是挚友,穹却下意识配合起来,尽管两人间不如他与丹恒那般默契,丹枫无比熟悉的出枪方式时常令穹恍惚,二人算得上配合得当。景元经常与丹枫一同作战,彼此间极为熟稔。因而战局一转,突袭的丰饶之民被清剿。

“谢天谢地,伤亡并不惨重,多亏了这位朋友。你或许还不认识呢,丹枫哥,他是腾骁将军派来的神兵……”

“叫我穹就可以了。”

“这位是罗浮饮月君丹枫。”

“我们之前见过。”丹枫抱臂,淡淡道。

“是,”穹不欲多聊,“先救治伤员吧。”

景元点了点头:“那就先告辞了,我需得回将军府述职。待会儿也请你赶来将军府处。”

与景元作别后,穹掏出医疗包,去挨个检查躺倒在地的云骑们的伤势。

“先等等。”丹枫叫住了他。

穹停下脚步,有些不耐烦:“怎么,还在怀疑我吗?这就是传说中的‘得不到就毁掉’?”

“你的胳膊。”

裸露的小臂外侧不知何时被划伤,暗红的血液滴滴答答往下淌,将外套的颜色染得更深。

“小伤。”

许是先前情绪过于紧绷,穹此刻才感受到疼痛,皱着眉去拆右臂的装饰带,好别让它影响包扎。胳膊却突然被温柔的水流包裹,片刻后刀伤恢复如初,甚至连血迹污渍都被清理了个干净。

“谢谢。”

没想到丹枫看着凶,实际上还蛮体贴的嘛。唉,毕竟是丹恒老师的前世,穹考虑是否该对他态度友好点。

“待会儿我护送你去将军府,”丹枫并未理会他的道谢,“以免生出意外。”

“还怪体贴的?不过以我的实力——”

“在我遇见你后流云渡就发生了暴动,”饮月君逼近一步,居高临下地盯着穹,绿眸如同青色的鬼火,“星槎海中枢离此处有多近无需我向你解释吧?”

“……神经病。”

刚产生的那点微不足道的好感顿时消失得一干二净,穹懒得解释,更没什么争辩的欲望,待到伤员都安置得当后,和丹枫一同回了将军府。

“实在对不住,”腾骁本神情凝重地与景元交流,见到穹后,面容和缓下来,“本来应该好好招待你,谁料想事发突然,反倒叫客人上战场厮杀……”

“没事,我都习惯了,要是过意不去,可以多给点星琼。”

腾骁因这话彻底放松下来,甚至露出笑来:“自然是该好好答谢。不过,星琼是什么?”

“是无名客接委托的全部意义,信用点在它面前也得靠后。”

被搞得一头雾水的腾骁还以为是自己不爱读书所致,便去望那博览群书的云骑骁卫,不曾想骁卫别开目光,同样搞不清楚星琼究竟为何物。

“这倒是有些为难,不知可否从造翼者残骸上搜出来……”

“恐怕不能,他们连普通掉落物都没有。不过随着任务推进可能就有了。”

“好,”腾骁听得云里雾里,但不妨碍他附和新交的小友,“不过丰饶民突袭,恐怕战事在即,我须得做些安排。至于回去的事,我会请太卜帮忙。若是你需要查阅典籍或找人帮忙,出示那块玉牌即可。然后……景元,你陪穹玩上几天,也算替我尽到地主之谊。我记得你和无名客白珩关系挺好?穹也是无名客,还是来自星穹列车的无名客,你们肯定玩得来。”

“游云天君的虹车?不是早已消失了?”

“这不是重出穹宇了嘛,无名客们厉害着呢。”

腾骁摆摆手,没让景元多问,转头又和穹聊起来。

他们二人相谈时,丹枫与景元交换了几个眼神,随后便默不作声地离去,景元则开始对这位据说是无名客的家伙上心起来。

那些奇奇怪怪的名词,究竟是「开拓」的专属,还是伪装的破绽?

这次及时的出手相助,究竟是正义的驱使,还是潜伏的手段?

他理解丹枫,非常时期,除了向来洒脱的将军,压根没人敢赌。

 

景元向来擅长与人打交道,即使穹寡言少语,仍不改热情地介绍着金人巷:“晚上是最适合来这儿玩的,尤其过节时,更是千门开锁万灯明……”

“你在监视我,景元。”

街市灯火通明,人声嘈杂,偏生这小小一隅仿佛与世隔绝,氛围冷得可怕。景元脸上笑意全无,满是戒备的金色眼睛死死锁住年轻的无名客,仿佛一头发怒的雄狮。

“我没立场要求你信任我,也不在乎这个,毕竟莫名出现在星槎海中枢的异乡人确实令人生疑。但我愿意交付坦诚,我并非奸细,只是个不幸与同伴失散的无名客罢了。于我而言如何才能同伙伴取得联系才是重中之重。不过,从个人立场出发,也许我们能成为朋友,并且……我很期待与你成为朋友。”

那双与自己颜色相近的眼睛坦然回望,较为狭长的瞳孔本该如猛兽般令人心生忌惮,澄澈的目光却令它的意味全然改变,甚至比旁人看上去更加忠诚可靠。

这位灰发的年轻人不曾协恩图报,也未将其作为谈判的筹码,行事相当磊落。伪装的品行难以拥有如此耀眼的光辉,比起继续怀疑,景元突然觉得选择信任未尝不是明智之举。

“……我往日常因智谋自得,不过现在看来,要向将军学习的东西还有很多。”

景元终于放松下来,客套的笑容顿时变得真挚。

“愿意讲讲吗?你当无名客的经历。”

 

“三月,穹在哪里?”

刚趴在床上看漫画的三月满头雾水,摸不清状况:“他没在房间?这个点估计在打游戏吧?或者出去玩了也说不定,金人巷晚上一直都很热闹。发个信息问问呗。”

“他没在房间,我刚去那里找过了,没找到人。发消息也不回,已经三个小时了。”

“你找他有事啊,丹恒老师?说不定就是玩得太开心了,别着急。”

三月对此并不非常重视,她自己也经常拍照看风景,整天不见人影,更何况一天到晚都在四处闲逛看见委托就接的穹?

“不应该,”丹恒嘴唇紧抿,罕见地显露出焦躁与无措,“他每天晚上都回来找我的,现在这样让我……略感不安。”

 

云上五骁美名传扬,并非仅因几位豪杰的累累功勋,他们间的默契与友谊同样动人,隔三岔五总会聚上一聚。然而最近聚会的惯例却被打破,五人中仅来了四位。

“景元那小子怎么还没来?”

应星率先问道。

诚然,他们都各有职务在身,但近日不该有事耽搁聚会,流云渡的被袭虽预示着战争的逼近,却绝非迫在眉睫。更何况腾骁将军已担起重责,他素来对景元宽和,除非情况紧急,否则不至于连休息时间都不留。

“的确不太像他,平日里除了白珩外,就属他对聚会最积极。”

镜流沉声道。

“毕竟我可是很想大家的嘛。”白珩辩解道。

“那你怎么还喜欢迟到?”镜流的声音柔和下来,向来冷肃的红色眼睛中多了分笑意。

狐人女孩耸耸肩:“没办法啊,毕竟这个世界上的意外实在无法避免啊。说不定只是耽搁了,发短信问问他吧。”

景元回复得倒是很快,措辞却明显敷衍:「忙」

“看样子他有事,”应星很快接受了这个解释,“那就不等他了。”

丹枫一直坐在旁边,小口啜饮清酒,心中却有几分眉目。

 

年关将近,金人巷分外热闹,除了固定的餐馆商铺,还多了许多流动摊贩,各式各样的精巧物品看得人眼花缭乱,糕点、小吃同样不胜枚举,说书、相声、快板等表演亦是热闹非凡,吸引着行人驻足谈论。

“如何?”接连玩了数日,景元仍与穹不亦乐乎地在此地徘徊,“这处繁华地域的兴盛可离不开可爱的仙舟人民的勤恳建设。”

“确实,哪怕最近天天来,也还能发现许多有意思的东西。”

即便没有随处可见的物流机巧鸟和大量进出港口的货运星槎,此地之熙攘仍远非日后可比拟。当然,穹并不认为经由自己帮忙复兴的金人巷会比数百年前差多少,估计是没赶上好时候。仙舟人有句老话说得好,来都来了,更别提腾骁将军是个忠厚人,百忙之中还抽空帮他找办法回家,先玩上几天问题不大。不过也不知道他回去后那边的时间怎么样,希望不会与他消失的时间相差太久,穹不愿叫同伴担心。

“怎么了,阿穹?你看上去似乎有些心不在焉。”

“还好。”穹摇了摇头,将脑海中纷乱的思绪赶走。

景元低头望向同伴,他经常如此刻一般,脸上看不出表情,像是在发呆,又像是在深思,低垂的眼帘将自身与外界隔绝,孤寂的模样似乎鲜有人能真正走进他封闭的内心。

真教人觉得可惜,尽管这位新朋友忧郁的模样同样俊朗,可那肆意的笑容更是耀眼夺目,无人能及。

“若是觉得累了,你我二人不妨找间酒馆坐坐?正好讲讲那位塔塔洛夫传奇故事?”

“那位孤高悍勇的桶啊!”穹顿时昂首挺胸,双眼放光,语调激昂,“承载着垃圾之王的使命!”

云骑骁卫哪怕往后再活六百年,直到担任罗浮将领,擢升「巡猎」令使,都无法理解身上有凹槽设计的金属圆筒究竟魅力何在。但同伴声情并茂的讲述早已盖过所有费解的事物,将故事化作纯粹的享受。

无名客个个都这么有趣吗?

在听到挥向暴君的一拳时,景元的思维稍稍跑偏。

好像的确如此,白珩同样永远乐观积极——当然,没这么多的,呃,奇思妙想。

话说今天好像是约定的聚餐的日子?罢了,他们几个时常有机会交流感情,这位开拓者却难得一遇。

酒瓶与木桌的相触声将景元唤回现实,他抬头望去,站在桌旁的赫然是那位威名在外的龙尊饮月君。

“不介意我打搅二位交谈的雅兴吧?”

那声音一如既往的清冷,景元却凭着长期以来的了解,敏锐地察觉到语调中暗藏的不悦。

“其实挺介意的。”灰发青年耿直道,面无表情的模样简直令人窝火。

景元赶忙出来打圆场:“丹枫哥怎么有雅兴来这里玩?我记得今天分明是云上五骁聚会的日子,他们应该没这么早结束吧?”

本来喝得有些头脑不清的穹顿时瞪大了眼睛,直勾勾盯着景元看,深觉人不可貌相。长得浓眉大眼,没想到说起瞎话来脸不红心不跳的。

“有位名唤景元的云骑骁卫缺席,剩下的人兴致不高,便早早散了。”

饶是心怀不忿,碧玉般青翠的双眸依旧未显露情绪,始终维持着端庄漠然的姿态。

“原来是景元啊,你看这事儿闹得。”

“这个叫景元的也太坏了吧。”穹看热闹不嫌事大。

“对啊,这个叫景元的也太坏了吧……别瞪我啊,饮月大人,已经报备过了,我有事要忙。”

丹枫敛眉:“你所谓的有事要忙,就是陪一个来历不明的化外民躲在金人巷喝酒?”

“这话说得太不客气,”景元比穹更先提出抗议,“穹乃是来自星穹列车的无名客,腾骁将军的座上宾,与我生死相交的挚友,怎能叫‘来历不明’呢?”

穹用尽毕生自制力才克制住玩梗的冲动。

“他究竟如何,我无所谓。只希望你不要因为无关紧要的人影响我们之间的感情。”

这脾气简直了,穹大为震撼,人还在面前呢,直接批评啊?然而转念一想,刚上车那会儿丹恒老师确实是副爱答不理的样子,丹枫这么表现倒也正常。

不过原谅丹恒实属情理之中,丹恒老师是面冷心热的类型,丹枫就算了,他只对把自己铐起来热心。

“抱歉,穹,”景元强颜欢笑,“他不是这个意思……”

“我就是这个意思。”

白发青年的脸色彻底垮掉。

穹拍了拍他的肩膀:“对他宽容点吧,景元,毕竟他正因我拒绝了他的追求而伤心欲绝呢。”

看到丹枫嘴唇紧抿,穹知道自己的目的达成了一半,另一半并未成功,因为景元笑得很勉强。

“和你玩很开心,有空再约吧。”

希望他们能心平气和的交流,穹离开时这样想。

然而他尚未走远,就听到景元没压低分毫的责备传入耳中:“我不想和你吵架,丹枫,但你也太不会说话了!”

“……并非任何场合都需要巧言辞色,有时直接威慑更恰当。”然后是丹枫的声音,虽然小上许多,在突然静下来的街道同样明显。

“威慑?你想威慑谁?我新交的朋友吗?能不能收敛一下你那疑神疑鬼的风格?我告诉你……”

穹加快脚步,将这场争执甩到身后。

 

“占卜没有结果,穹。”

午餐时分,腾骁将演算结果转达给灰发无名客,不出意料,青年肉眼可见地沮丧起来,甚至停下了伸向水煮鱼的筷子。

“这是什么意思?”

穹脸上本来满是对食物的欣喜,在得知消息的瞬间即刻一扫而空。

“太卜算不出你的来历和去处,找不到让你重返列车的方法,所以你可能回不去——”

“不,我会回去的,因为我会找到办法,无论需要付出多少时间,或者付出多少代价。”

腾骁劝慰的话戛然而止,他望向年轻的开拓者,本以为喜悦散去后,情绪应当被失落与伤感替代,未曾想澄澈的目光下是坚毅的决心,此刻引人注目的并非帅气的脸庞,而是落日熔金般的双眼。

……他怎么就忘了呢,自己年轻时分明同眼前这孩子一样,总睁着一双执拗的眼睛。

 

虽然穹先前的确将回去的希望全寄托在太卜司身上,这条线索断掉后却不至于太过气馁。他从不相信这世界注定通往一种结局,即使在向卡芙卡证伪前亦是如此。

当然,奇迹的前提是充分发挥自身主观能动性,而非坐以待毙——幸好穹的脑海中未曾出现过与后者类似的想法,他是个标准的实干派,哪怕是好奇垃圾桶里有什么,都会毫不犹豫地在众目睽睽之下去探寻,更别说重返列车这种大事。

对于穷观阵的运算原理,穹所知不多,只听说越准确、越复杂的推演结果,所需计算的条件越多。现在未能找到回去的方法无外乎两种可能:回去的方法复杂到难以想象,需要许多近乎“巧合”的安排,又或者,一个更具希望的答案,他提供的用以计算的信息太少了。

穹对自己的过去一无所知,着实想不出有什么办法能增加用以计算的数据。要不去罗浮的藏书馆看看?倘若能进一步了解穷观阵的原理,他就能筛选出更有用的信息以供计算。

然而刚一踏进藏书馆大门,穹就开始头晕目眩。书籍浩如烟海,一排排书架直通屋顶,角落还堆着许多木箱,里面分门别类地塞满了各种卷轴。纵使有分区指引和智能引导系统,穹也很难找到需要的书籍。

……这日子过得有点难受,穹头痛不已,就不能学学列车智库,全部电子化吗?还是说仙舟人也和义父一样,觉得纸质书的阅读有着不一样的意义?

他认命地扫过书架,绝望地发现不少书的书脊上根本没印书名。

但愿我是长生种,至少寿命长到足够找到需要的书,穹真诚地许愿。

幸运的是,痛苦很快就得到解决,穹刚想爬上梯子去翻翻上层的书本,却发现身旁不知何时来了位白发青年。

“刃?”

他盯着那人红玉髓般的眼睛,有些不确定地问。

男人没理他。

“应星?”

穹从记忆中搜刮出另一个名字,这次眼前的人总算点了点头:“怎么了?”

“没怎么,”视线无意中扫过应星怀中的书籍封面,他立即改了口风,“把你怀里这本书给我。”

《穷观阵原理简述》,听起来似乎很有帮助。但他有一点想不明白,为什么可恶的仙舟人要给一部有两三个板砖那么厚的大部头起这种名字?

“不给。”

对于如此无耻且蛮不讲理的要求,应星自是不允,抱起书就想离开,却被拦住去路。

“把书给我。”穹重复了一遍,将腾骁将军给他的玉牌怼到应星眼前,毫无以权谋私仗势欺人的心虚。

玉牌着实过于好用,应星不甘不愿地将书往穹怀里一扔,穹尚未做好准备,差点被知识的分量压垮。

“两个小时——不对,明天……后天……半个月后我再给你。”

“不用给我,送到饮月君府上即可。”

“……送到谁府上?”

尚未来得及质疑自身听力,若有似无的清浅荷花香气已悄然萦绕在穹的鼻尖。

“不必麻烦你了,应星,我自己找便是。”

“那你得问问这小子了,只此一本的书。”

应星朝灰发青年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是啊,我想看这本书。先来后到,你懂的?”穹态度理直气壮,仿佛刚刚强抢书的人不是他一样。

“在理,”丹枫少见地点头附会,“既然你先来借阅,此书应当归你。”

身后的应星翻了个白眼,穹假装没看见。

“那我看完给你送过去?”对方态度好,穹也不打算表现敌意,毕竟这人长了张丹恒老师的脸,该给的面子还是得给。

“无需麻烦,此时借不来,日后想必也用不上了。”

这听起来不怎么妙,虽然穹的良心是薛定谔的良心,但那张确凿无疑属于丹恒老师的脸让天平微妙地摇摆。

“你先用吧,”穹看到「崇高的道德赞许」正在朝他竖起大拇指,“我不急。”

“你刚才怎么没这么客气?”

应星还在旁边站着,对此种双标行为颇觉不爽。

穹完全不觉得有什么问题,盖因早已做遍双标之事:“刚才是刚才,现在是现在。”

至于承受了谦让的丹枫本人,同样感到难以置信,直到怀里一沉,才堪堪回神:“……谢谢。”

“看在我这么体贴的份上,丹……枫老师,请务必学习一下人工呼吸的正——”

他的话戛然而止,整个人仿佛被石化般僵在原地。

“怎么了?”

丹枫都做好了被调侃的准备,没想到眼前这人却突然打住话头。

他的疑问没得到解答,穹一声不吭地往出口处冲去。

 

为什么会大意到这种程度?穹责问自己。

要找的人就在前方,正在执行日常巡逻。

“阿穹?怎么急匆匆的,是来找我吗?”

一见到他,白发青年顿时眯着眼笑起来,神情活像只正在伸懒腰的白猫。

“我是来找你的。”

如此笃定的态度叫景元的笑容更加灿烂,他发觉自己越来越喜欢这位新认识的无名客朋友了。

“我有问题想问你。”

观察到穹面容严肃,景元也紧张起来:“必定知无不言。”

“很重要的问题,”穹握着他的胳膊,“你的记性怎么样?”

“景元自认虽无过目不忘之能,若是有心,亦能牢记一干要事。”

“好,那现在,看着我的眼睛,”景元依言望向那偏狭长的、兽类般的瞳孔,金色眼睛中满是急于求证的迫切,握在他胳膊上的手也紧张地微微发力,“告诉我,你会忘了我吗,景元?”

“当然不会!是被窃忆者盯上了吗?”

“不,和他们没关系。你会记着我,直到数百年之后吗?”

“那是自然。为何突然——”

穹没给景元问完的机会,打断他继续道:“要是数百年之后,我忘记了一切,只有你还记得我,你会与我这位旧友相认吗?”

“……我会尽力一试,”话题太过沉重,年轻的云骑骁卫思索片刻后才给出答案,“但你若是不愿重拾旧忆,我们不妨重新认识上一回。”

然后,景元看到灰发的开拓者露出一如既往的灿烂笑容,给了自己一个热情的拥抱。

那令人愉快的声音充满着喜悦:“我相信你不会忘了我,正如同我不会忘记你一样。”

所以,他根本不是突然来到数百年前的罗浮。

丹恒对前世的记忆模糊不清,刃饱受丰饶摧残,穹并不认为他会在二位的记忆中留有一席之地。

但是,景元呢?倘若因果严丝合缝,他与这位将军的见面必定不至那般生疏,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眼神停留。

答案不言自明。

 

不该感到不安。

丹恒这样告诉自己。

当然不会出意外,他们数次并肩作战,穹的战斗实力丹恒最是清楚,鲜有人能威胁到他,在解决幻胧危机后的罗浮更是如此。

或许正如三月所言,他只是玩得太开心,以至于忘记看手机。

但这不应该,每次给穹发消息时,他总会在五分钟内回复,没有例外。

为什么这般焦躁?

眼见越想越急之际,丹恒又将矛头对准自身。

不过这也没多大用处,因为他能在三秒内得到答案。

他太在乎这位与自己共度无数个日夜的挚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