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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ategory:
Fandom:
Relationship: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1 of 在我们再次回首之前
Stats:
Published:
2026-02-15
Updated:
2026-02-15
Words:
9,913
Chapters:
1/9
Comments:
6
Kudos:
17
Bookmarks:
2
Hits:
310

【主足】幸福未竟

Summary:

足立透终于开出大保底了。
出所

Notes:

出所好甜,实际上对出所还能说什么呢,这都是出所了!
预警:足立透没蹲多久就出来了,时间线已模糊。包含大量个人意淫。

Chapter 1: #1 可以一起做的最简单的事

Chapter Text

  预警:这篇里足立透没蹲几年,具体时间线已模糊。

Summary:足立透的人生终于开出保底了。

“我们就这样吃饭,做爱,日复一日地度过每一天,感受平庸的幸福吗?”

鸣上悠捏了捏足立透的手指,滚烫的手心盖在他手背上,“是的,”鸣上悠回答,“这就是我们之后的生活。我们会就这样幸福下去,直到余生的尽头。”

“你真夸张。”足立透闷闷的笑声透过黑发的缝隙传出来。鸣上悠想替他把后颈的碎发理顺,说,“才不是呢,这都是真心话。”

“所以才夸张。”他叹口气,视线聚焦在唱着偶像曲的电视屏幕上。歌手从墙壁上一跃而下,在大雨下将衬衣高高挥起,惹得足立透嗤笑一声,“白痴,“他嘟哝着,顺势向后靠上鸣上悠的胸膛,问,“又到正月了呢,要理发吗?”

同居人正在剥橘子,单手操作颇为熟练,想了想才回答,反问他说:

“又是给我剪吗?”

“那不然?”声音听起来很疑惑,足立透甚至比出个剪刀的手势,在空气中虚虚比画几下。

鸣上悠刘海下的眉毛绞在一起,“您上次这么干的时候,我失去了刘海......”

“所以呢?”他邪恶地笑起来。

那是在他出狱第三年,也是搬来和鸣上悠住的第一年。

足立透在中餐馆打工两年。

第一年,他时常分不清糖罐和盐罐,偶尔会拿起味精罐撒在面碗,不算难吃。他味觉被二手烟和酒精毁得彻底,索性不再讲究这些。只是甜口总比咸口让他难适应。

洗碗,切菜,备料、给老板儿子补习,他什么都干,缺人时只需一个电话。没有任何私生活,闲了就蹲在后门和垃圾桶对视,将袖子再挽高点,用围裙擦去手上的油腻。

餐馆位于歌舞伎的腹部,心脏地区。大多数时间是夜班,环境吵闹,薪资从不克扣。足立透几年前看过他们的账本,流水和利润看得公务员咋舌。他也给老板行过方便,仅仅因为这块儿不是他负责的辖区,出什么乱子怪不到他头上。

难道这就是让足立透入职的理由?足立透无所谓地挥去这个想法。这里不行就去便利店贴标签,那边还有出狱人员补助呢。

深夜时总要靠什么来消解寂寞,特别是人到中年还在打工的大叔,脸色是被疲惫浸满的苍白,偷懒时会蹲在后门,从口袋摸出一支烟。足立透之前的上司嘴里总叼着一根,他擅长点烟。

后门开在小巷里,坐在台阶上侧脸会被街道的霓虹灯照亮。酒鬼醉汉常在这里撒尿,以为夜色中没人在意不穿内裤、刚嗦完酒瓶的大叔。殊不知霓虹不比他的光头闪烁。

入职初期也有过这种场景啊,他想。被派来过处理喝个烂醉的大叔的可怜新人,完全被甩了个麻烦事在头上。当时还是个新人的足立警官当时只能赔笑耐心劝解,最后反被吐一身酒液和咀嚼成泥的天妇罗。新鲜到手几天还没摸热乎的配枪就插在后腰,和他的手距离没有半米。

大叔还开着裤链,手腕就那样握着动起来。足立透嫌恶的撇过眼去,一口气郁结在他喉咙,连呼气声也令他烦躁。

歌舞伎町依然喧闹,在他出生前就如此喧噪,酒精、性和痛苦构成它的内膜,包裹着无数蜷缩在一起的男女,仍由他们的爱与恨膨胀,在砰的一声破裂就会撞上歌舞伎町的外壳。不论何时也是这样,现代只是为它再缝上一层新的刺绣,霓虹灯牌下是亲吻或是别离,在烟雾之中是爱语或是诅咒,对它来说是毫无改变。

巷口撸管的人嚎哭起来,不甘心地揪着领口,把头一下下的撞在墙上,倒在自己的尿里。足立透活动一下身子,脚步轻快地径直走过去。他端详着那张脸,饮酒过度的蜡黄色,鼻头和脸颊像过敏般红肿。

在巷口闻不到什么臭味,随风而来的只有萦绕在这片街区之上的香粉的气息,他踹一脚哭哭啼啼的男人,没有动静。他索性多踢几下,直到这条小巷重归寂静。

看,他还有机会发发火气,宴请一下年轻的自己呢。足立透勾勾嘴角,连笑的弧度都算不上。

不满的地方很难挑出来,硬说也只能是通勤时间,他住的地方离车站奇远,在列车内又得消磨半小时。足立透租单间,三居室,押三付一,他靠着存款短租一年,不要室友,只能多付几倍钱。

布置简单,小偷入室环绕一圈都摇摇头。在家时他就缩在客厅,休假日整天开着电视,音量放大,伴着杂音玩手机,在社区舌战群儒。厨房只有冰箱和微波炉,冰箱里只有啤酒。日用品,食物,其他什么也好,他都买现成的。每天凌晨下班定点路过便利店,脚步一拐,随后拎着打折便当和啤酒出门,会员卡上必有一个新的集卡格被盖上印章。

存折上的数字则是个谜团,月初他在电视上看到广告,第二天就收到商品,如此循环往复,月中发现只能啃泡面度日。即便如此足立透也没什么想法,反正过几天又是开资日,生命不就是一个圈。

桌子和床都是二手货,冰箱也是,除此之外还有一箱信件,挤压在快递纸箱里,高度直逼他腰间。最下面压着的是一把史密斯威斯M66二手货。是他出狱之后从认识的发烧友手里买下来的。那人早就变成秃顶,整日对着少女偶像的cd跪拜,为了多买一张握手券把一切家当甩卖,足立透趁机倒卖一批中古货,几倍的房租就是这样付的。这把枪是唯一留下来的,却只被封存在箱底,并不进行保养。

关于信件,基本都写于他出狱前,每月至少收到三封,每一封都不会被拆开。出狱后情况有所好转,睡觉前他会随手摸出几封,盯着邮戳发呆,按邮票颜色进行分类,太丑的他会故意埋得深一点。邮戳上写着的日期从几年前截止他出狱的前一个月,他心想,这次终于甩掉了。

工作很忙,街道比印象里陌生得多,都市的外围和他记忆里无二,市中心新立起几座大厦,手机越做越薄,塞进牛仔裤口袋后存在感稀薄,足立透有时会疑心是否被偷走,否则为何口袋里空空荡荡?用过的旧号码早就被收回,新办的那张卡太难念,片假名的读音连在舌尖活像顺口溜,念过几遍就被他忘在脑后。有人问起他便统一回复:没手机。反正也没人在意。

生活继续向前,足立透什么也不会缺。三餐照旧,烟酒随意,有人递烟就嘬在唇间,点燃与否看他心情,口袋里打火机放了许久也不见换新。

酒更是简单,每日清晨散场时前厅总摆满酒杯,他收拾起来能端满托盘。足立透能说他擅长这个,但绝不喜欢,更期待某日餐馆无人,能一直看着墙角的霉斑发呆。

这个大龄服务员谁都不正眼瞧,一有机会就摸出手机玩,网瘾中年。一次,老板小儿子问他:在看什么?

他哼哼几下:“BOSS直聘。”

“你要辞职吗?”小孩声音里满是希翼,足立老师教得很好,但是嘴贱异常,十句话八句在骂他笨。

“当然不。”他斜眼瞧过去,按灭屏幕,“你考到第一我再辞职。”

“我才不要!”小孩做个鬼脸,从他身边溜走。

死小鬼,一辈子就这么笨吧,蠢人有傻福。足立透又开始看手机,他在看中介发来的图片,合约七月到期,他至少得提前两个月找到新房子,不然所有事都会堆在一起。

为什么不续租?他说不清,只怪房间太小吧,和他之前住的都差远了,装修也太花哨,总让他心烦。中介客套几句,在挑剔下滴水不露,只问您需要什么样的,您的需求是什么呢。

点在后屏的手指一顿,足立透认真想了一下,在对话框敲下‘不希望被找到’这句话,这是他唯一的要求。这在东京难也不难,只需要搬去郊区或市中心,不用说,他的存款无法支撑后者。

六月末,夏风清凉,他自己添置的小型物件已寄出,只剩这箱信件需要处理。

那把模型枪躺在箱底,他彻底失去护理它的心情,却又无法舍弃,这份心情和他人的关心一样令足立透感到迷惑。

再见,他默默告别,举起打火机,一封封地焚烧起来。火光映照在他微微凹陷的脸颊上,那双眼睛一团漆黑,瞳仁缩成一点,重复着烧毁过往的行为。

灰烬逐渐堆出一个弧度,他光脚蹲在地板上,凉意顺着脚趾攀升,停留在指尖,更进一步就是橘红色的火光,在纸上弯曲着留下焦褐的痕迹。

足立透浑身沾满尘埃。衬衣的领口和袖口染成灰色,火机按灭又点燃,机械运转的咔哒声不绝。

第二年,小儿子决定去读寄宿高中。平日里和足立透搭话的人又少一个。过了十月,他更瘦削了些,胃口也减少,脂肪从这具不年轻的身躯剥离,洗澡时手指能清晰地抚过肋骨。

夜晚他躺在浴缸,只觉得更无聊,就算闭上眼睛,前方也是一片黑暗。

毫无疑问,就此,足立透会度过他选择的一生,无聊的一生。

人生与意外相随,走路时踢到一滴前世来自马里亚纳海沟的眼泪并非不可能。

第一次是清晨,他靠在门柱旁发呆,离下班还有十分钟,早就换下工作服。如往常一样穿着黑西服和衬衫,看上去和他还干上份工作时并无差别。

一瞬间,鸣上悠以为自己看到了镜子。清晨的歌舞伎町安静而丑陋,满地污秽,随处可见男女欢爱后的遗迹。除了黑帮还会有谁和他穿着类似?黑西装和衬衫,领带悬挂在脖颈下,神态永远似在哀悼。他因工作原因接触过几位,最后都替对方递上手帕,听其诉说落泪的因果。

“巡逻?”低着头的黑西装问他,声音沙哑含糊,语气熟稔的寒暄。

“是啊,您呢?”鸣上悠没上前,他巡逻已经结束了,只是盯着那被太阳虚化的黑色影子,回答道。

黑西装举着烟,手贴近唇边。细支烟,已经点燃,烟雾低垂,坏绕在手旁,那脸庞仿佛隐匿在雾中。那只手向上点点,烟雾顺势飘起,他说:“打工。”

“祝您顺利!”鸣上悠对着他挥挥手,转身走出两步,不知为何又回身鞠躬。

那人早就走进建筑内。

秋季的傍晚带着丝凉意,远称不上寒冷,冬季的影子已在不远处投下轮廓。足立透缩在后门偷懒,垃圾桶上盘旋着苍蝇和蚊子,拍死一只落在脚踝的花色蚊子。

不远处一对男女正在接吻,男方约摸四十五上下,酒精模糊了他的面容,难以判断。女方不超十五岁,还穿着校服。人渣,男的是个畜生,女的是个白痴。足立透起身,打算继续上班。却听见一阵喧闹,鸣上悠的声音比早晨时分更清晰的传来——

“你们在干什么?你认识他吗,晚上为什么不回家?”警官大人抬高帽檐,那张温和的脸庞显露在灯光下。

黑暗中,足立透砰的一声关上门。

里面正热闹,后厨吆喝着他的姓氏,毫不留情地使唤他,盘子、碗、咖啡杯挤在一处,没了足立透就没人能去填饱各人的肚子,他在为一群巨婴服务。

上菜需要穿过前厅,人正多,角落里挤满哭泣落泪者。往常他会趁机凑上去,安慰几句,然后递过一杯清酒,这是他的妙招,能推销出不少酒水,在月末多加一点薪水。

生命是个圈,他又一次体会到这点,无人可跳脱。

鸣上悠带着两个人走进餐馆,用手铐将二人扣在一起,路过每个人都停下来辨认,再问上一句:“您刚才在后巷吗?”

大多数人摇头,剩下的头都不抬。鸣上悠每次都会道谢。老板从后面冒出来,摸着假胡子客套,可惜刑警是个死脑筋,一句话也不回。只问一个问题,一个只有足立透才能回答的问题。

“刚才是我啊,你再怎么问他们也不会有答案,别白费功夫啦。”鸣上悠看过去,目光越过众人,绕过层叠的屏风与装饰物,撞入一片烟雾。

“后厨失火?”他歪一点头,试图穿过那雾气去看清什么。

“没有,”烟雾里冒出只手,他认出是清晨夹着细烟的那人,“是你那边的抠门老板,十几年也不给设备换新,年龄都快和我差不多了。”

鸣上悠跑起来,屋内装潢晃眼,店主信奉极繁主义,相信越气派越招财,到处是水晶雕刻和缠绕的丝绸。他躲避着脚下,却忽略了头上,磕在摆放歪斜的珊瑚灯罩上。疼得眯起眼来,却还是直愣愣地盯着一个方向。

那只手顿了顿,挥开烟雾。音色更清晰,一如他记忆中。

“……”鸣上悠摘下帽子,刘海掉落下来,盖住眉毛,他再次向前跑去,带起的风吹散所有雾气。

“足立先生!”

“好啦好啦,你这样很吵的,你不是还要工作吗?”足立透躲开鸣上悠的微笑,百无聊赖地看着远处抱作一团的援交女和大叔。

终究见面了,他的命运难道和鸣上悠早已编织在一起,无论向哪个方向逃离都会相互吸引吗。鸣上悠试图牵起足立透的手,或是趁其不备直接拥抱,足立透则保持着抱臂的姿势,靠着墙,额前的黑发软软的垂下,比十年前更短些。眼前也生了纹路,但颧骨处的凹陷更明显,像有人打了他一拳,将骨头也打凹下去。

“您有好好吃饭吗?”

“询问到哪一步了?”

二人同时一愣,足立透干笑几下,故作夸张的摊开手,“鸣上老弟一点没变啊!”他用手揽住刑警的肩膀,对方配合的弯下腰,似乎长得更高了些。“您才是,”鸣上悠笑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得多,光芒四射,那副充满自信的模样足立透已多年未见过,“您和以前一样呢,我好想见您。”

制服上沾着灰尘和腥味,和足立透身上的柠檬味洗涤剂的气息混在一起,他推测着鸣上悠今天都去了哪儿,得出警察厅爱使唤新人的习俗一点儿没变。

“您能稍等我一下吗?”鸣上悠悄声问,手中的动作未停,摊开的笔记本上写满了词句,笔迹连在一起。工作还未结束,但他生怕一个晃神足立透又偷跑掉。

“你等我还差不多。”足立透趴在桌子上,老猫似的伸着懒腰,把长久以来驼着的脊背掰直,还是没个正形。

鸣上悠一直等到早上六点,他将二人分别教育了三小时,记下女生的号码,保证他会去回访。女孩抱着他哭,鼻涕眼影都蹭花在深色外套上,留下几道艳红的痕迹。他只能脱下味道复杂的执勤服,只穿着内搭的衬衫等候着门口,站累了就坐在台阶上,头点在门柱上打瞌睡。

足立透敲他额头。

“起床啦?”

“……您下班了,辛苦了。”鸣上悠迷迷糊糊地对他说。

“早上好。”鸣上悠睁开眼,把披在肩上的外套收拢在臂弯。

“要去吃点什么吗?我来请。”足立透侧过身问鸣上悠。

“您还穿着这身。”鸣上悠垂下眼,灰色虹膜上随着霞光,映照出一个完整的足立透,黑发,面容温和,穿着一身西装,衬衫皱巴巴的塞进皮带。

“穿惯了,”他嘟囔着,率先转身向走去,“便利店,吃吗?我可不会做饭啊。”

鸣上悠点点头,像高中时那样跟在他身侧。低下头时视线能顺着脖颈的线条看到锁骨,说话好像在和男人耳语,气息擦着耳廓而过。他一直在说话,鸣上悠每一句都回答,把堂岛家这几年的现状汇报的干干净净。他们走过街道,清晨人迹罕至,马路上似乎只回响着他们的声音,路过便利店时足立透没停步,鸣上悠倒是一顿,他说:

“不进去吗?”

足立透摆摆手,“不去不去,哪有那个钱。我家里有葱头,你就吃那个吧。”

“早上吃似乎对胃不太好……”

对方无所谓的耸耸肩。鸣上悠不确定要不要继续说下去。一番话都堵在胸口,心脏砰砰跳着,他有很多话想告诉足立透,但锻炼出的勇气似乎不足以支撑他说出口。

前夜的兴奋消退后反倒化成胆怯,现在更是连拉住足立透的衣摆都是奢望。或许鸣上悠应该转身就走,足立透没有回过信,没有回八十稻羽都是有自己的打算。成年人就是这样,一句话、一个动作和眼神都有其深意,足立透是其中甚者,本心层层叠叠包裹在虚言下,连他自己也不当回事儿。

脚步声远去,足立透没有停顿,保持着自己的步伐向前走去,眼看要消失在拐角。

再不追上去又是一次分别,鸣上悠踩着心脏的鼓动跑起来,每跑一步勇气就涌上一分,我和足立先生再见面了,他想,这次不是隔着纸笔,不用再绞尽脑汁写出那些语句,可以面对面的说话,牵手,可以再次一起生活,那还有什么需要担心,真是个傻瓜。

转过拐角,靠着玻璃的足立透对他点点头,手指间夹着根香烟,烟蒂湿润。整个人看上去放松又沉闷。

“您开始抽烟了吗?”

“不啊,”足立透把烟塞回烟盒,“这里可不是吸烟区,你好歹也是在职吧?这点不该比我清楚吗。”

“那我要喊您前辈才对,足立前辈。”鸣上悠接话,语气比刚才生动不少,好像语言模块终于加载完成,想起来要怎么和人说话。

还是这么贫嘴,足立透默数着红绿灯的闪烁,太阳已完全升起,风却还是冰凉,他们走过马路,前往车站。

有鸣上悠在身旁,平日里不到半小时的车程更难熬。足立透此前一直靠发呆打发时间,鸣上悠则完全不给他机会,整个人仿佛只有7岁,缠着足立透介绍他看到的一切,好几次足立透觉得他是装的,但是眼神又实在清澈。总不能欺负傻子,足立透对自己强调,可是欺负了也不会怎么样,足立透又对自己说。出狱犯咬牙,还是忍住脾气,袭警是犯法的,特别他自己身份特殊,动手了怕是不止要吃猪排饭。

“住在这里真的安全吗?”

入眼是灰色,狭小而破败,两旁的商铺装潢复古,仿佛是二十年前的风格。足立透租的房子就在不远处,先穿过三个街区,再爬上几楼就是了。

“还好吧,东京周边这个价格只能住这种地方了?我父母老家那边就是这种风格,真让人怀念啊,”他声音渐弱,随后带着威胁的开口,“你敢露出那种‘啊足立先生好可怜……’的眼神我就揍你,鸣上悠。”

“我才没有。”鸣上悠目光正直,站姿标准的要检测身高一般,目不斜视的盯着足立透的后脑勺。

从街口开始,家庭餐厅、书店、家具店全都闭门,或许还不到营业时间。建筑低矮相连,每一个入口上都尽可能挂着牌匾,石子和水泥碎屑被清扫干净。道路两旁的绿化带铺满落叶,路面上偶有几叶枯黄,踩上去会发出擦擦地的脆响。跨过连续的几栋建筑,电线杆和配电箱将前后区域分割开,后方的街道行走着几个上班族,商店里也点起白炽灯。

“怎么样?”足立透接了杯自来水,一饮而尽。房间整洁而空旷,二居室,除了生活必用品外什么也没添置,用推拉门隔开客厅和厨房,阳台上晾晒的家居服随风飘动。鸣上悠扫视一圈,表情里带上担忧。

“您平时都吃什么?我好像没看到锅子和调味料之类的,一日三餐都吃便利店吗?”他拉开冰箱,除了啤酒只有苏打水。

“我在店里吃。那里好歹是餐馆,员工餐比食堂可好多了。”足立透把外套扔在床上,问鸣上悠要他的外套,“在这儿洗吧,你今天休假?”

“我请假了。到明天下午都有时间。”

这样啊,足立透接过外套,转个身丢进洗衣机,出来时鸣上悠已经趴在矮桌上睡熟,他坐到对面,端详那张已称得上是成年男子的脸庞,不多时也睡过去。

他们开始互相通信。互换了邮箱地址和电话号码,那串数字读起来还是让人舌头打结,鸣上悠尝试过几次,念来念去总咬到舌头,足立透在一旁哈哈大笑。鸣上悠发来的第一封邮件很长,工作上遇到了什么都全写进去,并不是打完就发,他点着日期,将那段话越改越长。周六25点定点发送。足立透总在摸鱼时点开,看个三两句就继续干活,断断续续地读完所有内容。

下班后,他拨去电话。鸣上悠说不好是没睡还是早起,隔着电话对他说早上好,您辛苦了。

“不不,辛苦的是你吧。”足立透打个哈欠,单手摸出钥匙开门,把自己摔在床上,感想一泻而出。从他用邮件就开始吐槽,说都这个年头了,哪儿有人用邮件和别人聊天;碰到的也全都是奇葩,东京照例不养闲人,连养的猫的会煮咖喱;鸣上悠买的衣服也太老土了,穿出去真是埋没他的条件。

“可是......”

“你走到哪儿了?”足立透没听清,他们约了周日看电影。

门铃声在听筒中响起,清脆的叮咚同时出现在门外,足立透耷拉着拖鞋走过去开门。先取下防盗链,u型的凹槽卡住圆球,接着扭动门把手。

鸣上悠挤进一个脑袋,“我带了早餐,您吃了再睡吧。”

纸袋里塞满了蔬菜和肉类,都是早上第一批货,也就是非打折品,也就是更新鲜。新鲜又代表着更高的营养价值,鸣上悠一早就去抢购。足立透咂舌的看着标签上的数字,数着后面的零,第一次知道农贸行业潜力无限。

三明治被单独放在一旁,摸上去温热,他左看右看没找到标签,心想又是送便当那套把戏。三明治巴掌大一个,开口处的贴条被剪开一个小口,他沿着虚线撕开,橄榄油煎卷心菜的香味喷涌而出。一口咬下,玉子烧伴着芝士在口腔融化,鸣上悠手艺比八十稻羽时更甚。

“悠君,帮我拿罐啤酒,”足立透对着在厨房洗菜的鸣上悠招手,“要顶上那层的,一罐就好了。”他嘱咐道,又咬下一口三明治,脸颊鼓鼓的。

一罐苏打水被摆在桌上,冰凉,易拉罐上有着凝结而成的水滴。

“这是啤酒?”他努嘴,像猫一样撅起一个弧度。

鸣上悠点点头,又摇摇头,“早上喝啤酒的只有醉鬼哦,足立先生。”他双手抱在胸前,手里捏着一个洋葱,快要戳在足立透脸上。

“反正我就是没用的大人,好啦,给我吧,悠君~悠君,三明治很好吃哦。”他咽下最后一口三明治,与话语中讨要啤酒的行为不同,转而拉开苏打水的拉环,咕嘟灌下一口,喉结滚动。

中饭吃咖喱猪排饭,鸣上悠边吃边翻阅百大电影榜单,说这个是必看,但那个也是必看。餐桌对面的足立透靠过来,黑发扫在鸣上悠的锁骨处,嚼着猪排说,“看网飞呗。”

鸣上悠说好。

这样的活动变成一项传统,每周周末鸣上悠都会提着食材上门,下午一起缩在沙发上看电影,或是电视剧,甚至有几次是搞笑综艺,全凭当天心情。房间内属于鸣上悠的物品也越来越多,他新买了地毯,给厨房添置几套餐具,墙上也常挂着一两件他的外套,风衣或者夹克,与足立透的混在一起。

“您吃什么?”是他在聊天框里最常发送的一句话。

“鳗鱼。”足立透每次都回复这两个字。

第一封邮件后足立透和他互换了line,建了只有二人的群组。鸣上悠的头像是一只灰色的海豹,头上顶着茶碗蒸。足立透的则是一颗子弹,压在一封信上。鸣上悠担忧的询问过这颗子弹的去向,得到‘不是违法的’的答案后还不安心,又趴在床边问来问去。

一只手不耐烦的推开他的脸,他转而去蹭那只手,他体温高,脸颊反倒蹭的手心微热,足立透只好爬起来,说:

“这就是我用来瞄准你的那颗子弹,”他说,“下面是那封威胁信。”

“满意吗?”足立透挑眉,问道。

“为什么不手写呢?”鸣上悠说。

“什么嘛,那也太不专业了。”他摸出手机,把头像换成海胆寿司的特写照。

二人维持着简单的交往,周日外几乎不见面,群组内聊天却越来越多。上周寻人有多麻烦、餐馆出了什么乱子。足立透提出他想辞职,附带一个黏在地上的花盆表情,他用这些表情要比鸣上悠熟练的多。

对话框闪烁了几秒,加载的图标转来转去,鸣上悠发来一条:“您要不要来和我住?”

下个月,足立透搬进鸣上悠位于东京杉并区的公寓。旧公寓仍在租期,他决定把大部分东西先留在那里,只带着自己和那把二手模型入住。当天他们点了寿司,啤酒在冰碗里泡着,电视上在播偶像歌曲。

“要新年了啊。”他嘬着啤酒,手指在遥控器上虚按着,犹豫要不要换台。

“还有一个多月呢,您有什么要置办的吗?”新晋同居者在阳台忙碌着,他在阳台搭了个简易温室,养了一台子植物。足立透搬进来当天就向双方做了短介,特搜队全员基本都在,菜菜子是盆向日葵,被大家簇拥在中间。

足立透脸色变了又变,嘴从左脸歪到右脸,终于说出一句:

“没有堂岛先生吗?你在对自己舅舅搞孤立?”

鸣上悠脸色骇然,险些当场变成黑白风格,他抖着手从最高处端下来盆仙人掌,说,“这是舅舅。”

“堂岛先生你好。”足立透挥挥手,和它打招呼。

“然后,”鸣上悠又从最底下举出盆足立透不认识的植物,枝叶四散着,被修剪成扇形,不见花朵,“这是足立先生。”

“你好。”足立透也对它挥手。

他还在观察着这株植物的叶片,细小而密集,就看到它好像被雷击中一般颤抖起来。视线顺势下移,端着陶瓷花盆底座的手在颤抖。

“……你这是在?”足立透点点自己的脑袋,说。

“没有……”鸣上悠嘴里呢喃着什么,足立透凑近一些,“没有反驳……”足立透又凑近一些。

“足立先生没有反驳……”鸣上悠好像刷新了自己的认知一样的盯着他,“如果是以前的足立先生的话……”

“哈哈,不好意思,在这里的是现,在,的足立透。”足立透抱着胳膊,加重现在这个词的读音。

“是现在的足立先生哇……”鸣上悠换上另一副表情,好像看到了家里的猫在做三百六十度四周连续后空翻。

足立透翻个白眼,离开这个挤下了特搜队全员和堂岛一家的阳台,回到沙发,侧躺着,用一边胳膊撑起脑袋,以这个姿势看起电视。

“足立先生辞职了吗?”鸣上悠又冒出来,这次头上顶着一颗小草,脸上带着水滴,整个人水灵得可怕。

躺在沙发上嚼柿种花生的足立透点点头,“没有哦?只不过从打杂的变成家教了,那孩子真的智商不太方便啊,哭着求我留下来继续教他。”

“你高中就聪明多了,”他补上一句,“不过还是比不上我。”尾音得意的上扬。

同居生活就此开展。

清晨,鸣上悠出门,足立透呼呼大睡。午间他会打去电话,一整个午休也不挂断,总是卡着点说拜拜。鸣上悠就着听筒里悉悉索索的动静咽下饭团和乌龙茶,想着晚上回去要为足立先生做些什么菜。

足立透爱吃刺身,金枪鱼大腹与海胆是最爱,只有玉子烧时也不抱怨,只是头歪向一边,用手捏起蛋皮,把白饭撒在盘子里,挑拣着咽下。就算如何嘱咐他不要挑食也只是得到嗯嗯的敷衍答案,几次之后一餐里就总加些肉类,蔬菜按照当季的来写采购单,大部分时间足立透负责这项工作。

并不是固定的担当,鸣上悠休假时会一起去,什么打折就顺手拿什么,足立透会在走进入口后消失,鸣上悠按照计划行走在商品划分出的区域,转个弯,足立透抱着一贯啤酒跑来,豪爽的,用高薪族的语气说一句:“这个好喝。”

鸣上悠接过,左瞧右瞧,看不到打折的红黄标签。

“我需要一副眼镜,足立先生。”鸣上悠把啤酒塞回足立透怀里,双手护住购物车。

“少啰嗦,我说这个就这个。”足立透把啤酒压在他胳膊上,一转身又消失在货架间。

冰箱里于是又多出几罐啤酒,与分装的大麦茶摆在一侧,鸣上悠每天会清点一次食材,晚上睡觉前会随手一摸,能吃到什么全看运气。

有一次拿到的是足立透灵机一动做出的饺子料理,做的是煎饺。外皮不知为何是紫色,馅是海胆拌卷心菜,咬一口需要莫大的勇气,鸣上悠脸色铁青的全吃下去。

晚上,鸣上悠推门说,“我回来了。”足立透接着来一句“我出门了。“那扇门便进出了两个人。

足立透回来时是安静的,只有开关门的声音,随后安静的洗漱,安静的滑到床上,安静的被鸣上悠抱在怀里,他在夜晚扮演双重身份:家教和抱枕。

足立透说不清他和鸣上悠之间是何种关系,同居,同寝,但永远不更近一步,没有亲吻和拥抱,甚至没有牵手。鸣上悠每日定点和他发消息,其他时间仿若幽灵,他一说话又立刻出现。这样的关系或许可以被叫做暧昧,而足立透不想承认自己是个同性恋。索性就保持这样的距离,不去靠近,不去远离。

足立透出狱的第二年,是和鸣上悠搬去住一起为结尾的。他在第二年的最后一晚,吃的是荞麦面,从和面开始由鸣上悠一手操办。堂岛菜菜子穿着新校服,在手机屏幕里转了一圈,头发依旧是留在腰间。堂岛辽太郎刻意咳嗽两声,状似不经意的问起了鸣上悠的感情生活。

堂岛菜菜子鼓着脸颊,眼睛亮亮的随声附和。

“……”鸣上悠没有回答,笑了一下,低声说起了其他话题。

足立透竖着耳朵偷听,把下半张脸埋在外套里,头歪向厨房,什么也听不清。一向安静的街道异常喧嚣,似乎所有人都选择在外跨年,只有鸣上悠和足立透缩在家里,一人有意逃避,一人态度暧昧。

如果在外面跨年呢?为了凑热闹和赶时髦,听几声烟花响,在雪和爱中互相依靠。足立透下巴靠在手背上,想象着,外面人多的像蚂蚁,为了不走失就只能将手牵在一起。

和鸣上悠牵着手。

他忧郁地叹气,自己居然是个同性恋。前半人生的失败果然都是因为这个,就连蜜柑也救不了他的心情。

他喊道:“鸣上悠。”

鸣上悠探出个脑袋,说:“怎么了?”

足立透挥挥手,袖子盖住一半手背,“你过来。”他说。

鸣上悠在被炉对面坐下,围裙上干干净净,手上沾着面粉。

“把手伸出来。”足立透把自己的手举起来,指甲修剪干净,纤长而有力,手心干燥。

鸣上悠听话地举起来,他手上还沾着面粉,一块白一块黄,手比足立透大一圈,虎口和中指指节上有着一层硬茧。

小一点的那只手瑟缩一下,还是扣上去,嵌合在它的指间。

“……你现在什么感觉?”他撇下眼去,声音从嗓子眼里冒出来。

鸣上悠握实了他的手,声音坚定,“我想亲您。”

足立透凑上去,亲在他唇角。

堂岛辽太郎当晚收到外甥的短信,上面写着新年祝福和一句:“我和足立先生在一起了。”

不等他问是哪个足立,视频先打过来。画面里是戴着眼镜穿着家居服的足立透,一只手被鸣上悠圈在怀里,另一只手捂着脸,被迫出现在镜头前。

他哑口无言。堂岛菜菜子又跑过来,给足立透看她的新校服。

正月初一,他们去抽签。两个人对着寺院点来点去,还是决定去浅草寺。足立透在网络上听过它的威名,求签者非凶既险。鸣上悠从同居者晋升为男友,出门时自觉向足立透敞开怀抱。

JR山手线比往常更拥挤,举目全都是后脑勺和背影,足立透看到就想转身往回走,开什么玩笑,新年大清早就得赶地狱高峰。走到一半一个踉跄,差点跌倒在地,他咬牙切齿。鸣上悠带他逆着人流向前,他干脆化作一根面条,放空大脑,安慰自己很快就结束了。

浅草寺内一片哀嚎,鸣上悠虔诚的拜了又拜,摸起一页签文,不语,只是一味地挂在树上。

足立透在一旁打着哈欠,顺手摸起一支,看清上面的文字时一愣,“大吉。”鸣上悠念着,将一串签文注释全念完。声音像稀释的冰水,咬字清晰,带着点鼻音。

“什么嘛,”足立透笑起来,把那张纸折成个三角,挂在树上,“现在这些也不需要了吧。”

“不是很好吗。”鸣上悠替他调整一下位置,将它挂的更牢固。

“我还以为会是凶呢。”足立透说。

“毕竟您从以前开始运气就不好呢。”鸣上悠怀念的说。

“你听起来还挺高兴。”足立透白他一眼,赏新年的第一声冷笑。

“不是的,”鸣上悠的温度顺着话语传来,“我在想过去的日子,然后,现在和我说话的是真实的足立先生,过去已经过去,我们身处过去的未来。”

足立透不适应的扭过头去,加快了步子。

“所以,这不是很好吗,我和足立先生到达了未来,这次会是幸福的未来。”鸣上悠跑上前去,双手作喇叭状,对准足立透的耳朵轻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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