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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M.
德拉科·马尔福沉浸在混乱的、浅金色的幻梦里,很快,大片的金色被点燃,伴随着模糊不清的人声,燃成了更温暖的橘黄,更炙热的鲜红,直到他终于被照在眼皮上的落日迷迷糊糊地烧醒,意识到自己似乎正在某种奇怪的麻瓜载具上高速移动。他的双腿以一种扭曲的方式塞进了他正瘫倒着的皮座椅前方的狭小空间,试图拔出魔杖、用一个扩展咒让自己喘口气的动作反而引起了剧痛的抽气,惊动了身旁的人,同时还有自己昏迷前的记忆。
“你醒了!感谢梅林!”属于赫敏·格兰杰的声音带着成年后久违的尖利,将他从梦的边缘彻底拉回现实,“这是我第一次用那个治疗咒语……我差点以为……毕竟那是我从档案室禁书里学到的治愈魔法,它不在任何教科书上,但比我们学到过的所有治疗咒都强大——”
她并未发现他的走神,一如既往地,沉浸在那些储存在她美丽脑袋里的、永无止境的识海中,又或者她本身也被他狼狈的样子吓得够呛,无暇顾及他紧紧锁着她的、称得上渴望的眼神。她把凌乱的头发全部绑在脑后,明亮的褐色眼睛紧盯前方,眉头因为正前方耀眼的夕阳微微蹙起,颧骨上仍带着不久前留下的、尚未得到照料的擦伤。
他想要给她来一个治疗咒,但不可避免地意识到,和他腹部仍在缓慢渗血的伤口一样,他的魔力也在缓慢流失,以一种令人惊恐的方式。
“——不要乱动!”余光看到他挪动的姿势,她用空闲的左手摁住了他的胸膛以示警告。他不适地往座椅更深处缩了缩,避免她发现自己陡然加快的心率。
“你现在感觉怎么样?”她快速收回手去,将它重新搭回一个竖着放置的门把上,没再看他一眼。
她当然没有发现。一如既往地,从不在意他的任何事情,朝他释放着一视同仁的善意,维持一切他想要维持、又痛恨维持的距离。
“好极了,”他震惊于自己声音的嘶哑,看来他昏睡的时间远比预计要长。“我睡了多久?”
“一个多小时。我们已经快到海德堡了。我本想从巴登-巴登出境,但探测咒显示他们早就料到那儿会是我们的首选,大批傲罗都过去了,所以我们需要往北绕路,去卢森堡。我猜那儿也能找到中立的治疗师——”
他不得不打断她,她异常的多话在此时此刻实在是个甜蜜的烦恼。
“我被击晕后,”他微微提高声音,但,这并不像平时那样给他更加稳重坚定的形象增色,反而暴露了他虚弱气短的事实,“发生了些什么?”
格兰杰继续用不必要的详实细节向他讲述明明可以用三句话讲清楚的故事。他成功替她挡住了致命的恶咒。她顺利带他从那群德国佬的罪恶集会上逃了出来。他们正亡命天涯。
甚至伴着落日的余晖。真浪漫。如果忽视他的生命飞速流失的事实的话。
“——总之,我们偷回了老魔杖,偷或许不是一个道德的词,但考虑到他们才是那些从邓布利多的墓里偷走它、还改名换姓公开在慕尼黑大学展出的小偷,我们的道德标准简直——”
“无可指摘。”他抿了抿微干的嘴唇,“现在,鉴于你看上去完全清楚自己在做什么,而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帮忙,我就准备再睡会儿——”
“不行!我不能冒险再让你睡过去了。”她的声音更尖了,德拉科清晰地看到她握着不知名圆盘的手臂肌肉猛地绷紧。“那道咒语太厉害了,哪怕是我用老魔杖施咒也无法完全逆转伤害。总之,我不能再一边维持这个时速、一边担心你再也醒不过来了。我们聊聊天吧。任何你感兴趣的、能让你保持清醒的话题。”
这个提议让他一激灵。他想聊的话题需要过量的酒精和濒死的绝境才能开启,现在,暖洋洋的落日仍然笼罩着他,他不确定今天是否就是合适的时机。
“我给你施的保暖咒大概已经失效了,”她没有错过他细微的动作,“你可能因为失血和魔力流失而出现失温和幻觉,我可以重新施咒,但我该死地不能把这张破车停下来,他们那个诡异的追踪咒——”
“如果我们要聊天,”他努力压抑自己声音里的期待,“我可不想讨论无法破解的魔咒。机灵点儿,格兰杰,没有人想在死里逃生后继续聊工作。”
比如他。他只想坐在她的身侧,向着前方切近又遥远的落日前进,永远不必担心触碰后的灼伤。
H.G.
赫敏·格兰杰强迫自己将视线直直盯着被落日晒得金黄的高速公路,努力咬住后槽牙,克制自己因为后怕和恐慌而颤抖的手指,克制自己分神朝副驾驶望去的冲动。接近200码的车速下,感情用事只会害得他们命丧车祸。
“那你想聊什么?”
她无法恢复自己长期练习的、平稳自信的声音,并由衷希望失血过多的他没有注意到她像个惊吓过度的青少年一样,用高亢而颤抖的声音喋喋不休无人在意的废话,只为避免自己重新陷入扛着失去意识的他时,无力抵抗的恐慌。
他或许确实没有注意到她的反常,毕竟如何逃离她的身旁才是他精力真正投注的方向。
“看在你把我们救出来的份上,我可以回答你一个问题。”他耷拉着眼皮靠在座椅里,平日里一丝不苟的头发因逃亡的混乱垂在额前几绺,削弱了工作时的全神贯注,倒像是在享受五月底的公路旅行,任由落日将他的眼睫染上金光。
“你为什么会接受我的傲罗保护任务?”或许是被他放松到近乎享受的表情诱惑,她忘记了他不想聊工作的要求,问出了这两周以来盘绕她心间、却尚未找到答案的问题。
毕竟,他们做实习傲罗搭档时,除开激怒她以外,他最大的兴趣爱好就是躲着她。在那以后,尽管她调任威森加摩,紧接着调任一个又一个部门轮岗,在从未缺席的傲罗办公室聚会里,从不见他的身影,昭示了她的坚持无法撼动他绕着她走的决心。
现在,五月底的落日带着穿透挡风玻璃的热力,拥抱了她早些时候因为扯下整条袖子包扎而暴露在十几度空气里的胳膊,舒缓了她僵硬的肌肉,甚至让位于它旁边几寸的心脏升起某种隐蔽的期待,某种绝不该属于这个时刻的欣喜。
或许,在日光笼罩的狂想下,他不过是个口是心非的混球,一个有着迷人金发的高大巫师,一个绝不会被逼迫接受自己不情愿的任务的高级傲罗。
“波特赶不回来,其他人都不够好,”遗憾的是,他的回答不带任何修饰的犹豫,不由分说地打断了她的白日梦,“而你足够重要。”紧接着,像是生怕她误会什么似的,快速补充道,“部长亲自强调的这一点。”
赫敏的心重新提到了两个小时前、担心他生死难料时的嗓子眼。她由衷希望位居魔法部部长高位的金斯莱·沙克尔,拥有足够不露声色的艺术,不至于暴露她正是那个最初提名德拉科·马尔福的人。毕竟当时,金斯莱一定看出了些什么,毫不掩饰地朝她翻了个白眼。
金斯莱可不能是个大嘴巴。她借着看后视镜的功夫瞥了眼副驾驶座。没有异常。他仍然维持着闲适的姿势,浅色的虹膜里没有嘲笑的戏谑在闪烁。这只一个强大自信的傲罗,正在陈述自己完成工作的基本素养不会被任何主观情绪影响,并,再一次地,提醒她,今天换做任何一个人,他都会毫不犹豫地用身体去格挡。
“你为什么会在意?”大概是她突然陷入的沉默引起了他的注意,他的灰色眼睛朝她的方向望过来,带着不经意的探究。
她慌忙将视线重新拉回面前的高速公路。她不能让他发现自己的自作多情。她不希望他的脸上出现惊讶、同情、为难,然后躲得她更远,让她甚至无法策划偶遇,或者打探他的消息。
“我以为你周末有安排,”然后她就选择了所有借口里最糟糕的那一个,只能慌忙用几分钟前无所适从的那种聒噪补救,“我是说,所有人都知道,你所有休息日都在法国。我上周刚和威森加摩的史密斯一起吃饭,他说消息都传开了,显然法律执行司的保密工作四处漏风,就连你们每周收到多少迷情剂和求爱信都有榜单统计。”
幸好后面的话题吸引了他的注意力,没让他深究真正重要的问题,“所以谁是榜首?我还是波特?”
“唔,”她心虚地咬住嘴唇,声音低了下去,“是罗恩。”
“什么?!”他陡然提高的声音伴随着痛苦的咳嗽,赫敏猛地扭头看向他,没错过他拧在一起的面庞,连忙用左手探向自己用扯下的袖子给他粗略包扎的伤口。
这一次,他甚至顾不上躲开她的手,剧烈的痛楚下,他的身躯颤抖得更加厉害。
伤口仍在恶化。先前只是微微带着潮意的布料现在已经被浸透。他们没有时间浪费了。
她将油门踩得更低,扬起下巴,眯着眼睛,向着落日的方向前进,努力辨别那团灿烂的金色里,是否藏着名为“希望”的东西。
D.M.
“慢下来,格兰杰!”身后座椅传来的更加明显的推力让德拉科强行咽下嗓子眼血液的腥甜,再次提高音量,期望能唤回身旁女巫被黄鼠狼的名字短暂带走的理智。
但也得亏她此刻出走的理智,让他得以享受她温暖的触摸,不必因为担心急促的心跳与呼吸让她发现端倪。
不管他是多么想要继续听她喋喋不休她所感兴趣的事情,但事关黄鼠狼和她珍贵的、脆弱的生命,他需要转移话题,不让她再陷入情感纠葛的低迷。
“比起一场会被各界报纸广泛报道的麻瓜车祸,我更希望自己死于伤重不治,这样我们起码还能靠你完成运送老魔杖的任务。”他尽可能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刻薄些,这样她就会像只战斗的豹猫,将所有注意力重新牵回他的身上。
“德国本来也不限速。”感谢梅林,他对她的了解并未随着物理距离的拉长而衰减。她像他预料中那般,斗志勃勃地将黄鼠狼甩到脑后。“而且这条路线我很熟悉,小时候经常和父母一起自驾旅行。”
他在心底安慰自己。抛开成见和恩怨不谈,罗纳德·韦斯莱广泛受到女巫欢迎一事并不令人意外。韦斯莱的个头几乎和自己一样高,又不像自己一样,拥有令人望而却步的性格和过往。这至少说明曾和他有过一段的格兰杰并不完全是个睁眼瞎。
但她不需要知道自己对韦斯莱的敌意来源何方。就像她不需要知道自己不出任务的休息日都躲在法国,避免在不合时宜的场合撞破她的感情生活。那会让他用尖酸刻薄强撑的自尊心尽数瓦解,朝她露出自己嫉妒的、脆弱的、渴望的灵魂。
“既然你对高速移动没有意见,格兰杰,”他无声地清了清嗓子,掩饰自己因为攥紧的心脏而愈发粗糙的声音,“为什么不直接征用那只在会场上展出的乌克兰铁肚皮呢?我敢说它很愿意脱离种族主义恶霸的魔爪,和我们一起奔向自由的大不列颠。”
“首先,称呼所有德国人‘种族主义’的行为本身就是种族歧视,”她从不错过任何戳破他狭隘的机会,“而且,就算他们没有往那头龙身上栓满追踪咒,我也并不倾向于骑龙。古灵阁那趟我已经受够了。”
他倒吸一口凉气。“所以传说是真的。你骑着龙抢劫了古灵阁金库。”
他没有错过她因为自豪而微微挺起的胸膛。“没错。但那次主要靠哈利。我和魔法生物向来都不太来电。”
尽管她此生都致力于它们的福祉。
“这解释了你不愿和妖精打交道。”
“我倾向于相信它们族群内部正在高额悬赏我们的人头。”
他不喜欢她的“我们”与他无关。“就像德国魔法部也在悬赏我们的人头一样。”
她瞥了他一眼。大概是看他捂着伤口的惨状实在可怜,她微微扯起嘴角,没有辩驳。
这给了他微弱的、得寸进尺的勇气。“那为什么不用扫帚?你都把我最强性能的专业扫帚塞进包里了,也在所有会议上同意使用它撤离——”
她短暂的笑容很快被更大的心虚取代。“唔,关于这个,”她似乎在小心地斟酌词句,而他忐忑地咬着下唇,避免自己脱口而出,让她不必担心,因为没有什么比她还在他面前活蹦乱跳更重要,“我本来打算用的,但他们人太多了,我用飞来咒的时候一个大个头准备袭击你,只能用刚刚到手的扫帚砸向他的头,唔,显然头骨的硬度高于木头……”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而他发现自己压根不心疼那为了此行特意定制的扫帚。他甚至愿意再花一万加隆,只要能有机会一睹她用它打爆敌人的头。
“别担心,格兰杰,扫帚我多的是。”他假意调侃,“只要你承认自己不敢超音速飞行就行。”
出乎意料地,毁了他扫帚的愧疚让她放弃了争强好胜,她的肩膀微不可察地轻轻垮下来。“确实,很大概率。自……有求必应屋之后,我就没骑过扫帚。”
当然。有求必应屋。他雀跃奔腾的血液被记忆中泼天的厉火烧至干涸。那不是什么美妙的回忆,就像横亘在他们之间的绝大多数回忆一样。
“我开玩笑的,”他努力让自己的回答听上去像是安慰,而非自嘲,“十年前你都能在我手下死里逃生,十年后带着我骑扫帚自然不在话下。当然,如果你没弄坏它的话,我就不用在这个密闭空间里担惊受怕了。”
一时间,两人都陷入了回忆的泥潭。这就是他主动挑起话题的弊端。他想要告诉她,自己当时是怎样地担心她,带着格雷格和文森特从安全的地窖出逃,满城堡地找她,最后却在有求必应屋里看到她和韦斯莱交握的手指。
在那间被彻底毁去的有求必应屋里,一切都为时未晚,正如一切都为时已晚一样。
正如现在的落日。他用力按住自己腹部的伤口,希望用疼痛重新将自己拽回无望的现实。无论车速再快,一路朝西,也终究赶不上它坠入地平线的速度,然后他的世界重归黑暗。
H.G.
他吃痛的闷哼打断了她的沉思。当年,她无法帮助记忆中站在厉火另一头的他,但现在或许不同。
“拿着,”她伸手探进自己腿上的串珠小包里,凭着直觉翻找,摸出了一瓶火焰威士忌,塞进他的怀里,“烈酒可以镇痛。”
他伤口恶化的速度远比她预想得要快。考虑到她已经将油门踩到了底,这可不是个好兆头。
她根本不该提有求必应屋的。至少不是现在,在他和死亡斗争时,再用黑暗的记忆给他重击。
身旁拔出瓶塞的声音让她短暂地舒了口气。感谢梅林,他没有深究她为什么会随身携带一瓶出奇昂贵、整个破釜酒吧只有他会点的火焰威士忌,明明她不怎么喝酒的事儿在部里不是秘密。
她趁着看后视镜的机会再次瞥了他一眼,看到他攥着酒瓶的指尖用力到泛白,仿佛这是生命之水一般的宝物,方才因为疼痛而拱起的身体在酒精的效用下慢慢放松,明亮的落日余晖下,苍白的颧骨上铺着金色的绒毛,几乎像镀了一层光。
轻佻地、无所顾忌地撩人心弦,一如既往。
她尝试提起一个更轻松的话题,期望适量的多巴胺能让他更舒适些。“我很高兴搭档是你。”她分神组织着语言,把那些同专业能力无关的绮念压回心底,“你确实是最棒的。去年底的吸血鬼连环杀人案全是你的功劳,还有夏至的狼人反叛运动,整个傲罗办公室里只有你破获了他们联络的方式,追着线索成功策反了两个线人,要不是你,部里绝不可能毫无伤亡就把他们全部拿下——”
意识到他过分专注,没有任何打断她的意愿,她惊觉自己是否说得太多,暴露了太多,慌忙补充道,“抱歉,你说了不想聊工作的。只是哈利总爱聊案子。我可能受他影响了。”
没错。上述案件的细节都是傲罗指挥部副主任哈利·波特主动告知的。不是她拐弯抹角打探的。更不是她借着档案室的权限翻找拼凑的。
“我只是想说,你是一个很优秀的傲罗。”她的声音慢慢低了下去,“谢谢你救了我的命。”
“我加入傲罗的唯一原因是部长保证这能让我免除牢狱之灾。”他终于打断了她滞涩的独白,扭头盯着窗外,声音带着绝对地漫不经心,“我告诉过你的,格兰杰。”
她无意识地将方向盘握得更紧。“金斯莱确实出台了政策,但你仍然是我们这届唯一一个选择加入的斯莱特林,不像扎比尼他们,都躲到了欧洲大陆,继续享受战前的生活。”
“这不代表什么。”他的声音闷闷的。“什么也改变不了。”
他消沉的态度让她想起哈利某次酒后的评价。
“马尔福不对劲。”那时哈利醉醺醺地抱着酒瓶,半眯着眼盯着她,“他每次行动都在拼命。单枪匹马地想要做个英雄。平时也不怎么和我们交流。”
“和他谈谈,赫敏。”
虽然不知道哈利为何会认为她、而不是作为前者直属上级的他自己更能胜任,但现在似乎是一个不错的时机。
关心他。鼓舞他。在他不再用反讽、玩笑和压根儿不露面来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当下,她得告诉他,仍有人需要他,欣赏他,希望这个美丽的世界里一直有他。这个当下,她可以不必顾左右而言他。
“恰恰相反,这改变了一切。”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中立冷静,不带被爱慕冲昏了头的热情,“至少对我而言。我很高兴搭档是你,不止这次,从我们进傲罗指挥部实习时就是如此。尽管你总是挖苦我,嫌弃我的实战能力拖你后腿,还一直把更换搭档的要求挂在嘴上,”她自嘲地短笑一声,“但每次我要求你一起在档案室加班,不管什么不道德的时间点,你都随叫随到。更别提追捕残余食死徒的过程中你教过我多少黑魔法的反咒了——”
“这是什么临终才能听到的忏悔吗?”他重新用玩笑话武装自己,“实话告诉我,格兰杰,我到底还剩多少时间?”
“我是认真的!大家都很认可你!”她甚至想要爬到副驾驶座上,双手扯住他的耳朵,用最极端的例子尝试让他听进去,“甚至罗恩都开始喜欢你了。你缺席我调任欢送会那次,他找了你一晚上,夸下海口要让你在一瓶火焰威士忌后成为手下败将呢。”
而他的答案是长久的沉默。久到她忍不住看向他,看他颤抖着手,就着酒瓶喝了一大口,一言不发,像个现实世界的旁观者,金黄的脑袋靠在车窗上,几乎被落日的光芒吞没。
D.M.
德拉科最喜欢火焰威士忌的一点在于,它的酒劲够足,能够让他在必要的时候快速逃离无望的现实,陷入梦幻的臆想。
在那里,他可以假装格兰杰知道并特意准备了他钟爱的酒,而不是因为他把它写进了行动物资清单里,再装模作样地划掉。
在那里,格兰杰不会提起韦斯莱,不会和韦斯莱产生任何超越朋友的发展,更不会时至今日仍念念不忘。
在那里,自己不是韦斯莱永远的手下败将。
刚成为她实习搭档的时候,他也曾虔诚许愿她和韦斯莱只是冲动的夏日热恋,等到战争结束的兴奋褪去,两人惯常的争吵会让这段关系分崩离析。然后,他能借着搭档的便利给她安慰,以期或许她能发现些什么。
但在这里,在炙热而痛苦的现实里,他只看到了深陷其中的她是怎样地快乐。时至今日他还记得,九年前的档案室里,她坐在他的对面,或许以为他仍在专心阅读,她毫无顾忌地支着胳膊凝视他,仿佛在透过他望着另一个人,脸上挂着他能想象的、最甜蜜的笑容。可还没等他沉溺其中,罗纳德·韦斯莱“接她下班”的姜黄脑袋戳破了一切自欺欺人。她的表情迅速被羞涩的懊恼打断,然后是涨红的面颊、匆忙的道别和一次都没有回头的背影,把他独自留在了昏暗潮湿的档案室里。
整个傲罗指挥部都在谈论韦斯莱什么时候求婚,甚至还瞒着当事人开了赌局。主要的分歧在于婚期会在半年还是一年内,而他放下一千加隆、恶毒诅咒“永不”的行为则被这群宽容到甚至愿意接纳他的同事当作慷慨的慈善,并约定开奖时请他喝破釜酒吧里最贵的酒。
自那以后,愈发频繁侵入生活的格兰杰让他不得不主动申请外调,躲到了与世隔绝的荒岛,蹲了两个多月巨怪的线索,生怕听到她订婚的消息。等他重回伦敦的时候,她早已调往了前途一片光明的威森加摩,顺理成章地留他作实至名归的孤狼。
之后的日子里,他生命中少有的好消息便是在关于格兰杰婚事的赌局上绝境翻盘。除了波特,没有人知道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但波特守口如瓶。他唯一知道的,是他们重新变回了朋友,依然亲密,格兰杰消沉了一阵子,因为韦斯莱头也不回地继续约会去了。
就在他终于下定决心不再躲在法国,在一条月黑风高的酒吧背巷借着酒劲把韦斯莱打一顿的时候,偏偏撞破了韦斯莱在做相似的事。
那个冬夜,他躲在纸箱后面,听着韦斯莱威胁威森加摩的麦克拉根离格兰杰远一点,因为她的友善与她平生最恨傲慢无礼之流并不矛盾,若麦克拉根继续得寸进尺,他和波特不介意让对方感受一下什么是真正的霸凌。
讽刺在于,这段话对未曾现身的他同样适用。韦斯莱的态度代表了格兰杰的意思。她就像太阳,用绝对的温暖明亮吸引他这类臭虫越靠越近,直到刺痛的灼热让他终于想起来自己最初身处黑暗的原因,并该继续属于黑暗的命运。
那个冬夜,他蜷缩在路边,或许是寒冷,或许是疼痛,又或许只是下意识地,保护自己不被过往吞噬。
“——你还好吗?”格兰杰颇为忧虑的声音将他重新拉回现实,让他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回应她了。
“但凡你再问一次,”他尽力掩藏自己被回忆里的冬夜冻得发抖的事实,“或者再提起傻缺韦斯莱的名字,我就幻影移形离开这个破玩意儿。”
“……好极了。”她干巴巴地表示相信他,“你想听什么?继续歌颂你的光辉战绩?”
他满意地哼哼。“多多益善。”
他敢打赌,她能对部里所有具备升迁潜力巫师的生平简历倒背如流,这份人际敏感度会让她在四十岁前接任魔法部长。
“……我五年级的时候就知道你适合做傲罗。”不过几分钟后,似乎是为了证明他的观点,她的断言毫不掩饰对他的欣赏,“调查行动组的性质虽然恶劣,但作为组长,你绝对算得上足智多谋。你很快摸清了D.A.的情况,精准地策反了玛丽埃塔,我和哈利毫无准备就被你们扭送到乌姆里奇那儿了……”
她对他能力不计前嫌的认可几乎让他羞愧。考虑到抓捕她的当时,他曾以绝对控制的姿势扣住她纤细的手腕,将她完整地锁在怀里,并因此不可抑制地心绪翻涌。那时的她同样双颊通红,身躯颤抖,让他生出了绝不该出现的希冀。但,不过两个小时后,他便明白了她只是忙于筹划如何将乌姆里奇骗到禁林脱困,并兴奋于即将逃离城堡、混入魔法部大杀四方。她注定成就一番事业,永远不可能和他抱有同样卑劣的心思。
他望了她一眼,看着她因为将袖子撕下给他包扎而裸露的、纤细而有力的肩膀,一如当时地颤抖,看着她紧绷的下颌线,和同样涨红的双颊,只能努力说服自己不要再一次地自作多情,挣扎着挪开视线,重新直视前方。
落日开始跌入地平线,边缘镀上了热情又危险的红色,像他腹部不断渗出的鲜血,浸透浅色的布料。
H.G.
对比一言不发靠在车窗上出神的时刻,现在的他精神了不少。酒精成功发挥了效用,缓解疼痛的同时,在他苍白锋利的颧骨处染上了淡淡的粉红。她知道怎么鼓舞他:酒精,或许还有对他不遗余力的赞颂。
他的濒死危机暂时解除,这让她松了口气。但新的问题很快浮现:方才的评价是否过分发自肺腑,泄露了见不得光的秘密。
自己从五年级就开始关注他的秘密。
她甚至没勇气对哈利承认这一点,导致他认定了她和罗恩的分手是后者的错,并,十分悲剧地,乱点鸳鸯谱,为她招惹了甩不掉的考迈克,最终不得不搬出罗恩的名头才摆平。
这不是什么光彩的秘密,考虑到那时德拉科·马尔福仍在公开场合用“泥巴种”指代她,若要承认自己对他生出过任何超越憎恨的感情,无疑是对她自尊心毫不留情的行刑。
但事实如此。混乱而黑暗的五年级,乌姆里奇的出现让她逐渐意识到巫师社会权力体系的运作规律。在这个褪去了新奇而绚烂滤镜的真实世界里,作为D.A.的实际领导人,她不得不学着像个棋手那样考虑问题,和调查行动组组长的他对弈。
关注他,琢磨他,偶然在他遗落的家信中理解了他父亲的操纵,自说自话地原谅他对她的一切伤害,甚至妄想能够感化他,印证自己对他良心未泯的猜想。
那一年,他成了她案头仅次于D.A.的课题。
她不清楚自己的感情在何时变质。或许是偌大的城堡中,只有他这个、她本未放在眼里的纨绔够格和自己斗智斗勇,然后惊诧发酵成为惊喜,盼望每次D.A.训练顺利开展的期待逐渐被看到他再次被她打败、读懂他灰色眼睛中恼怒却不肯认输的光芒所取代。
十六岁的赫敏·格兰杰的秘密,在于她认为德拉科·马尔福有点可爱。
“既然你的喋喋不休终于告一段落,”现在,身负重伤却仍然可爱的他打破了沉默,“轮到我提问了。”
她用力眨了眨因落日直射而近乎干痛的眼睛,掩饰期待。“当然,知无不言。”
他垂着金灿灿的脑袋,表情在逆光下晦暗不清,“你又为什么接受我做搭档?不是现在,”他几乎在呢喃,声音浸泡在落日余晖里,缓慢下坠,摇摇晃晃地沉入地平线,“十年前的夏天,你接受我做你实习搭档那次。”
这个问题的答案存在不同的版本。
面对当年负责给他们这些实习傲罗分组的朗科恩,她的版本是义正严辞的宣言。“不,先生,我不想要哈利或者罗恩做搭档。”“单数个的傲罗候选人不该成为不给马尔福先生指派搭档的理由。”“因为马尔福先生加入傲罗的行为应该得到鼓励,如果不这样做,政府宣传了两个月的公平正义将成空谈。”“如果没人愿意和他搭档的话,我来。”
面对宣布实习搭档名单后、气势汹汹准备向部长投诉的哈利,她的版本是息事宁人的安抚。“没人愿意做他的搭档,朗科恩准备让他一个人。”“这是歧视,哈利,我们抗争的目的就是为了这种行径不再出现。”“我不需要你去警告他,不准背着我警告任何人,哈利·波特。自庭审以来,他已经向我道过无数次歉了。”“我当然会保护好自己。自从三年级揍过他之后,他根本不能拿我怎么样。”
面对在他荣升组长后、苦于不知道怎么跟新上司相处的贾斯汀,她的版本是毫无保留的循循善诱。“和马尔福先生成为搭档是我的选择,也是我做过最正确的选择之一。”“他拥有和我们非常不同的背景,还是除了哈利之外第一个转正的实习傲罗,跟着他能够学到很多东西。”“当然不是,我和罗恩分开只是因为我们不合适,和任何人都没有关系。”“我的调令是部长的决定,不是出于搭档恋爱的禁令,我和马尔福先生不是这种关系。”
但她从未有过面对他的机会,直到现在,从未有过机会挣扎是否要说出真相。
真相是,在他终于选择站到战后的新世界、她的世界里的瞬间,她就迫不及待地选择了他。她主动敲响了朗科恩的办公室门,说服对方将他分配给自己做搭档。她拦住了所有背景相似、关心她的友人,请求他们看到他的改变,以及发展友谊的可能性,避免将她与罗恩快速破裂的感情归咎于他。为此她永远感激罗恩的理解与祝福。作为他的第一任和最后一任搭档,她和他之后的每个下属都维持了友好的关系,教导他们如何和他相处,并且努力避免不必要的八卦。
更重要的真相是,搭档的第一天,他就躲开了她的握手。他的话语刻薄、躲闪,偶尔显露对她性命之忧的关切,但那只是话语,而话语是最容易伪装的。成年的他用肢体动作表达拒绝:躲开有她的聚会,躲开她友好关切的触碰,躲开与她的视线交汇,仿佛强忍着不泄露或许伤人的真实想法,将她推回安全距离。
那些她最终决定尊重的距离。一臂之外。电梯的最远端。
她不禁好奇,现下是否也属于那些她看不清他表情的时刻之一。她借着另一个转弯的空当再次偷瞄他,却发现他已经垂着头,完全合上了藏着太多谜题的灰色眼睛,一度紧攥着的酒瓶已经滚落在座椅上,像是终于失去了所有强撑的力气。
落日灼热的温度缓慢退却,橘红色的余晖下,苍白面颊上的光芒黯淡下来,让他看上去像尊快冻僵的石像。
D.M.
再快的车速也赶不上日落的速度。
大概是看他性命垂危,舍不得再用冠冕堂皇的漂亮话搪塞他,她没有即刻给出答案。路边树木的影子越拉越长,他缓缓合上眼睛,试图逃避她同样拉长的沉默。
他已经不再有勇气去看她。他想聊的话题需要过量的酒精和濒死的绝境才能开启,现在终于是合适的时机,而他或许等不到她的答案了。
或许他根本不需要答案。比起冷酷的真相,他宁愿在最后的时光屈从于温暖的幻觉。
他仿佛回到了酒吧背巷里那个冻得人睫毛结冰的冬夜。眼皮上属于落日的余温吝啬地跳动,却无法阻止他的身体冷却。直到一只近乎炙热的手掌贴上了他的前额,仿佛带着咒语的力量,重新往他近乎干涸的身体里注入魔力,尝试化开他体内开始凝结的寒冰。
“——醒醒!德拉科!你不能睡过去!”
美妙而甜蜜的、弥留之际的幻觉,在这里,格兰杰甚至会用教名称呼他,而不是友善而规矩的“马尔福先生”,仿佛他永远无法摆脱早已长眠地下的卢修斯的阴影。
前额处的热力很快消散,紧接着,温暖的手掌紧紧压住了他已经洇开大片勃艮第色的腹部。在他濒死的幻境里,她是那么地真实,甚至意图阻止他的死亡,用温暖的骗局重新引诱他回到冰冷的现实里。
但他不想再假装了。他想要告诉她——哪怕只是一个幻觉——自己藏了大半辈子的秘密。
他小心摸索着,用冰冻到麻木的指尖探向伤口处,想要离她的温度再近些,然后,立刻被她坚定地回握住。
她的温度像灿烂的太阳,在落日西斜的此刻,他不再恐惧被灼伤。
他想要睁开眼睛再看看她——不是幻觉中施舍温暖的她,那不够好——他想要最后看一眼那个真实的她,将她焦急到痛苦的表情永远印在视网膜里。
不,那也不够好。他或许该说些什么,让她不要将他的死亡归咎到她身上。比起她的痛苦,她的惨叫和哭嚎,他还是更想看到她曾卸下心防、望着他出神时甜蜜的笑。
但他做不到了,再也撑不起愈发昏沉的头颅了。
他本该再坚持一阵的。像之前一样,用拖长的腔调和恼人的语气遮掩,让她无法发现自己即将拥抱死亡的事实,这样,他们不会把时间浪费在尖叫、哭喊和忏悔上,他能够平静而体面地结束一切,身旁有她的陪伴,还有浪漫到近乎残忍的夕阳。
或许他早先不该为了感受疼痛,那么用力戳开自己的伤口的。
混乱而破碎的思绪终于在此刻被理智拽成直线,丧失已久的气力缓慢回流,提醒着他,现在就是回光返照的最后机会了。
无论他曾有过多少厌世的念头和失败的尝试,死亡迫近的当下他才意识到,他不想死,不想像个赎罪的英雄那样得到报纸上的寥寥几句话,他想要和她一起,在这个被落日余晖铺满金色的美丽世界上继续活下去。
甚至,如果她足够傻,而他足够幸运的话,一起共度余生。
某个用魔法悬浮到他嘴边的玻璃瓶试图为他灌下某种魔药,或许是这样,耷拉着的眼皮让他无法确认情况。但他已经不能自主吞咽了,冰凉的液体带着留兰香薄荷的气味撒在了他的巫师袍上。
然后傻乎乎的格兰杰彻底崩溃了。哪怕是在1998年、她躺在庄园客厅几乎失去生命的最黑暗的记忆里,他也不记得她发出过更惨厉的声音。
“不要死,求求你不要死,”她颤抖的嗓音让每个音节都含糊不清,“只需要几分钟……等到我们一出境,访客踪丝失效,我就停车……再试一遍治愈咒。”
他们身处的麻瓜汽车不再稳当,这让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她为了保持先前平稳的高速移动到底付出了多少努力。他试着想要说点什么,或许安慰她,但烈酒和失温毁掉了他的嗓子。
“该死,该死,该死!”他听到了她的拳头重重砸在什么东西上,然后是一阵锐利的爆鸣,将他短暂地从虚无的黑暗中唤回。
“我早该告诉你的,我早该告诉你我是怎样为你着迷。”
他的眼睛倏地张大,他们在他腹部交握的手指映入眼帘,她是那么用力,指尖都泛白。
“坚持住好吗,德拉科,请你坚持住,我会保证你的安全,让你活蹦乱跳地在巴黎买醉,我不会让你死的。”
不,他不想再在巴黎买醉了。甚至,如果他没听错的话,他再也不用在巴黎买醉了。
“我后悔了。我不该向部长申请让你保护我的。只要你能够活着,我可以像你想要的那样,不和你同乘电梯,让你不必再在我进入的第一时间挪到离我最远的角落。我可以不再要求D.A.聚会在你常待的酒吧举行,因为你从不愿与我们进行除了打招呼外的任何交流,而我只是,该死地想远远看你一眼,这样就够了。”
“我想我爱上你了。”
“请你不要消失在这个世界里。”
德拉科终于感受到了治愈咒的威力,又或者那只是她的话语,让他原本近乎放弃的心脏重新开始顽强地跳动,随着路边树影隔开的落日,一道又一道,一下又一下,直到她掌心的温度终于捂热了他的,直到他终于用尽全身力气,轻轻地回握住她。
H.G.
赫敏只觉得肾上腺素在自己的血管里高速奔腾,这让她的世界进入某种本能的混沌,让向来依赖理性思考的她得以抛开一切,全凭本能行事。
她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冲破边境关卡的。或许朝两三个麻瓜守卫施了无声的混淆咒,或者是夺魂咒,又或者什么都没有,根本是近乎低空飞行的车速让他们在守卫反应过来之前就消失在了路的尽头。
她也不知道几乎没开过车的自己是如何精准判断了这辆顺手牵羊的Mustang的油箱容量。总之,它顺利将他们送到了不再有追兵堵截的卢森堡,甚至等到她冲进无人的树林,才终于宣告油量见底,冒着黑烟完成了自己的使命。
她甚至不知道为什么,三百多公里的路程终于在短短一个半小时内结束,而这最后的几分钟,她功亏一篑,一股脑儿地将心里所有的话倾泻而出。这短暂而永恒的几分钟里,她忘记了自己从青春期以来就未曾停息的纠结与坚持,只记得不能让沉默淹没昏迷的德拉科,淹没两人共同亡命天涯的飞车。
直到现在,肾上腺素缓慢消退的现在,她才后知后觉,本该昏迷不醒的德拉科早已紧紧回握住她的手。她吓了一跳,下意识想要抽回手,却被他死死拽住,带着她完全无法挣脱的力量。
她迟疑着望向他。他仍垂着脑袋,几绺金发落在额头,在快要完全消失的落日余晖中微微闪耀。他灰色的眼睛已经完全张开,正紧盯着两人仍在交握的十指,若有所思。
她没有勇气去思考这意味着什么。
她用另一只手举起魔杖,快速朝他施了个检测咒。他遇袭最初就显示过低的生命体征终于回到了正常水平,象征魔力的指针也一格一格地爬升,缓慢,但在爬升。看来那个治愈咒终于还是发挥了作用,在最后时刻战胜了他厌世的身体本能,挽回了他美丽的生命。
然后,是时候面对现实了。她痛苦地闭上眼睛,明白假装他什么都没听到是最无用的自欺欺人。现在,他性命无虞,而她搞砸了能够继续若无其事出现在他方圆十英尺内的可能性。
她忐忑地等待着他的审判,或许是委婉却干脆地拒绝,又或许是对她趁人之危的勃然大怒,但却发现耳边只有他算得上急促的呼吸声,仿佛在强忍某种痛苦,或是兴奋。
担心自己的检测咒是否出了差错,她慌忙翻找自己的串珠小包,重新拿出一瓶被他洒了一身的再满药剂,试探着看向他。
他的视线已经从他们的手挪到了她的面庞上。前所未有地,他没有移开和她的对视,近乎贪婪的灰色眼睛里闪烁着她看不懂的光芒。或许是愤怒。或许是希望。
她将玻璃瓶喂到他的唇边。他试探着吞咽了一小口,仍然盯着她,痛苦地发出气音。
“你根本不知道我想要什么,”他的嗓子像是被灼伤一般,低沉嘶哑地宣告对她的判决。
她无意识地屏住呼吸,希望他能起码允许自己将他平安送到医院之后,再永远消失在他的世界里。
“你根本不知道我为什么一定要加入傲罗项目。也不知道我为什么拒绝了朗科恩给我安排的所有实习搭档,为什么心甘情愿在档案室加班,为什么躲在酒吧阴暗的角落里远远看着你。”
她早已满是泪痕的面庞被涌出眼眶的热泪再次打湿,他晃动的面庞几乎闪烁着金色的光芒。
“你唯一需要做的,格兰杰,就是给我一个该死的笑容。告诉我,你或许也对我有点什么。这就是我想要的一切。”
她用颤抖的手抚上他的面颊,顺着他的鬓角,手指没入他柔软的金发。整整十二年,她终于实现了少女时期的妄想,轻轻揉乱了他的头发。
“我很早就开始爱你。可惜那时我是个只会叫你在世界杯袭击里躲好的傻瓜。”
“哦,德拉科,”她夺过他手上的玻璃瓶,一口灌进自己嘴里,然后解开安全带,朝他的方向倾身过去。
D.M.
她尝起来像薄荷、泪水和温暖的太阳。
再满药剂已经起效,汹涌的魔力重新在他的四肢流淌,他们的嘴唇似乎再也没有理由贴合在一起。
“和我一起活下去,好吗?”她贴着他的嘴唇低喃,温暖的额头轻轻靠在他的之上。
感谢这个甜美的女巫找到了理由。
他用继续下去的吻,在永不坠落的落日下,轻柔地、热烈地、如愿以偿地应允了她。
THE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