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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野志保飞日内瓦参加一个学术研讨会,其实是带着学生还要坐车两小时去村里社交。快递时间没算好,ALAÏA的衣服在她飞走的当天下午五点到达。包裹丢失的事情不是没有发生过,运了两个月了,她负担不起“万一”要是发生,意味着还得再等两次月经的恶果。
想来想去还是把聊天软件滑到很末,点开那个谁,留言道:“如果方便的话,请问今晚能不能帮忙取个快递?在我家门口,谢谢”。恨不得把所有客套用语全都注射进去。
她正处于那个坐车的两个钟头里,发完消息刚刚重新开屏电子书,回讯就弹亮了手机。“是金子吗”——“这么客气”,她的脑海自动补全了这句话。手指动了动,“劳驾”——“我们不熟”,这是她的暗示,对方只要不是社交智障就劳驾赶紧中止这通会话。
对方“正在输入”了三回。在她盯厌了这几个字打算再度息屏的时候,他的回信传来了。很遗憾,并不是她所期待的单字。“我想要YSL的衬衫,Connor Storrie的那件。”
“他几岁你几岁”。完全没忍住呢,消息就发射了出去,撤回又完全不是她的性格。她敲了敲手机边沿,窗外又闪过一群雪山,全世界的雪山都长得差不太多,视觉逐渐聚焦到她自己的脸上,她居然在笑。很烦。很烦很烦很烦。烦得现在只想一发导弹从这里出发,穿过明明全都不同但又长得一样的雪山们、越过群鸟、穿越时差地射回工藤邸,把他整个人轰烂成春泥——反正他爱护花嘛。
“欸,这种事都要管辖吗?你之前都没管过吧”。这是什么意思,嫌她不曾像娇妻一样在他出门前给他系上领带,再亲亲脸颊吗?是啊,真应该在他半夜三点被警局电话吵醒的时候立刻对他绽开有如春天般的和煦笑颜,甜腻着音调说:“老公辛苦了,我给你做了三文鱼饭团,在冰箱旁的垃圾桶里,麻烦你捡起来吃了再走。就算破案也千万不要饿伤自己喔。”
“你不知道吗,我做慈善都要先做背景调查,确保对方用途没问题再捐款的”
“我知道啊,被害妄想症嘛”
“还是不如弥赛亚情结”
“弥赛亚情结和被害妄想症,那不是绝配吗?”
“可惜了,我没你病得重”
对方陷入了沉默。她终于得意地把烦躁转嫁给了别人,就像流行性感冒一样,别人难受了,自己就好了。她重新打开电子书,悠哉游哉地读了下去。读完一章她才慢悠悠地摁开手机。不料两行缩略明目张胆地写道:“那你让别人拿吧”、“我要拯救世界,没空”。
工藤新一今天非常有空。
过完手下写的文书报告,他踩着点就下班了,和前台女士搭的一部直梯。他一直是案件找上门的侦探体质,今天回家早,只要不是打开房门,外卖员背后插着把刀地面朝他倒下来,今天就算圆满地收官了。
而他那位事件?事故?故事?总之,那位麻烦的前女友给他传讯的时候,他刚刚结束最后一勺藜麦。没错,在他来不及反应就已经下单前,他居然给自己点了一份kale quinoa salad——甚至不是波奇碗,你知道的,至少里面还有肉、牛油果……正常一点的人类食物。但他懒得再给自己点份油炸食品了,毕竟她又看不见。想给自己扇巴掌的时候她的客套话一下窜出手机扰乱了这个夜晚,把他恶心得羽衣甘蓝都要吐出来了。
拒绝她后他顿时神清气爽。沙拉真不愧是沙拉。“要是博士好好吃沙拉,也不会这么早就去世了。”他曾经在他们一起窝在沙发上吃草的时候顺口流出这么一句话。出口的时候他吓到了,忙看向身旁的宫野志保。她手里的叉子也停住了,咀嚼的动作冻了两秒,但她随后放下了碗,身体慢慢向他贴了过来。手臂环绕上他的背脊,热度在他们之间传来传去,他听到她闷闷地说:“还好有你。”
在记忆继续向前前他及时止损般及时摁了停。他处理完垃圾分类,打算丢完去看看包裹,顺便拍张剩门口的照片,气气她。
扔完垃圾他一想到自己要做的事就忍俊不禁地往隔壁走。但走近院子他便意识到了不对劲:她在出差,然而里面有异响。他屏住呼吸,从院门打开的细缝里侧身钻了进去。
他的肩膀很快沉落下来。眼前一个年轻的男孩正打着手机手电筒,蹲伏在门口查看包裹标签,确认完毕后掸了掸包裹上的灰,站起身转了过来。看到他时对方整个人吓了一跳,看清来人后才惊魂未定地向他点了点头:“晚上好,您一定是工藤桑吧。”
是张生脸,还算礼貌。看来宫野志保和他预告过他可能会来的事,但他一定会来,所以只是在膈应他。他也朝男学生点了点头,半作肯定。他发誓他无意讥讽,但出口的句子不知为何歹毒地变了形:“没想到实验室工作还包括门廊检查呢(Didn’t know lab work included porch surveillance.)。”
“如果这对她重要,那就不是小事(If it’s important to her, it’s not small.)。”
“你倒是很用心(You’re very attentive.)。”
“那是我的工作(That’s my job.)。”
“研究助理吗(Research assistant?)?”
“Among other things. ”
工藤新一挑了挑眉,紧接着露出媒体朋友交口称赞的招牌笑容,说:“那做得好,谢谢你。”然后他大跨步地向门走来,从男学生手里友善地使了点力接过那个包裹,在对方如炬的目光中掏出钥匙,打开了她家的门。关门时他笑吟吟地说:“慢走不送喔。”
关上门,整个人对自己都很无语。也太幼稚了吧,要被嘲笑死了。但又有点暗爽是怎么回事。他把包裹放上茶几,在屋里随便转了转。的确是好久没来了,桌布换了颜色,以前那盆快被他浇死的绿植不见了。玄关鞋架的鞋子还是多得吓人,但没有了他的,容不下他的似的。连他的拖鞋都没保留吗?他赤着脚很冷。
那点暗爽一下子像汽水里的气泡一样破掉。他拍了张茶几上包裹的照片,有点酸溜溜地呛她道:“交学费可不是为了给教授跑腿用的”。
“交税也不是为了让警官来教训我的”
“还有,钥匙还我”
“这是博士的那把”。她不响了,估计也再也不会找他说话。如果他不做任何事的话。过了一会儿,宫野志保的手机里传来一则讯息:“今天我想睡你的床”。
有时候天已经放晴很久,比如两个月,突然有一天大下雷暴雨。现在宫野志保就是这种感觉。她喜欢一个城市是因为它稳定地不太下雨,下的时候就觉得它在发神经。
或者类比AA会。荣获三年的戒酒勋章特别了不起,但绝对不能沾酒庆祝。一旦舔到一口,那完蛋,明天Skid Row见,后天大后天大大后天全都没道理能衣冠整洁地迎接次日初升的太阳。
好吧,类比都挺烂的,在脑海里都比写出来的要“对”。分手都一年多了。她的人生规划是做尼姑,然后享受生活。但这人没病吧,自从她从村里回来就开始天天接送她上下班。问他干嘛,他说因为他无聊。学校的人打趣她老公又来接啊,她都不好意思说是前男友,只好说是追求者。有一次他听见了,也没什么反应,她坐上副驾驶打算扣安全带的时候,他飞速解开自己的,整个人压过来地给她系。她抬眼看向他,当时离的肯定比普通前任均值近,他冲她眨了眨湛蓝似海的眼睛:“追求者都这样啊。”
“下不为例。”她收回目光,冷冰冰地警告。对方倒是笑了,说:“都没人能honey trap你吧。”是很放心的语气。
“说起来,你当初都没追过我吧?”
“因为是你先喜欢上我的啊。”
她从包里掏出一小包餐巾纸,往他身上一丢。“喂喂喂,我说的不是事实吗?我就说危命的复活那会儿你干嘛为我做这么多呢。”
“我那会儿无聊。”宫野志保把他的话奉还回去,转开眼睛,望向窗外。工藤新一看了看她,又看回路,拖长了语气说:“好啊,那这周末我们去多罗碧加游乐园——”
“别。我对预制约会过敏。”
“看,明明就是你先喜欢上我的吧~”
“呵呵。我也可以先不喜欢你。”
“欸?这么狠心吗?但宫野志保小姐是在和我表白吗?好意外啊。”
宫野志保在他随后叽里咕噜的叫声中摸到了那包被他夹在腿当中的餐巾纸,在他已经躲闪的身体反应里虚假抛物线地自己接住了,收回包中。车辆稳稳地停在了杯户饭店的楼下,刚刚停下,她就打开车门走了出去。她在车窗外对他说:“虽然还没复合,但我们分手吧。”说罢,转身就走。
“等等,你……灰原,等等。灰原!”他一通鸡飞狗跳地停车完毕下车追她。米花的中心商圈人山人海,她一个人不知道往什么目的地在走,但走得飞快。他又是小跑,又是一路抱歉地挤过去,终于追上了她。想上手抓她,又觉得不妥,于是他就这么跟着她疾走了一阵。走到一个街口等灯的时候她终于停了下来。他惯性使然,贴在了她侧后方,见对方没有闪躲的意思便保持了这种距离。车来车往的背景里,他忍不住观察她。她其实今天化了仔细的妆,还做了头发,耳坠小小的,但估计和一个包一样贵。他邀请她去杯户饭店晚餐,她收到讯息的时候是怎么想的呢?她从有希子那里听说过他爸爸跟他妈妈求婚的情状,就在那个地点,也知道他曾差点在那里和小兰表白。她当时什么都没说,但他觉得,或者说他希望她有些介意。
客观来讲,他上次提出交往的场面也没有很差。因为案子的原因,他们跑到了群马县的別邸仙寿庵。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但他获悉案发地点的一刻就托人订了一间私人露天风吕房。她挑眉的时候他补充道这是给她的礼物,这次芙莎绘就不许敲诈他了,她说那还欠了两只。他把她送去房里,自己睡普通房,说这样还报销不全得倒贴。她笑了,说:“谁叫你不做推理小说家呢?”如果是别人这么说,他都会煞有介事地解释一番福尔摩斯是他的理想,柯南道尔可不是,但她是宫野志保。他道了晚安,说明天早上七点接她吃早餐再回米花。
她说太早了,起不来,话锋一转又说熬夜的话倒是可以。“这是邀请吗?”“本门识别到酒就能进。”她手臂一伸,假装是门。第二天是周六,是没有大问题,于是他们一起点了日本酒和夜宵外卖。
整面落地窗后,山谷被夜色吞没,露天风吕的水面安静得像黑曜石。他们当然不是一起泡汤的关系,隔着窗户,坐在景色对面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时而干杯,敬这敬那。
不在说话的时候,空气里就只剩下利根川的隐约溪声。山峦映射微弱的雪光,房间里却暖烘烘的。她喝得有点晕了,在恍神,而他也罕见地沉默了。她好奇地看向他,他像在努力找一个不那么蠢的开头。
“我其实很早就发现了。”他说。
她转回头,视线虚虚地落在远山的山脊上,“发现什么?”
“我做决定的时候,会先想你。”
她轻轻地哼了一声。
“订行程会想你在不在。工作往后排,会想你会不会嫌我忙。甚至买东西,会想你会不会吐槽。”说到这里,他自己笑了,“有点烦。”
她盯向他,“烦什么?”
“烦我好像已经默认,你不会走。”
风吹过水面。
他终于看向她。
“我喜欢你。不是那种吵闹的喜欢,是已经开始习惯的那种。”
“习惯是很难改的。”她说。
“那就不改。”他笑了。
后来她说她非常,非常,非常讨厌此次告白。她说她同意完全就是喝晕了,第二天他在车上亲她的时候她还以为他是从异世界来的,大脑费劲巴拉找了一会儿才找到这段记忆,还不如说两人是从第一次接吻确认的关系。她说你随机采访三位女性路人,哪一个会觉得“我是出于习惯地喜欢你”是句令人怦然心动的情话。他委屈地反驳:“但是我觉得怦然心动的点,你都会嫌我是色狼啊?”她笑里藏刀地回怼:“而我最喜欢你的点,就是你贵在有自知之明,”紧接着口气一转,“这话你听着高兴吗?”
她真的很麻烦。他不是没把表白和下属分享过,大家都甜得哇哇直叫,但她皮笑肉不笑地说:“下属当然会哇哇叫。下属难道说你没救了,老大,她可能是不想听到更烂的表白才答应的吗?”
时间线拉回到现在。绿灯重新提醒人群快速移动起来,他下意识地想环住她,又悻悻地收回了手。再次走过一个街区,在到下一个红绿灯口前,她右转进了商场。门前有一块通常用来储存冷气的区域,她问:“你还要跟我到多久?”
“到你消气?”
“你别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了,我们不合适。”
“?”
“我们分手了,这就是最有力的证据。”
“那我们还在一起过呢。一对一抵消,你的证据不成立。”
宫野志保抚了抚额,说:“那因为我很累,好吗?”
“你知道我最不喜欢你的点吗?你不说实话。”
“哇喔。”
“别人怕蛇,怕蜘蛛,你怕你喜欢我早于我喜欢你?你是不是还怕你喜欢我多过我喜欢你,所以让你觉得很没有安全感?那我可以向你保证,这不可能。”
“因为我喜欢你,非常非常非常喜欢你。我喜欢你吓人的幽默,不加遮掩的打哈欠,我喜欢你的头发早上起来或者情绪波动时有点爆炸的样子。我喜欢你专注一件事的时候无意识的皱眉。我喜欢你喝意式浓缩慷慨就义的表情,为了保持人设,还硬说自己最爱expresso。我喜欢你飞快打代码时指尖构成的一小块模糊。我喜欢你独立解决掉实验里的棘手问题,或者侃侃而谈自己的构想和展望时,整个人闪闪发光的样子,我一直都很喜欢你。如果你不信,我就从今天开始每天和你说我喜欢你,说到你累是因为耳朵累。”
“还有什么理由吗?我可以一条一条地划掉。”
工藤新一松了松领带,目光还是紧锁着她。外面车水马龙,有车长摁喇叭,另一辆车也随后加入进来,像在用喇叭对骂。这条街永远人满为患,承载打工人和旅人的迷茫、烦躁和向往;但无论如何,此时此刻都是他们的背景板。她的眼睛闪烁了几下,最后说:“好吧。”
“好吧?”
“嗯,好吧。”
“不会事后又说我的表白烂穿地心吧?”
“怎么会有人这么爱翻旧账的。你到底走不走,我要吃油封鸭。”
“怪谁刚才走这么快啊?现在好了,走回去得走三十分钟。”
“那你打车,我走路。我爱走路。顺便比比谁先到那。”
“我没说不走嘛大小姐。”
“或者你直接回家,又快又舒服。”
“我错了。老婆你超会走路的。”
“谁是你老婆?”
“我真的想不出求婚词了,你要不要考虑帮我写一份?”
“你让ChatGPT给你写,Claude再抛光一下。”
“什么,这你都可以容忍我假手于人吗?”
“反正我都要拒绝的,你的求婚词是什么重要吗?”
“哈?拒绝?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因为看不惯你得意的样子。”
“可是你不就喜欢我这点吗?”
“我现在变了。”
“不,不可以!”
“你也变得不要那么得意不就可以了?”
“欸?欸????”
……
喇叭声还在响,车流还是堵成一片。他们在人群里慢慢往前走,不过这次,他的手如愿搭到了她的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