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1.
克拉克觉得蝙蝠侠这一周有点不对劲。最初只是一些谈话,和一些表面上就能发现的事情。布鲁斯的黑眼圈越来越重,他担心是不是哥谭最近又出了什么事情。但询问了阿尔弗雷德之后,得到了一切如常的评论,这一周颇为轻松,拿周一举例,仅仅处理了一个诅咒,三场黑帮火并,五场抢劫,还有企鹅人。布鲁斯的平均睡眠时间甚至创纪录提高到了3小时。
克拉克几乎要怀疑是什么在困扰着他,在JL的会议上他偷偷观察刚刚发言之后坐下的蝙蝠侠,心跳安静,连胸口的呼吸也平稳。十秒过后,他突然意识到布鲁斯睡着了。白色护目镜是绝佳的掩护,没人发现他闭上了眼睛。多好的偷懒工具。
这太罕见了。太不常见了。究竟是什么在困扰他?
他在自己的思绪里游荡,搜索着可能性,没注意到被观察的人的变化。逐渐加快的心跳让他惊醒,灼热有如实质的视线固定在他身上。过分专注,就好像他是这世界上最值得研究的东西。他僵了一下。在他不敢回头的情况下,它们在整场会议中仍停留在那里。
“你怎么惹到他了?”Barry在会议结束后,悄悄在他耳边问他。
克拉克只是摆出世界上最无辜最烦恼的表情。大多数人,好吧,绝大多数人会在蝙蝠侠的目光下瑟瑟发抖。但克拉克有点不一样————这并不像其他人想得那样,是一种长久相处习惯形成的脱敏。
第一次见面时就落在自己身上的冰冷审视与评估。它们变成了更中性,偶尔划过他的视线。当你从布鲁斯的危险名单上被划下来,就会有这样的变化。
在勉强跨入了他的可信任的范围内,布鲁斯就不再用这种强度的眼神,在隐蔽处凝视着他,这种让他脊椎骨只想窸窣颤抖蜷缩起来,像抖掉身上的雪一样的凝视。
但不知怎么地他有时候会盯着布鲁斯,好像期待着他会因此回望自己。那双眼睛一次也没有回应过。
忽视疏远,他像看空气一样看过了他,当视线匆匆扫过他,像它扫过其他人那样,让克拉克感觉自己好像不存在。空虚,他喉咙发痒,他想让,他想再次沐浴在————
所以无论他此刻摆出怎么样的表情,他实际上……难以启齿地,久违地,享受这些目光。
2.
但他直到这周才空闲下来,或者说找到借口去拜访布鲁斯。
“布鲁斯。”
布鲁斯刚把面罩摘下来,深色的头发凌乱略微潮湿,他没有急着看向克拉克,只是不太高兴地把手指插入头发向后捋。
“布鲁斯。”
“什么事?”他看上去相当暴躁且不耐烦。又一缕发丝从上面散落下来。
布鲁斯只有在早上起床之后,且没有拿到他的第一杯咖啡才会陷入这样的状态。那个时候克拉克只要存在就是一种错误。很容易成为他不良情绪的发泄对象,按他的原话说,克拉克要让他瞎。他的存在太明亮,声音也是。但在一场夜巡之后,布鲁斯往往会像瘾君子一样疲倦又餍足。
“你怎么样?”
布鲁斯猛地转过来,眯起眼睛盯着他。这个表情让他觉得有些熟悉。但稍纵即逝,克拉克没来得及想起来,就被布鲁斯的问句打断。
“你有什么事要找我?”
“你不能用问句来回答问句。”
“我可以,我是蝙蝠侠。”
克拉克翻了个白眼。他拿出事先准备好的借口,布鲁斯听完他的叙述,只是盯着他,又。还在盯着他。根本没有低下头查看克拉克递给他的U盘。他在这样的目光下不自主地挪动身体,克制住想要照镜子的冲动,去看看自己是不是突然青春再次发育,变成了更符合人类定义中的外星人。同时又久违地感受到内心那种自然的节律,从弱到稳定。
“布鲁斯?”
“算你走运。”布鲁斯丢下这句话,终于中止了凝视。他的目光又回归成之前疲惫的眼神,克拉克几乎听到了他边敲电脑,边自言自语叹气,今天就放过你。
克拉克不禁要打出一个大大的问号。布鲁斯知道他有超级听力,对吧。
布鲁斯查到的信息交给他,然后就把他轰出了蝙蝠洞,完全无视了阿尔弗雷德询问克拉克要不要留下来喝杯咖啡的邀请。
“滚出去,我要睡觉。”
这下轮到克拉克用看外星人的眼光看布鲁斯了。
3.
事实上祸不单行。还有另外一件事困扰在克拉克。
莱克斯最近开始低调行事,他既没有在社交媒体上攻击克拉克,甚至本来连他们查明的走私氪石交易也因为未知原因中止了。而这往往预示着更大的阴谋在孕育中。
莱克斯从来没有安分过,从克拉克认识他那天起就是这样,他精力如此旺盛,有时候可以折磨得克拉克连续日夜不休加班一整月,仿佛社交,研究,健身,管理公司都无法磨损他倾注在自己身上的过度关注。在克拉克怒火无法控制,只想把他撞到墙上时,莱克斯只是带着得意的神情平视着他,从不对他的怒火退却。好像连续几天的熬夜谋划出这些计划,对他的精力没有丝毫影响,好像他才是太阳能驱动的那个。他燃烧着,从不停歇,仇恨就是他的燃料。
他认识的唯一一个同样拥有类似精力的人只有布鲁斯。他们的相似之处,仔细想时,总比想象中多。
“莱克斯。”
莱克斯蓝灰色的衬衫袖子卷到一半,他用手盖住下半张脸,对着电脑上的画面沉思。他已经站在那里十分钟了,莱克斯除了他闯进来看他一眼,就再没有注意过他。他将脸转过来,于是浅蓝圆洁的眼珠再次落回到他身上,带来熟悉的针刺感,就像是被烫伤之前过分熟悉的预言式的疼痛。
“你没有别的事情要做吗?”莱克斯问他。
他甚至不屑于辩白一句我什么也没做,因为他知道克拉克会回答他,你总在谋划着什么。然后莱克斯会耸耸肩,不可置否。
“你在谋划什么?”
“所以你以为死亡凝视十分钟,就足以让我这个邪恶反派把所有计划和盘托出?”莱克斯嘲讽他。
但他下一句话就控制住了自己的恼火。“听着,你有这么闲,不如去救松鼠。”
他听上去成熟得几乎不像莱克斯。
“现在滚出我的办公室,不像你,我们其他人确实还是有工作的。”
4.
布鲁斯很恼火。超人闯入了办公室,盯了他整整十分钟。虽然克拉克经常不请自来到蝙蝠洞,但他顾及布鲁斯的情绪,多少还会腼腆地用些借口挡在前面,同时阿尔弗雷德也帮他打掩护,让他不至于被布鲁斯粗鲁毫无待客礼仪地赶走。
但只有当他变成了卢瑟之后,他才发现原来克拉克不需要任何借口,就可以肆意闯进卢瑟的办公室。而其他工作人员早已习以为常,没有惊慌混乱或者喊叫,在超人离开后的十分钟后,不慌不忙换好了玻璃。他们甚至为克拉克端了一杯枫糖炙烤香蕉榛果南瓜肉桂香草摩卡(上面还有轻盈奶油云顶与脆烤苹果片)。而克拉克瞪着他和咖啡,一副忍受诱惑,又做到了坚强不屈的样子。就好像布鲁斯试图诱骗他踢一只小猫。他平时在布鲁斯面前可没有这么矜持。
这是什么扭曲的宿敌游戏吗?
他和莱克斯·卢瑟交换了身体。纯魔法,无科技。魔法设立了严苛的条件,交换的事实被越多人所知,越将变成不可更改的现实。于是他们决定私下解决这件事情。唯一知道这件事情的只有阿尔弗雷德还有默茜。这是他们无法瞒过的人。
5.
莱克斯的工作强度不算高,特别是在布鲁斯中断了他大半正在推进的计划下。但有些交易因为星际间的时差沟通问题,已经没有办法提前拦截。事先的约定地点在卢瑟名下一家洗衣厂内,当布鲁斯拉开卷帘门走进去时。
克拉克已经在那里了。他靠在墙壁上,铁灰色的墙壁反而将他周身超现实的色彩和幽光衬得更宁静闪亮。布鲁斯后悔自己怎么就没戴副墨镜。
克拉克一副抓到孩子往糖果罐里伸手的家长的姿态。他抱着双臂,用不赞同的眼神看着他。但布鲁斯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无视了正要开口的他,径直走了进去。当着克拉克的面,把门甩上了。
在克拉克来得及反应过来,破门而入之前。布鲁斯看了看手腕上的表,他大概还有不到两分钟时间。他付了钱,还是别的什么,别的宇宙通用货币,反正不是他的钱。然后拎着星球级毁灭武器箱子走了出来。他把箱子抛到了克拉克的怀里。
“什么?”
克拉克还是那副目瞪口呆的样子。
“你以为我真的愚蠢到以为自己能在你在场的情况下,把这东西带走吗?”
“我不知道,但你不会尝试一下吗?”克拉克的话里竟带着一丝愚蠢的希望。
“你希望我尝试吗?”布鲁斯面无表情地问他。
“不。”
布鲁斯转身正要走。
“不过,莱克斯,”超人轻声问他,“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在乎我怎么想了?”
布鲁斯几乎想大笑起来,身体本来主人的面对克拉克时不可避免的易于激动,烦恼痛苦的特质,突然攫住了他。多荒唐啊。他们两个像十几岁的男孩,绕着对方打转,巴望着总有一方会先屈服————因为这是卢瑟唯一知道的方式,唯一能让这场游戏继续,而不被任何东西事物摧毁的方式。他通过折磨,伤害来证明自己的情感。
布鲁斯想把他逼到墙角,像愤怒紧紧抓住他那样,抓住克拉克。因为他无法摒弃身体的根深蒂固的反应,而迁怒于克拉克。
为什么克拉克就是不明白?他们是截然相反的两个人。
卢瑟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引他前来————尽管可能是为了一劳永逸地再也不见到他。而布鲁斯同样受困于这种情感,宁愿永远不见他,让他随便在什么地方存在着,在星球日报对着屏幕发愁、从树上救下一只猫、偶尔不请自来又被赶走……也不愿因自己无法控制的、经年的情绪问题,再令克拉克睁着那双无生气的眼睛,从他最常见的梦里变成现实。
那会毁了他。也会毁了你。他心底的声音阴郁执拗,含着温热的诚实这么对他说。
6.
“他最近太不正常了。”克拉克的牙齿咬碎了饼干,对着莱克斯抱怨。
克拉克盘着腿漂浮在蝙蝠洞的半空中,因为莱克斯并不受到阿尔弗雷德的礼仪谴责,不愿意为他的宿敌拖来一把椅子。
“他以前才不会不看我一眼!”克拉克继续诉说。
韦恩的作息简直是暴毙级别的,莱克斯亲身体验一周后,恶毒且务实地诅咒他活不到四十岁。克拉克还觉得他精力旺盛,他可是每天都和这个戴着面具,以在黑夜中吓唬人为毕生使命的暴力精神病相处。
夜巡占据了莱克斯的大部分精力,他几乎是毫无知觉地扮演布鲁斯·韦恩,勉强撑着自己不要一头栽进香槟塔中,不是说这不符合韦恩的公众形象。
哥谭,是一个被诅咒的地方。无论他多么勤恳,他引以为傲的大脑(比韦恩有用得多),处理完一件,下一件又会再次钻出来。这个地方,永无宁日。莱克斯大多数时候只是享受,偶尔拨弄着这种混乱邪恶。但他被困在这个身体越久,这个城市越久,就越想念大都会。想念她的整洁,明亮,毫无阴霾。虽然他把她撕裂成两半时,内心没有半分悔意,他只是无暇顾及。无法在那个外星人三年以来,第一次落在他手中,又让他轻飘飘地飞走。
超人叹了口气。莱克斯没有注意到这是第几次。饼干从瓷盘上,消失到那张叹息的嘴里,细碎干脆的饼干渣从指尖,唇舌中,随着声音,呼吸落在超人怀里端着的盘面上。
“布鲁斯,你在听吗?”
“是什么让你觉得我没在听?”
“你的视线一直落在饼干上。”克拉克看了看手中的饼干,又看了看他。
“噢。”
“真受不了!”克拉克在他的视线下颤抖,把饼干放了下来。
“我在说他不对劲。他反常得要命!这似曾相识,就像……”他突然地停顿了,看了莱克斯一眼。
“就像他以前那样。”他说完了这句话。
“而这一切仅仅因为卢瑟不再关注你了?”他饶有兴趣地继续捕捉克拉克的反应。克拉克脸开始因为情绪的起伏,泛着健康美丽的淡红,他偏过头去,看上去很沮丧。这使得阿尔弗雷德走了过来,递给他一杯茶来安慰他。里面没有奶油,蜂蜜,或者方糖。
只有莱克斯才会给他提供那种甜腻过分的罪恶喜悦。然后看他备受折磨。
他给了克拉克一个继续的话题,他立刻抓住了它,向莱克斯倾诉发现的事实和证据,以及他的假设。
他坐在椅子上饶有兴趣看着超人放下防备,全然放松的样子,听着他抱怨现在那个假自己。莱克斯内心有点得意,但韦恩吝啬表情,于是他忍着不笑出来。
7.
他们在战场中间碰到了。他们中间隔着一段距离,哥谭义警和超人的宿敌。他们压低声音密谋,超人正在不远处站着。
“他知道我们身份,我们就换不回来了。”
“他已经开始怀疑了。你的演技真拙劣。”
“他最终会发现的,他觉得不对劲了。”
“这就是我们要做的,你拿我的氪石,到时候我用你的红太阳房间,你和我一起把他————”
“什么?”
“什么?”莱克斯皱着眉看着他,“我们不是要商量解决了他吗?”
“你想得美。”布鲁斯简短果断地拒绝他。
“看看你,装得道貌岸然的,你又不是没杀过他。”莱克斯冷笑了。
“事实上,我可以承认你比我还要能把他毁掉。”莱克斯目光从上到下落向他,轻飘飘且冰冷,好像在分享一句夸奖。
布鲁斯没有回答他。
“这又有什么关系,他总会回来的。每一次。当人们都以为他死了的时候。”莱克斯挥了挥手,像是想要证明这点。
但布鲁斯只是保持面无表情,看着这样陈旧死气沉沉的表情出现在自己脸上,真令人毛骨悚然。
布鲁斯语气平淡,区别于莱克斯自得冷静的语气。“我有时候觉得你比我,比他的每个信仰者,对他都更有信心。”
莱克斯被哽住了,接着怒视布鲁斯,年轻的愤怒和布鲁斯·韦恩这张脸并不完全匹配,太过锐利鲜艳。
克拉克看着站在一起的布鲁斯和莱克斯,他们从未这么亲密地交谈过,但他没有走过去中断或者窥探。因为这是不礼貌的,玛莎这么教过他。
他踢了踢地上的石子。它滚动起来,接着失去速度,在地上逐渐停下来。
他们在聊什么呢?
大概率是关于自己的吧。克拉克漫不经心地思考。
“不杀了他也行,我们可以暂时把他限制起来。”
“不。”
8.
外星人也许有一个每月入侵地球指标,克拉克也许是先遣的那一批。氪星人极有先见之明地把他早在三十多年前送到地球上。总有一个目的。
布鲁斯没有当着克拉克面前提出这个假设。毕竟父母的期望并不决定孩子的未来。就像托马斯和玛莎也没想到今天的他会是这个样子。命运也许就是那个目的。只是为了将他们塑造今天这个样子,让他们走到了这一步。
他和卢瑟同为凡人之躯,在面对无法用单纯体术对抗的敌人的时候,他也造了不少大型装甲。克拉克仰头看着二十米的装甲,问过他,这就是他说最近造的小玩意?
只是他很少像卢瑟那样自恋,把明晃晃的光头作为吸引火力的目标。他也许是效仿克拉克,完整展现本来的面貌,或只是自大到无法容忍自己的脸被短暂遮盖。
大家的服装都很五颜六色,对比度高得像超市货架上售卖的儿童玩具。在四周不断闪过的高能激光束中,魔法光芒,粒子射线,爆炸余烟中,戴着面具的他们脸上也映着不断闪现又熄灭的色彩。
在炫目的光线中,他花了点时间去寻找克拉克的身影。毕竟如今正义联盟的指挥权在卢瑟手中,他转过头去。正好看到蝙蝠侠翻滚躲过攻击,紧接着站起来。看起来卢瑟平时的健身训练没有白做。
卢瑟感受到他的视线,头也没转,对他轻微做了口型,fuck you。
谁问你了?Where is Clark?克拉克在哪?布鲁斯仰起头,终于捕捉到了蓝色的身影,抱着巨大的机器人划过天空。在地面砸出坑洞,烟尘四起之前,氪星人成功把那玩意从五米捏成了一米,扔在了地上。
他正随意拍拍手,掸开手上的灰尘。注意到布鲁斯的目光,他转过头来,接着歪了歪头,眨了眨眼。
9.
克拉克早已习惯莱克斯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可以像应对一只落在他肩上的一只鸟一样,平静应对它们。
怎么了?他张口问他。尚未结束的话语被撞击中断了,他砸到地上。两个人又震起一圈烟尘。
我就知道!克拉克心想。
莱克斯把他扑倒在地上。虽然并不疼痛,但合金紧贴他的时候,依旧传递来坚固的冷感。
他用手臂推着莱克斯,试图把对方从自己身上撑起来。
“你真的要————”他咬牙。
在他说完之前,莱克斯压低声音让他保持趴下。随后一阵密集的绿色光雨朝他们所在的方位射过来。它们把作为掩体的建筑残骸进一步穿透,碾碎,偶尔有几束从他们头顶,身侧直直压过。它们把莱克斯的眼睛都洇成那种脆弱,似曾相识的绿色。那种让他胃里发紧,带来眩晕的病态,模糊,有毒的鲜绿。
莱克斯举起手炮,他条件反射瑟缩。他经历过几次被这玩意轰脸的经历,感觉不亚于复活后躺在地上,被小氪以全力蹦到他脸上。从那时起,克拉克就在也不会放任自己在堡垒的地板上躺着了,无论多累。
莱克斯瞄准,发射。不远处克拉克之前捏扁的机器人再次报废了。
他们就这么维持静止等了几秒,盯着彼此的脸看。莱克斯站起来前,向下扫了克拉克一眼,粗略评估一下。然后丢下了他,转身去检查彻底报废的机器人的遗骸。
克拉克扶着墙壁才能勉强站稳,氪石造成的眩晕感还令他无法完全控制胃里的东西。莱克斯救了他,从先前绿色的氪石光束中,还是氪石激光?那到底是什么?氪石用法怎么一直在不断推陈出新?谁赞助的这种打击范围最多只有两人一狗的小众科技。
他扶着还在痛的头,拖着步子,走到蹲着的莱克斯身边。大片的阴影投了下来。
“你挡着我了,”莱克斯头也没抬地对他说,“滚远点。”
10.
克拉克站在他的身边。
“你不一样了。”克拉克对他说,声音中有种没睡醒的拖沓,布鲁斯知道这是氪石的短暂后遗症,它们让他恶心,反胃,眩晕。就像一场永远不会减弱的糟糕宿醉。克拉克曾经向他这么形容过。他当时只是有气无力地趴在布鲁斯的沙发上,不愿意在医疗床上躺着。他把脸贴在那些金丝刺绣的绒面布料上,在上面动物似的轻蹭。
“这是十七世纪的沙发。”
“Master Bruce,真希望你上次把葡萄酒洒上面时能想起来这个。”
克拉克笑了,他的声音更柔和而不是明亮了。他趴伏着,卷发就这么压在手臂上,眼睛亮亮地看着他。
那景象开始闪烁,飘忽不定。被另一幅回忆取代。
克拉克躺在地上,双眼睁着,胸口没有丝毫起伏。不久之前。甚至刚刚如果不是他。闭嘴,闭嘴闭嘴。
如果他现在抬起头,他就能看到当时类似的迷茫不舒适的神情,在那个笑容出现的前一秒。
布鲁斯抬起头。他并不害怕或者躲避克拉克。克拉克若有所思地看着他,他看到了些什么?是地上的那些金属残骸?是心血来潮,面对他时总是反常发作的莱克斯·卢瑟?他看见了他吗?
克拉克不太情愿地重复着自己:“你不太一样了。没有得意洋洋,没有羞辱,也没有像平常那样长篇大论。”
“失望了?想念我妙语连珠的演讲?”
“困惑。”克拉克老实承认。他抱着手臂,仔细地观察,“我刚开始以为你可能在谋划着什么。现在,我也这么认为……”
“哪变了?”布鲁斯挑起眉毛。
克拉克试图抓住脑海里飘忽的思绪,他尝试把那些组织成话语。“变得更好了,你甚至让我想起————”
克拉克突然闭嘴了,脸上漫起了少女一样的红晕。迅捷,没有任何征兆。好像连他也被自己的反应吓到了。他无法让自己在敌人面前露出这一面,但又不想欲盖弥彰地遮掩。
他的视线离开了布鲁斯,把它们投向战场的另一边。蝙蝠侠环抱着双臂,靠在一面破损的墙上,披风垂下来,因材质沉坠很难被像芒草一样被吹动起伏。在失去光污染和噪音的战场中央,这副为哥谭夜晚挑选塑造的稳固静寂就显得没那么突兀了。
他又转回来面对布鲁斯。“总之,这次我要谢谢你。”
他绝对发现了。布鲁斯想。
11.
当克拉克落到蝙蝠洞时,布鲁斯在睡觉。这段时间他老是睡觉。他坐在蝙蝠电脑前,背坐得很直。
克拉克从座椅后面绕到侧面,他蹲下身。可以仰起头,光明正大观察他的朋友。当时在JL会议上,他没有机会这么放纵自己。
布鲁斯毫无防备地睡着时,呼吸会比平时更沉重,像平时刻意控制的呼吸一股脑地被放出来,它们有着安稳,不刻意的节奏。
蝙蝠侠和睡觉这两个词放在一起。就像你试图把一只猫放在水盆里,它在里面坚持不到几分钟。
在睡梦中他的眉头紧皱,嘴唇抿起来。克拉克在报纸专栏常看到凯特称赞那薄厚合适,显现着主人无穷无尽欲望的嘴唇。哈!哥谭的罪犯看到那下半张脸可不会这么想,浮现在他们脑中的只会是吸血鬼的犬齿,张着恶魔般的大口,粗粝可怖的喉音。
“B。”他戳了戳布鲁斯。
在睡梦中听到了他的声音,布鲁斯的眉头皱得更紧了,甚至能看到他的牙齿被咬得格格作响。这让克拉克为他多次修补的牙齿抹了把汗。
“B。”他又叫了一声。
牙齿中如此缓慢地把声音挤压,撵开。“杀,杀了你超人。”情绪激动得接近发抖。
布鲁斯的起床气真大啊,克拉克不由得感慨。
他丝毫没有想到这和布鲁斯糟糕得要焚烧世界的起床气没关系,只是无数次经世宿怨引发的又一场噩梦,他是莱克斯一场,又一场的噩梦。如果布鲁斯知道,大概也会难得表示赞同,他们分享着共同的悲哀诅咒。这是他们俩另一个共同点。
布鲁斯抬起手背擦过眼睛。
“What?”他抿起嘴唇,瞪着克拉克。
“你不觉得你最近睡眠时间变长了吗?”
“很抱歉,不是我们所有人都是太阳能的。超人。”布鲁斯嘲讽道。
他叫他超人。克拉克走过去靠近他。布鲁斯僵硬停在那里,像是在抗拒着离开的冲动。
“克拉克这个名字怎么了?”克拉克的脸上仍挂着轻松的笑容。
“克拉克。”他最终叫他。
“别再胡闹了,令人讨厌。别忘了我叫你来的目的。”
这使得克拉克想起来他来这里的原因,这使得他又想转头离开了。
12.
“你看上去有点像提姆。”克拉克指出。“那种狂热的眼神。”他小声补充。
“我相信,在人生某个时刻,随着逐渐成长,阅历的增加,爹都会变得开始像儿子。”莱克斯晃着手里的手术刀。
莱克斯在蝙蝠侠的电脑里的超人相关档案畅游,对韦恩把这些东西留到他手里感到轻蔑,即使有加密,只不过让他牺牲了过去一周每天三小时的睡眠的一半。韦恩像仓鼠一样囤积这位同事的信息,其中频繁更新的医疗档案引起了他的注意。
收养的也会吗?克拉克似乎想这么问。
“哈哈你真幽默。”他最终干巴巴地说。
同时向旁边的阿尔弗雷德投去求救的视线,希望他能制止这个狂热得要把他解剖了的布鲁斯。
“Master Bruce,不要把Master Kent 吓跑了。”他给了莱克斯一个低调的警告眼神。
正如梅茜在韦恩身边的作用一样,阿尔弗雷德毫无疑问也是监视他,防止他干出出格事情的手段。
“这真的有必要吗?我没有在战斗中受伤。”
“几乎。我会是那个判断的人。”莱克斯把医疗手套拉上手腕。
“躺下来。”
克拉克看了他一眼,最后无法反抗地走向那张他再熟悉不过的医疗床。
莱克斯可以从韦恩电脑(他拒绝叫蝙蝠电脑)里的那一大堆在最近几个月激增的氪星人身体检查的医疗档案中推测出,这样的争论,自从外星人复生以来已经进行了无数次。而每一次都以外星人的妥协而告终。他读完了所有报告,大部分的检查结果在三个月前已经趋于稳定,只是略微在合理范围内的上下偏移。然而检查的频率还是维持在一周一次左右。都快赶上产检了。无疑是韦恩偏执控制欲在作祟。
“你能给我们一点空间吗,阿尔弗雷德。”他没有转头,对那个挑三拣四的英国管家这么说。
“当然,Sir,”阿尔弗雷德停顿,可以听到他衣料摩擦的声音,他在看表,“我会在搂上等待,以防您需要我,一小时够了吗?”
“差不多。”
超人平躺在那张医疗床上,和他一起听着阿尔弗雷德上楼的脚步声。
莱克斯扫视医用推车上的各种器械。整洁,崭新,金属器械在无影灯下有着眩目的光亮。
现在那个外星人完全落在他手里了。
13.
他看上去已经熟悉了检查的进行。在整个检查过程中,外星人的身体如树叶枝条一样舒展。体温,血压,基础能力检测。如他所说,虽然短暂地暴露在大量的氪石辐射下,这副从死亡中休眠,复生的身体并没有什么因此崩坏,或是紊乱受损。
他不过再一次证明了韦恩的数据的可靠。莱克斯脱下了手套。用手指划过他的脸,接着是他的脖子。他在莱克斯的触碰下轻微瑟缩下脖子,又控制住了。
“你感觉怎么样?”
“我感觉还不错。”克拉克说话的时候,喉咙因为圆润的发音而颤动。莱克斯能听出中西部口音渐渐从那些标准完美的发音中泄漏。
“克拉克。”他再一次念出这个名字,看到那双蓝眼睛,像玻璃珠在标本瓶那样,在眼眶里中粘稠柔滑地转动了,毫无阻滞。它们注视着他。
这是他第二次叫他这个名字。
莱克斯曾在电梯里遇到过所谓的克拉克一次。
“请……请等一下!”莱克斯听见了呼喊。
一个高大的男人拿着咖啡和公文包,费力从人群中挤过,另一手把咖啡拿高,害怕撒到撞到他身上的人。莱克斯站在电梯里,看着电梯门缓缓合上。一只手伸了进来,阻挡了电梯的门关闭。
克拉克·肯特。
这不是他第一次见他。却是在这位记者和超人间隔几个月一样,神奇地上演了同样死而复生的戏码之后的第一次。莱克斯不是白痴,不会相信那些给出的蹩脚借口。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他看着克拉克,对方意识到他也在这间电梯中,而除了刚赶上的他以外,整个电梯并没有其他人。
星球日报的记者手指握紧了包带,走了进来。
“Mr.卢瑟。”
“Mr.肯特。”
克拉克尴尬地面对他的回应,转过身去,像是这样就能够不再面对这样的场景。为什么直到现在,莱克斯才看出来他装作漠不关心,陌生腼腆的演技多么拙劣?
“从死中归来的感觉怎么样?”他真诚提问。
“我以为一个记者的死亡讣告不会引起你的关心。”
“本来是这样。但你不是那种死了无足轻重的普通记者,肯特,不是吗?“他肆意打量着他。即使你知道真相了,再凝视这张脸,仍很难把他和超人联系起来。一种认知干扰装置,他推测,当人们看到克拉克肯特这张脸时,受到氪星科技的影响,无法将他的长相具体整合起来。
“严格意义上,我没有死,只是————。”
“失踪。”莱克斯打断他。
“失踪,失忆,以及,”他停顿,“失格。”
“好吧,就生动用词方面,你也许比我更适合当个记者。”克拉克的给出了一个勉强,但仍是微笑的笑容。
超人看他是不是就是这种感觉,看着那些被他轻松蒙蔽的人们一头雾水地面对着自己,伪装躲在那副面具下洋洋得意,融入他们之中,就像是那是属于他的另一层皮肤。就像他有时候叫克拉克肯特,另一瞬间,他就可以叫自己卡尔艾尔。但他从来不是人类。
毋庸置疑,他比这位大都会传媒本科生的更适合一切。他读完了克拉克·肯特所有的作品,从幼儿园的画作,高中时期文学课的课堂作业,在火炬报写的校园舞会,到大学作业的论文。这些以前他在研究超人时全忽略的信息。克拉克确实不是个合格的记者,他笔下的超人矛盾地在自我称赞与谦逊之间来回转变。如果连你自己都不喜欢自己这个形象,如何学会真正爱上其他人呢。他对自己的报道充斥了伪装的干巴巴的诚实,对副词的谨慎,和在超人事件的保留,似乎是想在想为自己的行为解释辩护和新闻的诚实之间找到一个合适的界线。
信息的不对等伴随着好处,让他和他都能安全栖息在这副假面下窥探到秘密,包括观点,隐私,秘密。让他能够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那你呢?肯特,你觉得我更适合做什么?”
克拉克张了张口,话语随着嘴巴的张合并没有立刻流出来,过了一会它们出现了。“我想————”
巨大的机械响声盖住了它们。他们一并抬头向上看去。电梯开始在他们脚下震动,电梯的灯光闪烁了几下,接着是全黑。
在黑暗动荡中,温热的液体首先沾湿了他的衬衫,结实的重量接着撞了上来。记者紧紧抓着他的手臂,结结巴巴慌乱地试图说些什么抱歉。
莱克斯没有夜视的能力,他面无表情直视前方的黑暗。克拉克,或者说超人,就这么扑进了他的怀里。带着可可,苹果和新鲜空气的香气,恰到好处,掌控着力道,没有把他撞成墙上薄薄的一片,只是正常地推着触碰着他,侵占着他的怀抱。
莱克斯懒得去听那些他口中那些蹩脚借口,'因为电梯突然地停止','他没有站稳'。而这些借口很遗憾的,太不可能是真的了。在他们共同知道的某个事实下。即使外星人还不知道这一点。
TB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