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Summary:
一次持续终生的星际旅行。
1.
圣堂号航行日志持续记录中......
我觉得它记录的不好,所以我自己来了。
2.
圣堂号,开启前舷窗遮光板。好了,够了,不用太多,不,没有让你完全关上,你怎么——算了,我对一个没有智能的飞船没有期待,就这样吧,我再也不要语音遥控你了。
已经很多个恒星周期了,圣堂号还是这样,我已经有很多次想要放弃调度它做什么事,但声波总是劝我再试一次,他保证他重新校准了圣堂号的智能系统。他简直是乐此不疲,我能理解,对于拥有一艘自己的飞船这件事,声波的态度很积极。我不知道这是不是说明他其实一直以来都对报应号没什么归属感,但那些都过去了,我们一致认为没什么可追究的。目前的情况是,他很想把圣堂号尽可能调试得宜居、舒适,但我说过好几次了,声波,这只是一个放逐我们的监牢,你不需要为此付出太多努力。当然还有更伤人的话,我知道他的努力有可能只是徒劳,毕竟我们都被限制了一些功能,声波不能像之前一样在各种信息网络中为所欲为。而且这真的只是一个可移动的监狱,这是大黄蜂和塞伯坦政府能做出的最大的让步,我明白,他们对声波和威震天再度聚首这件事抱持着深深的恐惧和怀疑之情,尽管我们之中没有人打算让战火重燃。但出于安全考虑,他们还是给圣堂号安装了一个高频的信号定位器,以便塞伯坦那边能随时随地查看我们的坐标,这样一来,如果圣堂号再度接近塞伯坦,他们就能及时做出应对措施了。
要我说这没什么必要,圣堂号很小很小,也就比一般逃生舱大三到五倍。当然,它配备了各种生活所需的基础设施,清洁单位、操作终端、导航和能量储备仓,但除此之外它只能容得下两个塞伯坦人——我,声波。值得一提的是声波还是那种不那么占位置的类型。不知道他们出于什么想法这么决定,羞辱或者只是粗心大意,这儿就一张大型机型号的充电床,以至于每天晚上我们甚至都要挤在一张床上休眠。我个人认为,这样一个面积小到令人发指的飞船不允许我们招兵买马,没有一个脑膜块正常、逻辑组件还在运行的人会选择登上这艘船,我怀疑声波也拒绝跟第三个人分享我们的床。他有时候嫉妒心会很强。
除非是迷你金刚。说到迷你金刚,我有点庆幸激光鸟没有跟来,不然会很尴尬的。而且比起被放逐,声波似乎更希望她能留在塞伯坦,我们离开的时候她还没上线,功能正在恢复中,还要好几个周期,毕竟她的能量储备和机体强度本来就跟声波没什么可比性。如果不是声波长期以来跟她共享能量,她的火种早就彻底熄灭了。从暗影区找回他们时那条接通他们俩的管线都生锈了,救护车不得不用除锈剂和电锯,还有一些我不认识的工具把他们分开,我再也不想看到一次那种场面。声波临走前在内线给她写了很长的一封信,我没问具体内容,但我相信声波会处理好一切的。
我%&
他醒了,那两个乱码是他用触手戳的,而且现在他还在持续骚扰我。拜我曾经最忠诚最值得信赖的副官所赐,我完全忘了我想写什么了。
3.
我们现在没有确定的目的地,宇宙茫茫无际,无数星球,无数坐标,无数可能。除了塞伯坦,我们可以去任何地方。也许也不包括地球,我们曾经差点给那颗泥巴星带去了灭顶之灾,我能想象到那些柔软脆弱的生命体会用什么东西对付我们,反正不会是派对礼炮。
声波笑了,他觉得这句话很滑稽。如果我也有他那种能录音并播放的处理器,我就把他的声音录下来。接着他又去忙圣堂号的智能系统了,这也给我机会接着写、回忆。声波重新开始用他自己的声音还是最近的事,刚得到圣堂号的时候,我问他对名字有没有建议。这艘小飞船当然不能再叫报应号,我实在没有什么更好的名字,事实上,我也没指望声波会回应我,然而他回应了。
圣堂号。他说,一字一顿的,声音沙沙作响,沙哑、低沉,音节滞涩,像个语言组件刚开始运行的幼生体。
圣堂号。他后来告诉我这跟他的理想有关,从之前到现在,他一直都向往——并在很长一段时间为之努力——一个全新的社会,没有议会,没有领袖,没有元老院和那些虚与委蛇的报告、科研,只有实际的行动,只有人人平等。大家各展所长,自力更生,人与人之间不存在依靠特殊的权力和更高的地位,一个壮美新纪元,一个应许之地。如果我们生活在那样的世界,他就会搞一艘飞船来取名圣堂号,我们可以脱离本来的身份,君王、革命者、压迫者······或者情报官、间谍头子,我们可以成为两个单纯的旅人,放下一切,毫无后顾之忧地游荡。好吧,某种程度上说,我们现在的情况也确实如此。除了塞伯坦和地球,我们可以去任何地方,我们还有圣堂号。是大黄蜂(又是他)力排众议给我们这艘飞船,其他人很显然并不服气,但一艘老旧过时的飞船似乎也没什么争取的必要。
想想他们当时的样子,忌惮中又带着一丝施舍,我很惊讶声波对此没有反应。我没有愤怒,因为我有负罪感,过去的四百万年间,反抗变成了压迫,我们抱着改变现状的理想和力量肆意破坏,最后自食苦果。所以我可以保持沉默,但声波不是那种允许自己的自尊被践踏的机子,即便如此,他也什么都没说。我猜他的反应一定让其他人更没底了,他们一定觉得这种坦然处之的态度背后隐藏着更大的阴谋,他们问了一些很尖锐的问题,比如:我们怎么相信你不会卷土重来?我们怎么能确定你没有别的打算?你就这么乖乖跟着威震天走了,为什么?
那些问题真的把声波惹毛了,我想带他直接走人,但他说话了。他说:我累了。
所有人都看着他,包括我。
“我累了。”声波再次说,“我老了。”我从没听过他用那么轻蔑的语气说话,我也没想到他会那么说自己,年龄对我们这个种族来说只是一个数字,我很想告诉他他一点也不老。“我做错了,但我不想为汽车人社会工作,改造,赎罪······你们心知肚明,我们的存在就是一面旗帜。”他的语气越来越平静,尽管每一个音节都很卡顿,“因此这里容不下我和我的伴侣。”我确定他刚刚说了那个词,伴侣,“我们选择以自我放逐作为结局,远离故乡,在宇宙中熄灭,把战火最后的余烬永远带离塞伯坦。我不是那么难理解的生物。”他细细的手指抓住了我,我们登上圣堂号,在这个过程中没人说话。
我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一直在想伴侣的事,我是说过霸天虎已经不存在了,我不再是任何人的主人,但在声波那里,我们之间的关系跃升得有点太快了,我想知道他是否是认真的。毕竟我们之前从来没聊过这件事。诚然,我们做过很多事,但从未宣之于口。而从那天之后声波也没有再提过。我倒是想找个时间摆上桌面聊聊,然而一直没有合适的时间。如我所言,圣堂号是个很老的飞船,它隔三差五就会出点毛病,声波很努力地维持着它内部系统的运行,但在银河系航行,你的飞船又没有一层足够牢固的力场护盾,被太空垃圾擦伤舱体就会经常发生。我们经常需要在某个小行星上停靠维修,飞船上还有一些可用零件,不过我们都知道这不是什么长久之计。
现在,我们停在仙女座一颗小行星的荒地上修补船体上的一个口子,声波让我拿着填充材料,他自己拿着热焊枪,很认真地焊接。火花把他的面罩照得红彤彤的,动作有点太熟练了,他肯定读出了疑惑的信号,很平静地告诉我他做过修理工。好吧,他只告诉过我他从议会辞职、到底层中转站当值班员最后又去卡隆角斗场的事,没告诉我修理工的部分。但我告诉了他一切,这就让人有点不平衡了,我还以为我们是世界上对彼此最坦诚的两个人。于是声波又说,在中转站轮班的时候他还打过很多杂,那时他还有很多张嘴要养,所以他当过修理工,当过收银员,当过混乱街区油吧的安保,甚至还扫过末路大街。后来发现这些兼职的薪水如此微薄,就算他一秒钟也不休息也得不到足够的沙尼克币糊口,最终不得不放弃这些“合法工作”,投身角斗场。当然,他面对每份工作都很认真,所以积累了很多工作经验。然后,他伸手管我要更多填料,空气中只剩下寂静和金属熔化的气味。又过了一小会儿,他的触手搭了上来,似乎害怕我丢下他在这里自己跑掉一样,缠得越来越紧,触手上的紫色光带舒缓地闪烁。典型的声波作风,他总能营造出一种全世界都跟他没关系的冷漠氛围,但他不是那种完全没有个人情感的机子,总有一些传闻声称他是个没有感情的怪物,他们又不了解他。我一边想一边摸那条触手,很久之前,声波还没有这个附肢,这是他自己要求的,失去大面积装甲让他迫切想要增加一些其他的武装,战争时很多人都见识过它们的威力,但现在,他就只是用来缠着我。
开始降温时声波放下热焊枪,宣布他修补完成,触手也抽了回去,没成功,我攥住了,在思索究竟是要亲还是要咬。他就这样,十分温顺地搭在那儿没有动,看起来有点惊讶又有点无奈。他说快上船吧,预计两塞分后温度会降到安全线以下。
我咬了他。并一发不可收拾,外面的温度果然在两塞分后降至零下很多度,比宇宙真空还低,不知道怎么做到的。圣堂号的温度系统提示了一个数字,没有人认真去看,我在专注于让声波打开面罩。过去他也会为我打开面罩,直到一发聚能炮直中他的头雕(1)。我们尽了最大努力修补,但他的面甲没能恢复如初,上面纵横着好几道斑驳的伤痕,没有人会介意,但从那以后声波就不肯打开全部面罩了,他只打开下半部分的卡扣,仅能接吻。这件事多少让我有点恼火,过去我还因为这件事对他发过脾气,这不是我要的绝对的臣服,足以被视为初步的反抗和不忠的前兆,结果没任何用处,如果他想,声波就会成为全宇宙最固执的人。所以我已经准备好打持久战,然而我只说了一次,为我打开,他就乖乖打开了面罩。大概有两百万年,这张面甲有大概两百万年没有完完整整地呈现,跟他的沉默誓言比不算长,不过,这么短的时间内声波先后破例两次的情况很罕见。
声波的光学镜是紫色的,深紫色,在经历过黑暗能量和宇宙大帝之后,我本以为我会对这种颜色产生厌恶和排斥之情,实际上并没有。我捧着他的面甲,擦过每一道或深或浅的划痕,那双紫色的光学镜一眨不眨地盯着。记忆扇区里的某个碎片重新浮现,在一切开始之前,在议员还是议员、矿工还是矿工的时候,我在地底见过一大块紫色的结晶体,也许是某种宝石,要么就真的只是一块异变的结晶,颜色与声波的光学镜非常相似。我伸手去触摸,他居然也完全不躲避,这让我又有点生气,光学镜对于塞伯坦人来说是重要又脆弱的器官,你应该防御一下的。
“这跟自我保护意识无关。”声波为自己辩驳。
“我允许你在我面前自我防卫。”我说。
“这跟自我保护意识无关。”声波再次强调。
有时候他简直是固执得让人脑膜块生疼。为了缓解这种疼痛,我们开始接吻。在一个外部温度低于宇宙真空的小行星上,一片荒芜的原始地带,我们从彼此身上得到了安全。声波的翼臂呈现出十分放松的角度。他评价道:很暖和。
4.
塞伯坦已经离得太远了,不缩小星图根本看不见,我们已经走了太远了,也许在火种熄灭之前,我们会抵达宇宙边缘。
声波最近在阅读,我们至今不明白为什么圣堂号上有一本有机植物原料制成的书籍,而且很明显是地球儿童读物。可惜现在也没有机会询问塞伯坦,圣堂号本来的用途到底是什么?不过那些都无所谓了,声波还挺喜欢那本书的,讲了一个地球飞行员和一个类碳基外星人的友谊,其中牵涉几个星球上的类碳基外星人,每一个的描述都令人生厌,要不是作者同样身为碳基生物,且从未了解塞伯坦,我会认为他是从元老院和议会中取材的。国王、自大狂、生意人······每个都能在议会里找到原型。声波会读给我听,虽然我无法想象地球人如何描绘蛇、大象和帽子,但我喜欢他的语气和腔调。随着他越来越多使用自己的声音,他的发声器很明显活动了很多,让他说话没那么艰难了。这本书并不长,从开头到结尾只花了三个循环,那个被称作“王子”的小外星人回到他的行星,B-612,对地球人来说是虚拟的,但在圣堂号更新过的星图上,不下百个B-612散布在宇宙的各个角落。太阳系、银河系、仙女座、猎户座······你觉得我们应该去找找看吗?在这个毫无目标、也没什么未来和规划可言的生活中,我们需要一些突发奇想。
最近的一颗B-612就在大约十二万光年外,圣堂号不具备时空跃迁功能,但那是一颗行星,行星跑不掉的,我们可以慢慢过去。
声波表示同意,他设定了一个自动巡航,我对此略感提心吊胆,信不过圣堂号的系统,而声波再三向我保证不要紧。我比较相信他本人。声波同样提醒我,那个小行星上大概率什么都没有,因为没有明显的生命信号,我们大概率会白跑一趟,或者找到一个类地行星,上面覆盖着大量的有机物,没什么可用的东西。
我只能说,我们闲着也是闲着。
······这话似乎有点太黑暗幽默了,声波沉默了半天没说话,我能感受到他身上辐射出的一阵阵无语的磁场,让我想教训他。你敢这么对待我说的话?当然,这个也是开玩笑的。我没有权力、资格,也没有真的想教训他。
正如声波所料,那颗B-612行星空无一物,它是一颗类地行星,覆盖着80%以上的水域,在太空中看完全是蓝色的,这也是它跟地球最大的不同之处。它的大气层也很薄,我们决定降落看看,结果失算了,这颗行星上的水源不知为何含硫量很高,富氧环境——这些都是声波后来在圣堂号上测算推演的——以至于我们刚刚降落,刚刚离开圣堂号,就被一场酸雨袭击了。酸雨会腐蚀漆面和镀层,这是众所周知的事实,我们跑回圣堂号的样子有点狼狈,幸好在这里没有其他目击者。向前倒推二十年,一场酸雨对我,或者声波都造不成威胁。今时不同往时了,我们的修复凝胶有限,对生锈的期待也是如此。圣堂号对酸雨的抵抗力不怎么高,所以一上船,声波第一件事就是重新起飞,他很沮丧,因为圣堂号没能及时扫描、分析这颗行星的基本状况并打个报告给他出来,这也是他头一次对我们的“新家”产生怀疑。我们重回宇宙真空时他还在郁闷。他从储物格里拿出修复凝胶,似乎只剩下五支了,这有点危险,但当他开始给我受损的镀层涂凝胶时,我没办法思考那些。
它应该提示的。声波阴沉地说。
看你曾经以冷静甚至冷酷著称的情报官因为一个旧飞船的处理器碎碎念个没完是个全新的体验,我没想打断他,想看看声波能嘀咕到何时。结果他就说了三句。有两句我没记下来。接下来换我给声波涂凝胶,他却推说他的受损并不严重,我的确给他挡了一部分,但他黯然失色的翼臂也不是我的幻觉。于是我把他扯过来,强硬地往大范围的腐蚀伤痕上涂这种对我们而言有点稀缺的医疗资源。声波意图挣扎,好在最后识时务地选择接受。视线一直追着储物格。潜台词是:我们的储备不充足。
我们并不缺乏谋生的手段,声波有很多工作经验。我们可以去当劳工,只要那些星球上的人没认出我们是谁。我告诉了声波这个想法,他想了想,又想了想,我都能听到他的CPU转动的声音。最后,他认真地点头:“可行性不为零。威震天:大型战机,适合运输工。声波:可适应多个岗位。”
“如果塞伯坦上的人们知道我们在其他星球上当运输工和修理工,他们会吓坏,还是······?”
“他们不会知道的。”声波冷酷无情地说,仿佛他下一秒就要清除掉所有潜在的泄密者,掀起一场种族大屠杀。
“我们可以走得再远点。”我提出建议,“我们已经离塞伯坦很远很远了。”说出这句话令我们两个都恍惚了片刻,从星图上看塞伯坦被远远抛在身后是一回事,挑明这一事实又是另外一回事。此前我们尚未意识到究竟有多远,直到现在,在无边无际的太空之中,我们两个是离故乡最远的塞伯坦人。而这又意味着一件事,我们现在仅有彼此。声波的手贴了上来,细长的手指无规律的抚摸着那个紫色的标志,没有说话,只是沉默。他终于开口说话时说:“我告诉激光鸟,她可以抹去她的标志。”接着,他又不说话了。根据我对他的了解,声波认为我会生气。
“霸天虎已经不复存在。”我平静地说。
声波似乎在跟我冷战,他连着好几天没说过话,我猜是因为我说霸天虎不复存在,他应该早就对此心知肚明了,我又不是第一天才宣布霸天虎解散的。所以我也没跟他说话,如果这就是他想要的,让我猜他的心思,不可能。他想要什么都必须亲口说出来。
圣堂号之前是那么狭小拥挤,但当我们不跟彼此说话的时候,它的内部空间仿佛无限延伸了,我写下这些东西的时候声波在某个角落,反正不在我的视野范围内,不管他有什么正当理由,我都当他现在是在躲着我。他到底想干什么?他现在的行为又是什么意思?我们就在一片沉默中航行,由我来负责驾驶圣堂号,感觉回到了声波尚未被解救的时候,我独自漂泊不定,什么也不想。世界变得更好还是更坏?跟我没有关系,我已经失去了所有东山再起的可能,我也不想卷土重来,擎天柱为了塞伯坦牺牲了自己,这个全新的塞伯坦我并不想参与其中。没有后援,没有目标,我仍在运行的唯一的理由是自我了断对我来说过于折辱自尊。我猜人们把这种感觉叫孤独,我猜那些人希望看到我的下场应该就是这样,而不是有一艘还过得去的飞船,身边还陪着一个“伴侣”。
我们还没讨论过“伴侣”这事儿呢。
圣堂号又降临了几个小行星,有的有生命体,有的没有;有的生命体有文明,还算友善,有的则很粗鲁野蛮。声波负责沟通,即便被限制了那么多功能,他还是能做到依靠电信号来解析对方的意图,以达到交流的目的。我们用圣堂号上没用的零件换到了一些有用的东西,能量,替换零件,材料什么的,我应该夸他,像往常一样说“做得好,声波”。但我还不想主动跟他讲话。
声波可能在因为那句话失望,因为他想要的不是这样的威震天,缺乏斗志,自我放逐。他效忠的对象是几百万年前那个人,野心勃勃、势不可挡。我开始恼火了,因为他怎么想的不关我的事,如果他后悔追随我,如果他觉得现在这个失去了武器的流浪汉很狼狈,他可以随时滚蛋,而不是在这里装哑巴给我添堵。
休眠结束时我发现他在星图上圈出了第二个B-612行星。
第二颗B-612行星位于猎户座悬臂,和上一颗相比,这颗好太多了。谨慎起见,降落之前声波先调出星图仔细查看了目前上面记载的所有相关信息,上面标着三个大字:风险低。
这颗小行星上的大气层也相当的薄,但至少不像上一个,一落地就下起硫酸雨。我们把飞船停在一片高地上,构成这颗行星的主要物质是某种分子结构类似水晶的材质,几个分子链的变化让这种材质比水晶更加坚固。声波探测着可用能源,他现在能探测的范围很小,而在范围内,很显然没有能源。不过在我劝说他先坐下来后不久,一场流星雨意外而至。这个时候就能看出大气层稀薄的好处了,很适合观赏流星雨。我尝试搂住声波,没有任何目的,一只薄薄的翼臂搭了上来,指尖不经意间敲了敲。流星划过漆黑的天空,划出长长的拖尾,最后消失在天际线外。几个问题就像流星一样划过,你觉得这样的生活无聊吗?你想离开吗?最重要的是,你理解我吗?
直到这场流星雨结束那些问题也没有问出口,声波把脸转向我,他已经放弃面罩很久了,现在只有我和他,两个平等的、落魄的、居无定所的旅人。他微笑。声音却很平静:“我永远不会离开你。”
5.
声波发现我在写东西了,或者说他一开始就知道,只是懒得挑明。他指出,圣堂号可以自己写航行日志。事实上,我也不知道我在写的是什么东西,不是日志,也绝不是回忆录,我只是想到哪写哪,看到什么就写什么。尽管这些文字不会被任何人看到,这几块数据板最有可能的下场是随着我们的湮灭一同凋零在宇宙某地,可能会被黑洞吞噬,可能会在圣堂号自然分解后成为一块宇宙垃圾。等等,到底是飞船结构分解比较快,还是数据板?
“数据板。”声波温和地说,“文字记载:没有必要。”
“我知道。我只是想写。”我又写道:一切开始之前,我曾想过成为一名诗人。
声波笑了,并非嘲笑或者促狭,一个轻柔的笑声。“尚有浮动的灰尘,能量自金属之中剥离;”他柔和地诵读起一首诗,“黑暗笼罩一切,钢铁铸造的、微光闪烁的地底。”
除了惊讶,我不知道该作何反应。“你怎么——”
“而尽管狭窄,天空仍有光明。”他背完最后一句,有些得意地看过来。这是一首很粗糙的诗,创作的年代久远到无法考证了。我不明白他是怎么知道的。连我自己都不太记得。
“声波:对威震天的关注远比威震天认为的多。”他得意洋洋地说。似乎把这种监视、窃听和掘地三尺翻找秘密的行为当成一种值得奖赏的事,而且现在还等着我奖赏他。我都要气笑了。这可不是什么好品德。但从他的眼神中,我看得出他的立场是,我们是霸天虎,我们不需要那种所谓的好品德。而声波是一个很坏很坏的霸天虎,他不仅没有普世意义上的好品德,也缺乏霸天虎内部的好品德:对他主人的尊重。
因此我严惩了他,这也是为什么这块数据板只有这么几个字。
6.
如果说此行让我们了解到了什么值得传回给塞伯坦,讲给原生体听的道理,那就是战争无处不在。我们身处第五颗B-612行星,看起来这个世界由于一场核战争毁灭,结合环境,可以推测这颗行星上的生命形态和碳基生物差不多,可惜既没有基因残留,我们也都不会分析,所以无法证实这一点。我们在残垣断壁间行走,这个毁灭的生命科技水平比地球高,他们能够熟练地运用电磁、立场、分子科技,也算是意外之喜吧,我们找到了几枚未爆炸的炮弹,里面还有不少铀同位素,经过分析,刚好在半衰期(2)。
我要把它们弄出来,在确定这个炮弹不可能爆炸之后,声波同意了,还搭了把手,不过他拒绝把圣堂号内部搞得一团糟,所以坚决要求我在这里喝完。作为交换条件,他会跟我一起喝。声波极少沾这种刺激性的饮品,他喝高淳的次数寥寥无几,每次都是浅尝辄止,因此,当他猛灌一大口同位素时,他的表情非常耐人寻味。接下来他只是啜饮,但没什么改善,第一口浓烈的同位素已经扰乱了他的脑膜块,他的逻辑组件至少下线了一半,运动功能也受到干扰,他就那样,一边困惑地攥了攥手指,一边满怀抗拒地又啜了一口。他低沉地点评着这种饮品的害人之处和他从不饮用这种饮料的原因。“当人们失去了理智,他们做出的事就会超乎想象,”声波用那种社会批评家的语气说,“暴力、杀戮,无意义的激情······没有任何实际的东西,徒留一片废墟,毁灭······”
我怀疑他实际上又在背我曾经写的诗了,我听到了好几句有韵律的、熟悉的东西。声波并不是滔滔不绝的类型,即便在这种时候,他对他说的话也很克制,他又不说话了,只是捧着盛着同位素的半个弹壳,发呆。半衰期的铀同位素也在对我的脑膜块造成影响。记忆扇区不受控制地解锁了,大量积压的记忆文件弹了出来。征服、屠杀、践踏、压迫,所有一切,所有值得去反省的一切,所有不值得后悔的一切,所有无从更改的一切,所有的一切,所有的画面,声波一直都在那里。想象力组件开始工作了,更多画面生成并挤占着空间,我看到游荡、飘零、老化与死亡,声波也都存在于那些画面中。你觉得我失去理智了吗?声波转过头,呆呆地看着我,什么?
无意义的激情,我重复他的话,你觉得我失去理智了吗?我现在产生了无意义的激情,声波,打开你的胸甲,还有火种舱。
声波歪着头,一开始仿佛没理解那个指令是什么意思。也许他会拒绝,喝再多同位素的塞伯坦人也不会傻到这个地步,暴露他们的火种舱跟找死没什么区别。结果下一秒,他就照做了。紫黑色的胸甲敞开了,他的火种舱缓缓升起,打开,暴露出一枚橙红和深紫的火种,一枚美丽的火种,平静、安稳地跳动着。我本指望他有更多自我保护的本能的,这个二进制脑袋的小炉渣。
我要和你结为火种伴侣。我宣布。
声波的发声器中发出一阵像是困惑又像是解脱的轻微嗡鸣。片刻后,他温顺地说:好吧。
拥有火伴的感觉无法形容,因为从没有过类似的感觉,一条存在感很强的火种链接清晰地传递着声波的感受,就像是泡油浴。我实际上没有体验过泡油浴是什么感觉,在能源缺乏的时代,这跟铺张浪费等腐败行为挂钩,但我找不出其他形容,这种温暖平静的感觉,声波趴在我的胸前,喃喃着说:“我感到安全。”
也许很久之前我们就该这么做了,很久之前,我们做了所有事,但没有开口问过对方,也没有真的进行火种融合,这是多么大的败笔!不过也并非不能谅解,四百万年间,五百万年间,我们踏过一个又一个战场,取得一次又一次胜利,欲望、目标、理想越扩越大,我们用有需要的一切,除了安全。然而此时此刻,我们没有武装,被限制能力,虚弱无助,孤立无援,但因为在彼此身边,我们感到安全。远古的先哲说,你越追逐什么就越失去什么,如此荒谬,如此真实。
我开始吻他脸上的疤痕,在某个时刻,声波开始回吻,我允许他想做什么就做什么,链接另一端却传来了明显的焦虑,声波似乎觉得他在失去什么东西,也许因为他现在醉得太厉害,他无法控制这种失去的焦虑,连磁场都带上了类似的焦躁不安。他的手也越来越用力,触手弹了出来,很紧地压在我的装甲上,像是在确定这是一块真实存在的物质,还是可以穿透的另一个世界的投影。我放任他很用力地掐着,直到他确定他的双手无法穿透装甲和管线,然后他放松下来,慢慢躺下,枕在他刚刚趴着的位置。
“······感到抱歉。”声波说,“声波:感到抱歉。疼痛信号:依旧存在。威震天:严重疼痛?”
我嗤笑了一声。我觉得这种问题有点看不起我。小小的忐忑不安的脉冲一直通过链接骚扰我,我抓住了他的手,用力咬。不安的信号立刻变成了尖锐的疼痛,过了一小会儿再度平静下来。
“哦。”他说。
“我可以再来一次。”我好整以暇地说。
“不。”声波拒绝了。
7.
圣堂号停泊在海岸上,在这里,我们真的付出了一些劳动,获得了一些报酬,并得到了这个来到海边的机会。没人觉得这是度假,我们是在流放,我们是一对战犯,度假、休闲,这样的字眼并不合适。但就当是疲惫生活中的一点小调剂吧,反正塞伯坦政府并不知情,他们唯一的诉求就是我们永远不要回归。
“你有想过我们火种熄灭的场景吗?”这个问题是我挑起来的,因为很不巧,我们刚刚看了一场葬礼。这个星球上的居民由于身体构造和基因,皮肤和骨骼可以被高盐度的溶剂溶解,因此住在海岸边的居民选择把自己的尸体直接丢进大海。声波还复述了他们的悼词,“物质归于物质,灵魂归于灵魂”。他们就是这样描述和期待死亡与死后世界的。声波没有回答那个问题,我觉得他还在想。于是我先说了:“我会按照塞伯坦的葬礼方式把你埋葬起来,声波。如果条件允许,我会给你写个墓志铭。”
“声波:希望威震天携带声波的火种舱。”海浪声中,声波这样轻描淡写地说,“声波:拒绝离开威震天。此外,如果你的火种熄灭,我也要把你的火种舱挖出来。”
火种链接传递来的是一种坚定不移的情绪,他是认真的。除了“我同意”之外,我没有其他可说的。
注:(1)出自idw漫画混沌理论,原作是擎天柱打烂了声波的头,这里我给化用了,因为我很喜欢声波有一张毁容脸概念;
(2)出自idw漫画威震天万岁,铁皮和擎天柱就一起分享过这种半衰期同位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