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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视杀死了广播明星

Summary:

那么,这就是故事的好结局了。观众们围坐在电视机前鼓掌欢呼,多么精彩的一出戏!但我们故事的主角,大名鼎鼎的电视明星似乎并不这么认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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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视杀死了广播明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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仍然,谈论死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自Vincent还是个要在葬礼上跟着父母为棺材里的死人默哀的小男孩时,他就不认为死是多么难的事,但谈论死却不一样了。父亲在早餐桌上谈论那位埋在六英尺以下的死尸,夸张地描述着死亡于那个可怜人而言是多么痛苦。真是苦难!母亲把双手紧紧按在胸口,她那热衷于用怜悯换取上帝认可的老毛病又犯了。

那么死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死应当是再简单不过的。满含着痛苦入睡,只是你再没有选择醒来的权利。就像他说过的,死并不是一件难事。上帝指引我们走向死亡,踏上回旋的阶梯,Vincent满意地看着他的竞争对手在窒息中挣扎,试图抓住他缠绕着勒紧了的绳索的双手。母亲是对的,他会指引他们走向自己既定的死亡,他即是上帝。他要把他们都抹杀,就像碾烂蝇虫的尸体那样容易。

当然了,亲爱的,那是他们应得的,不是吗?Alastor为他端上热气腾腾的意式奶油浓汤,他几乎可以想象到它在热锅里咕咚冒出包裹着香甜气息的气泡的样子。家门口的草地被打理得干干净净,阳光正好打在厨房的窗台,打在早晨的餐桌。典型的模范家庭,他爱这些属于他的一切。

至于Alastor,不,“属于”这个词并不适用于他。尽管时代给出的答案告诉他妻子是婚姻的附属品,是丈夫的附庸,Vincent仍然认为这个词绝不会被搬到清晨的饭桌上,或者周末的电影之夜里。

Vincent承担了挑选电影的责任,因为他知道Alastor对电影并不感兴趣,自然也不知道什么样的电影应该出现在由家庭为单位举办的电影之夜里。Vincent选择了又一部充斥着血腥和暴力场景的电影,没错,又一部。

起初他把这当成一个与对方亲昵的机会,虽然Alastor的微笑表明他对电影的评价除了平庸二字就再无其他,但Vincent也确实如愿解开了对方的衬衫,品尝到了平日里被遮盖在衣服布料下的肌肤的滋味。再后来血腥和暴力不再构成他们对彼此的秘密,那些惊悚电影里的惨叫声只能成为他们的背景音。

惊悚电影里配角的死往往比Vincent最简单的谋杀还要来得草率。在痛饮过威士忌的昏昏沉沉的夜晚里,紧挨着噼啪作响壁炉的沙发上,Vincent枕着对方的腿,任由那双微凉的手滑过他的喉结。他谈论起他们的死,就像谈论煎锅里的培根,演播室角落积攒的灰尘,西装衣角洗不净的血渍。

多么有趣的故事,Alastor说,如果你故事唯一的听众也死了,你该怎么办呢?

我不会让你离我那么远,Vincent回复道,伸出手去碰对方的脸,那是不可能发生的事。

哦,他说,你怎么知道呢。

Vincent从来没有考虑过任何可能降临的死亡,自然不会害怕死,更不会忌惮谈论死。现在看来,谈论死也并非一件难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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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狱又一个平常的早晨。在五芒星城我们最好还是不要拿草坪,露水和阳光来形容生活多美好,更何况痛苦才是地狱的基调。但我们仍然有可以与之相比的东西:鲜血、暴力和惨叫。

冒着热气的浓汤被端到他面前的餐桌上,他的显示器因为蒸腾的热气而蒙上一层雾。他没有动,坐在那里接受了那个落在他屏幕上的冰凉的吻。

“早上好,Vincent。”

 Vox握住了对方的手,冰凉,但就和双手的主人生前一样,和他记忆里尚且还是人类形态的Alastor一样。他没有选择品尝那碗精致到不真实的美食,只是看着Alastor走到房间另一端,把唱片机拨响。

“你一直喜欢这首曲子。”Vox说。

“什么,当我们还在马里兰州的时候吗?噢,当然,”Alastor的手指抚过木桌的表面,那里连最微小的灰尘都没有,“说到这里,你在地狱的公司怎么样了?那位鲨鱼助理今早上来了邮件,我注意到你没有回复。你需要些什么吗?”

“不,”Vox回答道,“一切都很好。”

如果从树上掏走雌鸟的鸟窝,不必去惊扰它和乞食的雏鸟。如果他太大胆,雌鸟会毫不犹豫地飞走,尚未孵化的鸟蛋跌落在地上,一个没有鸟的鸟窝是没有必要存在的。

他向天堂宣战,愤怒,不甘,见证一个人的死亡,却在第二天的清晨失而复得。他确信自己忘记了什么,但是不用担心,给记忆掘坟的那个他已经替自己做了决定,只要不去惊扰鸟巢中的生物就什么都不会发生。他仍然可以享受他失去已久的一切……他那个尚未死去尚未坠入地狱的爱人此时此刻就站在他面前,只要他不去惊扰鸟巢中的生物就什么都不会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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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他妈能不能清醒一点,Vox?”Velvette在电子屏幕上恼火地看着他,“三个月了,而你什么事都没做!”

“我很清醒,Velvette。”

“你当然是。”Velvette嘲讽着挂断了电话,房间里安静下来。唱片机已经被拨停,不管再好听的音乐听久了也是会厌烦的。

他花了不到一周的时间把室内的装潢换了个模样。“就像我们在马里兰州的房子,”他这样对Alastor说,“有些地方不算太完美,但是我保留了那些重要的部分……你觉得怎么样?”

奥尔良的广播明星回复给他一个笑容,于是Vox知道这是肯定的意思了。

夜深人静的时候——不,地狱是不会有所谓的“夜深人静”的——尽管Vox不需要睡眠来恢复精力,甚至可以告诉你,一个显示器是用不着做梦的,但他还是坚持在新装修过的房间里,那张柔软的床上睡觉。当然,Alastor告诉他自己要在睡前把书读完。如果你经营着一个广播节目却没有最基本的素养,谁知道辞退信和破产通知哪个先寄到你的邮箱里?不过这并不属于他要担心的部分。

Vox想起Velvette说的三个月以前。三个月之前他在做什么?刷新一遍时间线,忽略几个自己设置的警告弹窗,找到三个月前的视频文件。Vox满意地看着自己嘲讽那个地狱的公主,把她和其他人的丑照曝光在大屏幕上,向天堂挑战。Alastor在哪?他大费周章地把他拉到这里不就是为了这个辉煌的时刻吗?终于他回过神来,他搞懂了故事的结局。

他已经明白了这个结果无数次,又把它们都洗净无数次。他发现了鸟巢,没有惊扰到任何人,这很好。但他还不够谨慎,叫那颗可怜的巢摔碎在了地上。它们都死了。接下来怎么办呢?挖开树根所在的泥土,把那些雏鸟一股脑地倒进去。别忘了把尸体埋好,亲爱的,把它们的尸体都埋好。

电视杀死了广播明星,多么有趣的故事。但你只愿意给观众们看结局,拒绝向他们展示故事美丽的开头和浪漫的进程,你真是自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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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做噩梦了。”

Alastor的声音很平静,几乎听不出来一点起伏。他点亮床头柜上的夜灯,那是Vox让人仿制的他们在马里兰州房子里灯的款式。

“有什么会让你这么害怕呢,Vincent?”

广播明星的手指停留在他的喉结上,冰凉,接触的一瞬间却是刺痛的炽热,Vox没有搭话,把自己的手指靠在他的手旁边。Alastor仍然叫他人类时期的名字,这没什么不好,恰恰相反,他可以沉浸在那个还会下雪的过去,圣诞节的马里兰州总是下雪的,尽管在地狱燃烧起的壁炉让水晶吊灯都快要融化在令人恐惧的高温里。

“一场电影怎么样?不……时间太晚了,跳一支舞怎么样?”Alastor低下头,棕色的眼睛径直对上屏幕反光里自己的微笑,“一支舞!我知道你不擅长这个,但是你说过我们在地狱里,难道地狱从没有让你做过自己不擅长的事吗?”

在Vox可以回应之前,他已经走到了唱片机前,把白天放了无数次的唱片重新播响。

“来吧,就像我们还在马里兰州时那样。”

他引导着Vox把一只手搭在自己腰间,另一只手握住他的手。随着音乐响起,他们在微弱的黑暗里迈出脚步。旋转,他人类的身体实在太小,Vox不得不在每一次迈步前考量脚尖落下的位置。

“来吧,就像我们在那间酒馆时那样。”

旋转,音乐变得不再舒缓,Alastor带着他绕过沙发,从房间的一端穿梭到另一端。Vox意识到这句话不应当出现在此刻,不应当由他的口中说出。不合时宜,这就是人们时常说起的不合时宜。

“不,什么?”

旋转,他们来到了阳台,音乐的声音在最高处时突然停下。地狱炙热的空气几乎要让人窒息。

“来吧,就像我成为你的俘虏时那样!”

他的半个身子悬空出阳台,似乎下一秒就要坠落。Vox揽住他,作为人类他的身体相比起来太过于纤细,恶魔一只手就能握住他整个腰。音乐已经淡出了他们的听觉范围,这里只剩下Vox的喘息和从对方齿间泄露的笑声。

“你害怕我的死吗,Vox?”他说,然后放声大笑。温热碰及Vox的显示器,他不得不承认有一瞬间他以为那是对方的手掌,但结果却告诉他那只是来自地狱深处的热浪,裹挟着死亡的腐烂气息,融杂进他电子的传感器里。他从没有像这样碰触到死亡本身,他用对自己撒下的谎掩盖由他创造的死亡。

“有时候你真是让人羡慕,”Alastor对他说,“靠着一台电视做的脑袋就能毫无负担地欺骗自己。从来都不是你在地狱碰见生前的那个我,是你害怕面对那个你第二次失去的我。你害怕我的死!”

亲爱的,如果说杀死我是你无法否认的罪过,像这样忽略掉我的死又该是谁的过错?我成为了你的游魂,成为了属于一个精神病人的最完美的幻想。

他的嘲笑声变得比他还要真切,地狱的电能在炸响声中停供。五芒星城黑下来,那些原本张扬闪烁的霓虹灯牌都成为了他们的背景。可悲,哪怕黑暗降临Vox也能清楚地描摹出他五官的轮廓,在脑子里勾勒出那个微笑。他看过太多次了,就连他自己都忘记了回忆是什么样的过程,因为没有哪一个时刻他不在反刍那些可能的结局。

“你有没有后悔过与我谈论死亡?”Alastor伸出一根手指抵在他的屏幕上,“地狱里的每个人都会成为你的观众,但你唯一的听众死了。到双重的地狱里来找我吧,Vox!难道说你情愿让我一直欺骗你吗?”

没有回应,他拒绝回答这个问题。他拥有拒绝回答的权利,不是吗?哪怕罪孽再深重的人也有权利对自己犯下的罪过闭口不谈。他只是不够谨慎,掀翻了鸟巢,吓跑了雌鸟,撞碎了每一颗脆弱的鸟蛋。仅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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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狱又一个平常的早晨。你已经知道,属于五芒星城的早晨是由鲜血,暴力和惨叫构成的。至于你是通过什么样的渠道知道了这样的消息,对不起,我们不感兴趣。

冒着热气的浓汤被端到他面前的餐桌上,只是这一回他的显示器不再因图像里虚拟出来的热气而起雾。他没有动,坐在那里接受了那个落在他屏幕上的冰凉的吻。
“早上好,Vo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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