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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色的小电饭煲伸出两只圆球形的小手，艰难地抓住了黑色的边缘，富有弹性的电饭煲表面左歪右扭了两下，踢蹬着两只小脚，终于爬了上去。
威震天用红色光学镜瞪着这个趴在他腿甲上的球状生物，对方用那张可爱的卡通笑脸回瞪他，双方一阵沉默。
“你好呀！我是哦噗桑！”蓝色球状生物突然欢乐地自我介绍道，两支长长的天线一摆一摆的，“我来自电饭煲宇宙，啊————”
.威震天伸出手抓住这个小东西。电饭煲四肢挥动，表面被手指捏得凹陷下去，永久性的笑脸中间出现了几道黑色竖线，掉起了不属于这个次元的卡通式眼泪。
“咩……噶……”电饭煲被挤得发出断续的声音。威震天饶有兴趣地把它在手中捏来捏去，随手将这个解压玩具似的小球捏成了U形。这只生物柔软又富有弹性，里面不知填充了什么，外表光滑又极其有韧性，哪怕被压扁了也没有被挤破。难以想象这真的是一种活着的生物。
威震天难以想象这个球状物是怎么进来的。他的牢房是全封闭的，自从擎天柱走出去之后，那扇门一直紧紧锁合着，锋利的白色照明灯切割着这个封闭的空间。威震天正坐在墙角，百无聊赖地看着地板。自从他投降以后，日子不过是从一间牢房转移到另一间，每一间都是同样的阴冷，而法庭也并没有比这里好上多少。
“会被……挤……漏饭的……”哦噗桑的整个脸不被捏得扁扁的，圆球形的短小四肢拼命挣扎，仍然逃不过被当作解压玩具的命运。
这个怪异的，甚至有些……可爱的球形生物，让威震天的牢狱生活有了一点波澜，尤其是在这个时候。他甚至觉得这个奇怪的东西有些眼熟，似乎从前见过。随后威震天才注意到，它的配色跟擎天柱一模一样，加上那对天线，简直是某种以汽车人领袖为原型的量产玩具。
那个电饭煲在威震天黑色的手甲里不停扭动，很有力气，相当有弹性，表面不是很反光，像是某种具有延展性的金属外皮。那种在手甲下面鼓动的感觉真是相当有生命力，放在以前威震天可能会——就是在以前他也没这么残忍。他早就懒得摆弄那一丁点的文学性了，更别说是擎天柱叫他念完那一通东西之后的现在。
奇怪的小生物终于扭动着从手甲的缝隙里钻了出来，它说自己叫什么来着？哦噗桑？真是个怪名字。不过跟它还挺配的。
“不战斗啦！”跳出来的电饭煲大喊，蓝色的表面在灯光下呈现出令机舒服的质感，弯弯的笑脸眼睛中间的黑色竖线让它看起来有些，愤怒？
当然，由于这东西长得过于奇怪，威震天内芯还是有一丝疑虑，万一这玩意真是什么异次元生物，而不是擎天柱玩具机器人呢。不过他很快打消了这个念头。实在太离谱了。他们打仗打了四百万年，不管在哪个星系，都不过是换汤不换药的枯燥排兵布阵，他还没有见过这么有太空歌剧浪漫主义色彩的东西。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寻光号会是个什么天杀的样子。
“擎天柱？”威震天懒得猜了，“你要用这种手段整我了？刚才不还假模假样地夸我做得好吗？”
“咦？”电饭煲在威震天的手甲上歪了一下脑袋（那是脑袋还是身体？），天线连带着甩了一下，样子可爱极了，威震天没忍住曲起手指调整了一下角度，好让它站得更稳一点。随后这小东西好像慌了，急切地挥舞着与圆球没有区别的小手。
“不——是——”电饭煲旁边冒出了小汗珠，“我不是来捉弄咩噶桑的！不过……不过我也确实是擎天柱哦！其实我以前见过咩噶桑一次，不过那是很——久——以前了，咩噶桑可能把数据遗失了！”
都什么和什么。威震天可不记得曾经见过这么一个奇怪的小东西，这么怪异可爱的玩意他一定会记得的。他反应了一下，他是在觉得一个以自己死敌为原型的物件可爱吗？难道他现在对擎天柱有着什么难言的别样感情？这想法让机一阵恶寒。但这个电饭煲圆滚滚的，两支天线动来动去，手感又很好，掉在地上估计会发出啪叽一声，要觉得不可爱才怪。反正他们向来是先对接再谈感情的，他们上次对接是在三塞时前，为了解决他们之间的一些，嗯，情绪问题。不过按照那个“最后一次谈话”的说法来看，他和擎天柱之后只能闭着嘴拆卸了。
“还是要先自我介绍！”蓝色小球跳了起来，远远长过头顶的天线立刻竖直，它凭空掏出一块黑板和配套的教棍，让威震天瞪着光学镜怀疑自己处理器出了问题，那个小东西不停地在那块黑板上画可爱的粉笔画，又用教棍指点示意，“我叫哦噗桑！是来自电饭煲宇宙的擎天柱哦。我们电饭煲的使命是在各个不同的宇宙中穿梭，然后告诉那里的机子们不战斗啦！所以不要再战斗了哦，咩噶桑。”
“什么？”威震天说，接着他反应过来，静止了一会儿，随后缓慢地抬起另一只手甲，捂住了自己的面甲，在里面发出了笑声。他笑了好一会才把埋在手甲里的面甲抬起来。
“你来错地方了，”威震天轻声说，“我投降了。我已经停下了。”
“没有哦。”小电饭煲认真地说，过长的天线一摆一摆，“没有哦，咩噶桑。不要再战斗啦。”
“你搞错了。”威震天斩钉截铁地说。
“我没有搞错呀！”哦噗桑说，又在黑板上拼命地画起粉笔画，“电饭煲知道每一个宇宙的故事哦，这些都写在电饭煲塞伯坦的大书里，每个电饭煲从诞生就要开始阅读！我和电饭煲宇宙的咩噶桑去过很多宇宙，”它在指着黑板上画出的示意图，“我们每到一个宇宙都会改变成对应的形态，来这个宇宙以后我的天线就变得好长呢！但是呀……这次我是独自来这个宇宙的，我走了好远好远的路，在黑漆漆的太空里漂浮了好久，因为我的咩噶桑说这个宇宙是不可能停止战斗的，但是我觉得还有希望哦。”
威震天沉默了一会儿，红色的光学镜略微眯起，盯着手中的电饭煲，“你说你们去过了许多宇宙？成功了几次？”
“一次。”哦噗桑说，歪着头，一只小手捂着不存在的下巴，“只成功了一次呢。那个宇宙最后发展得像罗密欧与朱丽叶一样，但是去掉了朱丽叶殉情的部分。”
威震天一阵沉默，最后嘲讽了一声：“呵，效率真低。”
那个小东西立刻摇摆起天线，像滩融化的冰淇淋球，一副非常失落的样子。
威震天看着这团扁下来的电饭煲，略微有点不忍，“你说我仍然在战斗是什么意思？我已经投降了，这是货真价实的。我甚至加入了汽车人，被擎天柱逼着念了解散霸天虎的宣言。这一切还不够吗？”
“咦，战斗仍然没有结束呀，而这正是咩噶桑的愿望，不是吗？”
威震天迟滞了一下，引擎运转，他还不想在这样一个小东西面前凶相毕露，“是吗，亲爱的，”他说，“这项指控又是从何而来？我难道不曾停止了这场战争，阻止了更多的血流成河吗？如果我仍然希望战斗，那么我可以把战争拖得像星系一样长。但我现在所想要的只是赎罪而已。”
黑色的手甲被不自觉地收紧了，力道过大，使得电饭煲挣扎起来。哦噗桑挥舞着左手，被挤得发出了叽叽声。
“可是……可是呀……咩噶桑现在……一点都不幸福……一点都不平静哦……”哦噗桑边掉着卡通眼泪边说。
威震天并没有松开手，“我不知道这还跟我是否幸福有关。”他冷冷地说。
“我希望……咩噶桑幸福……”电饭煲的脸被挤得变形了，仍然勉强地说。
“但是呀……咩噶桑不想要幸福，不想要自己幸福，也不想要别的机子幸福……”蓝色的小球挥着还能动的左手说，“咩噶桑……还是没有变……和以前一模一样……”
威震天放开了手，他盯着这个看起来可爱、无害的小东西，觉得它就像擎天柱本人一样恶毒、直接、不择手段。
“我是否幸福全无意义，”威震天说，“不如说此刻痛苦正是我所需的。我所犯下的过错难以赎清，我所需要做的是一遍又一遍认清我自己的罪行，并为之责罚自己。”
“咩噶桑想要痛苦……所以咩噶桑仍然在战斗呀，”电饭煲缓慢地回弹，看着有点滑稽，“咩噶桑需要世界上的战斗永不停止，这样咩噶桑就能清楚地记得这些都是自己造成的，就能永远地、更好地赎罪了。但是咩噶桑，不要再伤害自己和世界啦。”
威震天抬起了猩红的光学镜，“……这不是我的本意，我不希望继续战斗，所求不过和平而已。离开吧，这场对话该结束了。明天我就会离开这里。我和擎天柱不会再见，想必与你也是一样。”
“咩噶桑……”小小的电饭煲认真地把卡通笑脸对着威震天，“不管咩噶桑之后还会不会战斗，我都会再回来一次哦。一定会相见的！”
虫洞之中的景色模糊地变幻着，如同恒星在无声缓慢地燃烧。渐灭之光的两字引擎全速率运转，这一刻显得如此安静而缓慢，仿佛背后穷追不舍的敌人并不存在。威震天在功能主义宇宙里待了数个世纪，与曾经的战争相比也不过弹指一挥间。他身边那些新的、旧的、为他所残害的面孔又一次七零八落，他与奥利安·派克斯和界标的告别如在昨日。而现今还追随着他的人坚定地选择遵从他的指引，毕竟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到了这一步一切都准备就绪了，渐灭之光安全冲出虫洞的概率超过七成。威震天离开了舰桥，非常少见的身边没有聚集着任何人。他看着舷窗外难以形容的美丽景色，流光在暗物质中穿梭闪烁。接着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爬上他的臂甲。
圆球状的蓝色电饭煲正踢蹬着圆短的腿，奋力顺着臂甲爬上威震天摊开的黑色手甲。威震天看着这几乎与往日相同的场景，竟生出一股怀念来。
“你好呀，咩噶桑。”电饭煲小心地说，“不要再战斗啦！”
这句话令威震天如遭雷击，随后自嘲的笑声冲出他的发声器，他应该早就知道这个结果。
“……不要再战斗了？”威震天低声说，“我已经作出了这么多改变，这么多选择，仍然不够吗？但我不会停下了，现在也只剩行必要之事了。”
柔软的电饭煲摇摆地走了过来，靠在威震天的手指上。
威震天望着舷窗外奇诡的蜃境，如宇宙被压缩至极点。“你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不是吗？毕竟你曾说你们这种生物通晓宇宙。如果一切顺利，我就可以得到我所希望的死亡。”
“我会在这里陪着咩噶桑哦，”电饭煲说，歪了一下头，长长的天线摆了一下，“直到咩噶桑叫我走为止。”
“哈，”威震天轻笑了一声，他又觉得自己面前仿佛是擎天柱了，觉察到一阵疼痛的快慰，“那么这会是我们真正最后一次见面了。感谢你，老朋友。我知道擎天柱已经离开了，我感觉得到。有时我会想我们真的配得到和平吗？我们如此卑劣，连平静都是虚无缥缈的，更不用说幸福了。”
“但是咩噶桑找到了自己平静哦，”电饭煲说，“或许只有一刻，但是真实存在呢。这不是个悲伤的故事呢。”
“是吗？”威震天说，“悔痛时常击中我。过了那么久的时间，那么多的死亡，出自于我的手下，而我什么都没能改变。这么惨痛的代价，结果却是虚无。我宁愿曾经寻找了别的道路，而战争没有开始。”
他看着窗外虫洞的聚集与变化，知道他的飞船即将到达目的地，他必须回舰桥去了。那个可爱的、充满弹性的小东西还待在他手上，他的引擎运转放缓了，散热扇慢慢地吹出一股热气。
“再见了，老朋友。”威震天最后如叹息般说。
那一刻，他突然拾起了第一次见到这个奇怪生物记忆，那实在是太久以前，以至于他有一种急促穿梭的错觉。
那是四百万余年前的一个下午，矿工威震天在漆黑矿坑的一个角落里，趁着换班的间隙尝试在灯下写点东西。他背靠着墙坐着，理顺种种暴动的思绪。此时他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触碰自己的腿甲。
他抬头，看见一个蓝色的、长着短短天线的圆球状物体，正爬上他的膝部轴承，看起来过于魔幻，以至于不像是真实的。
“你好呀！我是哦噗桑！我来自电饭煲宇宙！”蓝色小东西欢乐地说，“我是来告诉咩噶桑不要再战斗了的！不要再战斗啦！”
威震天瞪着光学镜，盯着这个怪异的生物，它看起来神秘、诡异、又软又弹又可爱，而且接下来说出了一大段令机匪夷所思的解释。
“所以不要再战斗啦！不要战斗才更好哦！”蓝色的电饭煲最后总结道。
威震天眯起了光学镜：“为什么？”
“咦？”
“我们为什么要停止战斗、拒绝战斗？”威震天说，“在这种致密而无孔不入的框架下，对战斗的拒绝就意味着锈烂。那是比死亡更严重的东西。当战斗是唯一可选的路径时，对它的拒绝意味着一种后退的恶。”
“但是那样会有很多痛苦哦！”哦噗桑着急地说，天线和小手一起不停地摆动，“咩噶桑，战斗一旦开始了就很难很难停止了，一切都会被它卷走呀！”
威震天略微低下头，猩红的光学镜在黑暗之中发光，“宁可要死亡而不要锈烂，切不可屈服于威吓。除此之外别的路径都虚假而孱弱。所以是的，哪怕会有千亿的死亡，哪怕要将沃土变成废墟，我也绝不停下。”
他说：“九死不悔。”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