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邱雨庵仰面躺在床上。
故人来访的余波慢慢平息,他恢复了往常生活状态,按部就班地出操、劳动、学习,以及跟人吵架——但他知道自己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般冷静。
杜光亭跨过了那条血流成河的鸿沟,站到他的对面。
眼前闪过在地图前指点江山的飞扬意气,杜光亭手指落处即是挥师的方向,他自比最锋利的刀,只需一个眼神,便能为他肃清敌寇。他希冀往后只在一人麾下冲锋陷阵,直至“剿匪”功成,相约归隐林泉——而如今杜光亭即将以敌军将领的身份,奔赴没有他的战场。
难道那群泥腿子已无人可用至此,要靠一个国民党降将去撑门面?
能坐到兵团司令的位置没有谁是蠢货,官场上弯弯绕绕的门道,军中克扣军饷、中饱私囊的烂事,他不是不知道,在自己的部队施行严苛军纪,盖因容不得目光所及之处沾染蝇营狗苟。这些事情在他看来不过是疥藓之疾,眼下最要紧还是荡平共匪。党国是他奋斗终生的信仰,他视其为患了恶疾的巨人,只需在校长统领下切除肌体毒瘤,断没有另起炉灶的道理。
但杜光亭没有选择握刀剜去脓疮,而是弃船而逃。
我知道你绝非苟且偷生之人。我愿与舟同朽,你为何要执意跳船?
窸窸窣窣。
细微声响自书桌方向传来。邱雨庵拧起浓眉,翻了个身。
功德林比他设想过的最好结局要体面得多,没有严刑拷打或是羞辱谩骂,一日三餐虽不奢靡也能管饱,比起困于冰雪中的绝境,简直是换了人间。尤其管理所为每个战犯都安排了体检——上过战场的人谁没落下点老毛病?查出来就给治,南京政府当政时期,都没受过如此优容。
他把这些优待看作糖衣炮弹,毕竟共党擅长以怀柔政策瓦解士气,廉价的温情过后,就该压榨剩余价值了。既然当不成岳飞,那就做文天祥,绝不能因小恩小惠丢了风骨,气节二字,要自踏入功德林第一天起贯彻始终。
窸窸窣窣。
动静越来越大。邱雨庵重重哼了一声,扯过被褥盖住头,意图遮掉无孔不入的杂音。
囚于囹圄的日日夜夜,真正令他无法释怀的不仅有杜光亭的投共,还有轻飘飘的转身。并肩流血的岁月难道是可以随意丢弃的旧物吗?你奔向你的未来,留我独自守在原地,背负已然腐朽的梦想,连同往昔情谊一道,被碾碎在历史的滚滚车轮下。
你要去当新世界的功臣了。回过头来,甚至于吝啬谈论一点私情,只公事公办地替别人劝我、要我做事。
我邱雨庵,难道只是你杜光亭一件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工具吗?
倘若只是普通上下级关系,大可以就此决裂,各走各的路。杜光亭偏偏是他灵魂相契之人,交付了信任与生死,有过旁人不曾窥见的私情。他把一切都押了上去,失去时才愈发难以释怀。
“刺啦——”
椅子腿扯出一道刺耳声响,邱雨庵再也按捺不住,一把掀开被子,直起身厉声喝问:“廖建楚你到底在搞什么鬼?”
“写材料。”廖建楚头也不回,站起身锤了锤腰,伏案久了身体吃不消,须得起来活动活动,“不是时间还早嘛,难道你这么早就要歇了?”
当然不是。只是因思考被不断打扰而烦躁,邱雨庵是决计不肯承认的,回道:“白天累了想早些休息,你管得着吗?”
反正也睡不着,他索性掀开被子下了床,踱到桌前,拿起写满字迹的一沓纸,标题赫然写着“缅北作战期间美军战术协同之研究”。
廖建楚也不拦着,任由他看。
“你倒是挺殷勤。”邱雨庵冷笑一声,抖了抖手里的稿纸,“杜光亭没走几天,就写了这么多出来,想必是早就打好腹稿了吧?你觉悟涨得可真够快,改天共党高低要开个表彰大会,表扬你积极进步。”
廖建楚不以为意,和前上司相处了十多年,早摸透了邱雨庵的脾气,没死成进了功德林,这人心里憋着股无处发泄的郁气,说话夹枪带棒是常有的事。
他练就了一身当耳旁风的功夫,只当没听出那些刺。 “既然光亭兄托付了,我是自然要尽一份力的。再说我毕生经验若全烂在菜地里,难免觉得可惜。”
“有什么好可惜的?”邱雨庵嗤之以鼻,“败军之将,何以言勇,他杜长官人脉宽广,如今又成了那边的贵客,哪里差我几张破纸?”
廖建楚扭了扭脖子,骨节咔哒作响,不接他的话:“当年在缅甸,受够了眼高于顶的洋鬼子的气,那时候要指望盟军物资援助,只能伏低做小,眼下正有个机会,能给那群趾高气昂的英国人美国人脸上来一拳,你难道真就不想?”
原来杜光亭不仅找了自己,也找了廖建楚。邱雨庵心里的无名火烧的更旺了,也对,廖建楚也是喝过洋墨水的,同为第五军出来的老部下,又向来对他言听计从,确实是更优的选择。
“有你写就够了。”邱雨庵酸溜溜地把材料掼回桌上,“他既然找了你,想必该交代的都交代清楚了,你写你的,何必再拉上我。”
“雨庵兄,你性子也该改改了。”廖建楚看他这副别扭样子,无奈地摇头,果然被杜光亭料中了。他摸出烟为自己点上,把烟盒往邱雨庵那边推了推:“杜长官临走前特意跟我说过一番关于你的话,你想不想听?”
邱雨庵毫不客气地抽出一根,就着灯芯点了,深吸一口,眯起眼吞云吐雾起来:“哦?他能说我什么好话?”
“他说,最希望看到的还是你的材料。”廖建楚弹了弹烟灰,语气里带上几分感慨:“我们这群旧部,只有你是在德国正经钻研过装甲兵战术,深得古德里安的战术精要,论坦克作战的心得,我们都比不过你。”
他一边说一边觑邱雨庵的神色,烟雾缭绕中那人虽板着脸,眼角眉梢却放松了些许——如果长了尾巴,大概已经翘起来了。廖建楚暗自叹息,光亭兄啊光亭兄,拿捏邱雨庵的这份心思,把人算得死死的,连我这张嘴都派上用场了。
“哼,他倒是记得清楚。”邱雨庵暗自得意于杜光亭到底对他是有期许的,一点火星明明灭灭,“怎么不亲自跟我说?”
廖建楚听出他语气松动,情知有戏,又添了一把火:“他倒是想亲自跟你说,可你也不给他好脸色,大约是说不出口。我就劳烦一下,替他说完了。”
“光亭兄还说,以前共事那段时候难关不少,多亏有你替他分忧,你的功劳和担当,他始终不曾忘了。”
邱雨庵沉默片刻,烟也不吸了,夹在指间任由燃烧,灰落了一截。
没急着催,廖建楚慢吞吞又续上一根烟,火柴划亮,借助那簇火苗,他看见邱雨庵神色显得有些落寂。
他抖抖手把火熄了,烟雾升腾间,那点落寂也隐入昏暗。廖建楚吸了口烟,望向窗外黑沉沉的天空,心里泛起些别的念头。
功德林里人多且杂,什么派系、什么职位出身都有,都是打了败仗进来的,平日里低头不见抬头见,得空就凑在一处,复盘自己被俘的那几场仗,说着说着就吵起来,又沉默下去。
聊得多了,有些事越发看得分明,比如刘经扶为了他贩卖私盐的生意,硬让黄百韬在碾庄干等了几天,罔顾军情如火,结果断送了他一条姓名和十几万大军。
再往上数,自中原大战起,哪一桩哪一件不是如此?国党上上下下盘根错节,派系林立各怀心思,人人都只专注一己私利,什么大局,什么党国,全是嘴上说说罢了,也难怪共匪越剿越多,最后丢了整个天下。
论兵力装备,有美国人给钱给枪,国民政府又占据正统名号,还是败亡得如此之快,党国颓势不可挽回,想必杜光亭早就看穿了。
他进来了以后才想明白,倒不是说觉悟有多高,有些事不由得不认。八年抗战打得惨烈无比,但为国抵御外侮,一寸山河一寸血,死得其所;不像后来打内战,同室操戈,兄弟阋墙,打来打去死的都是自己人。
杜光亭单独来找他谈话那天,他没问为什么要投降,杜光亭也没提。
但廖建楚看得出来,他是心里有愧的——对内战中白白葬送的人命,和进了功德林的老部下。如今杜光亭走到那边去了,回过头来还惦记着他们,尤其邱雨庵这个出了名的顽固分子。光亭兄大约是想让他们过得好些,虽然放是放不出去的,至少能少受点罪,别再钻牛角尖,一辈子都走不出来。
这份心思又不能明说,否则以邱雨庵的狗脾气非炸了不可。所以只能绕着弯,让他廖建楚从旁说项。
念及于此,廖建楚忽又叹了口气,心思飘往别处。
十来年间先是自己在他们俩手底下当差,替他们打仗;如今进了功德林,还得干传话的活计,费心费力居中调和。两位老长官之间说不清道不明的事,又落回到他头上。
左右是躲不过了,先把邱疯子安抚妥当,也算替自己买个清净,不然往后同住一屋,日日看他那张阴晴不定的脸,怕是难以安生了。
他摇了摇头,把杂念暂且按下。
邱雨庵还是闷声不响,外头郑庭笈已经在喊洗澡了,时候确实不早,廖建楚起身,自顾自把桌上稿纸收了,拿起脸盆和毛巾准备往外走,随口说道:“你要真不想写那就算了,光亭兄那边我替你回一声,就说邱雨庵如今只想图个清静,不愿意掺和这些事,让他往后也别来找你。”
他太明白邱雨庵的性子了——最受不了别人替他做主,更受不了在杜光亭那里留个“派不上用场”的印象。
果然邱雨庵的眉心跳了跳,蹭地一下站起来,双拳紧握,咬牙切齿迸出一句:“我写!谁说我不写了?老子写给他看!省得他以为我邱雨庵没了心气,只会混吃等死!”
廖建楚心里暗笑,面上却不动声色,装作没听进去,只当是邱雨庵一气之下说的气话,弯腰从床底下把邱雨庵的脸盆也捞了出来,又去扯挂在床头的毛巾,一副“你消消气,洗个澡冷静冷静”的架势。
邱雨庵看在眼里,火气又往上蹭地窜了一截。
他一把抓住廖建楚的胳膊:“你这是什么意思?是不是以为我在说气话?”
廖建楚被他拽得一个趔趄,无辜地扭头看他:“我哪能这么想?只是大晚上的,你消消气,有什么事明天再说。脸盆我给你拿出来了,一块儿去洗澡,热水去晚了就没了。”
“少转移话题!”邱雨庵手上用力,把人拽得更紧,“我说话算话!不就是写材料吗?老子这回非得拿出真本事来,写点像样的东西给你们看看!省得你们一个个的,都以为我只会耍嘴皮子!”
——不,你还会动手呢,没人打得过你。廖建楚暗自腹诽,被他拽得没法走路,只好站住了。
“你这么看我做什么?我告诉你,丑话说在前头——我写东西,可不是为了他杜光亭,更不是为了共产党!共匪死多少人关我屁事!我就是看不惯那帮白皮耀武扬威!当年老子就想给他们点颜色看看,如今倒好,他们自己送上门来了!”
廖建楚点点头,一脸“行行行你说了算”的表情,也不戳穿他,嘴里应付道:“好好好,你写你的,为了谁都行,只要肯写。”
说着挣开他,把邱雨庵的毛巾也拿上了,往他手里一塞,“拿好,一块去澡堂吧。”
正准备开门出去,他又猛然收住脚步,停下问:“你打算什么时候动笔?”
邱雨庵正气冲冲地向外走,廖建楚忽然站住,他停之不及,好悬没撞上,摸着鼻子悻悻道:“明天……明天再说吧。今天太晚了,总不能连觉都不睡了,巴巴地给他做事。”
“那正好。”廖建楚点点头,“我那些纸也写得差不多了,明天去问管理员再要一些,顺便也替你拿两份。”
“你拿你的。”邱雨庵把毛巾往肩上一搭,抬腿绕过他,“不用你帮我带,自己会去要。”
廖建楚笑了笑,没跟他争,点点头:“行,你自己要。”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门,穿过走廊往澡堂子去。走廊里昏黄的灯光照着,郑庭笈见他们出来,老远就招呼道:“哎哟,你俩可算出来了!再磨蹭水都凉了!”
邱雨庵闷头往前走,面色不太好看,经过郑庭笈身边时轻轻哼了声,算是打过招呼。
郑庭笈被他弄得一愣,不知道今天又是谁惹着这位爷了,望向廖建楚的眼神里带了问号——这是怎么一回事?
廖建楚摆摆手,示意没事,别管他。
两人走到澡堂门口,掀开门帘钻进去,热腾腾的水汽扑面而来,里头已经有人在水龙头底下哗啦啦冲洗了。踩着湿漉漉的地面,邱雨庵走到池边,抬腿跨进去,溅起一片水花。他整个人往下一沉,热水没过肩膀,只露出个脑袋靠在边沿,嘴里含混地骂了一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