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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七四年初，穆辞别童虎老师，一路向西而行。
三月，他到了尼泊尔首都加德满都。那天是洒红节，街巷里彩粉飞舞，人们笑着往彼此脸上、身上抛洒彩粉。穆独自走进喧闹的人群，任由彩粉落在肩头、发梢，转眼就被泼成个彩色小人。他仰起脸，在漫天的斑斓光影里仿佛看见了圣域的朋友们，还有他的师父。
第二天，穆去了斯瓦扬布纳特寺，那里也叫猴庙。师父说过，尼泊尔的猴子很多，因为文殊菩萨剪断头发的时候，头虱落地，全都变成了猴子。三岁那年，他听了这个故事，觉得头皮发痒，非要师父帮他看看头发里有没有虱子，再三确认过没有，才肯安心睡去。
山丘上，巨大的佛塔出现在眼前。他记得师父说过，圆形覆钵、方形基座、十三层相轮、华盖和宝顶分别对应佛教五大元素：水、地、火、风、空。
五岁的穆曾经问：“师父，空就是没有，没有为什么还要放在最上面？”
师父告诉他，空不是虚无，而是涅槃，是换一种方式存在。
师父说：“以后我不在了，你不要难过。师父只是换了个样子而已。”
穆仰头看着佛塔，模糊的视线里出现一只胖猴，仔细看才发现它怀里抱着小猴，正细细拨开软毛，认真检查着。
泪水漫过眼眶，无声无息。
穆的视线挪到猴子旁边，佛塔基座的每一面都有双巨大的眼睛俯瞰众生。师父说，这是智慧之眼，佛陀无所不见。目光落在佛眼眉间的朱砂上，他想起沙加额前也有颗红点，稍稍回神，擦掉了眼泪。
佛塔周围有湿婆神庙、杜尔迦女神庙和象神迦内什神龛。这些神像穆都认识。师父给他画过印度教的所有主神，讲了他们的传说，还和他一起编过许多新的故事。
三大主神里，穆对蓝色的毗湿奴印象最深。他知道毗湿奴有十个化身，其中第九个化身是佛陀，他还知道毗湿奴是佛教里的护法。
他说：“师父，我懂了。印度教和佛教就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师父摸摸他的头，说：“穆，不完全对。你中有我，但你不是我。”
猴子们在佛像和神像间跳来跳去，无拘无束。穆觉得这样很好，佛像和神像挨在一起，谁也不赶谁走，不像希腊神话里有些互不相容的神祇。他忽然想起，他所知道的希腊神话知识都来自撒加。那时他还不知道，讲这些故事的大哥哥后来会杀了他师父。
呼吸一滞，对师父的思念和对恶行的愤怒在心底翻涌。他低下头，指尖发颤，泪水伴随着委屈和心痛一起漫上来，顺着脸颊不断滑落。
一只小猴跳到他身旁，尾巴轻轻扫过他的肩头。在他迷蒙的视线里，猴毛泛着淡金色柔光，额头沾的红色粉末晕开，像颗朱砂。穆下意识抬手想替它擦掉红粉，小猴并不领情，一爪拍开他的手，还吱吱叫着闹脾气。指尖被拍开的触感传来，恍惚间，他看见皱着眉挡开他手、嘴里说着“无礼”的沙加。顿在半空的手轻轻落下，穆哽咽着说：“谢、谢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