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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丕植】狗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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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是一朵会流眼泪的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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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植垂眼站在大殿前,听文武百官朝拜,觉得千秋万代之类的词,曹丕不会想听

他不说话,也没有动,反正他不在那里

他在外面,看邺城飘着细雨,像一匹灰蒙蒙的绸缎,将宫殿严严实实地罩住了

他跟着一条骨瘦嶙峋的黄狗,就这样,一人一狗,不撑伞,不疾走,慢慢踱着

曹丕下朝时,曹植停在了一棵槐树下,那狗挨着他坐下,仰头看着他,他和狗说话,雨丝细密,隔着距离看不清表情,曹子桓却莫名觉得,弟弟此刻一定在笑,他总是这样,在最不合时宜的时候笑,在最应该痛哭流涕的时候眉眼弯弯,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曹丕喜欢不合时宜,他自己也那样,于是他不知为何走过去了,黄狗警觉地竖起耳朵,曹植却仍望着雨幕,直到曹丕的影子落在他身上

“阿兄要请我进去坐坐吗?”

曹子建说的那般自然,仿佛帝王的居所不过是寻常人家的别院罢了,可若要提出来,他也只会笑着眨眨眼,说:“这也是我家呀”,于是他便走在前面了,衣衫湿透的,旁边跟着一条狗,堂而皇之的踏进了兄长的寝殿,没有人会拦他,总是这样的

曹植知道自己又在卖弄小聪明了,杨修警告过他不能再这样,杨修死了,因为小聪明,更可能是因为他是杨修,而他是曹子建,父亲不会杀他,哥哥也不会,可他仍觉得不满意,曹丕该向他嘘寒问暖,该叫人来给他套干净衣裳,该亲手擦净他的头发,最好还得把那脏兮兮的狗也揽到怀里,用指尖梳它打结的毛,当然,走的时候还得给他送把伞

陛下富有四海,不应在意他的雕虫小技,可是曹子桓在意,在意便是我赢了,曹植这样想着,嘴角又弯了弯

殿内温暖,熏香盈盈,与外头判若两个世界,曹植在软垫上坐下,黄狗挨着他的腿趴下,曹丕没叫宫人,亲自取了布巾递给他,“擦擦”

曹植接过来,却不擦自己头发,蹲下身慢慢地、仔细地拂去狗背上的雨水,那狗舒服地呜咽了一声,尾巴轻轻拍打地面

“你的狗很瘦”,曹丕道

“它不是我的狗,路上遇到的”,曹植说,“它看我,我看它,我就跟着它走了”

“邺城野狗多,不干净”

“它很干净”,曹植抬起头,眼睛在烛光下亮晶晶的,“你看,它的眼睛像不像两小块琥珀?”

曹丕没有看狗,他的目光锁在弟弟微微仰起的脸上,那上面还沾着未干的水珠,顺着脸颊的弧度,将落不落,竟像一滴迟来的泪,他忽然上前,一把攥住了曹植微凉的腕,把人从地上拽了起来

“诶,你要干嘛呀?”,曹植踉跄了一下,语气里却没什么惊惶,反倒像小时候受了兄长捉弄会露出的,那种带着笑意的、含糊的嗔怪

曹丕没回答,拉着他一路走到内室,从柜中翻出一套质料柔软的素色深衣,他站在曹植面前,抬手,解开了弟弟的外袍系带,然后是里衣,湿冷的布料层层剥落,露出底下年轻的身体

曹植闭着眼睛,长而密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两弯细小的阴影,嘴唇微微张开,温热而轻柔的呼吸,一下,又一下,拂过曹丕正在为他宽衣解带的手指

曹子桓看着那张脸,忽然意识到弟弟在长大,应该不是突然的发现,而是缓慢的,下巴的线条变得清晰了,鼻梁更高了,肩膀也宽了一些,小时候能整个蜷在他怀里的孩子正在变成别的什么

而那个“别的什么”让他恐惧

因为长大的东西会离开,长大的鸟会飞走,长大的树会把根系伸向更远的地方,长大的人会拥有自己的世界,那个世界里可能没有他的位置

其实弟弟已经很大了,或许是五岁的年龄差太宽泛,或许是弟弟总是表露出那样天真的一面,曹丕竟然总觉得他得管着、护着

弟弟的眼睛像两尾黑亮的、活泛的小鱼,他的心也是那样一刻也闲不下,成天梦想着上阵杀敌、建功立业,曹丕不想把他困在朝堂之上,和自己过相似的生活,他决定给他更大的笼子,在那里过与理想中相类的游侠生活,在那里他爱种橘树就种橘树,爱种柳树就种柳树

不过他还是得把曹植困住的,那样的话,弟弟一定能懂他的苦衷,毕竟他是那么天才,怎会不知其中意?

如果不明白,不愿意想明白,就关久一点

“你为什么不看我?”,曹丕的声音压得很低,像在质问,又像在自言自语

湿透的衣物终于完全褪下,堆在脚边,曹植瑟缩了一下,不知是因为冷,还是别的

“难道不是因为你是陛下了吗?”,曹子建反问,眼睛依然闭着,声音轻得像叹息

“人都会变的”,曹丕说,他替弟弟系上衣带,动作不太熟练,但很仔细

“也许变的不是人,是位置”,曹植终于睁开眼,目光清凌凌的,没有躲闪,直直看向曹丕眼底,“陛下坐在那个位置上,看到的,定然与臣不同了”

“你在讽刺朕?”

曹植轻轻摇头,湿发扫过颈侧,“我在理解陛下”,他顿了顿,似是想继续说些什么,在舌尖转了几圈,终究是咽了回去,不开口了

曹丕收回手,再看了弟弟一眼,干净的素衣穿在他身上,尽管空荡,却也抹去了那份湿漉漉的狼狈,奇异地显出另一种略带疏离的气质

或许曹植原本就是那样的

“伞在门边”,曹子桓转身,走向书案,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淡,“走时带上”

“我等雨停了再走”,曹植说,语气也是淡淡的

“随便你”

曹植去了外间,黄狗被他抱在了膝上,很轻,没什么分量,他不再像年少时那样,不管不顾地凑到兄长身边,好奇地探看他在写什么,或兴致勃勃地谈论新写的诗句,只是垂着眼,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理着狗背上湿了又干,略显蓬乱的毛,嘴唇微微翕动,那狗似乎听懂了,或者只单纯享受着这温柔的抚触,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咕噜声,尾巴尖轻轻摇晃

曹丕依然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弟弟的神情很专注,时而蹙眉,时而嘴角又漾开一点极淡的笑意,那笑意不是为了任何人,只为他正在诉说的话语

若是放到几年前,他大抵要将这桩事写下来给世人看,我的弟弟,心思多么灵慧,多么惹人怜爱,可是他们之间隔了几步的距离,隔着帝王与臣子的身份,隔着心腹与友人的死亡,隔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猜忌与试探,隔着一场仿佛永远下不完的雨

“你在跟它说什么?”,曹丕终究是没能忍住

曹植仿佛没听见,把脸轻轻埋进黄狗颈间脏兮兮的皮毛里,蹭了蹭,过了好一会儿,就在曹丕以为他不会回答,心头无名火起,想喊人来把这条碍眼的狗丢出去时,他才慢悠悠地开口,目光依旧落在黄狗身上,“我在问它,雨停了,想去哪里”

“你要去哪里?”

膝上的黄狗似乎感觉到了骤然紧绷的气氛,不安地动了动,发出细微的呜咽

曹植伸手拍了拍它,动作轻柔

“陛下,雨还没停呢”

许多年前,少年曹植曾认定,狗是一朵会流眼泪的云,他捡到过一只小狗,通体雪白,只是一双眼睛似是有疾,总水汪汪的,含着化不开的雾气,他爱极了,想养,母亲却不许

弟弟抱着那只瑟瑟发抖的小狗,在廊下哭得很是伤心,曹丕站在不远处看着,心里像被那只小狗湿漉漉的舌头舔过,又软又涩,他偷偷将自己的晚膳省下一半,用油纸包好,趁着夜色溜出府去寻,他在城墙根下找到了那团小小的白色,用披风小心翼翼地裹住它,想带它回家,可是走到府门前,他又犹豫了,母亲不会允许的,父亲知道了也会责怪

最终,他将小狗藏在后巷一间废弃的仓库里,每天偷偷去喂,他想,等弟弟再大些,再懂事些,讨了赏,或许就能养了,半个月后,小狗还是死了,不知是病是伤,那双总是湿润的眼睛,终于彻底干涸,他挖了个小坑将它埋了,没有告诉弟弟,因为他不想再看见弟弟的眼泪

或许在曹植的想象里,那狗可以只是变成了一朵云,飘走了

如果那只狗活下来,他会给它取什么名字?

“取了名字,就要负责,我负不了责”,弟弟又看穿了,一直看穿了,“因为我不知道明天我会在哪里”,曹植说,他盯着曹丕笑了笑

所以又是那个问题

天下文才最盛之人除你之外便是我了,阿兄,你为何欣赏那些无才之人却不肯用我呢?

“你恨我吧”,曹丕说,用命令,用施舍,仿佛就能将那长出了根须,绞着五脏六腑的疑问化解掉

“陛下知道的,我这人,总是不合时宜”,曹植闭上眼睛,“我不乐意看你的脸色,我只是想你”

想你为什么不能只是我的阿兄,可是我知道你不能只是我的阿兄

“陛下”,曹植又唤了他一声,声音轻得融在雨声里,“雨好像小了”

“睡吧,雨停了我叫你”

怀中传来窸窣的动静,曹植低头,看见黄狗正仰着脸,湿漉漉的鼻子轻轻碰了碰他的指尖

“狗……”

曹子桓叹了口气,从书案后起身,走到弟弟面前,很自然地从曹植手里将狗接了过去,“我让人给它拿点吃的,可好?”

他不需要弟弟的回应,抱着黄狗走向殿门,雨声细细的,确实小了,他将狗交给候在廊下的宫人,低声吩咐了几句,又折返回来

曹植仍保持着方才的姿势,靠在软垫上,一动未动,眼下浮着淡淡的青,确是累极了

可曹丕觉得他在装睡

曹植似乎总在装,不谙世事是伪装,洒脱不羁是伪装,温顺恭谨是伪装,就连现下这副模样,也是故意让他看见的

他总能恰如其分地达到曹植自己设下的标准,从而轻易地应对所有人,包括他的兄长,他的君王

曹丕在弟弟身边站了片刻,然后转身走进内室,从柜顶取下一张狐皮,那是去年秋猎时得的,丰润雪白,曹子桓不喜欢白色,一直没用

他走回外间,将厚重的皮毛严严实实地盖在弟弟身上

“曹子建,你对君王要诚实,再有那些弯弯绕绕,我就把你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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