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西部总是干燥而又粗糙的。光秃秃的山矗立在土地上,一望无垠的荒草地上散落着三齿蒿和风滚草,风一吹,露出地面的几只鬣蜥,吐着信子向眼前的猎物扑去,风卷起粗粝的沙子划过脸颊,留下细密的伤口,皮肤像是用砂纸磨过一般。除了呜呜的风声之外,还有沙砾刮过夹克衫的声音。
亚历克斯骑马驰骋在铺满煤渣的土路上。栗色的马毛色油亮,额头中心有一块白色的菱形图案,除此之外它全身都是栗棕色的。马蹄下灰尘四处飞扬,在酒吧门前,他拉住缰绳,马儿鸣叫了一声,停下脚步。他一只脚踩住马镫,翻身下马,将缰绳拴在酒吧门口的柱子上。在柱子旁边还拴了一只白色的马,全身没有一根杂毛——亚历克斯认得那匹马,那是亨利的。白昼将尽、夜幕降临,在墨蓝色的夜空中、远处的山尖上,还留有一点残阳,它把山顶染得火红,远远望去好像着了火一样。酒吧门前的霓虹灯闪烁着,映照在亚历克斯的脸上。这是这里唯一的一家酒吧,许多人都会选择来这里喝上一杯,他们在酒吧里大声地谈论着政府的收购事宜,抱怨今天牛又跑丢了几只,不得不雇人把它们找回来。
亚历克斯推开酒吧的白色木制蝙蝠门,举起头上的牛仔帽向酒保打了个招呼。酒保正在擦杯子,看见亚历克斯,他放下手中的抹布,向他招招手,“晚上好,今天要来点什么?”
“一杯波本威士忌。”亚历克斯一只手肘撑在吧台上,身子背对酒保,环顾四周。酒吧里一如既往的吵闹,穿着法兰绒和粗棉布格子衬衫的牛仔们举杯畅饮,从煤矿下班的工人们聚在一起玩着扑克牌,棕色的工装上是大块大块的煤炭印记。一个在角落的身影抓住了他的目光,金发,脑袋上带了一顶白色的牛仔帽,蓝色的格子衬衫,袖子被挽到手肘,露出一小节白色的手臂。亚历克斯有的时候不敢相信那人是在西部生活的,他看起来很白净,与周围牛仔晒得黝黑的肤色形成对比。除此之外,衣服不像其他的牛仔总是沾满土和机油,他的衬衫永远都是干净的,一尘不染。
亚历克斯接过酒杯,端着它往那人的方向走去,“嗨,亨利——”他拖长尾音,在过去的路上被吧台凳绊了一下,但是很快恢复了平衡,“好久不见!”
亨利抬头瞥了他一眼,没什么表情,低头端起酒杯,喝了一口,“什么风把你吹来了,克莱蒙特-迪亚兹先生?”他说话总是带着英国口音,虽然他的家族早早地就从英国来到了这里,但他说话还是带着些英国口音。
“好久不见。”亚历克斯又说了一遍。
“我记得上次某人说希望那是最后一次见到我。”亨利的手指敲敲桌子。
“我怎么不记得?”
亨利没有说话,又喝了一口威士忌。
亚历克斯和亨利的矛盾要从他们的祖父那辈开始说起。19世纪初,西部大开发时期,当时作为移民的老迪亚兹——亚历克斯的祖父和亨利的祖父老斯图尔特曾是一对非常要好的搭档。从墨西哥迁移过来的老迪亚兹擅长放牛,还会耕作。亨利的祖父作为英国贵族在谈判场上意气风发,能轻易地将土地拿下。两个人一拍即合,誓要在这片土地上闯出一番事业。他们一起发现了响尾蛇谷,那里有水源,可以放牧或者种地。老福克斯用他家族的纹章戒指作为抵押,换来了一纸地契。老迪亚兹靠着他的经验带领人们在这里圈养牲畜。两个人的确在那十年里建立了一番事业,更多的人被吸引从东部来这里扎根定居。两个人规划着这里的蓝图:再过十年这里会成为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城镇,越来越多的人会来这里,他们会带来先进的科技,以后或许可以开设工厂。
然而,意外发现的金矿却改变了他们。
在某一天,响尾蛇谷的一处土地下面被挖出了几块石头,棕色的岩体表面泛着金黄色。一位在地质学方面颇有研究的专家被拉过来,他举起这几块石头盯了半天,经过谨慎评估,他最后得出结论:在响尾蛇谷下有一片金矿。在消息传出的那个晚上,老斯图尔特骑马去找家族律师——他已经焦急得等不到律师来了——把老迪亚兹的名字从合同上划去,只留老斯图尔特自己一人的名字,理由仅仅是这份地契是老斯图尔特抵押戒指换的,而老迪亚兹只能算是他雇的员工。
得知响尾蛇谷被老斯图尔特独占后,老迪亚兹怒火中烧,跨上马,赶往老斯图尔特家。两个人在半路的河谷相遇,拔枪相对。
“你说过我们是兄弟!”老迪亚兹绝望地喊道。
“可是迪亚兹,”老斯图尔特一手举枪,一手抖了抖手里的合同,“兄弟在美国法律面前也得低头。”
没有人开枪,但是两个家族之间彻底有了恩怨。老迪亚兹转身离开的时候,说了一句在迪亚兹家族流传至今的话,“斯图尔特家族的诺言比风滚草还轻。”而斯图尔特家族坚信迪亚兹家族的成员都是输不起的嫉妒者。
“这不是迪亚兹先生和斯图尔特先生吗?”一位喝得烂醉的矿工走过来,端着杯啤酒,走到亨利和亚历克斯那桌。
“每次迪亚兹和斯图尔特家族成员见面就得打架,今天赌谁赢。”老矿工笑了笑,露出那口被烟熏黄的牙,“打架多没意思……要玩就玩点刺激的。”他一边说着一边抢过亚历克斯腰间别的那把左轮手枪,亚历克斯想要抢过去,可是老矿工却灵巧地一侧身,躲过了他。他打开弹匣,退下四颗子弹,放在桌子上,剩下两颗挨在一起的子弹留在里面。他拿着手枪把弹夹在桌子上一磕,然后拨动转轮。弹匣转了几圈,渐渐停了下来。
“不如你们玩俄罗斯转盘怎么样?再刺激点,留两颗子弹。”他端起啤酒杯,笑着问,“谁不玩谁是软蛋。至于赌注呢……就是那张地契,最后活下来的人得到这片土地的所有权。”
老矿工的话就像引线把酒吧里面的气氛点燃了。
“转盘!转盘!转盘!”除了亚历克斯和亨利,酒吧里的每个人都用拳头砸着桌子大喊。
亚历克斯咬咬牙,做了个可以的手势。他看向亨利,亨利闭上眼睛,轻轻地点点头。
一名牛仔摘下他的帽子,走到酒吧里每个人的面前,人们欢呼着往里塞钱,不一会儿帽子里面就堆满了绿色的纸币。
“你认真的?”亨利轻声问。
亚历克斯没有说话,把枪往两人中间推了推。
“你先还是我先?”他问。
亨利盯着面前的枪,枪柄是胡桃木的,上面还有几道划痕。枪管的金属在酒吧灯光的照射下泛出冷冷的光。
看见亨利犹豫的样子,亚历克斯一把抓过手枪。“那就我先,”他说,“如果我死了,告诉我的家人,我是因为一个英国佬死的。”他笑了笑,举起手枪把它抵到太阳穴,冰冷的枪管传出阵阵凉意。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屏住呼吸,他突然想到自己要是因为斯图尔特家的人死掉了,上天堂的时候看见祖父,老迪亚兹会不会气得用拐杖敲他的头,生气地骂他是家族的耻辱。
想到这里,他笑出声来,随后扣动扳机。
“咔”
空枪。
他听见有人松了一口气。
亚历克斯把手枪推到亨利面前,他太阳穴那里还残留着枪管的压痕,“该你了。”亨利拿起它,将枪也抵在太阳穴。他的额角出了一层薄汗,枪管上还残留着亚历克斯的体温。他闭上眼睛,食指放在扳机那里,即将缓缓扣下。
“睁开眼睛,看着我。”亚历克斯突然说道。
亨利睁开眼睛,看向亚历克斯。他的眼睛有些雾蒙蒙的,里面还带了些悲伤与决绝。亚历克斯看着他,脸上没有带什么表情,他的嘴唇抿得紧紧的。
周围都是等着看热闹的人,他们好似看斗鸡一样看着亚历克斯和亨利。如果今天他们两个当中有任何一个人丧命于这把手枪下,似乎对其他人毫无影响,只是在那些人之间多了一个流传的笑料:迪亚兹家族的成员和斯图尔特家族的成员在决斗中有一人丧命了,仅仅是因为玩了该死的俄罗斯转盘。
亨利扣动扳机。
枪还是没有响。
亨利把枪推回去,枪管离开太阳穴的那一瞬间,他才意识到自己的衬衫已经被后背的汗浸湿了。他脸上的表情稍微放松了一点,带着劫后余生的感觉。亚历克斯把枪抵在太阳穴上,笑着说:“我祖父说你祖父欠他一条命,因为他当年冒死救了老斯图尔特一命。”他看向亨利,亨利没有说话,他低头,咬住唇,两只手的手指绞在一起。察觉到亚历克斯正在看他,亨利抬头,他们的目光短暂地交会一下,随后亨利别过头,看向别处——酒吧里坐着的人都死死地盯着他们,表情戏谑或紧张。
亚历克斯扣下扳机,预想中的枪声并没有到来。
现在左轮手枪还剩下三发:一个空位,两颗子弹,这意味着亨利仅有三分之一的生存概率。有三分之二的概率他会死在自己的面前。三分之二的概率……
该死。
想到这里,亚历克斯站起来,一只手按住枪,另一只手半举起来,说:“我承认我是软蛋,我不玩了。”
说完,他一只手放在手枪上,准备把它们拿起来,把弹夹打开,将散落在桌子上的子弹塞回去。
可是,有一只手按住了亚历克斯准备拿枪的手。
那是亨利。
他拿起亚历克斯面前的手枪,将枪管抵在自己的额头,“你祖父说得对,外公确实欠他一条命。”亨利碰到枪的时候,枪柄还残留着亚历克斯的体温。他拿着枪,有些不合时宜地想,如果他死了,亚历克斯每年忌日去看他的时候会在墓碑前面骂他该死的英国人吗?应该会吧。
那就够了。
想到这里,亨利的嘴角扯出一丝笑容。
“停下!”
亨利的手搭上了扳机,他睫毛微微颤动,额角有一滴汗滑落。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我——”
“亨利!我说了,停下!”亚历克斯扑过去一把抓住他的衬衫领口,用力把他拉向自己。枪从亨利的手中脱落,砸在地板上,发出“咣当”一声。
亚历克斯吻了上去,他能明显感受到肾上腺素在他体内横冲直撞。
牙齿磕在一起,不知道是谁咬破了谁的嘴唇,他们的吻带了点血腥味,还带了点威士忌的酒气。亨利愣了一下,然后双手抓住亚历克斯的衬衫后背。
不知道过了多久,两个人喘息着,额头贴着额头,呼吸交错,谁也说不出一句话。亚历克斯的嘴里还残留着点血味儿,分不清是他自己的还是亨利的。他睁开眼,盯着亨利的眼睛,发现亨利也在盯着他。
见鬼,迪亚兹家族和斯图尔特家族斗了三代,最后自己竟然栽在亨利手里了。他有些想笑,但是他没笑出来,因为他看见有一滴泪从亨利的脸颊滑落。
亚历克斯伸出手擦去亨利的泪水,弯腰从地上捡起那把手枪,打开弹夹,准备把桌子上的子弹放进去,可是他却发现转轮是空的。
老矿工举起他手里的子弹,干笑两声,“我还没做好被迪亚兹家族或斯图尔特家族谋杀的准备。”亚历克斯叹了口气,白了他一眼,从他手里拿过那两颗子弹,装回去。
他揽过亨利,经过吧台时,从钱夹里面抽出两张纸币,拍在桌子上,然后用力推开白色的蝙蝠门,走到栗色马前,解开缰绳,抬腿踩上马镫,接着翻身稳稳地坐在马鞍上。亨利坐上那匹白色的马。
两匹马一前一后地朝着远方跑去,最后并排而行。回头望,身后的景色被黑暗吞没,而在前方是绵延的群山,山顶上出现一点点灰色,那是天快要亮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