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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我逃离了那个我再也无法忍受的地方之后,我才发现生活原来是这么美好。我刚出逃时身上除了那些被偷来的岁月以外并没有多少钱,那时候确实是过了一段不妙的日子,但是等我走过一座又一座不同的城市,我能掌握在手中的财富越来越多,我也逐渐体会到了金钱的力量,它们不能帮我做成所有事,但能为我提供许多便利。他在这方面把我教的很好,我很轻易地就能看穿别人的心思,我用我的头脑和学到过的手段,与人达成各取所需的交易,财富和人脉又会衍生出更多的财富和人脉。不过现在哪怕是我的大敌通过手段发现了我隐藏在假名之下的真面目,他也很难拿我有什么办法的。
几年前我攒够足够多的钱后,给我的大敌写去了最后一封嘲讽他的信,在那之后我就彻底从他的视线中销声匿迹。那封信具体都写了什么我已经忘了,但是大概都不是什么好话,不外乎就是“你和你的手下都真没用”“别想再找到我”之类的。如今我已经改头换面,享受平静安宁的生活,我能够尽情放纵,品味这一切带给我的快乐。
不过我从来都没想过还能再见他一面。那本来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上流宴会,我离开后特意仔细查看了收到的请柬,没在上面看出任何不对劲的地方来,只是说有某位贵客。我当时还以为是哪个可能掌权的贵族呢,就完全没在意,谁能想到来人竟然会是他?!
我毫无所觉地前往了宴会。开始的时候所有都和往常一样,没什么特别的,也有人来与我搭话闲聊,但谈的不过是些普通的琐碎趣闻。直到宴会厅门口传来了一些声响,我只当是哪位权贵来了,我对他们从来都不感兴趣,也自觉没有和他们扯上关系的必要。于是我很随意地抬头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但是就这一眼把我惊住了,差点失手打翻我的酒杯。
那正是我的大敌,我绝无可能认错,哪怕只能看到他的半张侧脸,我也确定那就是他。他似乎没有注意到人群中的我,我十分庆幸自己正巧站在宽大立柱的侧后方,而他也没有往我这个方向看来。我感到我全身都开始紧张起来,某些事情已经在我的表里都刻下了恐惧的印记。就像我能认出他一样,他也绝对能够在瞬息之间认出我。虽然这里充斥着各路名流,但我仍不能保证他不会在这里突然暴起杀人。毕竟我可是见识过的。
这座庄园的主人骄傲地向各位来宾介绍这位他请到的贵客。一部分宾客上前去攀谈,但还有一部分并不怎么感兴趣,我混在其中倒也不显眼。我一边注意他的行动方向,一遍四处查看合适的出口。我无法忍受自己再和他共处一室。我观察着他,他没有往我这边走的意思,这是好事,我还注意到他的脸色与我从前见过的相同,一点也看不出来几年前被我摆过一道的样子,我当时还想着要给他留下一生的阴影呢,虽然现在看来这个想法真是可笑透顶。他穿着一身考究得体的礼服,我感觉性质和装饰好像有点眼熟。没过一会,我就想起来了,我在什么时候见过他穿和这身有点像的衣服。那绝对算不上是什么美好的回忆。
那个时候我似乎只有十五六岁大,经常被他带去一些他“谈生意”的上流宴会。我这个年纪的孩子出现在这种场合显然是不同寻常的,但是鉴于他的身份,没有人敢对我提出异议,更不会在我被他带着与人交易时请我暂离回避。我也能听到一些贵族们的窃窃私语,猜测我目前与将来的身份和地位。他们会说这位领主未免有些不守规矩,会说我日后或许能够接手他的一些,会说我还尚且略显稚嫩的面容,会说我展现出来与年龄不相符的沉着。我能听见,意味着他也能听得见,只是他向来都不在乎这种闲言碎语。那对他来说完全不重要,甚至连生活里的调剂和笑话都算不上。他一直都是一个很自我的人,不过我也一样。
总之,我就这么跟在他身边学会了很多,而这正是他的目的。我被动地“结识”了不少权贵,虽然我在他们面前几乎没有任何发言权,但仍然与他们混了个脸熟。现在我都尽量绕着他们走,我和那时虽然长得不完全一样,但是仔细辨认的话还是能看出来是同一个人的。我还不想让我来之不易的宁静生活被不速之客打扰。
我觉得那些他们当中的大部分人都还是挺有分寸的,除了讨论我们几句之外不会做出其他举动,甚至在需要与我说话时拿出一副对待他人的平常态度,有的只是面上略显不虞,没让我听见过说我们不好。当然啦,我也顺应着这氛围和他的意思,把自己包装成一个良好继承人该有的模样,反正也没有什么真正能用得上我的地方,只不过是装装样子而已。
单纯看不起我,我觉得还是挺正常的,毕竟谁会把一个小孩子当回事呢。但是我记得有一位的轻视显然明显超出了限度。在事情发生之前,我并没有觉得这一天和以往的每一天有什么区别。直到一个男人从不远处摇摇晃晃地朝我走了过来。
这个男人满脸通红,浑身酒气,目光迷蒙,毫无疑问,他已经喝醉了。我开始只是看了他一眼,并没有过多在意,但是他离我越来越近, 最后甚至想要将手放到我的后脖颈上。他脸上带着很恶心的笑容,让我感觉十分不舒服,就拍开了他的手。我记得我当时尽可能用礼貌的语气说:“不好意思,先生,请不要这样。”带我来的那一位注意到了我这边发生的事情,停下和一位绅士的交谈走到我的身边,把手搭在我的肩膀上。我看到他的眉头皱起,表情流露出明显的不快。我心想,有人要倒霉了。
那个醉鬼显然已经醉到读不懂别人的态度和空气中的氛围了,附近安静了下来,不少人看向我们这边,但醉鬼还在摇摇晃晃地试图对我动手,甚至“嘿嘿”地笑着,对他说:“这是你养的吗?真漂亮呀,把他卖给我吧,你开个价,要多少钱?”
这个愚蠢的男人一定是喝了太多的酒才会说出这种胡话。我能听见有人倒抽了一口凉气,更远处传来窃窃私语的声音。我感觉到肩膀上传来一阵疼痛——他捏的太用力了。他肯定是生气到了极点,我印象里还没有人敢这么明目张胆地和他讨要他的东西,更何况是直接和他要一个人。他松开了我的肩膀,然后拿起手边的一把餐刀径直插入了那个男人的喉咙。男人好像终于清醒了一点,惊恐地去摸自己的脖子,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是从嘴里涌出的只有源源不断的鲜血。周围的人都被惊呆了,没人移动,也没人说话。我更没有什么反应,死人的事我已经见的很多了。我只是在想,如果不是在这种场合,这人死的应该会更惨一些。
他拍了拍手,说:“终于安静了。只会吐出污秽的嘴就应该永远闭上。”那个醉鬼终于噗通一下倒在地上,我听见人群里传来尖叫,紧接着爆发了一阵骚乱,有人大喊“死人了”,有人在呼唤上帝,更多人则是惊慌失措地试图离我所在的地方更远一些。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恐惧。从头到尾,我们的身上都没沾上一滴血。
他则像是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抬手捏上我的后脖颈,将我带到先前正和他交谈的绅士那里,笑着继续他们之间未完的话题。我能看到绅士的双腿在不停发抖,整个人都散发着绝望的气息,但是却又不得不在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绅士很快就结束了谈话,迅速逃离了这里。
然后他就又领着我走到了面色惨白的宴会主人面前,用寻常的礼仪说明我们今天需要先行离开。宴会主人不停点头,不敢多说一句话,生怕再惹他不高兴,下一个躺在地上的就是自己。
后来我听说宴会上的醉鬼出自一个没落贵族,家里已经不剩多少钱但还是要装作自己家底殷实的样子,每日都在外面花天酒地,四处参加邀请他的和没邀请他的宴会,似乎就没有几个人见过他清醒的样子,还有人说他有不可告人的特殊癖好。总之,最后他的家族没来找我们麻烦,不过那都跟我没关系了,因为在那之后他就再也没让我出席过这种场合。这对我来说其实是好事,我那个年纪正是刚燃起反叛之心的时候,让我天天在外人面前伪装自己是他的乖乖继承人实在是太让人难受了。
我终于想起来今天他穿的衣服为什么眼熟了。这套和那一天的十分相似,而那一天在我的记忆中多少留下了一些比较深的印象,因为还是第一次有人这么侮辱我。不过现在不是追忆往昔的好时候,离开他的视野范围才是正事。
我持续偷偷注意他。他看起来和我离开的时候没什么两样,几年的时间没能改变他。一切都是那么熟悉,他脸上礼貌却疏离的笑容,谈话时手部的上下动作,都和我记忆里的一模一样。
也许是我看的太入神了,我一时间竟然没能注意到有人走到了我的身边。那人开口说话时把我吓了一跳——不过我没显露出分毫。这是个我有点眼熟的贵族,我应该和他聊过几次天,除此之外我们好像就没什么关系了。贵族和我打了招呼,说了些寒暄的套话,接着问我认不认识那位贵客。我感觉我所有的神经一下紧绷起来,回答不认识,也不感兴趣。贵族点点头,笑着跟我说他也不怎么感兴趣。我们又随意闲聊了几句,贵族便朝另一个方向离开了,完全没有去认识那位贵客的意思。
最后我找到一个好机会,快速走向了花园。以我对他的了解,他一般是不会到花园里来的,但就算这样我也不能掉以轻心,万一他今天突发奇想,就要来花园走走呢?
我提心吊胆了一整个晚上。幸好我不是什么重要人物,消失久一点也没人在意,期间我每隔一段时间就折返回宴会厅看一看他是否还在,接着再悄悄来到花园里。这真是我最如坐针毡的一个晚上了,直到我再一次出现在宴会厅里,发现他正在和主人告别,我才悄然舒出一口气。我看着他的背影走出大门,又想起从前我们所一同度过的那些时光。还没过多少年,我居然就已经开始怀念了,我反应过来我在想什么的时候觉得我自己真是太可笑了,可能我很小的时候确实许过什么和他有关的愿望,但我现在已经是一个彻底脱离了他的独立完整的人。没有什么值得怀念的。
我从宴会离开后就连夜逃向了其他城市。我还会回来的,不过那是过一段时间之后,我确定他已经不在这里的时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