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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日点燃苦痛的一天。
红色的幽灵将它最后的光明蔓延,直至成为高塔的数道阴影重叠的焦点。那是曾笼罩欧洲一整个世纪的幽灵,曾呐喊出振聋发聩的真理之音。它使旧大陆的沙皇与主教们闻风丧胆,使糜烂的黄金砌作的城墙化为泡影。幽灵不停地前行,不停地前行,巨大的夕阳从海上升起,名为永恒的海上是骚动的火球熔化在喧嚣的浪涛里。它自过去而来,行经雪原与松林。它勾勒出一道漫长的海岸线,从熄灭的篝火与冰面上搁浅的鱼,到被枪械与黑面包掩埋的苦难的人群。幽灵正直视自身的终焉,而终焉将回声嗫嚅着送回。
这是最后一日,布拉金斯基与人群站在一起。从过去到如今,那是熙熙攘攘的人群,盲目追随的人群,践踏一切的人群,万劫不复的人群。他们再没有机会知晓自己的命运,他们狂信自由的曙光,沉溺于今日的醉舞。无人为昨日的背离哀戚,一如一切行动都失去了指导的纲领,一切死刑的判决书上都被抹去了罪名。广场上报废的战车,高楼前倒塌的雕像,和工厂最后的喘息消失在二手的时间碎片里。同样的人群将他奉上神坛,同样的人群将他弃之如履。执念是夕阳的尸骸,是摇曳的迷狂的火焰,国家的意识体生于执念,亦将死于执念。他的灵魂被令人恐惧的事物剥离出躯体,并且万分怀恋它的囚笼。因为他的本质不愿向这堕落的世界妥协,纵使万分恐惧,只能无望地看着躯壳沉沦在纸醉金迷里,而曾经的信仰受万人唾弃。
这已说不上是幸事抑或是悲哀,他的灵魂尚未泯灭,仍有人信仰着的失去者的祖国是不死不灭、永垂不朽的。始终有清醒的人,他们彼时可以带领人群,今日唯一能做的便是远离人群恸哭。或许只有他可以看见,苍老的战士将勋章佩戴在整齐的军服上,然后向着克里姆林宫塔尖的方向,饮弹而亡。有一些青年人在文学家的坟墓前大声念诗,嚎啕的赞美令他们再度坚信不疑,他们为他而死,他是他们的信仰,他不会堕落,他永远光芒万丈。剧院里永无休止的旋转的芭蕾舞裙,是逝去的日子里仅存的一朵玫瑰。二十世纪的悲壮长诗落幕,竟也要爱,竟在这刀头舐血的日子里也要爱。
萦绕着哀矜颂的审判日布景下,是与莫斯科的一切格格不入的,布拉金斯基身边的青年。他的眸中阴翳,似阳光下的钻石终蒙尘。这世上并没有什么事物能够阻拦琼斯,无论是穹顶下大打出手的西装革履的议员还是上司的三令五申,至高无上无可匹敌的钢铁与枪炮都被他抛弃在邈远的地平线下。于是年轻的国家意识体在今晨孤身一人前往了正在坍塌的城市,整个自封的自由世界在他身后缓慢地燃烧。他是布拉金斯基在落日尽头见到的孤独,他堕落的源头,他遥远的战争年代的爱情。这爱是最深沉的光与最耀眼的暗,枯山冰雪里北国白桦的悲伤与烈日岩石畔南方棕榈的孤单。他们在熔化的金属般的天光里,时代交响曲的漩涡中。命运为其悲叹,因为他们迎来了无人胜利的终局。二十世纪的悲剧已经降临,因为布拉金斯基即将到来的死亡,因为琼斯已然开始的堕落。
将死者曾戏谑地想,为何对方会来到此处,为何前来见证或是嘲笑我的末路。爱情与痛苦相宿相生,火焰带来的痛楚蚀骨铭心。它是盘旋在勒忒与珂瑟忒斯河畔的余响,是阿波罗与狄奥尼索斯共同的上宾。人们为它心碎,为它身死,为它背叛信仰,为它堕入万种罪恶的渊薮;却也为它歌咏,为它升华,为它挣脱枷锁,为它触碰最耀眼的晨星。他们们所经历过的爱与痛苦皆至深,“但请不要说命运分开了我们!是我们分开,我们!”若命运给予重头再来的机会,他们也必定会选择世界。他们仍然会杀死彼此,怀着最大的爱意与恨意,以整个世界为赌注,至死方休。从此他们的所爱死去,天高地阔,杳无音信。
他肖想白日不会落下的日子。不远的远方是哭嚎的城池,秃鹫从注定毁灭的蛾摩拉赶来,妄图蚕食庞然巨物的死亡。永恒的银色的太阳悬在醉舟的上方,他回忆那些青蓝焰火中燃烧的清醒的迷狂。伏尔加河畔的城市,铁灰与锈迹的夜里,合众国的化身自新大陆前来,与无数物资一同远离故土,经西线到达东线。但那时布拉金斯基并不会感到惊讶,因为一切都无比自然。如是的战争从未降临在那个年轻国家的本土,生而高傲者来到此处,逆着光芒,来自新世界的海上。他于是更加自然地想起他们在美国的一夜,迷幻的光影世界从墨绿的缝隙间膨胀开去。然后爵士乐与黄金逐渐回归死寂,相同的夜色又笼罩在此岸荒寂的原野。耳畔唯有发动机的轰鸣,卷起的烟尘抹散了爱人的身影。战壕是冻土的诗行,宁静的岁月在梦中翻涌。他教他俄语,他们饮伏特加酒,硝烟弥漫,从白日到漫天星光。
年轻的国向来是蔑视他的对手的,面对铁幕那方的威胁他秉持他一如既往的态度。上帝保佑神之骄子,曾是宗主的帝国、向海上进军的帝国、试图让地球变色的帝国……他的一个个对手在他面前崩溃。他曾认为面前的人也同样不会成为他的阻碍,因而当其失败降临时,他甚至不应有任何感情的表露,这理所应当,不值得庆祝。但为何会因此感到痛苦,竟如此痛苦。几乎已经死去的灵魂今后不会再受到什么煎熬痛苦,死去的灵魂已泛出肃穆的光辉,像丧仪上燃起的白烛。琼斯记起他们在战壕里的日子,除却那些星光、吻、和痛苦,还有诗歌。用俄语念出的诗歌,他曾对此不屑一顾。他记得第一句,落日点燃苦痛的一天。彼时他们是知道的,战争结束后是什么正等待着。何不如姑且先谈论不会落下的白日,黎明时我与你相见。
或者我们不要让回忆追溯到那么远,来看看六二年那次危机的余波,那的确是件挺重要的事。每个时代都有人作出大言不惭的预言,今日的丧钟是核战争,正如明日它又换了个名字叫做资源枯竭。有人降下宣判,只需一个战争狂人按下红色按钮,紧绷的平衡便会在个体的渺小意愿下崩塌,正如神殿被纵火者付之一炬。然后乌泱泱的人群漫无目的地奔向四方,无数个防空洞被建造,又注定会在不远的将来被弃用。那是群魔乱舞与无限恐慌的年代,他们冷眼旁观,他们置身事外。
傲慢,确是傲慢,国家意识体这种存在傲慢得很。但我的朋友,您不觉得很沉重吗,他们的存在过于沉重了,背负了万亿人的愿景与苦恨竟妄想逃离,作为普通人的逃离难道是可以被允许的吗。布拉金斯基不会允许这种行为,无论是出于本愿还是信仰,而琼斯,琼斯表面上是满不在乎的,但内心始终清醒万分。于是被称作“红色电话”的著名的冷战热线被设立,对立的两极间首次拥有了即时的通讯。那天琼斯向布拉金斯基发送了第一条讯息,我们无法得知它的全貌,因为它被进行了大幅修改。最后呈现的是一条无含义的短讯,关于棕色的狐狸,或是什么更加荒诞不经的东西,作为合众国向联盟的致意。我们或许可以揣测俄国人微妙的失望心情,联盟回复了一首关于莫斯科夕阳的散文诗。琼斯可以看懂这些俄文,漫天星光都呐喊出相似的词句,而他说他并不认得它们,歪斜扭曲的邪恶文字。人人都说他们是世界的霸主,没人知道他们被迫放弃了些什么。
而今他们在莫斯科相见。他们之间并无任何可以付诸语言的疑问,甚至简单的交流在此时都显得多余。白日将尽,暮色降临,终于结束了,所有事物都是要迎来结局的。而他们的爱情没有结束,因为它从未开始,只有长久的凝视化为诗句。我饮下晚香玉的苦酒,秋日天庭的苦酒,其中有你的背离酿出的急切的水流。我饮下黄昏、夜晚、和熙攘人群的苦酒,嚎啕诗行中的苦酒我也饮一个够。
他们一起看塔顶的红星,看升起落下的旗帜,看广场上欢庆的人,哭泣的人。电视的屏幕播放着冠冕堂皇的话语,每个人混乱匆忙。尽管表面与数十年前的场景重合,但不一样了,再不一样了。布拉金斯基仿佛可以看见当年在人群中向人们演讲的人,以及他眼中理想的光芒,然后那人死去,不远处的那座山以他的名字命名,还有山顶的最高学府,从那里走出的一代又一代青年,他们怀有同样的理想光辉走向建设,走向战争,走向宇宙,成为星辰的子民。他看见他的背离。他们告别,分离时采撷一颗星辰作别。
“——他朝火焰走去。火焰没有吞噬他的皮肉,而是不烫不灼地抚慰他,淹没了他。他宽慰地、惭愧地、害怕地知道他自己也是一个幻影,另一个人梦中的幻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