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这是亨利大学的最后一个暑假，他站在外公家的门口——他在五分钟之前刚刚到这里——盯着外公家在七月热浪下微微扭曲的白色栅栏。他向来对在外公家过暑假不怎么感兴趣：无聊的农场生活、刺眼的阳光、总是坏掉的空调……直到他看见一个和他年纪相仿的男孩。
他穿着黑色的V领T恤，戴着一条银色的项链，汗湿的棕色的皮肤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他正在推着割草机在前院里除草，阳光正好落在他的黑色的卷发上，有一滴汗水滑进他的衣领，濡湿了那块黑色布料。亨利不自觉地盯着他看，看见他关掉割草机，走过来，站在自己面前，然后笑了笑，笑容比阳光还要耀眼，“你就是亨利吧！斯图尔特先生说你今天到，需要我帮你拿行李吗？我是亚历克斯，在这里帮斯图尔特先生打扫院子。”
亨利低头，发现自己手里还抓着一个傻乎乎的行李箱，箱子上贴了一个幼稚的贴纸，摇摇头，“谢谢，我自己来就好。”
外公詹姆斯和外婆玛丽走过来，外婆紧紧地抱住他，然后捧着他的脸看了看，“好久不见，我的小甜心！”外公则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他看起来越来越像个成熟的大人了。外公看了看站在旁边的男孩，“哦，你已经见过亚历克斯了，他明年要去读大学了，是个很能干的小伙子，我们都很喜欢他。”亨利冲亚历克斯笑了笑，亚历克斯向他招招手。
“走吧，亨，你的房间都已经落灰了。”外婆揽过亨利的手臂，带他进到屋子里面。
外公外婆家还是老样子，上了年纪的旧钟、弥漫着巧克力饼干味的空气、外公外婆那一书柜的珍藏书籍……亨利上到二楼，找到自己的房间，拧开门把手。他的房间很宽敞，浅棕色的衣柜靠在左边漆成奶白色的墙壁上，旁边是和衣柜同色的书架，上面摆满了《星球大战》的碟片——那是外公送给他的七岁生日礼物——还有他钟爱的简·奥斯汀的作品，深棕色的实木地板上散落着一些笔记本——大多是他的日记或者是照片簿，亨利喜欢把照片印出来贴在照片簿上。房间中央是他的床，白色的床单，上面还搭着一个浅蓝色的小毯子。房间的右侧是一扇大大的白色窗户，窗户下面是他的桌子，墙壁上挂着的软木板上贴着亨利和家人的照片。钉在墙上的置物架上放着一些唱片，置物架下面是一张白色的小桌子，摆放了一个唱片机。
他在房间的空地上摊开箱子，将衣服从箱子里面拿出来叠好，拉开衣柜抽屉放进去。做完这一切，他坐在书桌旁边的那把椅子上。那张桌子对着的窗户正好能看见院子里面，亚历克斯正在橡树下推着割草机除草，他的上衣已经脱掉，搭在肩膀上，露出上半身，阳光透过枝叶的光斑洒到他身上，亨利一只手撑头，盯着亚历克斯，用视线一点点描绘他。
一阵敲门声将亨利的注意力从亚历克斯身上拉走，是外婆，她拿着一杯加了冰块的柠檬水，笑吟吟地看着他：“我多做了一杯，要不要拿给亚历克斯？你要是觉得无聊，可以去找他说说话。”
亨利端着那杯柠檬水走下楼，心跳得像打鼓，他舔了舔嘴唇，在心里组织语言，想着要跟亚历克斯说什么。他过于专注，以至于在下后门通向院子的最后一级台阶的时候，还踉跄了一下。柠檬水洒出来一些到他的手上，凉凉的，让他的心跳缓和了些。
走到院子里，刺眼的阳光让亨利眯了眯眼。亚历克斯还在院子里面工作。亨利深吸一口气，朝着亚历克斯的方向走去。看见亨利走过来，亚历克斯关掉了割草机，笑着向他挥挥手，一阵风吹来，吹翘了他黑色卷发。
“嗨！”亚历克斯盯着亨利手里的杯子，主动和他打招呼：“这个是给我的吗？谢谢，你真是个救星！”
“外、外婆给你的。”亨利递出杯子，手指不可避免地碰到了亚历克斯的，因为炎热的天气，他的手热热的，然而只是短短相触的几秒，亨利却感觉一股电流顺着手指传到他的心里，心跳好快，他缩了下手指，“她犒劳给你的。
“哇！斯图尔特太太真是个天使，替我谢谢她。”亚历克斯接过杯子，将柠檬水一饮而尽，喉结滚动，一滴水顺着他的嘴角缓缓流下，然后依次划过脖子、胸前……亨利别过头去，不愿再看，他现在只觉得很热，嘴里干干的，明明自己只刚刚从家里面出来没多久，可是他现在热得却像要烧着了一样。
“杯子给你，真的太感谢了。”亚历克斯将玻璃杯给亨利，亨利抬头看向亚历克斯，发现亚历克斯也在笑着看他，亚历克斯的两颊因为炎热的天气透着些许酡红，深棕色的眼睛盯着他，长长的睫毛随着他眨眼的动作像刷子一样在亨利的心上轻轻地扫了一下。亨利摸了摸鼻子，避开亚历克斯的眼神，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玻璃杯，说了个谎：“晚上……要不要一起吃饭？外婆说她想留你吃晚饭。”
亚历克斯指指自己，“我吗？”亨利点了点头，“外公外婆一直都很想留你吃饭，他们很喜欢你。”亚历克斯看起来有些犹豫，这时一直在厨房的外婆拉开窗户，探出头来，“亚历克斯，亲爱的！请你留下来吃晚饭吧，我做了烤鸡和布丁，你一定要尝尝。”
晚饭时间，一家人围坐在长方形的桌子前，亚历克斯和亨利相对而坐。晚饭很丰盛，有外公最拿手的烟熏鸡肉沙拉、外婆做的烤鸡、作为餐后甜点的太妃布丁、还有亚历克斯和亨利一起帮忙完成的面包——虽然他们只是负责把他们切开，但是外公和外婆说很感谢他们能来帮忙准备晚餐。
整个晚餐期间亨利没怎么吃东西，并不是因为外公外婆做的东西不好吃，相反地，他很喜欢他们做的食物，只是他总是忍不住偷看亚历克斯，他们之间只有一个桌子的距离，亨利总是移不开眼，看亚历克斯埋头于食物时轻轻扇动的睫毛，看他那头黑色的卷发，看他手腕上戴的黑色皮质手链。当亨利偷看亚历克斯被抓个正着的时候，亨利耳边只剩下自己的心跳，脖子和脸颊也热热的，他摸摸后颈，低头用叉子不断地叉着那块烟熏鸡肉。
“对了，亨利，一会儿带亚历克斯去楼上的阁楼坐坐吧，你们可以去找我收藏的那些唱片，年轻人别总是陪我们在楼下看电视。”外公用餐刀切着一块烤鸡，说道。闻言，亨利握着叉子的手紧了紧，眼中划过一丝惊喜和期待，他抬头看着亚历克斯，清了清嗓子，用尽量平淡的语气说：“好啊，阁楼应该会很凉快。”说完，他才像想起了什么似的，看看亚历克斯，“你感兴趣吗？外公的收藏还挺有年代的。”像是怕亚历克斯会拒绝他一样，亨利又补充了一句，语气带了些邀请的意味：“要是你不感兴趣的话，也可以听听我的唱片收藏，那些唱片都很好听，而且我保证他们肯定比外公的新。”外公听了笑了笑，开玩笑道：“年轻人的音乐都太吵了，还是埃尔维斯·普雷斯利（Elvis Presley）和迈克尔·杰克逊（Michael Jackson）的经典。”亨利听了，嘴角勾起了一个调皮的、和外公相似的笑容，眨眨眼：“虽然我也很喜欢迈克尔·杰克逊，但我对此持有保留意见。”他又转过去看向亚历克斯，“你呢？亚历克斯，你肯定听过北极猴（Arctic Monkey）和二十一名飞行员（Twenty One Pilot）的歌吧？”亚历克斯举起双手，抱歉地笑笑，“对不起，我选择易碎动物（Glass Animals）、蕾哈娜（Rihanna）和布鲁诺·马尔斯（Bruno Mars）。”亨利身体前倾，双手握住桌子边缘，笑道：“哦，天啊！外公，看来我们这次可以统一战线了！”“好了，好了，孩子们，快上楼吧。”外婆笑着对亨利和亚历克斯说，接着转向外公，“至于詹姆斯，你留下来和我一起洗盘子。”“收到，女士！”外公行了个并不标准的军礼，引得外婆笑出声来。
亨利和亚历克斯一起走出餐厅，从客厅的楼梯一路上到阁楼。“斯图尔特先生和斯图尔特太太的感情真好。”亚历克斯跟在亨利后面说。亨利在前面轻笑，放慢了上楼的脚步，“是啊，他们的感情一直很好。不过呢，外婆的柠檬派配方外公一直没能弄到手，所以这个大概就是他们之间唯一的战争了。”
谈话间，他们就已经到了阁楼，亨利搭上门把手，拉开门，推上阁楼的电灯开关。阁楼落满了灰尘，亨利忍不住打了几个喷嚏。老式唱片机放在角落里摆放在一张藤编的小桌上，旁边还散落着一些唱片。桌子旁是一个深棕色的皮质沙发，沙发上盖了条白色的流苏毯，右边的架子上挤满了外公的珍藏唱片。阁楼的另一个角落放着的一个皮质的手提箱，箱子没有盖严，露出了亨利外婆玛丽结婚穿着的白色婚纱的一角，外公的旧夹克被叠好放在箱子上面，旁边是一沓用细丝带绑好的信封和明信片——经过岁月的洗礼，它们都已泛黄。阁楼有一个天窗，在旁边是一个玻璃拉门，连通着露台，在那里他们可以看见星星。亨利走到唱片机跟前，用手拂去唱片机上的灰尘。他和亚历克斯最终决定播放迈克尔·杰克逊的《无敌》（Invincible）这张唱片。把唱片放上去，将唱针放在唱片上，唱片转动几圈，迈克尔·杰克逊经典的声音就从留声机里面传出来。亨利坐在阁楼的地板上铺着的那块地毯上，背靠柔软的旧沙发，他有些紧张，两条腿交叉，手放在膝盖上。调完音量，亚历克斯坐在亨利旁边，一条腿屈起，另一条伸直，一只手自然地搭在膝盖上，另一只手放在地板上。他闭上眼睛，跟着唱片机里面的歌曲轻声哼着，手指轻轻地敲击地板。亨利趁机看向亚历克斯的侧脸，清晰的下颌线、高挺的鼻梁、还有那亨利已经注意到无数次的纤长的睫毛。亚历克斯身上带着一种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并不刺鼻，很好闻。亨利也学着亚历克斯的样子随着音乐轻轻晃动身体。
亚历克斯转头看向亨利，“说真的，斯图尔特先生居然有这张专辑，它发行的时候我还在上幼儿园，但是现在听来也一点都不过时。”
亨利点点头，“是啊，这张专辑我最喜欢《蝴蝶》（Butterflies）这首歌。”他顿了顿，接着说：“听外公说你明年要去上大学了，有什么想读的专业吗？”
“法律。”亚历克斯坐直了身子，“我想当一名人权律师，帮助那些少数群体。历史上，包括现在，无数的移民、少数族裔因为可笑的、荒谬的原因被压迫、被夺去生命，仅仅他们是少数族裔。我想帮助他们，我想让这个世界变得更好。我爸爸是墨西哥裔，妈妈是白人女性，但尽管如此，还是会有人因为我的身份来嘲讽我、挖苦我，就仅仅是因为我有墨西哥血统。他们让我滚回我的国家，可是我就是美国公民，这就是我的家。所以，我要当一名律师。如果我不能让这个世界变得更好的话，我至少不要让它变得更糟。”
亨利有好几秒说不出话，他认真地盯着亚历克斯，想要读懂他那些情绪、尽力设身处地地感受他作为移民所经历的那些挣扎，过了许久，亨利看着亚历克斯，“亚历克斯，你已经开始让这个世界变得更好了。当你说出这些话的时候，当你产生这样的想法的时候，这个世界就已经开始变好了。”他沉默了几秒，似乎是在组织语言，“我听到过很多人对于‘未来’夸夸其谈，可是很少人提起‘责任’与‘理想’，以及怎么做才能让这个世界变得更好，这真的很了不起。”说这句话的时候，亨利的手覆盖上了亚历克斯放在地板上的手背，轻轻地捏了捏。
亚历克斯松了一口气，“有很多人嘲笑我的梦想——一个来自移民家庭的孩子居然想去当律师？但是我根本不在乎。”他转过头来，看着亨利，“所以你呢？在读什么专业？”
“英国文学。相比于你的目标，我的可能没有那么宏大。我读这个专业只是因为我从小就喜欢文学——简·奥斯汀、拜伦、华兹华斯……是书籍让我体验了另一种人生。所以我想当个作家。”
“作家的话，也是为人们提供精神方面的支持，这么说来，我们都是让这个世界变得更好。”亚历克斯肯定地说。
“嗯，让这个世界变得更好。”
唱片播完了，亚历克斯起身把唱片拿下来，放进卡纸袋里，转去在架子上翻找，“嘿！你猜怎么样？现在有首歌非唱不可。”他的声音带着点兴奋，手里举着的一张专辑，还是迈克尔·杰克逊的，只不过是《危险》（Dangerous）这张专辑。他把唱片放到托盘上，将唱针手动放到大概的位置，按下按钮，熟悉的音乐传来——那是《黑或白》（Black or White）。亨利和亚历克斯一起跟着音乐唱了起来：
如果你在考虑当我的兄弟的话
（And I said if You’re thinkin’ of being my brother）
你的肤色并不重要
（It doesn’t matter if you’re being black or white)
在唱道“兄弟”这个词的时候，亚历克斯还用肩膀轻轻撞了亨利一下。
突然，阁楼的吊灯闪烁了两下，然后灭掉了。周围回归一片黑暗，只有星星和皎洁的月光透过天窗为阁楼提供了一点光亮。
“看来灯泡对我们有些意见。”亚历克斯笑道，“这里有新的灯泡吗？我想我可以换上。”
“我记得外公把它放在这里了。” 亨利在黑暗中摸索着，“啊哈，找到了。”
他们从角落里搬出梯子，在灯罩下展开。铝制的梯子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亚历克斯踩上阶梯的时候，亨利用双手紧紧地在下面扶着，他还能感受到亚历克斯的动作传来的震动。亚历克斯拧下旧灯泡，弯腰把它递给亨利，他们的手指不可避免地碰到——亚历克斯的手上沾着灰尘，但很温暖。亨利把旧灯泡放在一边，拿过新灯泡递给亚历克斯，他这次故意把灯泡递到亚历克斯掌心，没有触碰到他。亚历克斯从梯子上下来，亨利去打开电灯开关，阁楼又重新归于明亮。
亚历克斯把梯子放回去，抬头看着又亮起来的电灯，评论道：“看来我们配合得很好”
亨利点点头，“没错！”
他们击了个掌，亚历克斯看了看表，已经晚上九点半了，“哦，跟你在一起很开心，但是我真的该走了，等后天再来看你的唱片收藏。”
亨利跟着亚历克斯下楼，他们站在门廊上，橘黄色的门廊灯下飞舞着一些不知名的小虫子，一阵微风吹过，院子里的橡树发出“沙沙”的声音。
“再见！”亚历克斯伸手拍拍亨利的肩膀，对他露出一个笑容，刚走几步，他又转过身来，看着亨利说：“别忘了我们的约定！”
亨利点点头，看着亚历克斯在路灯下被拉长的影子，看着亚历克斯开着那辆黑色的旧雪佛兰轿车离开，汽车后轮扬起细微的尘土，随后消失在路的尽头。他摸了摸亚历克斯拍过的位置，嘴角露出了一丝小小的微笑。
很快就到了亨利和亚历克斯约定的日子。亨利早早地起床，从卧室的书架抽了本书，翻开摊到桌子上，眼前的字在他看来变成了一个个漂浮着的字母，它们组成了亚历克斯的名字——亚历克斯、亚历克斯、亚历克斯。他被太阳晒得微红的脸颊、他的笑容、他长长的睫毛、谈起梦想时他那种坚定的语气和严肃的表情……
亨利猛然回过神，发现自己摊在桌子上的书一页也没有翻过，他长叹一口气，又轻轻笑了起来。亨利之前不是没有过交往对象，可是他们都很无聊。他见过那些空有其表、脑袋空空的男朋友，他们每天只是对自己的事情夸夸其谈，或者是在亨利面前故作深沉地卖弄他们那些浅显得令人发笑的知识。但亚历克斯不一样，他直率、真诚，如果说亚历克斯吸引他的只有外表的话那太肤浅了，亨利更喜欢的是亚历克斯谈到自己的梦想是闪闪发亮的眼神、还有他那颗想让这个世界变得更好的、金子般的心。
“咚、咚、咚”一阵敲门声响起——那是外婆，脸上带着慈爱的笑容，她身后跟着亚历克斯，他的手里还拿着一张唱片。
“看看是谁来了？”外婆笑着对亨利说，接着转向亚历克斯，“亨利从早上就开始念叨着唱片的事情了。”她轻轻把亚历克斯往房间里带，“冰箱里面有柠檬塔和冰镇薄荷茶，自己拿，就像在自己家一样。我就不打扰你们鉴赏音乐了，祝你们玩得开心，孩子们。”说完外婆就转身离开了，临走前还为他们关上了房门。
亚历克斯带着好奇的目光环视着亨利的房间，“哇！它比我想象中的整洁好多，我本来会期待在地板上看到堆成山的衣服呢。”
“这个嘛……地板上只会有堆成山的书。”说这话的时候，亨利悄悄地合上了地上摊开的日记本，又顺手扯了扯床上的毯子，试图把他们铺得更平一点。
亚历克斯的目光落在地板的相册上，蹲下来，拿起它，抚摸着浅蓝色的封面，“现在还有人把照片印出来？这真的很酷，我可以看看它吗？”亨利点点头，“只要你不觉得它们很蠢就好。”亚历克斯拿着相簿坐到床沿，亨利和他坐在一起，亚历克斯把相册摊到他们俩的腿上。
“这个是大卫，它现在在我爸爸妈妈家。”亨利指着一张照片，照片上面是一只比格犬，小小的，还没长大，十五岁的亨利坐在草坪上把它抱在怀里，笑着看向镜头。“你和大卫都很可爱。”亚历克斯摸了摸照片上亨利的金发，那时亨利的头发颜色相比现在更浅一点。听见亚历克斯的话，亨利感觉全身都热热的，不用照镜子就知道现在他的耳朵肯定很红。
他快速把相册翻到下一页，想要跳过这个话题。下一页的照片是一个雪人，它戴着围巾和一顶毛线帽。“那年伦敦下了很大的雪，学校放假了，于是我和珀西——他是我在伦敦的朋友——在回家的路上堆了一个好大的雪人。珀西还把帽子和围巾都给了那个雪人，最后回家的时候我们不得不一起围着我的围巾走回去，回去的路上每个路过的人都在看我们。”亨利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带了几分笑意。
看完相册他们又一起听了亨利的唱片，还一起听了亚历克斯带来的那张，因为亚历克斯要让亨利见识一下什么是“真正的音乐”，但是亨利说亚历克斯的音乐品味非常糟糕。他们还开车去了镇上的冰激凌店，亨利选择了香草味的冰激凌，亚历克斯选择的是芒果雪芭。
两个人坐在店外的长椅上。阳光让冰激凌化掉，滴在地上。店里面的一个孩子吸引了亚历克斯的注意力，她手中紧紧地攥着一张纸币，那张纸币已经变得皱巴巴的了。店员耐心地跟她解释她带的钱不够买一个冰激凌，小女孩失望地点点头，转身向门口走去。留意到店内动静的亚历克斯买了一个蛋卷冰激凌，快步追上小女孩，蹲下把手中的冰激凌给她，“给你。”小女孩看起来有些惊讶，她怯怯地说：“可是我没带那么多钱……”亚历克斯笑了笑，“没关系，这个是送给你的。” “谢谢！”小女孩接过冰激凌，看起来很开心。
做完这一切，亚历克斯又坐回亨利身边，脸上洋溢着笑容。亨利盯着亚历克斯的侧脸，那个在阁楼里面说着要让这个世界变得更好的亚历克斯又出现在他的眼前，和坐在他身边的亚历克斯重合在一起，“你一定能成为那种让这个世界变得更好的律师的。”
亚历克斯耸耸肩，“可是那只是一个冰激凌而已。”
亨利拍了拍亚历克斯的手臂，“但是你看见了那个孩子，你看见了她，你选择帮助她。因此这个世界上少了一个因为吃不上冰激凌而伤心的孩子，这就已经让世界变好了。”
吃完冰激凌，亚历克斯把冰激凌的包装丢进垃圾桶里，帮亨利打开车门，然后他自己也坐进车里，开车送亨利回家。车子停在亨利外公外婆家门口，亨利打开车门，从车上下来，在关上车门之前，他像突然想起来了什么似的，“或许……你下周二有空吗？我知道有一家电影院那天有放《星球大战》，你要是感兴趣的话，我们可以一起去。”亨利一只手撑着车门，另一只手抓着衣角，手指无意识地在布料上摩擦。
亚历克斯沉默了几秒，转头看向亨利，“我那天在咖啡店有排班，所以……真的很抱歉。”亨利长舒一口气，故作轻松地笑笑“没关系，你不需要为此感到抱歉。”说完，他向亚历克斯挥挥手，“拜拜。”关上车门，亨利走过院子里的小路，推开门，上到二楼的卧室。一进到卧室，他就扑到床上，长叹一口气。亚历克斯对他究竟是什么样的态度呢？他喜欢自己吗？还是只是把自己当成朋友看待？亨利就像一个揪着花瓣的小孩，一边揪一边不停地问“他爱我？他不爱我？”
这些日子似乎很漫长，亨利没见过亚历克斯了，也对，后院的草坪暂时不需要修剪，自己也没有理由见他。亨利把自己埋在那些日记当中，在房间里面的留声机一张一张地放唱片，帮外公外婆修剪花瓶里的花，和外婆一起烤太妃布丁，跟外公学做烟熏鸡肉沙拉，他尽力不去想亚历克斯。
星期二的早上，亨利在楼下的厨房和外婆一起烤柠檬派。
“好了，亲爱的，你现在需要把它们搅在一起，就像这样。”外婆一手拿着碗，一只手拿着打蛋器轻轻在碗中画圈，把碗中的已经融化的黄油、柠檬汁、鸡蛋、还有玉米淀粉搅在一起。她把碗放在桌子上，将手中的打蛋器递给亨利，“试试看。”亨利学着外婆的样子用打蛋器在碗里搅拌。
“现在我们只需要把这些放在烤好的酥皮上。”外婆接过碗，用硅胶刮刀把碗中的内容物堆到之前烤好的酥皮上。就在这时，门铃响了。
“亲爱的，麻烦你去开一下门好吗？”
亨利走到门口，压下门把手，给来访者开了门，开门的一瞬间，亨利愣在原地——是亚历克斯。他看起来有些气喘吁吁的，脸颊红扑扑的，头发贴在额角，他应该是跑过来的。
“亚历克斯？你……今天不是要在咖啡厅上班吗？”亨利有些惊愕地问。
“没错，但是我和同事换班了。所以……”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尖，然后抬头盯着亨利的眼睛说，“我想知道你之前说的去看电影的邀请还生效吗？”
听到亚历克斯说这句话的时候，亨利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愣了一下，接着机械地点点头，回头向在厨房里面烤柠檬塔的外婆说：“外婆，我和亚历克斯去看电影了！”
“是亚历克斯来了！”外婆从厨房走出来，和亚历克斯笑着打了个招呼。亚历克斯向玛丽挥挥手，“您好，斯图尔特太太。”
“天啊，亲爱的，你看起来热坏了。等我一下。”外婆转身去冰箱里拿了一听可乐给亚历克斯，“拿着。”
亚历克斯把可乐接过来，“谢谢您，斯图尔特太太。”
“玩得开心，孩子们！”外婆挥挥手送别亚历克斯和亨利。
他们去了镇上的电影院看了《绝地归来》，尽管那是亨利在《星球大战》系列当中最喜欢的一部——他很喜欢那部电影所传达的主题：希望与爱——但是他的注意力全都放在了亚历克斯身上，他和亚历克斯的手臂一起搭在他们两人之间的扶手上，总是会不可避免地碰到；亚历克斯在看到有些地方还会凑过来在亨利的耳边小声地分享自己对这部电影的看法，他的卷发扫得亨利的脖子痒痒的，像是也在亨利的心上轻轻地扫了一下。
他们看完电影又去了湖边，去湖边的路上他们交流着对电影的看法。亚历克斯认为《帝国反击战》才是《星球大战》中最好的一部，因为那部电影中有汉·索罗和莱娅的吻，还有尤达，他很喜欢。
湖边只有他们两个人，鸟鸣声叽叽喳喳，波斯菊花开满了绿色的草坪。亨利和亚历克斯坐在栗子树下的草坪上，吃着草莓——那是他们在来的路上买的。亚历克斯仰面躺下，手枕在脑后，看着栗子树，在那些茂密的叶子中开着白色的花朵，它们的花蕊是粉色的，一阵微风吹过，它们随风晃动了起来，带来一阵花香。亨利也在亚历克斯的旁边躺下来，学着亚历克斯的样子躺下来，他随手摘了一朵波斯菊，拿在手里把花举起来盯着看。“要是时间能永远都停留在这个时候就好了。”亨利说，“这样人生就不会有烦恼了。”
亚历克斯侧过身，用手把头支起来，看着亨利，抿了抿嘴，“可是烦恼也是人生的一部分，只要在这一刻我们曾经存在过就够了。”
他们分别的时候，亨利上前一步，伸出双臂，环住亚历克斯，“今天真的很谢谢你能来。”亚历克斯挠了挠头，露出了一个八颗牙齿的笑容，“只要是你，我任何时候都有空。”说完，他自己先低头轻轻笑了起来。阳光照在他身上，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带上了一层光晕。亚历克斯穿着一件深蓝色的T恤和牛仔裤，那件T恤很好地凸显了他宽阔的肩膀、有力的胳膊、和饱满的胸膛。亨利尽量不去多想亚历克斯那句话的深层意思，他又抱了抱亚历克斯，向他挥挥手告别。
回到家以后，亨利感觉像喝了两杯葡萄酒一样晕乎乎的，心里有好多彩色的泡泡。他在唱片架上抽出一张唱片，跟着哼起歌来。他捞起地板上的相簿，一页一页地翻着看，考虑什么时候和亚历克斯拍张合照粘在上面。
第二天亨利又见到了亚历克斯，他正在院子里面除草。清晨的阳光不是很耀眼，院子里面的草还带着露珠。几只松鼠从树上跑下来，在院子里面抱起一颗松果，又跑回树洞里。亨利下楼跑到亚历克斯面前，“嗨！”亚历克斯关掉割草机，跟亨利挥了挥手，“早上好啊！”
“你可以教我用割草机吗？”
“好啊。”亚历克斯回答道，“割草机的侧面有一个把手，”亚历克斯蹲下来，指着割草机旁边的把手，“它是调整除割草机高度的，根据这个院子的草坪来看，高度只需要调到最低就好了。”他拉着割草机的把手，把它的高度往下降了降。
“然后，推杆上有一个开关，拉住它把割草机往前推就可以除草了。”亚历克斯握住开关往上提，割草机的引擎发出轰鸣声，他推着割草机往前走，推出了一块整齐的草坪。
“试试看。”亚历克斯把割草机推到亨利面前，“但是要小心点，别弄伤自己。”
在亚历克斯的指导下，亨利修剪了院子里面大部分的草地。在还剩一小块没有修剪的草皮时，天空中突然下起雨来——是太阳雨。雨下得很急，落在亨利和亚历克斯的身上，快把他们身上的衣服浇透了。他们大笑着跑到离他们最近的工具棚里，狭小的空间挤满了东西，架子上摆着园艺土、花卉的种子、草籽，一进门还有一个工作台，上面是锯子、螺丝刀等工具。两个小伙子站在工具棚里，让狭小的空间变得更加局促，他们两个不得不离得很近，面对面站着，距离近得能看见彼此脸上的绒毛。雨水拍打着工具棚里小小的窗户，发出“噼啪”的闷响。亨利和亚历克斯都没有说话，静静地看着彼此。亨利甚至能听见自己“咚咚”的心跳声，他盯着亚历克斯的深棕色的眼睛，说出了那句话。
“请你轻轻地亲亲我”
说完，亨利差点咬了自己的舌头，他一定是被外面的雨浇傻了才会说出那句话。他闭上眼睛，睫毛颤动，期待着亚历克斯会推开他，然后拉开工具棚的门离开。可是，亚历克斯却凑近，轻轻地在亨利的脸颊上亲了一下。亨利已经不能思考了，他能清晰地感知到亚历克斯的卷发扫过他的脸颊，亚历克斯的嘴唇在他脸上的触感，但是他已经不能对此做出反应了。他睁开眼睛，眼前的一切变得模糊，亚历克斯的脸就在他眼前，可他却看不真切。
亚历克斯拉过亨利的手，捏了捏，“可以亲亲你的嘴唇吗？”
点点头，亨利用鼻尖蹭蹭亚历克斯的鼻尖，然后他们的嘴唇贴在了一起。狭小的工具棚气温升高，他们的呼吸交缠在一起，亨利的手伸到亚历克斯的卷发里，用力地拉着。
从工具棚里出来的时候，雨早就停了，天空的远处出现一道彩虹，树上的树叶“滴答滴答”地滴着水珠。亨利整个人都泛着红色，亚历克斯的头发乱糟糟的，他们互相看了彼此一眼，又忍不住笑起来。
晚上的时候，亨利和亚历克斯偷偷溜到阁楼，从外公那堆珍藏的唱片中翻到了埃尔维斯·普雷斯利的唱片，播放。猫王经典的《情不自禁》(Can’t Help Falling In Love With You)从留声机里传来：
Wise men say, only fools rush in
智者说，只有傻瓜才坠入情网。
But I can't help falling in love with you.
可是我却请不自禁地爱上你
Shall I stay?
我应该留下吗？
Would it be a sin if I can't help falling in love with you?
如果我无法停止对你的迷恋会是一种罪过吗？
Like a river flows surely to the sea
正如河流归向大海
Darling, so it goes
所以，亲爱的，顺其自然吧
Some things are meant to be
有些事就是命中注定
Take my hand, take my whole life, too
牵住我的手，你是我人生的全部
For I can't help falling in love with you.
因为我已情不自禁地爱上你
亨利和亚历克斯抱着彼此在阁楼的露台上跟着音乐慢慢地晃着。皎洁而明亮的月光好似柔软的白绸，落在他们身上。亨利把头放在亚历克斯的颈窝，闭上眼睛，感受着亚历克斯的温度。
他们在月光下接了个轻柔的吻。
亨利度过了一个美好的暑假：他和亚历克斯在后院用给植物浇水的水管浇对方，看着他们被淋成落汤鸡的样子大笑；亚历克斯在亨利的卧室大声地念亨利青春期写的日记，亨利捂住耳朵，最后不得不用吻来堵住亚历克斯的嘴；他们一起去照相亭拍傻气的照片，然后把它贴在亨利的相簿上；他们一起帮亨利的外婆烤柠檬派，因为外婆不想让外公知道配方，她说人总得留点神秘感；他们和亨利的外公争论那张才是最好的专辑，虽然最后谁也没能说服谁……
很快就到了十月，枫树叶变成了橙黄色，还有几片落叶从树上掉下来，天气也渐渐变冷了，亚历克斯和亨利都穿上了外套。亨利的暑假结束了，他站在车道前，和外公外婆拥抱告别，外婆擦了擦眼角的眼泪，外公拍了拍亨利的肩膀，向亨利挤出一个笑容。
亨利坐进亚历克斯的车里，车子发动，亨利透过车窗向外公外婆不断地挥手，直到车子渐渐开远，他们变成两个小黑点。
到了机场，亚历克斯帮亨利把行李箱从后备箱搬出来，陪着亨利值机，看着亨利拿着他的机票。亚历克斯送亨利到安检口，亚历克斯亲了亲亨利，尽力地笑着向亨利挥手。亨利要回去牛津上学了，他们在一起度过了一个暑假，可是亚历克斯连亨利的电话号码都没有。在亨利即将消失在安检口之前，他突然转过身，向亚历克斯走去，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亨利喜欢随身携带笔记本来记录他的灵感——写了些什么，然后把它撕下来叠好递给亚历克斯。
亚历克斯展开亨利递给他的那张纸，笑了起来。
那张纸上面写着，
亲爱的亚历克斯：
这是我的电话号码，如果你是认真的话，打电话给我吧。
Xoxo
亨利
飞机降落在伦敦牛津机场，亨利刚刚下飞机手机就响了起来，他接起来，听见电话那头的人说了什么，随后露出了甜蜜的笑容。
——那是亚历克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