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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近社区某个熟知的年轻邮差意外去世了。这个消息传来后的第三天,阿姆罗早上起床时发现自己竟然变成了猫——他就这样从宣传中的第一位新人类,变成了第一只毛茸茸还喵喵叫的新猫科动物。
如果阿姆罗变成了一只普通的猫,他也许会绞尽脑汁地试图向同居人夏亚表明自己的身份,嗷嗷叫着抓挠报纸上的特定文字来吸引对方的注意力,希望赶在此人误以为被阿姆罗抛弃并做出什么不理智的事之前,尽早拼出“我变成猫了”这个荒诞的事实。但是新猫科动物比普通的猫要方便太多,夏亚刚从睡梦中苏醒,就和枕头边上那只棕红色皮毛的四足动物四目相对。他还没有来得及体验到浪漫文学里常见的错认误解桥段,就在脑内听到一声来自于人类阿姆罗的无奈叹息。
【唉。】
“你……是阿姆罗吗?”夏亚惊疑不定地发问。
面前的猫不情不愿地瞥了他一眼,用爪子推开了夏亚伸过去碰他胡须的手指。
【……也没有别的选项吧。】
尽管豢养宠物在地球并不算什么稀罕事,放任街坊们看到阿姆罗这个状态也容易节外生枝,让他们长久以来为保持低调做出的努力全部白费。夏亚很想带着阿姆罗去医院检查一下,变成了猫的阿姆罗本人倒是不怎么急切,因为目前不论求助普通医院还是宠物医院,都可能会导致他们中的至少一位被关进精神病院或研究所。
【我想再观察几天,你先帮我向店里请假。】阿姆罗张嘴打了个哈欠。半天过去,他已经开始习惯这种非常新人类的脑内交流方式了。
不论如何,人类阿姆罗的失踪确实是首先需要掩盖的秘密。夏亚只好拨通电话,向阿姆罗供职的修理店说明此人重感冒下不了床的情况。百无聊赖的猫咪阿姆罗在夏亚的裤脚和椅子腿之间穿来穿去,然后在电话挂断后轻盈地跳上餐桌。
【这个水杯用了多久了?】
“三年?刚在这安顿下来的时候,我们在杂货店买的。”
【那也差不多可以换了……你不知道这个水杯看起来有多好推,连角度也很完美。】棕色的猫开始围着他的水杯绕圈,蓬松的尾巴在桌面上不耐烦地扫来扫去。
夏亚实在不知道阿姆罗指的是什么角度,反正肯定不会是MS头部火神炮的入射角度。
“你连脑子都变成猫了吗?”他抬抬手把处境堪忧的水杯推离了这个危险源,于是阿姆罗的视线就这样不受控制地追着他的手一直跑,好像夏亚的手变成了他在世界上最感兴趣的东西。猫嘛,出现这种反应是很正常的,但是出现在阿姆罗身上就格外新鲜。
【当然没有!但是你把它放在桌子边缘就是一种诱惑。】
“现在没问题了吧。”夏亚的水杯已经被他抵得紧贴墙壁了。
但是被兽性困扰的阿姆罗在这个时候展现了出奇的严谨。【你最好直接把它收到抽屉里,否则理智失守的我还可能在里面喝水。】
【你也不想和毛茸茸的动物喝同一杯水吧。】阿姆罗威胁道。
“不,如果是你的话倒也没问题……”夏亚露出一丝古怪的神情,看起来马上就要认真衡量自己的接受程度。
【停,打住。】阿姆罗赶紧打断他,只有在这个时候他才希望夏亚的洁癖能发挥点作用,至少从与本能作斗争的自己爪下将水杯抢救出来。
夏亚沉吟了片刻:“抽屉里还有一盒牛奶,可以倒进盘子里让你喝。”
【上回那个推销员带的牛奶?】
“你忘了?是之前饮料买一送一的赠品。”
没有人知道新猫科动物的乳糖耐受性是更像人类还是更像猫,阿姆罗却坚持表示没事,大概是出于和新人类同样灵敏的预感。
夏亚把盛着牛奶的盘子放在阿姆罗面前,后者象征性地舔了两口就评价起来。
【味道淡得像水。】
“从人类的角度来品尝的话,味道有点太重了。”夏亚也喝过一盒,牛奶里有股做作的腥膻气,厂商大概投放了添加剂来增添所谓的风味。这种东西大概无法骗过猫的味蕾吧。
如果阿姆罗还是人类之躯,大概能端起盘子直接喝,但猫的爪子没有这个功能,只能活用自己的舌头。阿姆罗这条舌头像是野生的,刚从别的地方长到他身上似的,总是用得不顺利。小勺子一般红润的舌头只能在白色的液体中没什么章法地搅动,牛奶溅到毛茸茸的围脖上,连带着把小巧的鼻头也打湿了,引得他每喝两口就忍不住去舔舐。
就这样看了一会,夏亚感觉喉咙有点发紧,忍不住发话:“我拿勺子喂你应该更方便吧。”
【不用,我还没有老到那种程度。】
看来这是和不能让他随心所欲的舌头杠上了。于是夏亚只能老老实实坐在旁边看着名为阿姆罗的猫继续倔强地致力于用舌头舀起牛奶。可以说这位高达初代驾驶员不愧是不世出的天才,初次上阵就能熟练操纵巨大机械,当然也可以迅速且精妙地重新驯服自己的舌头。它很快就掌握了舀动液体的要领,喝了两口还意犹未尽地舔着嘴角,带了点得意地抬头看夏亚。于是关于某些夜晚某些背德时刻的记忆不受控制地叠在了面前的猫的形象上,变得不伦不类起来。使得他不自然地移开目光。
夏亚试图用挂钟的钟摆打散自己的杂念。这效果很好,但神思又飘出来那么额外一缕,安慰他没什么好奇怪的,阿姆罗到底还是他自己,只是现在用着猫的脑子,清醒程度不够,所以会做出一些放到人类身上就相当微妙的举动……这个事实确实能为在夏亚心头徘徊到现在的莫名烦躁做出解释,让他实打实地松了口气。
是的,让他烦躁的原因肯定是联想产生的欲望,而不是阿姆罗那让人难以适应的巨大变化。夏亚站起身,把阿姆罗捞到自己膝盖上。他的手指缝间充盈着柔软毛皮的触感,那来自于体温稍高的,被抚摸得高兴了就会眯着眼睛打呼噜的生物。这个生物不能像人类那样灵活地使用手指,喝牛奶时的味觉也不太一样。那固然是与自己所处的种族截然不同的生命,但同时也是阿姆罗。奇妙的共通感从连接的另一头稳定地传来,尽管在外表上发生了物种的变化,阿姆罗却依然毫无道理地和夏亚处于同一频段。
“你不担心自己变成真正的猫吗。”夏亚终于问出口。
【在今天之前,我没想过人还会变成猫。】阿姆罗没好气地甩动着尾巴,拍打得木地板啪啪作响。
夏亚在这方面完全能理解他。本来新人类产生的理由就够唯心了,新猫科动物的产生契机更是让人摸不着头脑。
【而且,万一事情真变成那样……你的反应会比我的更麻烦吧。】阿姆罗坦然地说,他仿佛对同居人在这方面的不稳定程度了若指掌。
夏亚闻言望向他,毛绒绒的尾巴拍击地板的声音停了,从邻居家院子的方向传来隔着树篱笆的鸟鸣。
如果阿姆罗一直被困在猫的躯壳里,最终被消磨着失去了人类的内心,变得只会边喵喵叫边追着尾巴打转,那夏亚当然会打起百倍精神仔细地豢养他,给他提供温暖安全的庇护所。
就算一开始他想唤回“阿姆罗”的意识,每天坚持对着猫说一些温柔的情话,或者追溯只有他们两个才知道的旧事,在别人的眼中大概也和狂热的爱猫人士没有什么分别。
也许等名为“阿姆罗”的猫享受完他那比人类短暂太多的寿数,无忧无虑地魂归天外了,夏亚才不得不承认这个滑稽剧一般的结局——其实阿姆罗离开他的时间点比臆想中要早得多。这哪里是什么人变猫,不过是用可爱动物来讳饰的死亡,像“妈妈去童话世界了”一样骗骗孩子的东西。现在他可以把心爱的猫送走,然后把心中的阿姆罗变回一个无情无义弃他而去的可恨对象了。
“我姑且一问,虽然不是真正的猫,但是寿命……”
【大概也变得像猫一样短了,二十年左右吧。】
阿姆罗只能不情愿地认同这个猜想,心里倒是很平静。主要是因为他的大脑算力已经在变猫这件事上耗费了太多,就算现在告诉他明天夏亚会长出三头六臂,其中一个头会真的变成狂热的爱猫人士把他抱起来吸,他大概也只会麻木地再打个哈欠。
“那可不行!”夏亚猛地捞起盘他膝盖上的猫,试图通过这个生物缩成竖缝的瞳孔与里面的灵魂对视。
被弄痛的阿姆罗相当不客气地给眼前的袖子来了一爪,但夏亚只是浑然未觉地上下打量着他:“那可不行啊……你会比我先死吗?”
【就算不变猫,也会有这种可能吧?】
“在今天之前,我没想过这种可能性。”夏亚皱着眉,竟然用的是和“没想过会变猫”一样的语气。
【你……】
阿姆罗一时语塞,如果他现在能张嘴说出人话,而不是无望地喵喵叫和在脑内发送没有什么威慑力的思考电波,他一定会大声拆穿夏亚这显而易见的谎言。
那是他们一同从那颗小行星坠落到海里时发生的事了。阿姆罗苏醒的时候,夏亚湿漉漉的指尖正戳着他的喉管,视野因为坠落的冲击和窒息冒出层层的雪花点。阿姆罗猛烈地咳嗽起来,或许还狼狈地吐出了几大口海水。来自身体内部的尖锐疼痛跳动着,仿佛脊椎被抽了几节扔在海床上。
夏亚只是看着他,什么也没说,就好像他们所有的言语都在大气层中燃尽了,被海水冲刷后更是什么也不剩。仅仅是被那双浅蓝色的眼睛这样望着,阿姆罗就不由自主地感觉心口灼痛,那种心脏被揪住一般的疼痛把他的思考能力打得散碎。他又惊悸又迷惑,心想这是怎么回事?我竟然会因为夏亚的感情而如此痛苦吗?我难道是在为他心痛吗?
后来在附近海域讨生活的渔民远远地望见了他俩,错把他们当做一星期前某起海难的落难者送去救治。阿姆罗从而得知了自己如此心痛的原因——夏亚在给他做人工呼吸和心肺复苏的时候用劲太大,生生按断了他的三根肋骨,差点戳进了肺里,或许离心脏也没多远。他慢慢休养了半年才完全恢复生机,夏亚在这期间张罗了两个合适的假身份,不知道用什么方法让所有医护人员衷心祝福他们百年好合,并在阿姆罗出院后顺理成章地和他住到了一起。
那天睁眼时看到的夏亚的表情,至今仍清晰地刻在阿姆罗的脑海深处。
那明明是一张想要杀了我,却又为我的生还而欣喜的脸。就这样还要说没想过我比你先死吗?在杀了我之后,当时的你又打算怎样活下去呢?阿姆罗这样想着,侧过头躲开夏亚抚摸的手掌。
【你总是容易想得太多。真的没有想过我比你先死的情况吗?】
“你呢?你没想太多,因为你不像我这样激进,也没有对现在的状况绝望?”夏亚冷笑,压抑着心头不断涌现的烦躁感。想必现在猫化的阿姆罗也能感知一二。
确实,就像夏亚陷入绝望时差点亲自破坏地球一样,如果一个人行动前总要先想到后面两三步的情况,那他也容易作为一代人替后面两三代考虑问题。
不过好处就是这种人决定养猫的时候大概已经把这只猫的出生到入土都计算得明明白白。阿姆罗这样想着,刻意忽略了自己现在也算猫的事实。
他再叹了口气,和坠海那天一样的浅蓝色眼睛摇动着,让他的心像被断掉的肋骨刺中一样疼痛起来。
【就算我比你先死,也不会离你而去。】
“你会变成猫的幽灵吗?”夏亚笑了,这也是越发有童话故事的味道了。
【也许吧。毕竟是我和你之间的联系,没这么容易断的。】
既然变成了猫还能交流,那么变成幽灵大概也没问题吧。
阿姆罗带着倦意舒展着身体,夏亚的拇指在他脖子附近不安分地滑动,拨弄属于猫科动物的毛绒绒围脖。羽毛拂过一般的轻柔动作让他昏昏欲睡,被迫接收到的夏亚的思绪却窒息黏腻,像过敏般的微微灼痛,迫使他保持清醒。还真是个麻烦的男人啊。
当天晚上,夏亚不顾阿姆罗的劝阻,在睡前强行把蜷曲成一团的猫抱在胸口。果不其然,他开始做一连串的噩梦,梦中有台下重重叠叠的人脸、燃烧坠落的MS、涌动寒流的大海。但是始终有温暖的东西碰触着他的心,于是他梦到自己变成了一只猫。他理所当然地和同样是猫的阿姆罗打成一团。他们在绿茵茵的草地上滚来滚去,锋利的爪牙向对方的脸上招呼。但是他们和许多无忧无虑的同类一样,并没有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分歧,没有什么“人类”和“地球”,也不知道“牺牲者”是何种含义。打闹只不过是随性而为,打累了就依偎在一起,胜利的那方会给暂时落败者舔舔伤口,权当慰藉,猫的幽灵都是这样互相陪伴的。
在意识朦胧中,夏亚感到身上一沉。他伸手下去,掌心贴到了舒展开的温暖脊背。再往旁边摸索,指缝勾到了作为人类的阿姆罗的头发,比猫的背毛要更硬更卷翘些,带着皮肤氤氲的热度。他半拖半抱地把阿姆罗搂进被子里,就像他们一同从那颗小行星坠落到海里时一样用力。
那时夏亚的视野糊着半边鲜红色,大概是撞击海面时的冲击破坏了眼底血管的构造。他挣扎着去抓身边紧闭着眼的阿姆罗的手,在碰到微凉的皮肤之前,他就得到了想要的答案——这颗白色的流星依旧顽强地闪耀着,冰冷的海水没有阻止他察觉那微弱的生命脉动。夏亚如同盲眼的人一般摸索着,像是在确认某条搏动的红线还维系着阿姆罗的生命,又像是试图扼住这个人的喉咙逼他咽下最后一口气。
杀了他吧!你也能得到解脱!和自己无比相似的声音低语着,手指随之收紧。可是那个阿姆罗竟然可恨地咳嗽起来,嘴唇颤动着抖出几个破碎的音节。
“沙……阿……”
他像被这两个音节烫到一般缩回了手。
是夏亚。阿姆罗在痛苦中竟还在呼喊着他的名字。
杀了阿姆罗,他会怎样活下去呢?改名换姓,等待再度逆袭的机会?不会了,阿姆罗的死会把夏亚也带走,他们的生命就是以这样绝望的方式联系在一起的。
回忆到这里,夏亚愉快地收紧了臂膀,被他挤压到的人在昏睡中发出含混的喉音。夏亚把脸埋在重获人形的同居者的颈间,梦中的场景就在夕阳下继续延伸,草尖点缀上了橙红的色泽。成了猫的阿姆罗,对着同样是猫的夏亚缓慢眨眼,夏亚以同样的行动回应他——他现在也是猫,他怎么会不懂阿姆罗想表达什么呢?而阿姆罗也理所应当地理解他。于是姜黄色的猫像是终于心满意足般,从喉咙深处发出咕噜声。棕色的猫安静地凑上前,和他交换轻柔的噬咬,温暖吐息打在微微卷曲的皮毛上。
他们会稍微休息片刻,然后他们能一起去往任何地方。
PS:
据说猫缓慢眨眼是“爱你”的意思。原本只是想写个甜饼,没想到最后涉及了比较沉重的话题……这个结局其实就是他俩普通地睡着了,明天早上会普通地起床腻歪的!不用担心!
这篇里夏亚对阿姆罗是有恨的。就好像西瓜加点盐才显得更甜一样,爱里加一点恨才显得更爱嘛。如果阿姆罗毫无交代地死了,对夏亚来说就是弃他而去,这种恨大概会从他的内心深处复苏吧,就是这样不讲理的男人。
心善如我在最后让阿姆罗变回去了,但是他变回去之后因为夏亚觉醒了关于猫猫装束的新癖好而吃到了苦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