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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是寂静的,她温柔的包裹着车上所有熟睡的人。而在这温柔到令人哀伤的寂静中,堂吉诃德推开了房间门,向座椅方向走去。
今晚夜色很好,月影倒映在巴士的地板上。她顺着月光照射的方向看去,发现座椅上有一个和她一样无法入眠的人。
——辛克莱?
他没有察觉到身后有人进来,保持着双手合十似乎在祈祷的姿势,皎洁的月光给他金色的头发上镀了一层银,显得格外圣洁美丽。
就像一个天使。
看着他,堂吉诃德烦躁不安的心莫名平静了下来,心中泛起了细碎的涟漪。
“小辛克莱?”她走到他身边坐下,凑到他面前,却发现他早已泪流满面。
“堂吉诃德……小姐……”他哽咽着呼喊她的名字,伸手将她用力抱住。
“埃米尔……”她听着他的啜泣,手轻轻地拍着他的背,在他耳边耳语着,“请你告诉我,到底是什么让你如此悲伤?”
“不……没什么。”她能感觉到他摇了摇头。
“可是你为什么抱得更紧了呢……”
“埃米尔……你在撒谎吧?”她握住他的双手,把它们带到自己胸前,像是在握着什么珍宝一样,“请你……一定要告诉我,是什么让你如此悲伤……”
“啊……”他深吸几口气,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像下定了什么决心一样,开始了他的讲述。
他说,她的一生如此漫长,而他只不过是她漫长生命乐章中的一个小节,当一切尘埃落定,他们与但丁断开链接之后……他大概率会……
会先她一步离开……他没有说出来,但是她心中了然。
“在我不在的时间里堂吉诃德小姐会怎么样?是否会陷入无尽的思念……不,与其让她这么痛苦,还不如让她早点忘了我的为好。”
“埃米尔……”
“可是我又自私地想要让你永远记住我……我发现我其实似乎没那么甘心就那样被你遗忘……不,我在想什么呢……说到底像我这样的人……”他攥紧了上衣的下摆,已然泣不成声,“从一开始就……不应该……不应该……啊……”
因此我只能祈祷。
所有种种思绪纠缠不清,因此我只能祈祷……
堂吉诃德愣住了,这个一向聒噪的金毛女孩罕见的安静了下来。
她没有立刻说话。月光照在她脸上,辛克莱这才发现,她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晃动。
良久,她掏出手帕,轻轻地为他擦去眼泪。
“埃米尔,”她的声音很轻,“你知道吗……你说的那些,我也想过。”
他抬起头,愣住了。
“想过你会离开。想过以后的日子。想过……”她顿了顿,松开了辛克莱紧紧抓着衣摆的手,“想过我能不能承受。”
“堂吉诃德小姐……”
“但是我后来不想了。”她打断他,挤出一个笑,“因为想也没有用。这件事我们谁都改变不了。除非我把你变成我的眷属,但是我……不想看到你被这种诅咒所折磨,所以这件事想都别想。”
她说得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可是他看见她的睫毛颤了一下。
“可是……”
“没有可是。”
她捧起他的脸,让他看着自己,“再说‘记住’这件事……我活了很久,见过很多人。我知道什么是会忘记的,什么是忘不掉的。”
她的拇指轻轻擦过他眼角。
“我会记住的。”她看着他,眼眶终于红了,却还是笑着,“记住今晚。记住你说不想让我忘记你的时候,是什么样子。记住你抱着我的时候,手在抖。”她把他的手按在自己心口,“就算你忘了,我也会替你记住。”
“至于以后……”堂吉诃德深吸一口气,声音微微颤抖,“以后的事,等以后再说。我最擅长的就是等。”
她沉吟一瞬似乎在思考什么,但是她最后只是低下头,吻上他的唇。
“现在就让我们……聚焦于眼前的冒险吧。”她的语气逐渐上扬,就像往常一样。
月光静静地落在两个人身上。
后来,战争爆发了。
LCB解散了,车上的人就此各奔东西,有的人还能断断续续收到消息,还有的自此没了音讯。
日子以一种语言无法形容的残酷方式重复着,好在烟霾中他们还有彼此。
那是一个春日的下午,烟霾似乎淡了一两分。罗佳刚好路过辛克莱的营地,顺道把李箱的下落告诉了二人。
“他本来身体就不太好,刚开打那会就肺病发作了……”她喝了一口伏特加,语气抑扬顿挫。
“他一直在住院,但是病情一直不见好转。有一天他忽然神志不清地躺进了重症监护室,病情凶——险得不行,好死不死运输线路被切断了,什么药物都他妈的运不进来,所有人都以为他会死掉……然后你猜怎么着?他居然挺过来了,而且一天比一天好,后来甚至吃得下我给他送过来的甜瓜了!”
“真是惊人啊,李箱先生……”辛克莱惊讶得一时语塞,抿着下唇,下意识地看向桑丘。罗佳顺着他的眼神望过去,忽然眼前一亮。
“辛克,堂吉,你们两个手上的是婚戒吗?”
金发的青年脸一下子就红了。
“千真万确,我们手上的就是婚戒。”桑丘替他做了回答。
“天呐……!你们什么时候结的婚?”罗佳双手捂嘴,显得十分惊讶。
“三天前。”
“天呐,这是我今年听到的最——好的消息之一!”罗佳“啪”地一声合掌,“等我遇到了其他人一定要好好告诉他们。哈,战火中的婚礼……呼呼,你们还挺浪漫的嘛,辛克。”她戏谑地眨了眨眼。
罗佳执意将自己攒了好久的伏特加送给他们。待到罗佳不得不离开,他们这才依依不舍地道别。
这时候传来消息——西北方向战线告急,需要辛克莱前往支援。
辛克莱立刻就去了,顺利地解决了危机。但是意外发生了——营地遇袭,主力军都在外,守营兵力不足。
辛克莱像失心疯了一样,竭尽全力地赶往营地。
终究还是来晚了一步吗……
当墨绿救赎终于杀出重围赶到现场的时候,却只收到了战况大捷,桑丘受到重创奄奄一息的消息。
辛克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怀中这个娇小的身躯渐渐失去生命。桑丘身上盖着曾是墨绿色的外套——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布满血污的脸上挂着一抹浅浅的笑,就像她下一秒就会睁开眼睛搂住他的脖子亲,然后在帐篷内反复踱步讲述今天的战况一样。
“辛克莱先生,请您节哀……她战到了最后一刻,为我们争取了突围的机会。”
战友们后来说了什么,他已经听不见了。
四周的烟霾依旧浓厚的令人喘不过气,好似被无限拉远。
他就那样坐着,抱着她,一动不动。一个小时过后,他开始思考,桑丘这个时候不应该早就结束战斗回来了吗?
然后他低下头,看见了怀里的人。
——是了。她在这里。
他握住她的左手。无名指上那枚戒指还在,沾了血,却还是那个熟悉的位置。他把嘴唇贴上去,很久很久。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可是你的以后在哪呢?
之后的一切恍惚地像一场梦。战场上没有像样的葬礼,她与其他死去的战友一同沉睡。
她留下来的遗物不多,她所珍藏的徽章大多都在战火中遗失了,只剩下一个zwei协会的盾牌形的徽章。她的婚戒,正和徽章一起包裹在这片薄薄的亚麻布中。
下雨了,雨滴打在那个小小的土包上。辛克莱默默的脱下了自己的外套盖在上面,她怕水啊,可别把她淋湿了……
他一个人坐在坟前,直到天亮才倒在坟头上睡去。
后来辛克莱开始写回忆录。
没有什么专门的稿纸,只有一个随便找来的本子。每当战事暂歇时,他便会一个人坐在那里,提起笔慢慢地写。有时候写的很多,有时候只写几句话。
他写了记忆中他们一起经历的冒险,但更多的都是些小事,比如有一天桑丘发现了一只受伤的鸟(“这么猛烈的战况下它居然活了下来!”——这是她当时的话);有一个下雨天,即使没有战事桑丘还是皱眉皱了一整天(她皱眉的样子也很美丽);还有共枕而眠时她会无意识地往他身上靠(她的梦话里是不是提到了我的名字?)。
诸如此类。
写的时候,桑丘就在他身旁。当然不是真的在旁边,而是在字里行间。
她的声音在他的脑子里回响着——小辛克莱!你看!石缝里有一棵草!纵使战火纷飞,生命也能坚强生存啊!
他一直写着,写着。纵使他的生命最后也会消逝,但是在他的文字里,她会重获永生。这样也就够了。
他还特地留出了扉页,在上面一笔一划地勾勒出记忆中她的模样。这样她就会永远活在他的回忆录里——这意味着,无论走到天涯还是海角,无论战事顺利与否,她离他都不会更远了。
也许在遥远的将来战争结束,后人翻阅这本留存下来的回忆录时,会触碰到卡尔夫镇的烈火,吹到大湖咸腥的风,听到呼啸山庄的雷声,看到拉曼查的大摩天轮,淋到太虚幻境的瀑布。当然他们也会看到令人喘不过气的烟霾,以及烟霾中照亮了一位身着墨绿色大衣的青年的金色光芒。
“直到死亡将我们分开,在那之后我们终会重逢并永生。”
——摘自“墨绿救赎”的回忆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