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这只是一个发生在奥斯汀某家小餐馆的普通爱情故事。
故事开始于亚历克斯遇见亨利的那个晚上。
奥斯汀的夏夜一如既往的闷热,不知名的小飞虫在橘黄色的路灯下飞舞。晚上十点半,刚刚送走最后一波客人,亚历克斯把餐厅前门关上,将“营业中”的牌子翻过来,走到后厨,心里盘算着一会儿回家要洗个澡再开瓶冰啤酒,打开冷柜,盘点存货:大蒜、辣椒和牛肉快用完了,看来明天得去买点儿。这么想着,亚历克斯提起垃圾桶里面的垃圾袋,顺手将袋口打了个死结,拉开餐馆的后门,准备把垃圾袋丢到餐馆后巷的垃圾桶。
可是垃圾桶旁边却蹲着一个人,亚历克斯被吓了一跳,手里的垃圾袋掉在地上,他弯腰捡起它,借助昏暗的路灯看向垃圾桶旁边的人。那人是一名白人男性,看起来20岁左右,有着一头沙金色的头发,怀里抱着一个皮质手提箱,穿着一件和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白色亚麻衬衫,袖子挽到胳膊肘,虽然那件衬衫已经变得褶皱,但仍能看出它的价格一定不菲。他神情迷茫地看向奥斯汀那一望无际的天空,墨蓝色的天空中点缀着几颗星星。
“嘿,你不能呆在这里。”亚历克斯提着黑色的垃圾袋说。
“不好意思,先生,我这就离开。”那人带着英国口音,抱歉地笑笑。他随后就挣扎着要站起来,可是他的动作却因饥饿变得迟缓。
亚历克斯把垃圾扔到垃圾桶里,对那人说:“算了,等一下。”接着走进后厨,回来的时候,亚历克斯手里拿着一个盘子和一把叉子,盘子里面装着覆盖着红色莎莎酱的煎蛋,和两个墨西哥玉米饼。
亚历克斯把盘子和叉子都递到那人手里,“先吃点东西吧,你看起来快要饿死了。”
“谢谢。”那人接过盘子,一手端着盘子,一手拿着叉子吃了起来。西红柿的酸和微微的甜、洋葱和辣椒的辛辣、还有一点点咸味交织在一起,他眯起眼睛,享受着来自莎莎酱的味道。虽然他很饿,但是还是尽力地用叉子慢慢叉起食物,送到嘴里面,细嚼慢咽。
亚历克斯没动,站在原地警惕地盯着眼前的人。他看起来实在是太奇怪了,穿着跟这里格格不入的亚麻衬衫,英国口音,还带着一个皮质手提箱。
“你从哪儿来?来这里干什么?”亚历克斯问道。
“英国,我来这里是因为……我的人生出了点差错。”说完,他认真地看着亚历克斯的眼睛,用诚恳的语气问:“请问我可以留在这里打工吗,先生?我虽然什么都不会,但是我愿意学,只要您提供食物和住处就好。”
亚历克斯看着眼前的人,思考了一会儿。自己要收留这个人吗?万一他是逃犯、瘾君子、或者小偷怎么办?但是看他的装扮又不像。虽然亚历克斯不喜欢以貌取人,但是这个人看起来确实不像那些瘾君子、小偷、逃犯什么的。
亚历克斯没有说话,又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好吧,他的确缺人手。过了一阵,他说:“听着,我可以给你一份工作,一个可以睡觉的沙发,但是后面的餐馆算是我的全部,我得对它负责。”他顿了顿,又接着说:“所以我得先看看你的护照。哦,并不是说我不信任你,只是这是我的规矩。你也可以选择不给我看,但是恐怕这顿饭之后我们就得再见了。”
那人闻言从裤子口袋里掏出护照,深蓝色的护照看起来经历了风霜,应该是之前被水泡过,有些皱皱巴巴的。他将护照翻到个人信息那页,递给亚历克斯。亚历克斯接过,护照上印着亨利·福克斯的名字。亨利比他小两岁,刚刚过完21岁生日四个月。把护照还给亨利,亚历克斯推开餐馆的后门,站在门口,回头冲亨利说:“进来吧。我楼上有个旧沙发,你可以睡在那里,但是我要你第二天早上我过来之前就把这里打扫干净。要不然,你明天就得在大街上和浣熊一起抢地方住。”
点了点头,亨利提着手提箱跟在亚历克斯身后,向四周张望着店内的环境:店内的装修极具南美风情,通过厨房的小窗户就直接能看见前厅,餐厅的前门是拱形的,棕红色墙壁上挂着宽边草帽、很多带有墨西哥特色花纹的盘子、还有亚历克斯和家人的合照,墨绿色的木制桌椅整齐地摆放在深棕色的地板上——很显然,这是一家简单但温馨的小餐馆。
亚历克斯指指楼上,说:“沙发就在楼上,冰箱里面还剩了点牛奶和面包,你要是饿了可以吃。新的牙刷和毛巾应该在厕所的壁柜里面。”接着,他从口袋里面掏出钥匙,一边嘟囔着:“天啊,我一定是疯了才会做这些。”一边将一把钥匙从钥匙圈里面卸下来,然后将钥匙塞到亨利手里。
“这个是餐厅前门的备用钥匙,别弄丢了,我早上是不会赶过来给你开门的。”说完,亚历克斯就关门离开了。
整个餐馆就只剩下亨利一人。他根据亚历克斯的话上了二楼——那是一个小阁楼,堆满纸箱,里面装满了东西,都是一些笔记本什么的。靠墙摆着一个棕色的皮质沙发,看起来有点破旧,但是好在还算很干净。他简单地洗漱了一下,在阁楼的空地上打开手提箱,看了看,发现自己走的时候根本没带衣服,于是就索性穿着那件衬衫躺在了沙发上。
第二天上午,亚历克斯打开餐厅大门,发现亨利在后厨笨拙地刷着昨天晚上留下来盘子。亨利还穿着昨天的那件衬衫,只是全身都湿透了,金发贴在额前,洗洁精也没了大半瓶。水池里、地板上全是泡沫和水渍,但是盘子都整齐地按照颜色和大小分好类摆在台面上。
看见亚历克斯,亨利抱歉地笑笑。亚历克斯本来想把亨利撵出餐厅的,可是他一看见亨利苍白的脸上写着慌张的神情,只好压下怒火,呻吟一声:“哦,老天,这是发水灾了吗?”他接过亨利手里的盘子和海绵擦,挤了一点点洗洁精在海绵擦上,示范道:“你只需要挤一点点洗洁精就够了。快去换件衣服吧,不然会感冒的。”
亨利揉了揉鼻子,神情尴尬地说:“我知道这听起来很蠢……但是我当时走得太着急了,没带衣服。”
“你那么大一个皮箱呢?里面装的都是什么?”
亨利的声音听起来更心虚了,“书……”
“好吧,小莎士比亚。走吧,我还得管你穿什么。”认命般地叹了口气,亚历克斯放下手中的盘子和海绵擦,洗干净手上的泡沫,边说边推着亨利走到阁楼,打开衣柜,在衣柜里面翻翻找找,“事先声明一下,我的衣柜里可没有亚麻衬衫给你。” 亚历克斯几乎整个上半身探进衣柜里,声音听起来闷闷的。
过了一会儿,他从衣柜里掏出了一件白色的T恤、一条牛仔裤和一条皮带递给亨利。
“给你,穿上吧。湿衣服穿着会感冒的,我可不想照顾一个生病的人。”
亨利接过衣服,手搭上了衬衫的第一颗扣子,亚历克斯转过身去,从纸箱里面掏出一本笔记本——它们大多都是亚历克斯写的菜谱什么的——翻看起来。他背对着亨利,可是那些细微的声响却止不住地往他耳朵里钻:湿衬衫摩擦皮肤的声响、衣服搭在椅背上的声音、丹宁布料擦过皮肤的窸窣声、皮带金属扣碰撞发出的清脆的咔哒声……
“好了。”亨利说道。
亚历克斯转过身来,由于两个人身材相似,亚历克斯的衣服在亨利身上大小合适,穿着他的旧T恤和牛仔裤的亨利看起来柔和年轻了许多。
亚历克斯清了清嗓子,“走吧,我们现在去楼下把残局收拾好,然后你跟我一起去集市采购晚上需要用到的食材。”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沙哑。
他们花了好些力气才将厨房地板拖干净,又把盘子放回架子上。虽然亨利并不擅长做这些,但是他的盘子刷得每一个都在厨房的白炽灯下泛着闪光。
亚历克斯带着亨利开着他那辆深红色的皮卡车去到了集市,一路上亚历克斯会听车载广播里面放的乡村音乐或者是西语歌曲,他还会跟着哼唱两句。
这是亨利第一次逛集市,五颜六色的小摊让他应接不暇,空气中弥漫着水果的香甜气息、墨西哥烟熏辣椒的辛辣、各种香料掺杂在一起的浓郁……集市上放着南美风情的音乐、西班牙语和英语的交织在一起、摊主的吆喝声,到处都是带着墨西哥草帽、牛仔帽、扎着牛仔腰带的人。他跟在亚历克斯后面,看着亚历克斯教他挑鳄梨,亚历克斯告诉他说捏起来有弹性的才是熟透了的牛油果;听着亚历克斯跟摊主用西班牙语杀价,最开始摊主摇了摇头,做了个手势要亚历克斯走,亚历克斯用西语说了句什么,随后两个人都笑了起来,亨利虽然没有听懂,但是也在后面微笑;亚历克斯还教他挑西红柿,说看起来最红最圆的才是番茄味道最浓的。
最后他们两个人的手上都提满了牛皮纸袋,每一个里面都装了满满的东西。
把袋子放在车上,亚历克斯又去买了两杯辣芒果冰沙(Chamoyada),递给亨利一杯,然后他们坐在集市的野餐桌上休息。亨利盯着眼前玻璃杯里面透出来的黄色与红色皱了皱眉,拿过吸管试探性地喝了一口,这是一种很复杂的味道:芒果和菠萝的味道中还带了一点点查莫伊酱的辣味,他眯了眯眼睛,又喝了一口。
这时亚历克斯的一位熟人看见亚历克斯,高兴地走上前来向他打招呼,他们交谈了几句,亚历克斯笑着同他挥手告别。等人走后,亨利看着周围——热情的摊主、美国南部地区口音的牛仔们、每个人脸上洋溢的笑容,这里的一切都充满了生命力,每个人似乎都知道他们要做什么、想做什么,说:“他们都看起来很有活力。”
亚历克斯挑了挑眉,“是啊,这就是德州。欢迎来到这里。”
他们坐着亚历克斯的皮卡车回到了餐馆,开始为晚上的营业做准备,亚历克斯给牛肉切块调味,他安排亨利削今天刚买的土豆——当然,鉴于亨利的生活经验,他没有忘了告诉亨利要怎么给土豆削皮。
亨利确实学得很快。亚历克斯只演示了一遍:一只手拿住土豆,一只手握住削皮刀沿着土豆的轮廓刀刃由内向外推,一条长长的土豆皮就落了下来。演示完,他就把土豆和刀递给了亨利转身接着切牛肉去了。虽然亚历克斯眼睛并没有看亨利,但是他一直在留意着亨利那边的动静——他已经准备好听到土豆从亨利手中滑落掉到地板上的闷响或者刀刃打滑的声音了。可是预期的混乱并没到来,取而代之的却一直是稳定的“沙沙”声。他忍不住回过头,看见亨利不知道从哪里搬来了一个矮凳,坐在垃圾桶旁边,腰间系着亚历克斯给他找的那条白色粗布围裙,神情认真地拿着削皮刀给土豆一点点削皮,长而薄的土豆皮顺着削皮刀垂下来。削好一个土豆,亨利就把它们扔到铁质的盆里——那里已经装了不少土豆了。
亚历克斯忍不住吹了声口哨:“不赖嘛。以前学过?”亨利没有抬头,而是继续手里的动作:“差不多,以前在学校的木工课学过类似的,不过那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
“什么学校还有这个?我那时候只有曲棍球和橄榄球——虽然它们最后变得都像打架一样了。”亚历克斯开玩笑道。
亨利并没有继续话题,“就是……英国的一个学校。”
餐厅的营业总是忙碌的,在招聘亨利之前,亚历克斯总要自己担任服务生和厨师的工作,虽然诺拉——他和姐姐茱恩从小到大的好朋友——有时会过来帮忙,但整个营业时段,亚历克斯还没有一刻能闲下来的时候。亨利的到来让亚历克斯轻松了很多,亨利负责前厅的点单和结账,而亚历克斯只需要在后厨准备菜品就好。一个晚上下来,大家都很喜欢亚历克斯餐馆里这位来自英国的小伙子,虽然他话不多,不像亚历克斯那样健谈,但是他总是能理解客人的需求并且据此做出推荐。在休息的间隙,亚历克斯靠在厨房连通前厅的门框上喝水,正好看见经常来拜访的玛姬太太在离开之前还抱了抱亨利,她亲亲亨利的脸颊:“孩子,谢谢你,今天你推荐的菜让我想起了我祖母。她总是在我们小的时候给我们做这道菜,而如今我也到了她的年纪。谢谢你,孩子,真的。”亨利冲她笑了一下,把她送到门口,目送她离开,跟她挥挥手。亚历克斯看着亨利,“他真的没有我以为的那么糟糕。”他心想。
送走最后一位客人,将门上锁,把“营业中”的牌子翻过来。餐馆里陷入了一片寂静:亨利收拾着盘子,把它们都堆到后厨的水池中,然后将桌子擦干净;亚历克斯核对着远超平常的流水和一张张账单。
“看看我们今天的收入!”亚历克斯去后厨找到亨利,晃动手里的钞票,发出“哗哗”的声响。亨利正在后厨刷盘子,他腰间还系着亚历克斯给他的围裙,金发搭在额前,弯腰从水池里面捞出一个又一个盘子,用海绵擦把它们刷到发出“滋滋”的声音,然后用清水冲净泡沫,放在旁边的台面上。听到亚历克斯的声音,亨利抬头,用手背蹭了蹭额角。他的眼睛亮亮的,看起来很开心。“这是我们今天的收入?太棒了,看来我没有给你拖后腿。”
“是啊!我们应该来点啤酒庆祝一下。”这么说着,亚历克斯走到冰箱前,拉开冰箱门,拿出两个深棕色玻璃瓶装的孤星啤酒,用冰箱门上吸着的开瓶器撬开。他把一瓶啤酒递给亨利,亨利犹豫了一秒,接过啤酒,沁凉的瓶身不断渗出水珠,不断发出“嘶嘶”的气泡破裂的响声,掌心传来阵阵凉意。
亚历克斯仰头灌下一口啤酒,说:“哦,对了,别喝太多,等下还要试菜。”
“试菜?”
“对,奶奶留下来的配方,但是尝起来总是少一种料,当然也可能不止一种。奶奶现在岁数大了,好多事情都记不清了。”亚历克斯从冰箱门上拿下来被磁铁吸住的一张纸,那张纸皱巴巴的,边缘沾上了些油渍,上面是用蓝色圆珠笔手写的英语和西班牙语单词,旁边还画有草图,最后一行是写上去又被划掉的配料。他把这张纸放到他们两个人面前的台面上,又把它推向亨利的方向。亨利拿起那张纸,尽力地阅读上面的内容。与此同时,亚历克斯戴着隔热手套从烤箱里面端着一个用锡纸包住的红色铸铁珐琅烤盘放到台面上,接着他摘下手套,把锡纸掀开。炖牛肉的香气飘满了小小的后厨,红色的番茄牛肉汤看起来很诱人,亨利咽了咽口水。亚历克斯又转身去拿了两个叉子,递给亨利一把,“尝尝。”
亨利叉起一块牛肉,咬了一口。经过长时间的炖煮,牛肉已经变得酥烂,番茄和辣椒的味道浸入肉丝当中,“这个是我们上午买的番茄吗?”
“没错,就是上午我教你挑的番茄。”,亚历克斯尝了一块,随后摇了摇头,自言自语道:“还是差点什么。”
“可是它已经很好吃了啊。”
“但是比起奶奶做的还差点,这个只能当作员工餐。”
亚历克斯从碗架上拿出一个空碗和一把叉子,从锅里叉出几块牛肉放到空碗里,用叉子把它们扒成肉丝,接着拿出两个玉米薄饼,将牛肉丝放在玉米饼上,又放了点莎莎酱,随后把玉米饼对折,放在平底锅上煎了煎。他用铲子小心翼翼地把它铲出来,放在盘子里。接着端给亨利,“给你,炖牛肉塔可。”
他们两个靠着厨房的岛台,用手抓着塔可一口接着一口地吃着。
亚历克斯咬了一大口塔可,肉汁顺着他的手流下来,他的嘴边也沾了一圈酱汁“果然饿的时候觉得什么都好吃。”
“是啊,原来在英国的时候经常下课会去学校里面的小摊,随便买点什么都很好吃。”
他们沉默了一会儿,直到亚历克斯打破了沉默:“今天……真的谢谢。”
亨利笑了笑,“哦,没什么的,我还要谢谢你,给我一个住的地方和食物。今天真的学到很多,这些都是学校里面学不到的。”
晚餐结束,亚历克斯回了家,又留下亨利一人在餐馆里。他洗了澡,换上亚历克斯的旧T恤——那是亚历克斯看他没有衣服可以换送给他的——躺在阁楼的那张沙发上。
餐馆里很安静,只有亨利自己的呼吸声和空调外机嗡嗡运转的声音,他盯着天花板,阁楼里的那盏吊灯发出昏暗的橘黄色光芒。
亨利今天学到了很多,也很充实忙碌,怎么挑选牛油果和番茄;如何把碗刷干净的同时不弄湿地板;怎么削土豆……这些都是他人生前21年不曾学到过的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