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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是在深夜亮起的灯,和一个古怪的邻居

Notes:

如果感到不适,请及时退出,虽然我也做不到写的让人生理不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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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 总是不关灯晃我的怪人

Not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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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Text

该死,他家浴室的灯怎么又没关?

安东内利在灯光中睁开眼,精准骂出在嗓子里滚了三圈的脏话。他没有看手机——不用看都知道是凌晨两点零四,前三次被晃醒时他看过,时间分别是两点零六,零九,十三。现在他学会了用灯光强弱来判断时间,就像一个在痛苦中迭代升级的人工智能。

安东内利翻身对背窗户,拉上被子蒙住头,熟练的为自己入殓。薄的透光的窗帘根本挡不住邻家浴室暖黄的灯光,插入每一寸缝隙闯入他人地界,像固执的访客,不请自来,拒绝离开,滞在棕榛的发顶。

也许他现在应该打开亚马逊买一个眼罩,黑色真丝款,评论里有人说“戴上就像回到母体”,在付款界面点上加急,最好明天下午就可以拿到自己的快递,比换一个遮光窗帘实惠多了,他只是一个租下便宜公寓的研究生,没那么多闲钱用在装修上。但其实最优质的办法就是敲开邻家的门,委婉和对方协商能不能把灯熄的早一点,拜托!这才是搬来的第一周!自己第四次被闪起来了!

年轻人想不通啊,这是灯还是闪光弹?!为什么具有短距离长时间攻击性?打的节节败退的自己只能狼狈的躲进被窝里,在闷死和今夜无眠中做电车难题。

不用关心电费水费吗?这个人要真是有钱又为什么在这个社区里?想到这里安东内利忍不住骂了自己几句,看房的时候就应该警觉!这个地段,一室一厅,租金比市场价低了近200欧,中介说房东急着出手,让他赶上大便宜了。 当时也没人告诉自己,邻居是照亮他人的灯塔,每天晚上不吝啬光明驱散黑暗。

反悔也来不及了,押金加首月房租已经付了,合同签了一年,提前解约要赔两个月租金。

被褥里的空气开始闷热。呼出的二氧化碳堆积在脸前的小小空间里,像一堵看不见的墙。他把头微微侧过来,让脸贴近被子的边缘,那里有一丝丝凉意渗进来,还有光。

他又把被子从头顶扯下来,灯光立刻从头顶高兴的舔舐到通红的侧脸,宣告长达三分钟的战争以安东内利的惨败告终。

Fuck,难怪这间房便宜,原来是有人祸,安东内利平躺着和天花板面无表情对视,空想的绵羊在雪白的草地上蹦跳过栅栏催眠自己,黑脸的头羊跳过去后坠穿地板,想象的画面夸擦成了老式电影放映机投影卡住的单一照片,羊没了,草地没了,栏杆也没了,所有的一切都在嘲笑自己的错误决定,贪便宜吃大亏。他妈的至理名言。

他长长吁出一口气,吹的窗帘波纹荡漾,凹入的布料微微收敛,孱弱回击得寸进尺的灯光,失去外力后又被重力按回原位,短一截布料下畅通无阻的空间足够他看见邻居家的外墙。

那盏灯就在扇小窗里,温柔的,该死的,永不熄灭的。

这又没有什么用,他今晚还是睡不着。

明天,还是交涉一下,他不能在一年里天天失眠。

 

 

第二天傍晚安东内利站在邻居家门口,带着从便利店里买来的曲奇当做小礼物,希望可以软化对方的态度,本来想买酒,但太贵了,更何况万一对方是特别虔诚的教徒呢?或者是戒酒的人?自己会被轰出去的吧。曲奇就安全多了,谁都可以吃。

他挑了对方下班时间敲门,如果对方有正常上班的话。他观察过,对面这户人每天早上八点半左右会出门,晚上六点半左右回来,周末偶尔出去,大部分时间都在家。正常的作息,正常的生活,除了那盏灯。

等待对方回应的时间里他给自己做着心理建设:没关系的,只是一次正常需求的邻里沟通,礼貌一点,客气一点,合理的需求!灯光影响自己睡眠了,能不能体谅一下,早点关灯?就当是为了节省电费!

他没见过自己这个邻居,只知道叫麦克斯——信箱上贴着的名字,手写的,字迹歪歪扭扭,像是小学生写的。所以是男是女,高矮胖瘦,好脾气还是暴跳如雷,自己的合理请求是名正言顺地落地,还是被当成找茬的踢得远远的,全都是在开盲盒。

所有对人性格外貌的形容词都在安东内利眼前的门打开后定格在一个穿衣风格普通的,看起来不好惹的撇嘴Nerd上。穿着平平无奇的灰色卫衣,搭配紧身牛仔裤——自己有多久没见过这种裤子了?和自己差不多的身高,肤色是不常出门闷出来的那种白,扁嘴唇,深眼窝蓝眼睛,盯着对方的脸不太礼貌,不过好在对方的长相确实有特点,看一遍就可以在心里描摹下来。

“有什么事?”

好吧,nerd的嗓音也不好听,简直是铁皮罐子被绑在车后面拖行一路用来吹气会发出来的沙哑声,还在破音。

安东内利迅速扫了一眼对方的表情,还好是看起来“你为什么敲开我家门”的疑惑,好,不错的开局。他今天是来说自己的合理诉求的,还是不要在其他方面吹毛求疵,构想的十几种交流方式都没有派上用场,第一步棋不是切入正题,而是把提在手上的礼物送出去打感情牌。

“你好,我是隔壁新搬来的,安东内利。”他把礼品袋递过去,“刚搬来一周,想着应该认识一下邻居。”

做的不错安东内利,麦克斯的脸色有些缓和,眼神在礼物和年轻人之中徘徊,看样子你们的交流不会有多困难。

“额,mate,怎么了?” 莫名其妙被塞了一包礼物的麦克斯显然不知所措,拎在手上不知道怎么处理现在的情况,像是大脑过载不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

“就是想认识一下。”安东内利笑了笑,让自己看起来尽量友善,“顺便,呃,有个小事情想麻烦你。”

“什么?”

“你浴室的灯。”他尽量让自己的的语气听起来只是在描述一件小事,而不是困扰他睡眠的大问题,“它很亮,不是吗?但…它正对着我的窗户,我好几次都被晃醒了,能不能麻烦你晚上关一下,或者早点关?”

他边说边看窥视着麦克斯的反应,看起来呆呆的,眉头蹙起在努力理解安东内利说的话,眼睛看似注视着自己,但又像是飘到别的地方去了。

真像过载了。怎么回事,自己说的话没这么难理解吧,就是,关灯啊!按下墙壁上傻子都可以明白的按键!从下往上拨动!

“灯?”麦克斯提取到安东内利语言中的关键词,重复了一遍。

“对的,浴室的灯。每天晚上都开着,一整夜。”安东内利补充道,“也许是我太敏感,但我真的睡不着,可以请您关一下吗?”

“我…我每晚都没关?”麦克斯打断他,声音更哑了,“每天晚上?”

瞧瞧,多么荒谬的话,你住在你家,灯不是你开的还能是谁?我吗?我半夜跑去你家开灯,竟敢误使灯?

安东内利快要被气笑了,他预想过麦克斯可能会嘲讽自己适应力不行,也想过对方冷脸回绝,但现在这样一问三不知的情况让安东内利觉得他在装傻,要真是这样他应该是演员,看起来有些迷茫,有些困惑,全溢在那双眯着的眼睛里,更重要的是,看起来不像演的。

“我,我不知道mate,我真的不知道,我每天晚上…好吧,我会注意的,抱歉了。”

他说到一半突然卡壳,怔住半天也没憋出来下一句,只好岔开话题说自己会注意。

真是一个怪人,怎么会有人连自己家里发生的事情都不知道?

“谢谢你的理解,max,我…”

他本来还想再寒暄几句,说什么邻里之间要互相帮助,但很显然麦克斯并不想和他多说,嘟囔着“我会注意的”打断他,后退到门后看见安东内利一眼,然后又把门关上了。

安东内利对着漆黑的门板展露卡住的笑容,这算什么?干什么?有这样对待邻居的吗?不过好在自己给他提醒过了,今天晚上应该不会被晃醒了吧?

 

 

你妈的。

安东内利在凌晨两点零六被灯光晃醒。 熟悉的天花板,熟悉的灯光,熟悉的马奇诺防线牌窗帘。他为什么!要把!眼罩给退货了!他想骂人。他想冲过去敲门。他想把那个nerd从床上拽起来,让他站在自己卧室里,让他亲自感受一下这他妈的是什么滋味!

说好的会注意的呢?!说好的会关呢?!

安东内利猛的坐起来掀开窗帘,他盯着那光看了很久,久到眼睛开始发酸,久到愤怒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又退下去,最后只剩下一种疲惫的麻木。搭在窗户上的手还是没有拉开,他原本想朝麦克斯喊话,但今天下午诡异的反应还是没有让他这么做。

明明答应了自己,还重复好几遍说自己会注意的,怎么一进浴室就全忘了,今天下午的反应都是装出来的?都是为了骗自己?

安东内利不信。

太真了。

那种茫然,那种困惑,那种“你在说什么”的真实反应,不是演出来的,他是真的不知道。

除非他每天晚上都开着灯,然后每天早上都忘记自己开着灯。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安东内利自己都觉得荒谬。没人会这样。除非这个人有严重的记忆问题,比如阿尔茨海默症,或者其他什么病。但麦克斯看起来也就二十多岁,三十不到,怎么可能得那种病?

那还有别的可能? 他需要开着灯才能睡着?他有恐黑症?那他完全可以和自己说清楚,没必要装疯卖傻骗安东内利自己不知道。

安东内利放下窗帘,倒在床上。

先睡吧,明天再去找他吧。

眼罩,要重新买回来。

 

 

第二天他没有去, 第三天他也没有去。

这几天里他试过所有能想到的办法:用衣服挂在窗帘上遮光,用黑色垃圾袋贴在窗户上,甚至试过用眼罩——超市买的普通款,不是真丝的,戴上后感觉像被蒙住了眼睛,但光还是会从边缘渗进来。他发现自己被困住了,被这盏灯,被这个承诺了却没有兑现的人,被这份便宜的房租,被自己的贫穷和无奈。

第五天他又站在麦克斯家门口,没有带礼物,攥着拳头,深呼吸,告诉自己保持冷静不要开口骂人,也许对方是有原因的,也许自己误会了。

他敲门。

“麦克斯。”

没人回应。

“麦克斯?”

他又敲门。

“麦克斯维斯塔潘!”

力度已经不能是敲了,是砸,把这两周糟糕睡眠的坏脾气全施加在无辜的门板上,他妈的,凭什么违背承诺!不是答应了吗?!

十分钟,他砸了十分钟,从落日余晖砸到月初东升,砸的每一个路过的人都像看傻子一样看着自己,却没有敲开麦克斯这个榆木脑袋来开门。

和昨天一样,没有任何反应。

他怀疑过麦克斯是不是搬走了,但深夜不眠的灯火无情嘲笑着他的天真,准时在凌晨两点叫醒自己。

万一呢,万一今天他开门了,一定要把这一切说清楚!

砸了近二十来分钟,门终于开了,麦克斯站在门口,看上去比第一次见面还要糟糕。脸色灰白,眼睛下面有深深的青黑,嘴唇干裂,整个人像是刚从一场大病里爬出来。他的头发更乱了,卫衣也换了件,但同样是洗得发白的款式,领口同样松了。他手里拿着一个便签本,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另一只手握着一支笔。

“什么事?”

安东内利说不出来了。

怎么回事?他不是正常上下班吗?为什么…看起来如此不对劲,简直是遭受到了虐待。他本来想质问麦克斯,不是答应了自己会关灯吗?为什么反悔?但两个人站在一起,麦克斯反而像是那个被灯光折磨的,两周没有睡好觉的人,安东内利的话卡在胸口,说不出去。

“怎么了,mate?你敲我家门应该不是为了看我长什么样子吧。” 麦克斯讲了个自认为很冷的笑话,可在安东内利眼中,就像是植物人说话,没有高低起伏的音调,简直像是从两片生锈钢板里摩出的噪音。

这太糟糕了,明明自己才是遭受到虐待的,他却开不了口抱怨一句话。

“你怎么了,麦克斯,你看起来…很不对劲。”

麦克斯愣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便签本,又抬起头看安东内利。他的眼神有些茫然,像是在努力回想什么。

“你是…”他又低头看便签本,迟钝的往后翻了几页,尝试把眼前的活人和本子上涂涂画画的黑色线条联系起来。

“安东内利?”

“对,安东内利,安德烈亚基米安东内利。”

麦克斯点点头,他能记住多少?安东内利不确定现在是什么情况,莫非他真的患有阿尔兹海默症?

“有事?”

“灯,还是灯的问题,你答应过我的。”他控制自己的语气尽量平和,如果麦克斯真的是病人,他不想伤害他。

麦克斯眨巴几下眼睛,低头看了一眼便签本,翻了几页,然后抬起头。微微皱起眉头,像是不明白安东内利在说什么。

“我答应过你?”

安东内利心沉了一下。,“你不记得了?”

满满当当的便签本又被翻阅起来,空洞的眼神批阅每一条潦草的笔记,在代替他脑子的外在物品寻找真实。

“我…我不太记得事情,mate。” 他说得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事实,没有歉意,没有解释。

安东内利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会注意的。”

麦克斯又说了一遍同样的话。 但这次,这句话听起来完全不同。

那天晚上,灯灭了。

安东内利躺在床上,盯着黑漆漆的天花板,盯着那片终于安静下来的窗户,盯着那片久违的纯粹的黑暗。他应该高兴的,应该庆幸的,应该终于可以睡个好觉的。但他睡不着。

什么叫“我不太记得事情”,为什么他只有看到便签本上写的东西才能记起来自己之前做了什么,安东内利想起麦克斯手里的那个便签本。密密麻麻的字,翻来覆去的页。那是他的记忆吗?他把自己需要记住的事情都写在上面,每天早上翻一遍,晚上再翻一遍,靠着那些潦草的字迹拼凑出自己的生活?

那他是怎么记住自己的?

怎么记住他在哪?

怎么记住自己有没有家人朋友,有没有人关心他?

安东内利翻了个身。这些不是他的问题。他只是个邻居,偶然发现对方有些奇怪,仅此而已。他不需要操心这些,不需要在意这些,不需要因为这些睡不着觉。灯已经关了,这就够了。 但他还是睡不着。 麦克斯,他的邻居,一个靠便签本才能活下去的怪人,他好像知道自己会一觉睡醒后忘记很多事情,所以才写在本子上。他这些年是怎么活过来的?安东内利不敢想。要是有一天,自己睡醒后,发现大脑空空什么也不记得,手边有一本从头开始记载的本子,第一页写着这是你的生活,这是你的名字,请看下去,这是你,这是我,这是我们。他会崩溃吗?

他不知道。 但麦克斯似乎已经这样过了很久。

 

第二天早上,安东内利出门时,遇到了麦克斯。他正要出门,手里握着那个便签本,低着头一边看一边走,差点撞到他。

“抱歉。”麦克斯抬起头,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秒,然后移开,继续往前走。

他又不认识自己了。

安东内利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他想起昨天晚上的对话,想起麦克斯翻便签本确认他是谁的样子。也许今天那个便签本上,已经没有关于他的记录了。也许在麦克斯的记忆里,他只是一个陌生人,一个在楼梯口遇到的陌生人,和其他所有陌生人一样。

灯还是会亮,就像麦克斯还是会忘记自己。

 

 

十二月的某个夜晚,罗马下起了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打在窗户上沙沙作响。安东内利躺在床上,听着雨声,盯着对面那盏灯。他已经习惯了这盏灯,麦克斯多半记不起关灯的事,安东内利只能自己习惯。有时候他会想,如果没有这盏灯,他会不会反而睡不着?

那盏灯还是亮着,但颜色有些奇怪。平时是暖黄色的,今晚看起来有些发白,像是电压不稳,又像是灯管快坏了。安东内利盯着那光看了很久,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但他说不出来是什么。

不对劲。

他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感觉不对劲。不应该是这样,这盏灯不应该是这样,前几次雨里,它都不是这种颜色。

安东内利坐起来,趴在窗户上看着对面。

他说不出来是什么,就是那种直觉,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第六感,告诉他出事了,告诉他自己这个怪人邻居出事了。

他想也没想穿上衣服就往外跑,连伞也没抓就钻进雨里狂奔,明明是很近的距离跑起来却很累,打在脸上的雨像针扎着,他冲到麦克斯家门口,撞击着紧锁的门扉。

“麦克斯!!”

他说不上来自己哪里来的勇气敢在半夜砸别人家的门,也不知道哪里来的胆子在里面迟迟没有回应后撞开玻璃钻进去,哪怕先前没有被邀请到他家里做客,安东内利也知道自己必须找到朝向自己房间,总是亮着暖黄灯的浴室。

浴室的门半开着,暖黄色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落在走廊的地板上,落在他的鞋尖上。空气里有一股奇怪的味道,像是漂白水,又像是别的什么,腥甜的,刺鼻的,让他想起小时候在海边闻到的那些东西——死鱼,海藻,腐烂的贝壳。

心跳在胸腔里擂鼓一样响,安东内利站在走廊里,肾上腺素刺激的他想往前走,但腿不听使唤。他想转身离开,但身体也不听使唤。他就那么站着,站在那道光里,站在那股味道里,站在那片死一样的寂静里。

“麦克斯?”

他又叫了一声,没人回应,所有的答案都在半掩的浴室门后面。

安东内利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

他走到浴室门口,伸出手,推开了那扇门。

灯光刺眼。

他眯着眼睛,看见了这辈子永远不会忘记的画面,浴缸里不成人形的麦克斯。

不,那真的是麦克斯吗? 他遭遇了什么?!这里不像是浴室,明明是分尸到一半的杀人现场!

他的头在浴缸的这一端,脸朝上,眼睛睁着,瞳孔涣散,嘴微微张开。他的身体在浴缸的那一端,躯干和四肢扭曲成奇怪的角度,像是被拆散的玩偶随意丢在一起。他的手臂搭在浴缸边缘,手指微微弯曲,指尖泛着青白色。他的腿叠在一起,膝盖的地方有一道深深的裂口,能看见里面白色的骨头。

最可怕的是,他在融化。

安东内利看着浴缸里的“麦克斯”在融化,东零西乱的躯干在暖黄的灯光下像被太阳晒融化的雪糕,在瓷白的浴缸里化成蓝色的液体,皮肤,头发,血管,骨头,组成麦克斯的所有部分都消失在慢慢上涨的蓝水里,安东内利不敢去细想都是什么和什么消失了,出车祸的人也没有这样扭曲的尸体——出车祸的人尸体也不会融化,这是什么?这到底是什么???这是什么鬼?!!!

他看着麦克斯的手指变软,变扁,变成一滩模糊的肉泥。他看着他的脸在灯光下慢慢变形,五官逐渐模糊,像一幅被水浸湿的画。

蓝水越来越深,原本走廊里寡淡的海腥味越来越浓。画面冲击下安东内利的身体和精神好像断联了,他能听见自己身体发出刺耳的尖叫声,却不能控制这具身体。想吐,想尖叫,想转身逃跑,但他动不了。他就那么站在门口,看着“麦克斯”变成浴缸里的蓝水。

然后蓝水“”了。

稠质的蓝水慢慢向中间聚拢蠕动,缓慢笨拙的构建成人的雏形,安东内利不受控制的睁眼看着刚才还是一滩水的东西彼此靠拢,不知道从哪里找到的记忆碎片,融化的组织拼合在一起,器官骨骼血管都扭曲着归位,分离的肢体被沾合在躯体上,硬生生拼凑出麦克斯的样子。

“麦克斯”睁开眼睛,定焦在傻住不动的安东内利身上,没有五官的生物好像找到了方位,耷拖着未完全长出来的四肢向安东内利晃动,好像在打招呼。

安东内利终于找到了活着的感觉。

他往后退了一步,撞在门框上,发出砰的一声响。

长出来的双眼睛还看着他,没有表情,没有情绪,就那么看着,像婴儿第一次睁开眼睛看这个世界时的目光。

浴缸里的那团蓝水还在重组。头已经完整了,脖子也接上了,肩膀正在成形,手臂正在生长。安东内利看见那些蓝色粘稠物质慢慢变成皮肤的颜色,看见那些模糊的五官渐渐变得清晰,看见那张脸——那张他见过几次的、苍白的、疲惫的脸——重新出现在他面前。

水从他身上流下来,带着腥甜的味道,落在浴缸里,溅起细小的水花。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看着那双手在灯光下完好无损,慢慢握成拳头,又慢慢松开。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摸过眼睛,摸过鼻子,摸过嘴唇,确认有没有什么地方长的不对,是不是一个“人”该有的样子。

他注意到没有声响的,目睹了自己重生全过程的,看样子已经吓傻的年轻人。

“安东内利?”

他记得自己。

Notes:

抱歉rb22那个烂车已经整得我整个人在这两周心情糟糕透顶了,本周中国大奖赛后我更是心梗,perfect life轻松愉快的叙事风格这两周大概是写不下去了,因此转身回到自己更喜欢的舒适区里。
如果有什么想说的,就在评论区畅所欲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