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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拉奈发现芘梨缌在偷看自己。
不是那种明目张胆的看。是假装对着镜子调整舞蹈动作时,视线从镜面里拐个弯飘过来;是低头系鞋带时,睫毛抬起来的那个瞬间,目光恰好落在她坐着的方向;是大家一起休息聊天,芘梨缌明明在跟北泽虞斗嘴,眼角却像长了触角一样,隔几秒就扫她一眼。
叶拉奈没说话。
她只是把原本搭在膝上的五指收拢,悄悄攥住了裙摆。
公司地下一层有一间很小的创作室。
说“创作室”是抬举了,其实就是个废弃的杂物间,被叶拉奈收拾出一块角落,塞进一架音不准的老立式钢琴。隔音很差,空调漏风,椅子还缺一颗螺丝。
但叶拉奈喜欢这里。
没有人的时候,她会进来弹一会儿。不需要写什么,不需要练什么,只是让手指落在琴键上,听那些走调的音符在逼仄的空间里碰撞,像自言自语。
这天晚上十一点半,她推开门,发现灯亮着。
芘梨缌蹲在钢琴旁边,正拿螺丝刀拧那把破椅子的腿。
“……你在干嘛?”
“修椅子。”芘梨缌头也不抬,白头发扎成低马尾,垂下来一绺挂在耳侧,“它老晃,你坐着不舒服。”
叶拉奈愣了一下。
她从来没说过椅子不舒服。
芘梨缌拧完最后一圈,站起来,把螺丝刀往旁边一放,拍拍手上的灰:“好了,应该不晃了。你试试。”
叶拉奈没有试。
她站在门口,看着那把被修好的椅子,看着螺丝刀,看着芘梨缌手背上蹭到的一道灰印子。
“……你怎么知道这间屋子?”
芘梨缌的动作顿了一下。
“上次你不在,我来找过你。”她声音放低了,“听见里面有琴声,就没敲门。”
叶拉奈没说话。
所以那些她以为“没有人听见”的、走调的、自言自语一样的琴声——
有人听见了。
而且那个人没有闯进来,没有敲门,没有打断。只是在门外站着,听完了一首又一首,记住了哪张椅子会晃。
然后今晚,带着螺丝刀来了。
叶拉奈垂下眼睛,走过去,在修好的椅子上坐下。
琴键冰凉。
她把手指放上去,没有弹,只是静静放着。
芘梨缌站在旁边,也没有走。
沉默像水一样漫过这间逼仄的、隔音很差的、空调漏风的小屋子。
“……我小时候,”叶拉奈忽然开口,“第一次上台唱歌,在幼儿园的舞台上,唱跑调了。”
芘梨缌没有插话。
“台下有很多家长在笑,不是恶意的笑,但我知道自己唱错了。”她的手指在琴键上轻轻滑过,没有发出声音,“下台以后我问我妈妈,我是不是不适合唱歌。”
“你妈妈怎么说?”
“她说,”叶拉奈的嘴角弯起一个很淡的弧度,“‘拉奈,没有人天生适合什么。适合是努力了很久以后,别人给你贴的标签。’”
芘梨缌安静地听着。
“所以我一直相信,只要努力,就能做到。”
叶拉奈抬起头,看着她。
“可是有些东西,努力也换不来。”
窗外的城市灯光透过积灰的玻璃渗进来,在她的侧脸上描出一层薄薄的银边。那双平时总是沉静如深潭的眼睛,此刻像被风吹皱了一角,露出底下隐约的、从未对人言说的困惑。
芘梨缌忽然蹲了下来。
她蹲在叶拉奈面前,仰着头看她。这个角度,那双上挑的狐狸眼失去了所有锋芒,只剩下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
“比如说?”
叶拉奈没有回答。
她看着芘梨缌。
看着她额角碎发被汗濡湿的痕迹,看着她手背上那道灰印子,看着她眼底那片毫无杂质的、等待答案的澄蓝。
“……比如说,”叶拉奈说,“怎么把一首曲子弹给你听。”
芘梨缌怔住了。
“每次想叫你过来,想让你听听这个旋律,”叶拉奈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落在窗台上的夜,“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努力了十七次。一次都没说出口。”
创作室里很安静。
空调漏风的声音,远处电梯运行的声音,琴键沉默的声音。
芘梨缌伸出手。
她把手覆在叶拉奈搭在琴键上的那只手上。
不是握,只是覆着。像一片落在湖面的叶子,轻轻的,稳稳的。
“那第十八次,”她说,“让我来说。”
叶拉奈抬起眼睛。
“我想听你弹琴。”芘梨缌看着她,“每一次你坐在这里,我在门外听见的时候——都想进来,坐在你旁边,听完每一首。”
她的声音有一点抖。
“但我怕打扰你。怕你觉得我吵。怕你觉得中二病又犯了,跑来捣乱。”
叶拉奈没有说话。
“所以你弹十七次,我在门外站十七次。”芘梨缌笑了一下,眼眶有点红,嘴角却翘着,“很傻吧。”
叶拉奈看着她。
看着她红着的眼眶,看着她强撑的笑容,看着她像把自己最脆弱的肚皮翻过来给人看的小动物。
然后叶拉奈低下头。
她把额头抵在芘梨缌的额头上。
这个距离,她们能数清彼此的睫毛。
“不傻。”叶拉奈说。
她的声音还是那样轻,那样静,像在念一段写了很多年的旋律。
“很勇敢。”
芘梨缌闭上眼。
她感觉到叶拉奈的呼吸拂在自己脸上,温热的,缓慢的,带着一点洗发水的香味。
她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很快。快到她怀疑对方也能听见。
“叶拉奈。”她叫她的全名。
“嗯。”
“我可以抱你吗?”
叶拉奈没有回答。
但她侧过脸,把脸颊轻轻贴在芘梨缌的鬓边。
这是一个拥抱的邀请。
芘梨缌伸手,环住她的背。
很轻。像对待一件易碎的、珍贵的、她等了很久很久终于触碰到的东西。
叶拉奈的双手从琴键上抬起来,犹豫了一秒,然后落在芘梨缌的腰侧。
她没有收紧。只是放着。像终于落在对的地方的、流浪了很久的音符。
她们就这样抱着。
在走调的钢琴旁边,在漏风的空调声里,在积灰的玻璃窗映照的微弱灯光下。
谁都没有说话。
不需要说话。
有些旋律,不用弹出来,也已经被听见了。
很久以后,芘梨缌闷闷的声音从叶拉奈肩窝里传出来:
“所以你那首曲子,叫什么名字?”
叶拉奈沉默了一会儿。
“还没想好。”
“那等你想好了,第一个弹给我听。”
“好。”
“不许骗人。”
“不骗你。”
芘梨缌把脸埋得更深了一点,像只终于找到窝的狐狸。
“那我也要学钢琴。”
“为什么?”
“这样你想弹给我听的时候,”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笑意,“我可以和你四手联弹。”
叶拉奈没有回答。
但她抱着芘梨缌的手臂,收紧了零点五厘米。
窗外的城市灯火明明灭灭。
这间逼仄的、隔音很差的、椅子曾经缺一颗螺丝的小屋子里,有两个人静静拥抱着。
她们之间隔着十七次欲言又止,隔着十七首没有听众的练习曲,隔着一扇门、一段走廊、无数个擦肩而过的瞬间。
但现在什么都不隔了。
叶拉奈想。
原来适合,真的是努力了很久以后,别人给你贴的标签。
原来有些东西,努力也换不来。
——只能等另一个人,带着螺丝刀,在某个夜里,轻轻叩响你的门。
那天之后,那架老钢琴的旁边,多了一张凳子。
不是新的。是芘梨缌从练习室角落搬来的,缺了一颗螺丝,坐上去还是会晃。
但叶拉奈没有修。
每次芘梨缌坐在那张晃悠悠的凳子上,撑着下巴听她弹琴,橘色的练习灯光落在她白色的发顶——
叶拉奈就觉得,这架走调的钢琴,音忽然准了。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