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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yrton Senna死了,但在某些人看来,这似乎不仅是一则刊登在报纸头条上的讣告,更是一种迈凯伦即将跌下权力巅峰的预言。
迈凯伦沉浸在悲痛之中:对他们来说,Mika Hakkinen和David Coulthard都不是Senna,而同样悲伤的,还有Ferrari的Michael Schumacher,因为他认为这一切都是他的错。
1.
意大利的夏日一如既往地晴空万里。虽然阳光耀眼,但在地中海气候温和的庇佑下,马拉内罗的气温可以说是宜人。
窗外鸟儿啁啾——现在已经是上午了,但Michael卧室的落地窗朝向西边,只有在下午,阳光才能刺穿他的纱窗、直击他的双眼。
他疲惫地躺在小别墅的沙发上,眼神呆滞地望着天花板,或是与其相近的某一处虚空,衣服仍是坐飞机回来时穿的西装,衬衫有些皱了,但他并未在意。他甚至连皮鞋都没有脱就在这张沙发上躺了一宿,彻夜未眠。
糟透了。
一切都糟透了。
他疲惫不堪、损失惨重,却一无所获。
他没能带给迈凯伦一次愉快的合作,也没能带给Ferrari一个安稳的北方。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那个倒在他面前的,光芒万丈的……迈凯伦的太阳。
那天,Ayrton被一颗无耻的子弹自背后贯穿头颅,倒在了血泊中。
当他的鲜血蔓延至Michael脚下时,他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这一瞬究竟发生了什么。
在短暂的震惊和迷茫后,取而代之的是海啸般的怒意。似乎有一股滚烫的血液自四肢百骸中升起,汇集到了他的胸口,然后在他颅内炸开。
后面的事他记不太清了,情绪少有地掌控了他的全身,迫使他做出了接下来的行动。
他回头死死地攥住了那人的衣领,几乎要将他从地上提起来。
那人哀嚎着什么,但那声音和他仿佛隔着一层磨砂玻璃,他没有听清。
唯一清晰的愈渐加重的耳鸣、他自己粗重的呼吸声,和沉重而激烈的心跳声。
他扣动了扳机,或许三下,或许四下。
他还没死,人们都知道Michael想给他带来一场漫长而痛苦的死亡。
他在疼痛中像脱水的鱼那样剧烈地痉挛着、贪婪地大口汲取着氧气,以及吐出断断续续的哀嚎。
几分钟过去,那恼人的嚎叫终于变成了如梦呓般微弱的呻吟。
没有人像之前同伴受重伤时那样,向Michael请示:“需要我替他结束痛苦吗?”
所有人都静静地注视着这一幕,仿佛这是某种庄严的仪式。
结束了,一切都毁了,因为这一颗愚蠢的、可悲的、短视的子弹。
他以前从未将自己手下的遗体交与别人,但是这次,他把Ayrton和那人的遗体一并交给了Alain,这个本已从警局退休到警校教书,打算安享人生的教授,并且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事件的经过。
Alain没有失控、怒吼,他甚至几乎没有表现出愤怒,只有那灰绿色的眼睛里偶尔透露出某种异常清晰的悲恸。
在Michael模糊的记忆中,他已记不得Alain说的具体的句子,只知道他语气轻柔地安抚着明显脸色苍白、魂不守舍的自己……呵,真好笑,受害人反而在安抚悲剧的罪魁祸首。
他心中这么想着,脸上却连一个苦笑都扯不出来。
他反倒希望Alain对自己发怒、怒斥他,甚至打他,但Alain没有。那些从唇齿中溢出的轻柔的叹息和温柔的话语比肉体上的痛楚更加难熬,它们如同针尖刺痛着Michael的精神。这让他感觉自己格外脆弱,也感到内心中的愧疚无比深重。
他当然没有恬不知耻地留在英国,参加Ayrton的葬礼,他只是简单地交接了工作后,浑浑噩噩地回到了马拉内罗,拒绝了一切见面、聊天、接风洗尘的邀请,随后就如此躺在沙发上,度过了一整晚。
斯人已逝,这是事实。生者如斯,这也是他和迈凯伦将做的。但是,一切不能就这么结束了。
他手上沾染的鲜血并不少,但这是他首次,因为自己的过错——用人不当,身上背负了同伴的性命——尽管只是暂时的合作伙伴,但无论是作为警察还是个人来说,Ayrton都是值得敬重的,何况,他还代表着迈凯伦乃至整个英国未来地下势力争斗的停歇,即久违的安宁与和平。
他带来的希望现在却戛然而止,就像太阳忽然间隐没在了天际线,因为Michael亲手碾碎了它。
他需得再给迈凯伦带来一轮明日,或者哪怕只是一颗明星——这并不简单,但是,若是一颗流星的话,Michael认为他可以尝试。
他至少得要点燃那希望之火。
不论是为了Ferrari不必受北方势力斗争的波及,还是为了弥补他自己的深重的过错。
一切不会就这么结束的。
他仿佛瞬间恢复了一些人类的知觉,忽然感到双眼干涩、口干舌燥。
他终于揉了揉眼睛,坐起来,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喝,脱下了那身褶皱不堪的西服。
既然悲剧已经发生,那便不能一错再错。他身边不会有人白白死去,他更不能让Senna的死毫无价值。沉浸在悲伤中是有害无益的,他得要尽快行动起来,利用这次死亡后所有人都在喘息着的短暂间隙,帮迈凯伦找一根救命稻草。
他边构思着自己的计划,边走进浴室冲了个澡。
舟车劳顿和彻夜未眠的疲惫重新席卷了他的身体,可他的大脑却无比清晰。
他要想帮助迈凯伦确立地位,首先得要在警局内部有一个内应……或者,说得更好听些,合作伙伴。但是Ferrari一向是个保守且洁身自好的组织,它很少打胜负难料之仗,最初能够同意和迈凯伦合作,已经是一个很出格的决定了。因此Michael明白,它至少短期内不会再允许他和迈凯伦有来往,以免再像这次这样竹篮打水一场空,甚至节外生枝。而迈凯伦这边,在Senna尸骨未寒的时候向他们提出合作,就算他们真的能够同意,恐怕也只是为了顾全面子的表面工作。
那么这次任务就只能是私人的、任性的,是他一意孤行。
谁不被Ferrari所知晓、愿意冒险与他合作、能与他分享迈凯伦内部的情报,甚至,偶尔与他共同执行一些秘密行动呢?
他想到了一个人——同伴的死想必对他有所触动,但更让Michael相信他会同意这次疯狂的合作的,其实仅是几个月前的唯一一次会面。
作为迈凯伦的地下工作人员,那人的名字从未在明面上被公开过,因而数月前,Michael第一次去英国时,他刚好是与Michael及其背后的Ferrari黑道组织对接的最佳人选。
为了掩人耳目,第一次Michael只与一名亲信前往英国去考察对方的合作诚意和能力。
彼时刚是初春,英国大地仍是白茫茫一片。从飞机上下来,他不禁把衣服裹紧了些,同时眼神好奇又不失锐利地仔细观察着这个陌生的国度。
Michael 的发型看似休闲,仔细看却能瞧出发型师的心机,让他的气质在随意中透着沉稳。他穿着一件黑色的短风衣,衣领处低调地别着一枚同为黑色的跃马胸针,这是Ferrari的形象部门(以前有这个部门吗?)专门为他搭的。
他走到到达口的时候就看到一个红色的身影从人群中窜出来,他的眼神只在Michael和亲信二人之间打了一个来回,就毫不迟疑地将冰蓝色的眼睛定在了Michael身上。他将浅金色的短发梳向一边,像某种大型犬的毛发那般蓬松又柔顺,穿着一件胸口印着Malboro的白色商标的红色立领大衣,一点没有不惹人注目的自觉或北欧人的冷漠,大方地对他们挥着手。
他走近Michael后,那双淡色的眸子似乎产生了一种奇妙的魔力,几乎要将Michael吸进这个冰湖中。他递过一张名片后使劲握了一下Michael的手,Michael感到一股暖流从他被冻得冰冷的指尖传来,才忽然回过神来,感觉心脏重重地跳了一下,有一股陌生的暖流从心口蔓延至全身。
他感到双颊有些发热,不过Mika似乎只当他的脸红是英国寒风的作用,依旧直勾勾地盯着他的眼睛,说道:“我叫Mika Hakkinen,在接下来……多久……?”他似乎思索了一下,不过因为没能立即检索到答案便很快放弃了思考,接着说道:“Ferrari和迈凯伦的合作期间,我会作为你……‘背后’的同伴辅助你。”
“好……”Michael恍惚地听到自己轻声答道。
而Mika已经在极快地瞥了一眼Michael的亲信、点头致意后转过身去,打算开车带他们离去了。
路上的雪依旧没化,反倒被来来去去的车辆压成了薄薄的冰层,司机们都小心翼翼地慢慢在路上开着,但是Mika的开车风格却与他们大相径庭。看着窗外的风景飞速倒退着,在某些惊险的弯角Michael都忍不住惊呼出声,不过Mika并未在意副驾的心里状况,他只是在轻声抱怨着某些挡他路的司机是“Sunday driver”(Michael怀疑有时他也是在内涵时时害怕的自己)后,轻松地飘过每一个转角和斜坡,如履平地。Michael的心脏在一次次排水渠过弯的刺激下,在胸腔内如鼓雷动。他忍不住转过头去看Mika专注驾驶的侧颜,眼睛反反复复打量着他一丝不苟的发型、挺翘的鼻梁和紧抿的嘴唇,悲催地认为Mika都把他吓出吊桥反应了。
不过暂时从Michael的怦然心动中跳出来,目前更现实且更糟糕的问题是,Mika似乎完全不记路。他在高速上每看到一个出口就总是下意识地往下拐,最后只得由副驾和后座上吓得不轻的黑道成员们现场摊开地图给他指路——天知道他是怎么完成“独自前往机场”这个不可能的任务的。
所幸,最后他们还是有惊无险地到达了迈凯伦总部。刚刚走进那个太极图状的大楼后,各个部门出于好奇,都离开办公室,向Michael簇拥了过来,Michael应接不暇、晕头转向,又是Mika替他解了围。
Mika将Michael带进了总部地下室一个气氛焦灼的小房间中,那里坐着Ayrton和彼时还未退休的Alain,随后就害怕似的一溜烟逃走了。
很快他就知道Mika逃走的原因了。坐在这一对如同“离婚夫妇”般相处的王牌搭档当中,想必谁都不会感到好受的。他甚至都有些想念那个不久前几乎要把他的心脏吓到喉口的竞速比赛了。
此后,他确实基本——尤其是在执行任务的“战场”中,没有见过Mika,而是只在无线耳机中听到过他不时传来的可靠而冷静的通知。
Mika似乎确实成为了Michael在迈凯伦的那个“背后的伙伴”——不招摇、不露面,只在关键时刻提供必要的情报。
Michael和Ayrton以及Alain合作完成一个个任务,他们一次次出发、一次次凯旋,而Mika隐没在无线电的电波中,不留痕迹。
Michael从来没看见警局的表彰墙上有Mika的踪影,人们虽然喜爱他,聊天时围绕的中心却似乎从来不是他。即便作为一个地下部门的优秀成员来说,这也是极不寻常的——至少他当初还未正式加入Ferrari时,都已经在家族内部获得了极高的讨论度。Michael渐渐觉得,迈凯伦似乎没人真正把他放在心上。
Ayrton一心想着打败Alain、Alain则全情投入地忙着应付Ayrton的招数,而在他们之下的普通员工们除了时时八卦一下Ayrton和Alain那微妙的感情,还各有各的工作要忙。
对于有着Ayrton这轮太阳和Alain这轮月亮的完美、均衡、不可一世的迈凯伦来说,Mika似乎可有可无。
但是Michael不会忘记,他那天直视那双眼睛时所看到的,不亚于自己的坚定燃烧着的烈火与锐利的锋芒。
他有时会有莫名的错觉,认为虽然那天在机场短暂“交锋”时,露怯的似乎只有他一人,但他其实在某种层面上看透了Mika,或与他达到了同频。他或许比迈凯伦的许多……甚至是任何人,都更加了解Mika。
而现在,迈凯伦在如此短暂的时间之中,失去了太阳和月亮。尽管现在Alain仍努力地运营着这个摇摇欲坠的警局,但失去了太阳的月亮,毕竟只剩下了黯淡的余烬。
Michael胡乱地擦擦头发,走到洗手台前,看着水雾渐褪的镜子中自己逐渐清晰的脸,那对绿色的眼睛中闪烁着和Mika相似的光芒,恍惚间,他似乎在他自己眼中看到了Mika。
他想:他们从未看到过Mika,那现在他们该看到了。
他们从前只知Mika不是太阳,却没看出他或许是夜空里唯一的启明星。
他在Ferrari的档案中从未存在过、能力很强,且有着掩藏得很好的野心——是Michael的最佳人选。
至于如何与他建立联系,也有一个相当简单的办法。
Ferrari作为保守的古典代表者,尤其重视“家族”的概念,即血缘和婚姻的纽带。虽说他们讲究门当户对,但骨子里流淌的希腊爱情神话还是告诉他们,要适时相信浪漫的缘分和爱情啊——他们不会过分介入组织成员的家事,那Michael便利用这一点,以婚姻作为他和迈凯伦之间最私密、最脆弱也最坚韧的联系,以便常常以此为由前往英国与他们合作——毕竟他最常得到的“赞誉”就是“善于利用规则”。
不久后,远在英国且生活作息混乱的Mika被电话铃声吵醒,烦恼地抓抓头发,抓起床边的电话,压抑着并不强烈的起床气,用刚睡醒时那种沙哑的嗓音问道:“哪位?”
他听到了完全出乎意料的声音。
那人虽难掩语气中的疲惫,却异常兴奋地和他讲了许久一个秘密的,关于合作与婚姻的计划。
Mika耐心地听完后疑惑道:“结婚?”
Michael好似瞬间想起了之前持续不断地输出想法时忘记的礼节,因为兴奋而通红的双颊上,又加上了一抹心虚的绯红——他确实从刚才就默认了Mika会同意,而从未设想过他会拒绝的可能。
他的心脏倏然抽紧了一下,仿佛他刚刚向Mika诉说的请求不是一个严肃的计划,而真的是一次筹备已久的告白。随即马上尴尬地小声补充道:“对……嗯……策略上的联姻,只是为了做给Ferrari看的。等迈凯伦稳固地位后,我们就离婚。”
出乎Michael的预料,对方并未拒绝,甚至都少有犹豫地迅速回道:“好,在哪?意大利?”
“对,意大利。”Michael惊讶于对方迅速的答复,呆滞地回复道。
对面响起一阵布料抖动的悉悉索索的动静,似乎是Mika从床上爬起来了。
“我是以什么身份?麦克拉伦车厂的小员工?”
“对。”
“给我地址,”他说:“我现在就来。”
“你……就同意了?”虽说Mika在机场接机那天就表现得全无特务的自觉,但Michael仍旧不敢相信他竟然如此轻易地答应了自己的提议。
“目前没看到任何坏处,”伴着细微的衣料摩擦声,电话对面传来自信的男声:“我需要建功立业,或者至少为Alain分担点工作,而你需要弥补你的错误,我们各取所需,没有利益冲突。
“以及你上次不也在还没确认我们合作诚意的情况下,只带一名亲信就来了英国?这回我已经知道你有合作诚意了,要不是最后……出了这样的事情……我们两个组织或许真的能够达成良好持久的合作关系呢。总之别想拿我怎么样——别忘了我可是在刚从警校毕业的第一次模拟枪战中击败过Senna的。”
“好,”听到Mika提到这个名字,Michael又感到心头一颤,边暗暗决心无论如何都要好好地完成这次合作,边背出了马拉内罗庄园的地址。
Mika把地址抄在一张在他垃圾堆般的公寓中好不容易找到的小便签上后,迅速将洗漱用品和换洗衣物塞在了一个手提皮箱中,订上了当天下午飞往意大利的机票。
现在正值Ayrton的葬礼刚刚结束后,所有人都尚在体味悲痛,还未重新拾起工作的间隙中。因此没有人会注意到Mika这个本就不值得注意的小角色偷偷去了趟意大利——即便注意到了,也只需向Alain请一下假,他会同意的。在这个时机结婚,这件事乍一听确实不太道德,但在某种层面上来说,也算是能曲线救国地圆了Ayrton的心愿?
Mika边给自己做着心理疏导边向机场驶去,而另一边的Michael在听说了Mika的行动后,认为自己也得拿出同等的速度来应对Ferrari这一边的任务了。
——看来没时间来补眠了,不过连轴转三天的情况他以前也不是没有过,现在这种局面还完全处在他的掌控之中。他稍微吹了一下头发,做出一个活泼中透露着整洁的发型,穿上了一件藏青色衬衫,把扣子扣到了领口,再在外面套一件黑色西装外套,驱车向Niki Lauda的别墅驶去。
Niki的别墅是马拉内罗的心脏,所有活动都围绕着这座坚实的堡垒有条不紊地开展着,Michael的到来也未能惊动这沉淀百余年的日常。路途中所有迎面走来的组织成员和仆人也都只是对他简单地点点头以示尊敬,随后便又像什么都没发生过那样回归了他们本来的任务。
Michael轻轻敲了敲那扇沉重的木门,隔着木头,门内传出一声闷闷的“请进”。
他走进去,拉上门,自然地从Niki的咖啡壶里给自己倒了一杯咖啡,在沙发上坐下,等待Niki处理完手头的工作。
终于,Niki的羽毛笔刻意地在纸面上发出了“嗒”的一声,是为一个句号,同时也是示意他的注意力来到Michael这边了。
未等Michael组织好语言,Niki就发话了:“来得真是时候,我差点就要差人去找你了。”
Michael一下就收敛起了笑脸,垂下眼睛,低沉却清晰地说道:“Senna的事……我很抱歉,boss。”
平心而论,那件事的主要责任不在Michael,而且Michael的处理方式……尽管不能说是最完美,但也已足够好了。果断、血腥,纯粹黑道式的手段——在已经犯下错误的情况下,至少没有让迈凯伦与Ferrari的关系变得更差。
当年Niki处理自己和James Hunt的矛盾时使用的手段,可远比这稚嫩和不堪多了。历史证明,迈凯伦和Ferrari的关系到最后总会以各种奇妙的方式归于和平的。
这次任务如此结束,对Michael来说本就是付出了许多却并无回报,因此,Niki不打算过于苛责他。毕竟Michael这孩子自我批评的能力已经很强了。他总是对自己要求过高,在某个任务不算成功(甚至不能说是失败)后,到处寻求各种办法去弥补他的过错,或是用数不尽的任务来麻痹自己,去填补愧疚留下的空洞。
于是Niki便只是轻轻地应了一声表示理解,随后问道:“除此之外,你找我还有别的事吗?”
这次,面前的青年脸上泛起一个不深却足够柔和的笑容:“boss,我想结婚了。”
Niki挑挑眉,在他的印象中,Michael还从来没有谈过恋爱,现在竟然就要将终身大事寄托在某个Niki还闻所未闻的人身上,这着实令他有些惊讶。不过Michael的谨慎和忠诚是毋庸置疑的,而Niki也从没有过多干涉他人生活的兴趣,所以他只是秉持着组织领导者应负的责任敷衍地问道:“底细摸清了么?”
“摸清了,”Michael的脸上温暖的笑容更甚,似乎真是一个沉浸在幸福爱情中的男人,说道:“叫做Mika Hakkinen,芬兰人,为了求学和工作去到英国,在英国车厂做文书工作,我只和他坦白了Ferrari的明面事业。他今天就来马拉内罗,我希望下周就能办一场低调的小型婚礼,不用请太多人,不用很气派,只需要去民政局领个证就可以了。”
Niki湖蓝色的眼睛总是沉静又尖锐,仿佛能看透面前人的一切,配上脸部的大面积烧伤,显得他威压更甚。人们从不敢对他撒谎。
但是他有时却觉得,自己似乎看不透这个眼里闪烁着纯粹的光芒的青年。
在Ferrari这个以团体英雄主义为信仰的组织,他总是那个最显眼的、行走在规则边缘的家伙。在任务中,他总是做得最出色;在遇到不公时,他总是反抗;在必要时,他也捏造谎言;在捏造谎言时,他也从不露怯。有时Niki都能被他骗到。
“我相信你的判断,”Niki看着他毫不退缩的坚定的绿眼睛,终于放弃了从他眼中看出任何撒谎的可能,挪开眼睛说道:“别让他靠总部太近,让他住你的小别墅去吧,谨慎点总不会错的。还有你和他回老家时,小心迈凯轮。”
“好!”Michael欣喜地回答道:“谢谢,boss,那我来策划下周的婚礼。”
Niki没有目送Michael离去,直到那轻快的脚步踱到门口,他才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抬起眼叫住他,说道:“Michael,不是因为Senna吧。”
Michael身形一顿,回过头来疑惑地问道:“为什么,boss?”
Niki的眼神似乎比Michael以往以为得更加犀利,他接着道:“别因为他在适当的时候参与了你的生活,甚至在某种程度上救赎了眼看着Senna死去的你,就把他误当成你毕生的归宿了。在人生失意时遇到的伴侣很可能和你本不是同道人。何况,记得你的职业,死亡并不少见,你不一定能保全他。
“不过,依旧,我相信你的判断,Michael。”
“好的,boss,”笑意又回到了Michael脸上,他半开玩笑地回道:“我相信我大概没有被爱情蒙蔽双眼。”随后又正色道:“不过,若说是因为Senna,或许也是对的……毕竟,我确实有着希望婚姻能给我目前略显黯淡的人生照进一束光的私心。”
他推门出去,虽仍旧对每一个见到的人都礼貌地点头致意,没有显露出一点破绽,却感到心脏还在胸腔里狂跳。
Niki确实敏锐,但至少目前他还没识别出自己的计划,只要Mika也不出差错,那么这就足够了。
他欢快地开上自己的法拉利,向机场的方向驶去——以这个速度开车,Mika估计要骂他“Sunday driver”了,不过管他呢,他这次不会再把方向盘交到对方手上了。
Mika来到Ferrari的一个星期中,在Michael的引荐下,他已经和这里几乎所有人都打了个照面,甚至都见过了Niki。
他在庄园里蹦蹦跶跶,就像一条被松开了束绳的金色猎犬。不过他从未离开过Niki划定的边界,也从未违背Ferrari庄园中的规则。
所有见过Mika的人,没有一个不喜欢他的。Michael总算知道了Mika作为特务的天赋何在——混迹人群、使人放松警惕……然后再出奇制胜。幸好他知道Mika的身份,还能在某些情况下,某种程度上充当Mika的“束绳”。
一个星期后,婚礼顺利地在马拉内罗的小教堂中举行。他们二人并肩站在神父身前,背后是三两亲友和几名组织成员——Mika的父母没来,Niki对此颇有微词,不过Mika对他输出了一顿天花乱坠的“芬兰式放养教育”,表示他的父母自己正在享受着晚年的好日子呢,他们完全不关心他的私人感情生活后,Niki竟然真的觉得有些可信。
看着那对冰蓝色的眼睛中透露的真诚,他叹了口气,想道:现在Ferrari里能骗得到他的人,可能有两个了。
而现在,这两个人正站在Niki面前,单手放在圣经上,跟着神父念诵婚礼仪文。
Michael撇了眼身侧Mika的侧颜,想道:他们的关系似乎也是由他的侧脸开始的……那次疯狂的飙车和可悲的吊桥效应……
他莫名感到心脏有些刺痛,或许有针对他将来必将违背对天主的誓言的阵痛,不过更多的是……他将来必将与Mika分离,而他现在竟然在可悲地回忆他们的初见。
他使劲闭了闭眼睛,意图把这个想法驱逐出脑海,可它就像投进静水的石子,一旦激起涟漪,就再也无法被抹除。
而Mika呢?他一如既往地开朗快乐,了无心事般地对Michael搂搂抱抱——尤其是在他们婚后的小型晚宴中喝了点酒后,他似乎完全失去了北欧人的冷静自持。
经过短短一星期的相处,Mika似乎和Ferrari的成员们都建立了深厚的联系。虽说晚宴很小,但他们载歌载舞,直到将近午夜才在微醺的温馨氛围中散场——这大概是所有逢场作戏的婚姻中装得最像样的一场了。
他们二人挽着手,回到Michael的小别墅前,并排坐在门口花园前的长登上,借着门口微弱的暖光灯望着花园里茂盛的花草树木。不知为何,氛围似乎还没有到应该各回各的房间睡觉的那一步。
伴着夏夜轻声的虫鸣和群星与明月闪烁的微光,一种令人安心的沉默降临在他们之间。
就在这时,花园小道的尽头出现了一个人影,不知是出于工作还是好奇,似乎正在往别墅处张望着。
今天他们用一个提前策划的小恶作剧躲过了婚礼上的亲吻,而在婚礼进行时,他们也确实没有什么超出朋友关系的亲密互动,因此Michael认为,只有剪影的此时或许是证明他们绝非做戏的好时机,于是他轻声对Mika问道:“我们是不是该装一下——”
不料Mika的想法和他惊人地相似,却立马拿出了行动:他直接把Michael的衣领拉了过来,打算表演一场吻戏。
不过由于没有计算好距离和时机,他们几乎可以说是牙齿对着牙齿,重重地磕在了一起。Michael“嘶”了一声条件反射地往后退去,而Mika也好不到哪去,他感到唇角一阵刺痛,随后便有腥甜的血腥味蔓延进他嘴里,淡淡的,但尝得到。
Mika有一瞬间的无措,僵硬在原地。
Michael看着Mika呆滞的样子和破损的唇角,被这个生硬的“吻”,或者更准确地说,牙齿对牙齿的自由搏击,给逗笑了。
Mika把头转向了背光面,尝试用黑暗掩藏起自己勾起的嘴角,不过在身边人持续不断的大笑下,他终于也坚持不住,“噗嗤”一声笑了起来。
他们背对着昏暗的灯光,几乎看不清彼此的脸,在黑暗中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Michael本来几乎要忘记上午宣誓时心理泛起的酸楚,然而在这个他们最像新婚伴侣的时刻,却又不合时宜地想了起来。笑出来的眼泪似乎都染上了些不属于此时的苦涩。
当他们终于缓过来再去看花园小道的尽头时,那里早就没有人影了。
一阵晚风吹来,告诉他们在意大利夏天的夜晚,寒冷也是仍旧存在的。
他们听从了风的指挥,回到屋子里,到各自的房间休息。
Mika挂衣服时,从西裤的口袋掉出来一本小本子,他捡起来仔细端详了一会儿这本他今天下午刚从市政局得到的结婚证,才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结婚了。
Mika Hakkinen有了一本结婚证。
2.
婚礼后不久,Mika就给Alain打了电话,说明了他和Michael重新建立的合作关系——当然没有提及婚姻,因此对Alain来说,Michael就是Mika重新“拐回来”的合作伙伴。
Mika泰然自若地倚在柜子边打电话,而Micheal则坐立不安地在旁边听着。
当Mika终于把电话放回底座上,Michael才终于松了口气,立即问道:“教授说了什么?”
“他说Michael是个好孩子。谢谢你愿意回来。”
Michael哑然失笑,垂眸苦笑道:“不……我还要请你代我谢谢教授愿意让我弥补这一切呢……”
Mika挑挑眉,回道:“你当面和他说去吧。”
Michael惊诧地抬起头来与Mika对视,Mika见他是这个反应便补充道:“怎么?跨国电话很贵的。而且……婚都结了,你不打算回英国和我‘见见家长’吗?”
Michael早知道Mika动作很快,没想到执行起任务来也是这么不顾一切般地雷厉风行,不过……谁叫这是他自己选的合作伙伴呢……?Michael便只能半是欣赏半是无语地笑了笑,回道:“我去和boss请示一下……”
不久后,他们就以“回英国见家长”为由飞往了英国。
这回走入总部时,没有震耳欲聋的脚步声、没有纷至沓来的围观者。一切都沉默着,但Michael能感受得到,从每一扇玻璃窗后射出的审视又警惕的目光。
迈凯轮没有人再信任Ferrari了,尤其是他——这个害死Ayrton的凶手,迈凯伦的公敌。
不过不到几天时间,迈凯伦便很快愉快地发觉,这次Michael在这里好像只起到一个外交官或者吉祥物的作用,他似乎只是维持迈凯伦与Ferrari表面体面关系的大使。
他从不参与任何决策或是任务,甚至很少与避他不及的迈凯轮员工们交际,因为他与他们之间还隔着一个Mika Hakkinen。
警员们高兴地发现,Mika似乎把Michael管得服服帖帖——他们从未感到Mika的存在感这么强烈过。
Michael每天跟着Mika在总部到处乱逛,发现Mika的主要工作好像就是在迈凯伦充当一条抚慰犬。他每天上上下下,估计多少得走出一万步来。
这种整日清闲的日子固然美妙,却并不是Michael来到此处的目的,幸好,显然Mika也快受不了这种毫无波澜的日常了。
当迈凯伦有些习惯于他的存在了后,Michael得寸进尺地走入了会议厅。
他靠在墙上静静地听完了整个日常会议。
尽管在会议中没人出声驱赶,但与会者们似乎仍旧感到如芒刺背,会议结束后撤离的速度比平常快了不少。
当人群散尽后,只剩下了Michael、Mika和在主位整理资料的Alain。
Alain抬眼看向他们两人,与Mika对上目光时,Mika说道:“Alain,我想和Michael去趟曼城。内务……你能处理得过来吗?”
“Mika,”Alain略有些无语地回道:“你在总部的时候有处理过内务吗?”
Mika尴尬地嘿嘿一笑,正准备回些什么,Alain又接着道:“是因为曼城近日兴起的那个帮派吗?他们确实有些狂妄了,总来挑衅我们。似乎有要做黑帮老大的势头呢……”
看着面前两人正经严肃的面孔,Alain感觉自己好像也不需要回答了。
“这段时间我们内部还是一团乱麻,而且外勤人员人数也是明显不足,我本是想先处理完内部事务再出外勤的,但……既然是你们两个……”
“谢谢你,Alain,”Mika的嘴角勾起了一个得逞的弧度,拉开椅子就打算走。
刚到门口,身后又响起了Alain担忧的声音:“两个人够吗?我不希望再……”失去一个同伴了。
他没说完,但Michael和Mika都明白。
不过这句话并没能止住Mika的脚步,他回过头去问道:“为什么不够?Alain,这次出任务的可是我……”他顿了一下,似乎在一瞬间认为自己说完了这句话,不过他很快又急忙补充道:“和Michael。”
Mika总是这样,有着初生牛犊不怕虎般的自信——和当初的Ayrton一样。Alain总害怕这近乎狂妄的自信早晚会害了他,但有了Michael……这个同样天真无惧的家伙做伙伴,竟然似乎没那么令人害怕了。这是远比当时的他和Ayrton或Niki和James的处处争锋相对更加健康的关系……Alain莫名感到比起失去对方,他们或许真能做到Niki和他没能做到的事——成为一个好同伴、护彼此周全。
Alain没再说什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放任这两人推门离去。
刚刚离开会议室,Michael就问道:“你们最近还没人出过外勤?”
得到肯定的答复后,他笑笑接着道:“那看来你们的Alain确实不那么有管理组织的智慧呢——在内部混乱的时候,制造一个外敌或许是更加明智的举措。”
“呵,这也是你赖以成名的‘智斗’的一部分?”
Michael笑了一下表示默认,Mika却忽然一转打趣的语调,沮丧地说道:“也是因为现在一个能打的都没有了——除了Nelson听说Ayrton死了反而有要回来的意向,和我认识警校今年能出一个还不错的毕业生叫David Coulthard……Ayrton死后但凡是有点能力的,全都退休的退休、转行的转行,去了最近重拾黑道产业的Mercedes,或者新兴黑道红牛。警局留不住人啊,Michael,又不如黑道那么刺激,又不如黑道那么赚钱,死亡的风险却也像黑道那样如影随形。”
Michael笑道:“那我就权当你是在夸赞我的职业前景了。”
Mika愣了一瞬,随即发出了一声自嘲的短促气音,叹道:“我差点忘了你干什么的了……好吧,其实愿意跑远点的也有去了Ferrari的。”
随即,他忽然又想到了什么似的,补充道:“我倒是搞不懂为什么Ferrari愿意跑过来和我们合作了,我们之间还有德国的Mercedes和奥地利的红牛作缓冲呢?”
“长远计划,Mika,”Michael笑眯眯地答道。
——或许也是Niki念着某人的旧情。
“哦,长远计划,”Mika好像没能完全理解Michael的意思,只是撇撇嘴,无意识地又把Michael的回答重复了一遍。
当天下午,Michael就载着Mika来到了曼城,他们刚好在日落时分到达。
英国本就少有阳光,曼城这个充满深灰色工业遗迹的城市更是显得阴冷潮湿。
跟着指定的任务区域,他们以假名在附近的一家宾馆住下。花了一星期时间,套出了一家酒吧的名字。虽说这个帮派崛起的势头确实强劲,但对比起有着长久历史沉淀的Ferrari和迈凯伦来说,他们的组织计划和情报保密措施确实显得相当稚嫩了。
它不过是个妄自尊大的巨婴。
周日傍晚,伴随着渐暗的天色,雨雾一阵阵地攀上车窗,霓虹灯反射在车窗上,映出点点涣散的光斑,雨刮器机械性地在车窗上左右滑动,仿佛丧钟的钟摆——正是给人送葬的好天气。
他们的黑色麦克拉伦低调地停在距那家深巷酒吧几百米远的地方。
Michael一推开酒吧的大门,就闻到了一股浓重的酒气,悠扬的爵士乐也同时进入了他的耳中,仿佛走进了一方与室外截然不同的天地。酒吧中人不算多,他和Mika的的到来似乎也并未惊动酒吧中的客人,他们仍神态自若地与身边的同伴聊着天。
Michael抖了抖黑色皮革大衣上的水珠,和Mika走到吧台前坐下——目前为止一切正常。
他们各点了一杯鸡尾酒,边聊着些无关紧要的话题,边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整家酒吧。
Michael很快注意到,虽说周围的谈话仍旧继续着,但人们的目光常常往他和Mika的方向瞟。他们的眼神和窃窃私语织成了一张细密的网,正在一点点向吧台边的两人收紧。气氛逐渐绷紧,而他和Mika成了这根脆弱的弦上最薄弱的一点。
很好,既然所有人都满怀警惕地看着他,甚至有些还摸上了自己的腰侧或腿侧,那说明这是一家纯粹为黑道成员聚首而开张的酒吧,酒吧里没有无辜人员。这使得他的工作轻松了很多。
——有一群人坐在对面,总是与身旁的人们悄悄对话,并毫不掩饰地用眼神威胁着他和Mika。那么他们很可能就是酒吧中地位至高的黑帮成员,即他们的目标。
Mika也知道Michael和自己看的是同一群人,便把手轻轻附上了腰间的手枪,给了个眼神,轻声却清晰地叫道:“Michael。”
“不急,”Michael拿出了猎人的姿态,笑着对他说道:“多套点话,收集情报,等待时机……既然要做,我们要做得漂亮点……”
说罢,他就端起酒杯站起身来,拍了一下Mika的肩,向酒吧对面的那群人走去。
Mika对与Michael之外的人谈话兴致缺缺,便找理由说自己喝完这杯再去收集情报。
他边小口啜饮着鸡尾酒,边不时往Michael的方向瞟一眼。忽然,他的视野被一个宽胖的身影挡住了,他刚想挪个位置,就感到有一只强壮肥胖的手粗鲁地按上了自己的肩膀。Mika尝试甩掉那只手却没有得逞,“啧”了一声表示不满,对方却并未理会,而是在Michael刚刚坐过的高脚凳上坐了下来,并且得寸进尺地把Mika面前那杯还剩一半的鸡尾酒端起来,一饮而尽。
Mika瞪大眼睛看着这一切,脑子里还在想着“英国的民风比他想象得还要开放”,对方就用不容反抗的力度压着Mika的肩膀,同时凑了过来,压低声音戏谑地问道:“你的男伴呢?”
显然是在这守株待兔,等候已久。Mika不知道该先感谢他认可了自己的容貌,还是对这种强硬而粗俗的搭讪翻白眼,或者,不再迂回,直接开始执行任务……
他的手已经摸上了腰侧的手枪,又想起Michael说的等待时机,把手放了下去,准备摸出毫无威胁性的警察证和对方讲讲理。
而Michael不知何时出现在了那人身后,状似无意地将手放在他的肩上,笑里藏刀地问道:“你在和谁搭讪呢?”
那人的脸色变换了一阵,最终变成了一副夹杂着恼怒和轻蔑的笑脸,似乎正打算张嘴回击Michael明显带有攻击意味的问题。不过未等他回答,Michael轻轻搭在他肩头的手忽然猛地将他用力向后扯,只见他胸前闪现一抹银光,一把匕首刺穿了他的胸膛。
霎时间,伴随着剧烈的咳嗽和痛苦的嚎叫,他胸前鲜血迸溅。不过得益于Michael的后撤步,直至他硕大的身躯沉重地倒在地上,令地板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闷响,都没有一滴血溅上Mika的衣领。
一时间,整个酒吧都静止了,只有那悠扬回转的爵士乐,像未能察觉气氛的改变那样,不识趣地依旧播放着。
所有人都看着Michael,而Michael看着Mika。
他们二人对视着,Mika看着Michael那对刚刚还映照着杀意,现在却对他闪烁着无辜光芒的亮绿色眼睛,不知为何,认为Michael是为了他才杀的这个人。
仅仅是这个想法就令他内心无端泛起一阵杂糅着恐惧和兴奋的情绪,仿佛从此之后,他和Michael,这两个归属阴阳两道的警察和黑道成员,就此成为了共犯,成为了无可争议的伙伴,有了像Ayrton和Alain那样能将所有其他人隔开的微妙屏障。这种违背规则的,刺激的共犯关系似乎确实有着能让人肾上腺素飙升的迷人之处——这是Mika Hakkinen作为警察的前半生中最不符合职业操守的想象,这也是Mika Hakkinen作为Michael的合法伴侣的短暂时光中,最符合这个身份的想象。
黑道成员的反应速度确实比普通人要快得多。他们没有因为Michael远超他们预料的行动而在原地呆滞太久,第一粒子弹已经射出,Michael和Mika急忙躲闪,顺势翻过了吧台。
Mika一个扫腿令酒保摔倒在地,又补了一拳确保他晕过去,回过头来对着Michael。
“哇哦,”他感叹道:“等待时机……?”
“计划有变,”Michael笑着回道:“时机到了。”
Michael的目光越过Mika看到酒保又有动作的迹象,举枪射穿了他的头颅。
Mika惊了一下,回头躲开飞溅的血液,又带着些许无措看向Michael,而后者却依旧保持着那副云淡风轻的笑脸,自然地说道:“记得灭口,Mika。”
Mika皱了皱眉,挪开目光,极轻地应了一声。
枪声又响了起来,射穿了好几只放在吧台后酒柜上的酒瓶,地上和他们身上瞬间洒满了红酒,甚至连Mika的脸上都溅上了酒液。没时间再给他们聊天了。
Michael的目光转向一个完整的酒瓶,在酒柜上将它转了半圈,没有贴标签的那一面的反光刚好让他和Mika可以看清吧台外的局势。
他迅速地策划了一下动线,与身旁已经重新集中起注意力的Mika对了一下眼神,指了指自己右边在酒瓶倒影中看到的那个落单成员。
Mika一点头,Michael就像收到了一枚保他不死的护身符一样,无所顾忌地一跃而起奔向他的目标。
一个死后便是下一个,黑帮成员们一个个倒下,Michael在人群中窜来窜去,Mika在吧台后替他打掩护,两人仿佛与彼此合作了多年一般配合得天衣无缝。
三分钟,火并结束了。
Michael枪毙了最后一个坦白了boss名字的黑道成员,枪响停歇了。
桌椅东倒西歪,尸体被杂乱无章地堆放在旁边。酒吧木质的地板浸满了血液和酒液,泛起一股杂糅了许多果香和血腥味的腥甜香气。被射穿的吊灯挣扎着闪了几下,最终还是屈服于黑暗。
他们并排坐在酒吧中央的酒桌旁,Mika坐在高脚凳上,把脚缩到了脚蹬上,极力避免接触血液。他借着窗外微弱的光亮数着尸体。数到最后一具时,看到他表情狰狞、双眼无神,纵穿头颅的枪伤还在淌着血,顿时胃部一阵痉挛,一股苦涩的液体好像堵在他的喉口。他的喉头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你的手在抖,”Michael陈述道:“怎么了,Mika?”
“……”Mika沙哑地承认道:“……这是我第一次杀人。”
Michael明显愣了一下,连呼吸都停了一拍,Mika便借着这个时机苦笑着解释道:“之前和你说我做的是地下工作……其实意思就是悄悄收集点情报、做点后勤什么的,他们没让我上过战场。”
“抱歉……”Michael回过神来,攥紧双手,紧盯着地面上的一点,小心翼翼地说道:“……要不是Senna——”
“——和Senna无关,和你无关……”Mika打断道:“我迟早要做的,我只是在想……我们为什么非得杀人呢……“
沉默降临在他们之间,长久地回荡着,久到Mika都以为Michael不会接话了,不过Michael最终还是叹了口气,回道:“是啊……我们的工作,或许是当今世界最接近于原始野蛮的那一部分了。好像至今还在那条黑暗森林法则之下,以弱肉强食的方式活着。这是Ferrari一直以来的传统,是黑道一直以来的传统。我们不得不存在,但能否不以这种互相残杀的方式存在——这也是我的疑问……”Michael顿了一下,抬眼看了看四周的尸体,接着道:“事到如今我也没法许诺他们的死会带来更加和平的明天,但我至少希望迈凯伦拥有了一个统一的英国后,能保全更多的人命——希望我没有相信错组织,因为我目前还没有看到我相信错人的迹象。
“很抱歉,你选了一份沉重的工作。”Michael终于把目光移向了Mika的侧脸。
“……应该说很抱歉我们都选了一份沉重的工作,”Mika的嘴角微微上升了一些,紧皱的眉头也终于放松了些,不过还是难掩双眼中透露出的些许迷茫和哀伤,“所幸我还没有背负着一个组织的复兴、一个家族的荣耀……”
最后一句调侃,Michael几乎没有听进去,他只是望着Mika出神,觉得他笑了,自己好似也轻松了些。
这是Michael第三次长久地看着他的侧脸,也是Michael首次在这张脸上看到真正的疲惫和脆弱——针对Mika这样强大的人来说,这似乎是一种尤其可贵的特权。他感到心口一阵悸动,几乎是下意识地站起来,轻轻地在他额头上落下一吻。
Mika怔愣了一下,随即脸上浮现了一个更加发自内心的笑容,“怎么?合法夫妻的证明?”
Michael忽然回过神来,急忙离远Mika,并祈祷暗淡的光亮能掩饰他通红的脸颊,还不忘小声打趣道:“唔,红酒味……”
Mika轻笑一声站起来,说道:“我去厕所洗把脸……然后我们收拾收拾走吧,我不想再待在这了,待会儿被血腥腌入味了。”
待Mika从洗手间里出来,Michael跟上他的脚步,两人一起出门上了车。
Mika问道:“那接下来……我们去找他们boss么?”
“别急,Mika,也不要在新闻上刊登这次火并。让我们等待流言发酵,等待恐惧蔓延,在尚未行动的时刻,反而是我们最具威胁性的时刻。我们已经干掉了他们的一部分,因此会有人因为仇恨而强大,也会有人因为恐惧而软弱,不过目前来看,他们的组织如此松散,应该没有一个强大的boss,那些仇恨成不了气候。只要让他们知道我们有能力把他们打得跪地求饶,且暂时不打算收手,他们会从内部开始崩裂的。”
“这也是心理战的一部分吗?”Mika对Michael的心理战术感到了由衷的敬佩。
“嗯哼。”Micheal得意地打起火来,而Mika又回头从窗边看了看惨遭他们毒手的酒吧,感叹道:“完全就是黑道的手笔啊……迈凯伦可从没有过这么惨烈的战场……”
“让他们猜去吧,反正我在里面‘不小心’落下了我的跃马胸针……”
——明目张胆的挑衅,让他们知道迈凯伦和Ferrari有所联系,他们的畏惧会更甚。
Mika猛地转过头去瞪大眼睛看着他,说道:“你们boss会气疯的。”
“或许吧,不过比起和他坦白你的身份时他会发的火,落下一枚小小的跃马勋章,恐怕就显得微不足道了。”
他微笑着接着道:“我从来都不是让他省心的孩子。”
Mika也不是让Ayrton和Alain省心的孩子,但他有时甚至觉得Michael比他狂妄和激进多了。
但是这种堪称烈火般极具毁灭性的生命力,竟然似乎吸引着掩盖在北欧坚冰做的外表下,内里同为烈火的Mika。
穿着被泼过红酒还沾染着血腥的大衣回酒店着实不太安全和体面,Michael便决定连夜驾车回伦敦。
临近午夜,高速公路少有别的汽车,Michael驾驶时可以偶尔分心看看Mika,而Mika撑在车门上,侧头看着窗外模糊的黑影。他们孤独地飞驰在照明微弱的道路上,听着引擎的轰鸣声和车轮碾过一个个水塘发出的水花四溅的声音。车里有几张碟片,但没有人放歌,也没有人说话。
身上大片的酒渍和黏腻的触感像是血液,他们像是某部公路片的主角,杀完人后在进行一场没有目的地的逃亡那样,或者说……像是浪漫的夜奔。
不知何时,雨下完了,层云散去,露出了漫天星河和圆月。
Mika忽然解开安全带,摇开天窗,从上面探出头去。
“Mika!”Michael大声疾呼,不过Mika没有理会,他放任雨后冷冽的寒风迎面扑来,肌肤紧贴着星空和狂风,寒冷流经他的四肢百骸,小声笑了起来。
Michael只听得到一些Mika被风吹散的笑声,但那些渺远破碎的声音却精准、尖锐地洞穿了他的心脏。
他也笑起来,用力地一踩油门,满意地听到上方传来一阵不满的呼喊。直到Mika缩回副驾,他才又减缓了些速度。
剩下的半程依旧没有人说话,但似乎有一种微醺般的暧昧氛围蔓延在二人之间,在沉默中,他们的灵魂却似在相拥长谈。
夜晚多美好啊,夜奔多美好啊,离命运最远,离自由最近的地方。
回到迈凯伦总部时已经是凌晨三点,他们恋恋不舍地从这个隔绝了他们二人与这个世界的小座舱中走出来。
Mika回了公寓,Michael回了酒店,Mika回忆着回程路上发生的一切,满意地得到了结论:他和Michael的关系又更进了一步,便在安逸的幸福中沉沉睡去。
而Michael却感到心中五味杂陈,Mika像是把他的脑袋当成自己家了一样,在里面蹦蹦跳跳,怎么也赶不走,让他无论如何也睡不着。
这场虚假的婚姻似乎成了某些出格的亲密行为的挡箭牌,让Mika对他放松了警惕,让他误认为……自己对Mika有一些超出合作伙伴关系的情愫也只是逢场作戏。
他胸中闷闷的,感到各种酸甜苦涩的情绪在他胸口打转。他有些拿不准究竟应该如何对待自己和Mika这种堪称暧昧的关系了——他需要一些他能完全掌控的事,所以最终,他选择了用工作来麻痹自己。
他放弃了睡眠,从床上爬起来,煮了一壶黑咖啡,走到办公室,摊开Mika给他的档案,开始拟接下来的计划。
不久,他发现几张草稿纸根本不够写,便悄悄进入会议室,借用那张大黑板开始写起来。
第二天一早,Alain推门进入会议室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
“Michael,”他有些惊讶地说道:“早上好。你们回来了?”
“回来了,”Michael微笑着回过头去:“任务很顺利,Mika是个很好的伙伴。”
“是吗,”Alain打趣道:“Ayrton可不一定会同意。”
“这样吗?”
“他精力太旺盛了,而且也像Ayrton那样自信,Ayrton管不住他——你见过那种街上两只狗互相对着嚎得难解难分的场面吧。”
Michael想象了一下一只金毛和一只比格在街上对着彼此狂吠的场景,不住笑了出来。
Alain也笑了一下,不过很快便收敛了笑意,严肃道:“既然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正好我有话想对你说,Michael。”
Michael也收起笑颜,点点头。
“我看得出来,Mika对你和对别的同事有些不一样,而你……对他的感情似乎也有所回应。就像当初,Ayrton对待我,或我对待Ayrton一样,只不过当时我们都没能察觉这份‘特殊对待’背后的含义。不过我知道要是我去问Mika,他肯定对此毫无察觉,所以我先找到了你。我不知道你是否认识到了这点,但我不希望你们像我和Ayrton那样在错位的关系中耽误太久,到最后,只剩下短短六个月可以回忆。”
“不——”Michael急忙否认道:“我和他只是普通的……”
他没能说完这句话,因为他又从Alain的眼中看到了那种他们之前谈论Ayrton的死亡时,他无意流露的悲伤。
“朋友关系”到Michael嘴边,又变成了“抱歉”,Alain仿佛刚从回忆中惊醒过来似的,被他的道歉惊了一下,随即略带哀伤地笑道:“不用道歉,我没有想要逼迫你什么……只是想告诉你,珍惜青春吧,Michael。”
Alain在长桌边坐下,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也摊开资料开始工作。而Michael又复而心神不宁起来,那些被工作压下去的情愫又飘进了他的脑海,让他真正开始思索与Mika建立某种他以前从未想过会有可能的关系。
——但是他们……真的喜欢彼此么?
他或许想和Mika建立亲密的友情,Mika也是同样,但……他真的想和自己在月光下长谈、在追杀中逃亡、在篝火边依偎在一起,共享一杯热可可,或在无人知晓的深巷中亲吻吗?
不过,当晚Ferrari打来的工作电话惊醒了正在酒店中补眠的Michael,像一道催命符,很快打断了Michael对感情生活的深刻思考。
自上次结束了与迈凯伦的官方合作后,他确实已经将近一个月没有为Ferrari执行过任务了。那些任务或许无关紧要,但Ferrari需要Michael,他们需要在马拉内罗看到他忙碌的身影,他们需要看到Ferrari的明日之星——Michael知道必须得尽快给这边的事务做个了结,然后回意大利了。
他打电话请酒店给他定了第二天回意大利的机票,随后和Mika约了明早的早餐。
他还得和Mika交接一下工作、传授一些心理战术,然后……道个别。
翌日清晨,是个久违晴朗的早晨,Michael如约到Mika的公寓楼下等他,Mika看他开着一辆法拉利跑车来接他,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边拉开车门边眯起眼睛怀疑地问道:“这么隆重,你……或者我要出什么事了?”
Michael笑着回道:“没有,只是我要回意大利了。”
Mika系安全带的身形顿了一下,回过头去和他对视了一会儿,随即笑笑移开了目光,“我都忘了你还要回去了。”
“我也差点忘了。”
有一段时间,他们谁也没说话,只是飞驰在伦敦的大街小巷中,略过高楼和人影。最终Mika开口道:“那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我回意大利做我的任务,关于英国剩下的部分,我把计划写在会议室的黑板上了,不知道你有没有看到……不过我相信你能处理好一切的。等一切尘埃落定,就开始宣扬你的功绩吧——其实比起真的做了什么,有时候说得动听反而更加重要。”
“我要被刊登在报纸上,Ferrari那边看到了我的话,Michael你不就遭殃了吗?”
“别担心,我对此早有准备了。在假借婚姻来到这里的时候,我就知道Niki终将袭来的怒火像一柄达摩克利斯之剑那样悬在我头顶,不论如何,我是逃不过这一劫了。不过Niki从来不重罚我——顶多也就是几个月的无偿劳动、剥夺几个职级和几星期的禁闭而已。所以,别担心我了,在任何你觉得有需要的时候公开你的身份,”Michael笑笑:“让我的付出物尽其用吧。”
Mika钦佩地对他笑了笑,又把话题扯向了别的地方。他仿佛忽然意识到了Michael要离开的事实,想争分夺秒地和他聊天似的,一刻不停地说起了话——话唠程度更上一层楼。
直到他们都吃完早餐,Michael才终于又得以把话题引回到迈凯伦的未来。
“下一个任务可以去爱丁堡,”Michael回忆着他的计划,忽然又想起了什么似的,问道:“一个人的话……还是有点危险,你有搭档了吗?”
他不知道自己究竟想得到肯定还是否定的答案,这句话只是无意识地溜出了他的嘴唇。
这似乎正中Mika的的下怀,他得意地笑道:“我都已经计划好了,还记得我先前对你提过的David Coulthard吗?他马上从警校毕业了,之后我们两个会搭档做任务的。他是个讨人厌的好家伙,我还挺喜欢他的。”
“噢,这样,”听到Mika早就物色好了接替自己的人选,Michael莫名感到心中某种隐秘的期待落空了,沉甸甸的。
其实他最初听着David这个名字还有一种他将来会帮自己大忙的微妙预感,但现在……这个名字带来了比他在高速公路上被忽然刹车的前车爆掉右前轮时更糟糕的心情,而他还没有发作的立场——看来他不是来帮Michael大忙的,是来接替,或者说毁了一切的:他和Mika好不容易建立的搭档关系,以及比搭档关系更加亲密的那一部分。这是Michael的预感错得最彻底的一次,但他只是尝试云淡风轻地说道:“挺好的,你的新搭档……祝你们任务顺利。”
搭档二字似乎烫嘴似的,Michael只在嘴中囫囵地了一下,便急急咽了下去。
——说起Mika和别人是搭档,有种令他不安的异样感。
Michael在心里默念了一下,最终得出结论,果然还是在向他人介绍时说“这是我的(重音)搭档,Mika Hakkinen”时更顺一些。
不过Mika并未察觉Michael的异常,只是又开启了一个新的话题。
他们仍旧欢快地聊着天,仿佛刚才Michael短暂的失落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插曲。只不过大部分时候是Mika在说,而Michael拒绝了让Mika送他到机场,在早餐散场后,独自登上了飞回意大利的航班。
和他第一次来英国一样孑然一身。
和他这次来英国不一样,因为这次他本有Mika在他身旁。
心里的不适感更甚,Michael烦躁地计划起他回Ferrari后的工作,再度徒劳地企图让Mika离开他的脑海。
Michael回了意大利,久违地踏上地中海沿岸的土地,他恍然间觉得,自己好像是刚从家乡离开,只身一人来到了异国他乡。
不过,那只是一瞬间的错觉罢了,他很快就反应过来,意大利的海风还是他永恒的记忆,马拉内罗的庄园还是他永远的家园。
他又加入了家族的日常,每天在阳光明媚的天气中醒来;在爬满常青藤的别墅中上上下下;在古色古香的会议厅里开会;在绿草如茵的花园中,与地中海吹来的清风共进三餐——喝的是醇香浓郁的意式浓缩,而不是英国那种清淡如水的拿铁(说真的,英国到底有没有真正的咖啡师啊),吃的是披萨、意面、烩饭,以及大厨各种发挥惊艳的菜肴,而不是英国那种咸得发苦,却毫无回味的炸鱼薯条,以及其他经过英国人大刀阔斧地改良,变得毫无令人毫无食欲的创新菜(说真的,英国到底有没有真正的厨师啊)。
单论生活品质,意大利比英国好太多了。
但是……他还是无法停止地思念着英国,或者,更直接一些,思念着身在英国的Mika。
Mika每天都和他打电话,他们互相分享日常,Michael听着他讲他自己、讲Alain、偶尔到来的Nelson、“后来居上”的David和一些Michael没听过的陌生的名字。
一开始他只讲他的日常任务,后来他讲得越来越多,从个人开始,到小组,到组织——他终于肯夸夸Michael为他们做的长远贡献了——显然他在接手Alain的工作,并且一天比一天做得好。
他们势如破竹,迅速击垮了几个还未成型的黑帮,很快又有不少杀手和黑道成员前来自首。那些稍有权势的帮派,也基本都如Michael所预言的那样,不攻自破了。
几个月时间过去,英国似乎就一片太平,只剩下一些轻松的扫尾工作了。
迈凯伦比Michael想的要坚强,他们的复兴工作也远比他想象得要迅速。
Alain有时也听电话,他说是Michael以一个任务点燃了他们希望的火光,Michael留下的计划也帮了他们大忙——Michael愿意接受这个赞誉。
可是……然后呢?
Mika提到的名字越来越多。那些名字让他欣喜、让他苦恼,他们似乎占满了他的生活。
他们之间每天都有趣事发生,而Michael和Mika的关系却尴尬地悬在跨国电话的电缆上,不进也不退。
Mika常常被各种人以各种理由从电话前叫走——他有他鲜活的生活。而Michael,只是每天规律性地等在电话前,等待着那一小时的垂青。
人们渐渐接受了这个Senna死去的世界,那沉重的死亡所带来的工作上的空档也不复存在了。Michael在Ferrari做着与他身份相配的大量工作,而Mika每天也像是在欧洲的彼端过着忙碌却充实的日子。Michael没有理由、立场或精力再度介入Mika的生活了,但是Mika的生活却像脱了线的风筝,在空中越飞越高,在没有Michael的世界中越来越好。
他无法定义他们之间的关系,而这种关系在遥远距离的作用下,似乎变成了凝滞的、令人窒息却无影无形的固态。既没有令人舒适的流动感,也没有令人安心的掌控感。
然而更重要的是,对迈凯伦来说,对Mika来说,Michael似乎只是个电话线彼端的人偶——他变得不再重要了。
但他从来不善于在一出剧目中扮演配角。
他希望那对冰蓝色的眸子可以在安静的夜晚中只看着他;他希望Mika不为伪装也能像那天在他的别墅门口那样笨拙地亲吻自己;他希望Mika能只对他展现他脆弱的一面……而现在这一切似乎都是梦幻的泡影,就连他们真的有过的那些……暧昧的行为,似乎都只是一场虚无缥缈的清梦。
他后知后觉地想道:Alain或许是对的,至少对自己来说,他是对的——Michael真心希望那本结婚证上书写的不是一份合作合同,而是一份发自内心的契约。
但是现在似乎有些晚了。他回了意大利,在迈凯伦发展趋势一片向好、Ferrari的工作却堆积如山的当前,他没有了再度前往英国的理由,而Mika也有着自己的新生活,他接手了更多工作、认识了新的好友。
如果不能成为故事的主角,Michael宁愿决绝地退出这个舞台,都不愿在他们周围充当一名可有可无的配角,时刻提醒着他自己的失败。
于是在十月末的一个夜晚,Michael以接下来的工作会非常繁忙为由,让Mika不要再天天和他打电话了,说自己有空的时候会打给他。
Mika轻易地接受了——这让Michael感到心口一阵绞痛,但他确实需要一些时间,去摸索该如何与Mika相处,或是……如何不再与他相处。
所以他两个月没有拨通Mika的号码。
偶尔他也坐在房间里看着那只红色的电话出神,无端地希望它下次响铃时会传出Mika的声音,但是Mika是守约的人,Michael隐秘的期望从未兑现过。
——至少在两个月以内。
在十二月二十四日,直到电话响铃之前,那天对Michael来说都是再平常不过的一日。
今天是平安夜,明天是圣诞节,Michael想着。这对他而言并不是什么轻松的假期,相反,这是需要和Ferrari的家人们一起筹备的重大节日。虽说全庄园上下的人们忙忙碌碌、步履匆匆,家人间温暖的氛围却在日渐变冷的天气中渐渐浓郁起来。Michael也向管家申请了一份工作,在自己力所能及的地方帮着忙。
Michael忽然又想到Mika。虽说迈凯伦那边大概也有自己的圣诞庆祝活动,但他作为Mika法律意义上的伴侣,甚至没有尝试邀请Mika来过圣诞。
他能感到Niki投来的怀疑的斜睨,于是决定下午还是久违地给他打个电话,提前祝他圣诞快乐——是的,就只祝愿圣诞快乐,像疏离的陌生人那样,只是一句话的祝福,然后几分钟的寒暄。他必须在这次对话中掌握主动权,在Mika打开话匣子前就掐断电话——心理战,这不正是他擅长的部分吗?
不过,在他组织语言以及为自己两个月以来的缺席寻找理由时,电话铃声却忽然自己先响了起来。
Michael知道这大概是别人来给他送圣诞祝福了,不过还是无法控制地对他们打断了他的思路而略感有些烦躁。
他接起电话,尽量心平气和地问道:“这里是Ferrari的Michael Schumacher,请问您是?”
“Michael!”电话彼端兴奋的声音盖过嘈杂的电流声,灌进了Michael的耳朵,仿佛一道冬日阳光那般鲜明,“你接电话了……抱歉,我毁约了,没打扰到你吧?”
“Mika……”Michael惊讶地喃喃道,刚才还在脑子里盘算着的心理战仿佛在一瞬间全都灰飞烟灭,溜出了他的脑袋,连半个影子都没剩下。憋了半天,最终也只说出来一句“好久不见。”
“是好久不见噢,”Mika略有些怨怼地说道:“你都多久没给我打电话了?”
Michael回过神来,把那些提前准备好的话术不情不愿地抓回来,又打算把对话引向无聊的寒暄方向,便平静地问道:“这次打过来……你有什么事吗?”
以前他们通电话都是漫无目的地聊着天,根本没人想过打电话会需要一个理由,所以Michael希望借此提醒Mika,他想要在他们之间建起一个屏障,他将要与Mika渐行渐远了。
不过Mika似乎完全没有因此感到拘谨,他自然地答道:“没什么,我就想听听你的声音。”
这句话犹如平地起惊雷,在Michael呆滞的脑袋中炸开——震耳欲聋。如果他之前还打算以工作压力和距离为由,渐渐疏远Mika,结束自己这段可悲的暗恋,那么这句话直接刺穿了任何Michael可能建立起来的脆弱的堡垒,直直引爆了他的心脏,轰鸣着粉碎了他的理智和所有残存的考量,令他半天都组织不出一句语序正常的句子。
他擅长心理战?或许吧——除了在Mika面前。
Mika乘胜追击道:“其实,最近我们的收尾工作也差不多告一段落,我明天就要上台去演讲,像你说的那样‘宣扬自己的功绩’了——要是你在今晚调到BBC的频道,说不定能看到我在电视上呢……”
见Michael仍未回答,他便接着开始讲自己的圣诞计划:“确实有点紧张,毕竟这事要决定我一整个圣诞假的心情呢。要是失败了,怕是就连总部里的圣诞派对都救不了我——尽管那里有吃的、有酒、有游戏,我还买了一颗迪斯科球……我不知道对比起马拉内罗怎么样,不过这对我们来说是已经很好了……
“设想失败的可能实在不是我的风格,但……如果真的发生了,我只还知道有一件事能救得了我,”他严肃又神秘地接着道:“——你和我一起过圣诞。”
Michael手中的电话差点掉下来,他一时什么都说不出来,只是屏住呼吸等着Mika的下一句话。
Mika又恢复了那种轻松愉悦的语调,“说真的,我有点想你了。”
不过他的语气很快又带上了一些不易察觉到窘迫,“我是说……如果不妨碍你的计划,也不会给你带来麻烦的话……你愿意来找我吗?”
Mika最后一句话都给他递来台阶了,Michael想接着那句话说下去,以这些理由留在马拉内罗,可是他听见自己不受控制地说:“你想我去英国和你过圣诞吗?”
Mika笑着应了一声。
“我今天晚上就到。”——什么疏远,什么心理战,全都见鬼去吧。
他以去英国和伴侣一起过圣诞为由,向Niki请了假,在同事们“见色忘友!”的嚎叫中幸福地坐上了飞往英国的航班。
他当晚就在化妆间见证了Mika像洋娃娃一样被化妆师和造型师们摆弄,在他终于忍无可忍地说出“适可而止……我是警察,不是明星”后,他们才终于停下了手上的动作,放Mika去吃晚饭去了。
Michael在第一排听了Mika的演讲,看到他在讲话中途还不住地往自己的方向瞟,只要Mika一看过来,他就回以一个真挚的微笑。
演讲很顺利,Mika讲得很好,他们也如约去迈凯伦总部参加了那个据说很盛大的庆功宴——事实确实如此,与Ferrari庄严古典的典礼不同,迈凯伦的圣诞节要轻松、自由得多,没有什么规矩的约束或是必要的仪式,仿佛只是大家找了个理由聚在一起喝点酒似的。他们就像没有明天那样唱歌、跳舞、大笑,在办公室里上蹿下跳。合理怀疑有人会借此机会撕掉一些以后工作会用到的资料,不过今天,暂时没人在乎这些。Michael本来想表现得矜持一些,尤其在那个David Coulthard之前更要装得满不在乎,不过受到气氛感染,以及在Mika的盛情邀请之下,他还是和Mika一起激情献唱了《Smoke on the Water》。舞会进行到深夜,那些自控能力强大的、没有喝酒的人们载着一车车烂醉如泥的酒鬼,把他们挨个送回住处,丢在地毯上——要是没在他们身上找到钥匙就丢在同事家。
Michael这次来得匆忙,都没来得及订酒店,而在圣诞假汹涌人潮的攻城略地下,显然已经没有酒店挤得出一个房间了。所以他就顺理成章地住进了Mika的公寓。
他一走进门厅就被Mika可怕的生活自理能力吓了一跳——在这种房间里住着,他还能每天穿着体面地去上班,真堪称一个奇迹。沙发上全是衣服和杂物,或许还有某些前邻居——他是指飞虫、蛾子、蜘蛛等一类小动物的尸体或是后代,不过Mika对他说那些都是干净衣服……他对此将信将疑。客房更是不用看了,Michael感觉Mika堆在客房里的杂物都要把那间房间的门挤掉了。那间房里唯一能看的地方是一个生态缸,水体清澈、里面的小生命们充满活力,那里最主要的住客是Mika的宝贝宠物乌龟Coraline,不过很可惜Michael没那么小也不是两栖动物,没办法去和乌龟做室友了。
所以Michael去做了Mika的室友。
在平安夜的后半夜,整个城市都静悄悄的,窗外是浪漫又易碎的蓝调时刻,天空是寂静的克莱因蓝,只有几户人家的窗户里闪烁着忽明忽暗的暖黄色灯光。
Mika和Michael躺在床的两端,正对彼此,在黯淡的光线下看着对方因为微醺和黑暗而略微涣散的瞳孔。
“接下来会发生什么?”Mika像是害怕会打碎什么一般轻轻问道。
“……迈凯伦会越来越好的,就像鼎盛时期的Ferrari一样,会不断有人加入你们,你们在英国会变得不可一世……就像Senna所期望的那样。”
“不,”Mika仔细瞧着他的眼睛说:“不是迈凯伦,是你。”
“我么,”Michael闭上眼睛轻笑一下,回道:“明早会有个电话打过来,命令我立马坐飞机回去,然后我会过个凌迟般的圣诞节——因为Niki会等到节日过后再对我发火……总之……就像我之前说的那样,我会受到一些钱权方面的责罚,然后被关禁闭,不过不久后我的惩罚会结束,我就又会像所有人那样为Ferrari效力了。”
“那我们还能通电话吗?”
Michael心下一沉。他其实希望Mika看到他为了和Mika过圣诞,不顾自己的家族和组织的计划,远赴英国后,至少能够看清些什么,让他们在暧昧关系中更进一步,但Mika似乎什么都没能察觉。兜兜转转,一切居然还是回到了原点,回到了这个通电话的请求,回到了他刚离开迈凯伦时的关系。
不过这次,他想,如果是Mika的话……好吧,好吧……他似乎宁可当个配角都不愿断掉这个联系。如果不是以恋人的身份,那就以好友的身份存在吧,无论如何,陪伴在对方身边吧。
他轻声答应了。
随后,便是漫长但轻松的沉默,就像星河在他们之间缓慢流转,他们闭着眼睛感受着片刻的宁静。
在将睡未睡之际,Michael听到Mika悄悄说道:“平安夜快乐,Michael。”
好吧,他最后想,虽然没能在槲寄生下亲到Mika,但至少这个平安夜确实还是很快乐的……
第二天,Ferrari的那通电话如约而至,Michael又踏上了飞往意大利的航班。
没有人看到他离去,他走得轻柔无声,仿佛不曾来过。
圣诞节当天,所有人都带着父母和伴侣出去玩了,当然不会有人想着收拾在总部狂欢后留下的残局。
Mika的家人都在芬兰,自然也就得了一天,或者说,一下午的清闲,因为他睡到下午才起床。他莫名感到有些伤感——他明明答应了,要是Michael来了英国,他这个圣诞假是不会难过的……但是……Michael现在走了,他感到有些伤心,也是无可厚非吧。
他想着,要他今天能接上某个人和他一起出去吃圣诞晚餐就好了,要是有人能和他一起过圣诞就好了……那个人,最好叫Michael Schumacher。
——这里得补充一下,他只认识一个Michael Schumacher。
他遵循着肌肉记忆,开车去了总部。
地上一片狼藉,和他的房间有得一拼。
这种混乱感正是他所熟悉的,所以他便也没有要收拾的意思。不过,当他走进会议室时,他看到在一只原本放着奶油蛋糕的纸盘子下,有一本熟悉的小本子。
是Michael的结婚证。
他的那本还放在床头柜上,所以这本就是Michael的。
Michael落在这了,Mika想还给他,但……
任务结束了,它们没有意义了。Ferrari也一定会把他们结婚的记录销毁掉。
他和Michael,无论以谁的视角来看,都从未有过比合作关系更加亲密的联系。
他们仍是好友——这点没人可以否认,但原本覆在“好友关系”之上的那层暧昧的轻纱……被轻轻抽离了。
Mika终于看到了轻纱之下的真实,原来他们除了“好友”和“同事”以外,什么都没有剩下。
他莫名感到一种陌生的悲伤夹杂着失望泛上心头——仿佛这本落在这里的结婚证终于击碎了他的某种玫瑰金色的幻想,只余下落寞。
原来他也想和Michael更进一步啊……但是Michael就这样把结婚证留在这……是不是代表他拒绝了他?
他坐在一把开会期间最让他坐立不安的椅子上,长久地望着这本只有一页的小本子出神,不知不觉夕阳西下了。
他把这本本子收到自己西服外套的内袋里,紧贴着心口,心想,明天把这本和他自己的那本交给David做个归档吧……是时候让一切告一段落了。
反正他们以后还会常常通电话,不是么?
他开车离去,去享受自己最后残存的几小时假期,毕竟专门打击黑道警局可不能放假太久——就算黑道都放假了也不行。
第二天,Mika准时打卡到总部,加入了大扫除的行列——虽说他诡异的生活自理能力大多数时候在帮倒忙。
待到一切收拾停当,Mika叫来David,让David帮他把这两本结婚证也封进David不久前整理的“1994黑道清洗”的档案袋中。
David看到这两本本子时的表情活像见了鬼似的,目光惊诧地在Mika的脸和他手提的两本结婚证上来来去去,最终狠狠闭上眼睛冷哼了一声,明显压抑着怒火,几乎是陈述性地问道:“你,Mika Hakkinen和他,Michael Schumacher,你俩结婚了?”
“任务需要,怎么?”Mika脸上略带不解地回道:“这两本结婚证可是帮了我们大忙,能让Michael悄悄待在英国帮我们呢……不过任务结束了,婚姻也结束了。”
David怨怼地喃喃道:“我就说昨天派对那么开心,他看我的眼神怎么还像个怨妇似的……”
“你现在更像个怨妇,David。”
“你喜欢他吗?”David干涩直白地问道。
“喂,我和Michael不是那种关系。”
David几乎都要翻白眼了,不过那冲动被他硬生生憋了回去。
“那你之前每天是在和谁煲电话粥?和我出任务时怎么也三天两头说起Michael?前天派对后怎么主动把他接回家?别以为我没听说过深受你客房之害的同事说你的客房是什么鬼样,你昨天肯定让他睡的你的床吧?”
“你怎么知道我和他睡的一张床?”
David嚎道:“——这不是重点!你说,你到底和他是什么关系?”
“……非常好的朋友关系……我想……?”
David原谅Michael前天恶毒的眼神了,他几乎都要可怜Michael了,喜欢上这样一个人真是命中的一大劫数。受了情伤,把那张结婚证退回来,其实真是无可厚非的。
他眼看Mika对他们关系的认识完全不正确,是彻底没救了,像是下了什么重大的决心般忽然问道:“你亲过Michael吗?”
“亲过,”Mika茫然地答道:“任务需要,怎么?”
“主动的?”
“主动的。”
“嘴?”
“嘴。”
“亲到了?”
“亲到了。”
“开心吗?”
“……开心。”
David忽然决绝地向Mika的方向一扑,作势要亲Mika。看着David的脸离自己越来越近,Mika一时没反应过来,除了下意识向后倒去外没能进行别的反抗。所幸,David早就把手垫在了他们两人的嘴之间,他当然没有伤敌一千自损一千的觉悟。
虽然没亲到嘴,David的脸离开后,Mika还是皱着脸,嫌弃地用手撇了撇嘴上不存在的口水。
Mika刚要张口,David就插嘴道:“是的,这不是任务需要,但如果刚才那是Michael呢?”
Mika愣在原地不动了,似乎真的开始想象这样一种可能。
半分钟过去,他艰难地给出了一个认真的答复:“我不会躲的。”
David总算翻出了那个未遂的白眼,把那两本结婚证拍到他胸前,说道:“那你还愣着干什么?去追啊?”
眼看Mika接下了结婚证却还杵在原地,David无语地补充道:“放心吧,他对你有同样的感情——是个明眼人都看得出来。”
Alain终于从拐角走出来,说道:“我其实早就想说了……”
Mika茫然地问道:“你们……认真的?”
Alain回道:“认真的。”David却直接上手向着大门的方向推了一把Mika。
Mika最初踉跄了一下,那推搡却像给Mika上了发条一样,让他忽然开始运作起来,从走路变成跑步,从跑步变成飞奔。
——原来结婚证上认证的关系,是真的有可能真实、纯粹地存在他们之间的么?
看着Mika远去的身影,Alain对David身边,说道:“看来有时候还是得用点强硬些的手段和话语……”
“您都看到了?”David忽然为刚才那个失态的“强吻”感到有些双颊发烫。
“嗯。”
David缓了缓,叹了口气,说道:“他和Michael可是有两本结婚证,我只是让他们别辜负这两本可怜发给他们的小册子……”
3.
Ferrari的禁闭其实从来都不严肃。他们从来不会派专人看守(Niki曾说过:“那是纯粹的浪费。”)。他们仅会在每天给他送来三餐时顺便检查一下他是不是仍就好好地待在住宅中,尽管偶尔,他们也会进行几次“突击检查”。不过比起惩罚,它其实更像是一种……服从性测试,来检验成员对组织的忠诚度。那种东西Michael早就用任务中的优异表现证明过了,所以他从来都不对“禁闭”一词抱有什么敬畏。
他们没有给Michael留一辆车,这是事实,但是Michael是一个有手有脚还身体强健的成年男性,他大可像以前认为自己没错却受罚时那样——虽然在夜间,但是仍旧大摇大摆地走回主宅,开一辆车进城,也可以像认为自己犯了错时那样,偷偷跑回主宅,偷一辆车进城。
他也没有电话,或者任何联系外界的手段。这些也曾是他不费吹灰之力就可以为自己搞到的东西。
要是他愿意的话,他甚至可以重新坐上飞往英国的航班,再次见到那张脸……
但是这次,他没有——并不是因为他认为这次的过错比之前更为严重,而是因为,他已远渡重洋去找过Mika,而要是Mika不回来找他……那这一切的逃离又有什么意义呢?
——至于答应Mika的通电话……也等到禁闭结束后再兑现吧……现在他需要先好好地平复一下自己的心情。
他倚在二楼露台的围栏上,感受着马拉内罗冬天那不算寒冷的清风,远望着刚刚被一场大雨清洗过,因此现在变得格外清晰的城市灯光和漫天星辰,平静地、莫名地,想要全然接受这次处罚。
他之后会先洗个澡,然后躺到床上,好好地睡上一觉——这毕竟是他自己的小别墅,单论居住条件的话,还是比别处的酒店好上不少——再在晨间面带微笑地接过女仆给他送来的早餐——那大概是一壶黑咖啡、一块黄油和一篮早餐包,运气好的话,还有烤好的蒜香面包和一盘切好的水果。吃完早餐后他会绕着别墅跑两圈、吃不算简陋的午饭、读书、吃有波尔多红酒佐餐的晚饭,然后循环这个轮回,持续两星期,直到禁闭结束。
——仿佛如此,他就能确认,和Mika共同执行任务的这几个月,是真真切切存在的现实,而非只存在于他一人幻想中的虚影。以及……给这场无疾而终的悲催暗恋画上一个还算可以接受的句号。
忽然间,像错觉一般,Michael听见了逐渐逼近自己的微弱引擎声——在雨后清爽的空气中,似乎一点细微的声响都变得格外有穿透力。随后,从山坡后面,那条蜿蜒上山的小路尽头,一辆白色的小车驶入了Michael的视野。
就像一片芬兰的雪花飘进了从不下雪的马拉内罗。
Michael怔怔地看着小车飞快地开到了别墅的门前,然后以一个漂亮的甩尾作结停在了他的楼下,从车里走下来一名金发男子,还在因为刚才激进的驾驶而气喘吁吁着。
他仰头看向二楼的Michael,后者对他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并愉悦地大声叫道:“Mika!”
随后他又狡黠地补充道:“你居然记路了!”
那人选择性忽略了Michael的打趣,回道:“你不是在关禁闭吗!怎么一个守卫都没有!”
在黑暗中,Mika的笑容并看不真切,但Michael感觉得到,他也和自己一样,笑得满脸通红,如同几个月前,他们在同一座别墅门口,那个笨拙的“吻”之后。
最终是Michael跑下楼去给Mika开门,然后不出意外地迎上了芬兰人那张通红的脸。
两人在门厅前用力抱在一起,仿佛要把对方的血肉揉进自己体内,直到感觉肺里的空气都被用尽,他们才大口喘着气松开彼此。
但他们仍然握着对方的手。
两人放任一种令人安心的沉默在他们之间蔓延了一会,当门厅的声控灯“啪”地一声熄灭,两人才终于从这种令人着迷的氛围中清醒过来。
Michael邀请Mika走上二楼的露台,他们一同倚在栏杆上,手肘不带暧昧意味地轻轻触碰着对方,仿佛不是在宣示主权,只是在诉说存在。他们看着凌晨的灯火在远处明明灭灭,听着彼此因为重逢的喜悦而疯狂跳动的心脏。
最终,Michael开口道:“圣诞节过得开心吗?”
Mika微笑着点了点头,看Michael没再说话,知道他是在等着自己问些有关现状的问题——他的任务、他的处境、他的禁闭。
不过Mika最终另辟蹊径,问道:“我们……离婚了?”
Michael没想到他的第一个问题居然是这个,又被面前这个芬兰人微妙的幽默磁场给逗笑了。
“别笑!”Mika斥责道。他脸上装出一副不解和责备的样子,嘴角勾起的弧度却还是出卖了他。
当Michael终于缓过来可以好好地回答Mika的问题时,他收敛笑意,回道:“应该说,对所有人——民政局、政府和Ferrari来说,我们根本没有结过婚。Ferrari早就把档案都销毁了。”
Mika在身上摸索了一会儿,最终掏出了两本意大利结婚证,眯起眼睛笑着问道:“那这算什么?”
Michael也笑了:“任务纪念品。”
两人又在微凉的晚风中笑得止不住,Michael都开始疑惑,以前是否有过能够让他如此快乐的重逢。
不过这回Mika率先严肃了起来。
露台上的照明并不比楼下门前的好多少,但Mika的眼睛即便在黑暗中仍闪烁着微光。他认真地瞧着Michael那双橄榄石绿的眼睛,真诚地问道:“那我们的关系呢?”
Michael有一瞬间的迟疑,他脱口而出:“关系?”
这个问句似乎击碎了Mika好不容易伪装出来的严肃而无懈可击的面具,他本来就因大笑而涨红的脸变得更加通红,活像一颗新鲜成熟的西红柿。他慌张地挪开眼睛,并且揉了揉从下车开始就一直在捋的头发。
Michael终于意识到他在问的是什么,自己也感觉一阵令人感到慌张和兴奋的血流冲上头顶,他必须得补救点什么。
不过好消息是,至少他通过这次史上最为幼稚的……“智斗”,确认了Mika心中或许和自己有着相似的情愫——看来,幸好,这不是他一个人的悲剧,而是一次险些无疾而终的双向暗恋。
没有了任何后顾之忧,Michael当然可以大胆地问出那句:“不考虑到任何利益交换,仅是我们二人互相心甘情愿的交换真心的话……我们仍然可以是夫妻关系吗?”
“……当然。”Mika回答。他感到双颊发烫,有些不自然地别过脸去,仿佛这是他们二人第一天结婚一样。
Michael也没有再看Mika,而是急忙转移话题,问道:“你吃晚饭了吗?没吃我带你出去吃点吧,我刚好知道几家圣诞假期间还不歇业的餐厅。”
“好啊。”Mika忽然激动起来,“我认路了,所以最快的那个开车,Sunday driver。”
“哦天,你就只认了这一回!”
“可你连一次都没有开快过!”
Mika Hakkinen有一本结婚证。
虽然它现在已经不具有任何法律意义上的作用,有些人甚至巴不得它不存在,但他确实有一本结婚证,静静地躺在他床头柜的抽屉里,每日聆听着Mika的进进出出,以及偶尔地——与那只小本子上的另一个人进入房间的声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