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挪德卡莱的危机已经平息,菲林斯的生活回到了从前无风无浪的样子。清剿狂猎、写报告、守望坟茔、钓鱼喝酒看古董,顺带等待定期前来送物资收报告的叶洛亚,大约如此。
不过,最近他写报告书的强度令人欣喜地下降,一是因为狂猎活动减少,二是叶洛亚很忙,有时没空来收。
他从前就够忙,成为执灯人驻联合会的代表之后变得更忙,起初菲林斯总能见到他眼下厚厚的黑眼圈。让年轻人多历练是好事,但如今联合会的活动只有寥寥几次定期会议,狂猎又收敛了很多,小少爷再忙还能忙到哪去呢?
菲林斯坐在礁石上吹海风,远处的皮拉米达城在浩荡烟波中若隐若现。如今已是深秋,连正午的阳光也发不出什么威力,再过一两个月,北方的海水就要封冻结冰,难以行船,除非无比紧急的事态,总部是不绝会派人来的。
能和小少爷见面的机会倒只有寥寥几次了,他想道。
海中的一个小点从雾霭中出现,渐渐地放大,那是自虚海望而来的渡船。他对此非常熟悉,叶洛亚曾无数次坐着这条船为他送来物资,但今天不是他和自己约定好的日子。
菲林斯起身走向岸边,长靴踩过沙滩,发出细小的咔嚓声。
“就停这吧,谢谢。”叶洛亚指示船夫在靠近菲林斯的地方下了船。他穿着便装,两手空空,没什么神采。
“小少爷,中午好。是有什么紧急联络吗?”
“不,一切都很好,”叶洛亚摇摇头,“没有事情我就不能过来了吗?菲林斯先生真是见外。”
“当然不,这里随时欢迎你。不过水瓶恰好见底,你需要等候一会了。”
妖精不需要喝水,菲林斯只有在客人来访时才会装模作样地烧一点,而这客人大部分时候都是叶洛亚。他们从海边漫步走回菲林斯的住所,墓园星布的霜盏花盛开着,门前的野狗也很有活力,比起菲林斯它更亲近这位熟客,见了叶洛亚不停地朝他摇尾巴。菲林斯先行一步为叶洛亚安排水,后者则轻车熟路地找了个地方坐下。
菲林斯将水端出来时,叶洛亚正在书桌专心致志地写文书,用的是菲林斯的羽毛笔,主人说过他可以随意取用。午后阳光洒入窗台,把少年生了厚茧的手照得略显苍白,那手迅速地动作,在纸上留下字迹,房间唯余笔尖的沙沙声。蓝火妖精悄悄立在背后,饶有兴致地观看这片景象。
“……菲林斯先生,你吓坏我了!”
“噢,抱歉,莫非是什么机密文件?请放心,我什么也没看见。”
“唉,问题不是这个吧。这是我打算交给联合会的提案,在起草之初我就找过很多人调研了,算不上什么机密。你也来帮我看一眼吧?”
“当然,乐意之至。”
菲林斯放下水杯,接过文件仔细审看,里面是有关战后重建和改善执灯人待遇的建议。
执灯人收入微薄,吃穿用度却开销甚巨,总部收入来源不外是投资、与北大陆情报网长期合作、保护途经商队的报酬以及零星的募捐,食物和衣服这些花钱的大头几乎靠自给自足。叶洛亚的提议有三,一是让联合会修筑道路,既为便民也为提升运送物资的效率;二是和商会紧密合作,出卖处理后的狂猎战利品创收,并考虑将执灯人列为指定推荐的商队保护者;三是为执灯士家属适当提供上学、就业与消费的便利。
方案很详细,每条每款都考虑得十分周到。
“小少爷,你的想法已经很完善,我没什么可指摘的。只是,这中间都需要有人负责沟通,而且必须是深受我们信赖的人。”
“是的。老爹说他可以问几个人看看,而且我想,如果他们都不乐意的话,实在不行有些事也可以先让我来做,直到找到合适的人选为止。”
菲林斯指出:“意思是,你并不是真的愿意做这件事,而是出于责任心。”
叶洛亚拿过水杯,试图以喝水的动作掩盖什么,然而水很烫,一点也不能入口,他只能尴尬地放回去:“毕竟,总有些事不得不去做啊。你也说过,‘人生就是这样,充斥着各类无法拒绝的无奈之事。’想要让大家过上更好的生活,现在就只能多做一些。”
“我从不怀疑你高贵的心灵。不过我需要提醒,你也是执灯人,或者说‘大家’中的一员,因为劳累而病倒,是我们都不想见到的。这是我作为同事,也是作为朋友的拙见。”
菲林斯伸手将叶洛亚的发丝梳至脑后,端详他的样子。眼前坐着的是多么疲累的一个小男孩,一头短发久疏打理,发尾干枯翘起,脸上也没有几分血色可言。
“那是因……算了,没什么。”
叶洛亚努力不和菲林斯眼神相对。
“唉,那群人一个比一个精明,谁也不好应付。果然当时还是你来更合适……”
不,哪怕重新来过,利他主义者的叶洛亚也会接下这份工作吧。这种轻柔的丧气话,只是他克制地宣泄情绪的一种方式。
叶洛亚永远在做帮助别人的事,就连闲暇时也多和同僚相处,和他们一起做些什么;在这之外,他自己的欲求、喜恶、私心,又居于何处呢?
菲林斯不认为这个世界上有纯粹完美的人类,面对叶洛亚,他的好奇心不可控制地生发。
“小少爷,不必唉声叹气。既然文件已经完成得够好了,那么姑且放下它,让我们出去晒晒太阳吧。”
“好。不过在此之前,菲林斯先生的报告书是否也完成得很好呢?”
“哎呀,说这种话,就是在刺伤我们之间的友情了。”
临去前,叶洛亚转过身来,认真地注视菲林斯的双眼,好像在做重大决策之前,一个犹豫不决之人渴望从哪里获得勇气一样。
那双特别的金黄色眼睛好像什么都没有,又好像能涵括这世间的一切,令人想起高天上可望而不可及的满月。
叶洛亚深吸一口气,说:
“菲林斯先生。无论我做什么,你都会支持我的,对吗?”
“……这可真是难以保证。但请记住,我一直都是你最忠实的朋友。”
菲林斯觉得,自己也许往答案靠近了一步。
今年最后一个补给日,叶洛亚如期而至。东西很多,以至于还带了个助手。帕伊沃无数次从叶洛亚的口中听说过菲林斯,但直面这位神秘的同僚还是不免发怵,全程都不敢多看他几眼。
三人花费很长一段时间,终于将整个冬天的补给都搬进屋,叶洛亚甚至热得脱了外套,还让菲林斯把窗子打开;帕伊沃说卓佳娜还有事找自己,喝过几口水匆匆走了。
屋内塞满了大大小小的东西,衣物、食物、燃料、武器、日用品……量远远比去年要多。菲林斯甚至觉得,它们足够一个独居的成年男子用到第二年冬天。
他不太需要这些物资,会正常签名申领,然后转头将其赠予同僚或迷路至此的普通人,在叶洛亚面前装作用掉了的样子。
尽管如此,不知情的叶洛亚生怕他过得不好,送了更多的东西来。一件不合时宜的礼物。
一个人对自己的好意,是如此地昭然若揭。
“噢,我竟不知道,我们何时变得如此富足。这么说,小少爷的提案是顺利通过了?”
叶洛亚擦了擦汗,环顾四周:“其实……进展不算太顺利。不过,最近我们的财政状况确实好了很多。所以不用担心,好好过冬吧。”
“这是非常好的一步。你的努力有了回报。”菲林斯微微笑了。
“只要努力了就会有回报,真是非常理想的事。很多时候,我希望事情都能这样发展。”
叶洛亚说话时,脸上的忧愁与脆弱无法隐藏。纵是菲林斯,也鲜少见过这样的神情。
“大家都是一样的,或许这就是为什么,人们总是乐见‘天道酬勤’的事迹。是什么事让你作此感想?”
“……可能,不是什么很好听的话。你确定想知道吗?”
菲林斯的心中升起了一股强烈的预感,促使他同意叶洛亚说下去:
“当然,没关系。倾听你的苦恼是我作为朋友的义务。”
“好吧。”叶洛亚说。
“其实,我喜欢上了一个人。”
叶洛亚站起来,背对着这个家的主人,在房间里踱步。他朝着窗子的方向走去,离菲林斯越来越远,光影变幻。
“他和我一样,都是男性。在遇到他之前,我从未设想过这种可能性,但很快,我就接受了。
“他和我一样,都是执灯人的一员。虽然不知道做了多久,但总之,他是个身经百战的战士。
“他和我也有很多不一样,比如比我高很多很多,年龄也比我大,甚至……很有可能不是一个普通人。
“不过,无论是否一样,都没有关系。他会关注我的身心状态,带我晒太阳和钓鱼,为我讲真假难辨的故事,还会故意留一个尾巴等我下次来听。哪怕我其实离他很远很远,好像从来没有触及过他的内心深处,我还是,还是……喜欢他。”
“所以,我对他有了超越同僚和朋友关系的私心,了解他感兴趣的领域,在出任务的时候提前绕路去见他,和他在一起的每分每秒都很开心。”
叶洛亚努力压抑语气中的哽咽,他转过身,在晚霞的掩映中注视着菲林斯。
“你觉得,他会看到我靠近他的努力吗?”
“……”
叶洛亚踏出门外,转身看着站在门口送客的菲林斯。深秋的夕风剧烈地吹过,发丝挡住了他的表情。
叶洛亚的外套还在屋里,菲林斯突然想到。他拿过来温柔地披在叶洛亚的肩上,把它拢紧了。“起风了,不要忘记您的外套。”
然后,他迅速地退至室内。
“……谢谢。”
叶洛亚久久站立了一会,才开口说话。
“所以,我这片落叶终究还是无法落在您的心上吗?”
“这样的想法只是您一时的冲动,很快,您就会忘掉我,或者找到更好的地方。稍微冷静一会吧,我想心意很快就会改变。”
“如果说我不会变呢?”
“小少爷,可不要说这么绝对的话,将来很容易后悔的。”
——社会上似乎有这样一条规则:大人是好的、理智的、成熟的,小孩是差的、感性的、冲动的,人到了一定年纪,唯有学习大人的思想,去除小孩的思想,方能在世上正当地生存。喜欢上一个与自己年龄地位都相差甚远的人,如学生喜欢老师、职员爱上上司,总有人认为这很幼稚,只要多过几年,等他们成熟了就会幡然悔悟,放下这段无谓的感情,并且嘲笑过去的自己。
菲林斯对此不置可否,他活了太久的年岁,对于任何一个人类来说,他都是“大人”,何况他不需要考虑太多人类的感受。至少在过去的数百年中都是如此。从未与谁有过亲密关系的他行走在这世间,随时都可以抽离出来。
然而叶洛亚出现了,他因为一厢情愿的担忧和菲林斯结缘,产生深情厚谊,他不计后果地爱上这位比自己大了几百岁的妖精同事(尽管发出爱的人并不知情),并且诚挚地示爱。他知道二人之间有着天堑,却毫不犹疑地选择跨过它,站在自己面前,向自己剖白内心。
作为他最亲密的朋友,没人比菲林斯更了解那些字句的分量。
叶洛亚对他的爱如此赤诚,他能说这是应该去除的吗;以一句“以后你就会放下了”,就能轻飘飘地打发走吗;然后在很久很久之后,笑着调侃“以前你还喜欢过我呢”?
但这理论似乎是处理问题的利器。只要说这是小孩子一时冲动,就可以让菲林斯不去面对这个问题,等到叶洛亚变得更成熟一点,放下这段无望的感情,问题就会自动解决,他们会回归到正常的同事、朋友关系。
妖精怎么会爱上一个短命的人类,与他产生更深的联系,然后在未来的某一个时点品味与他永远分离的痛苦呢?既然从最开始就知道不会有好的结局,又为什么要去开始这一段关系?
这样的事,他从来都不会想,也决不会躬行。
“也许我会一时成为您落脚的地方,但决不是归处。何况,如果一件事注定没有好结局,您还会选择去做吗?”
“你我比谁都明白执灯人的伤亡有多惨重,但还是坚持到了现在,不是吗?菲林斯先生,恕我直言,我无法想象如此悲观的论调居然出自你之口。”
“……”
有朝一日胜过了能言善辩的菲林斯,叶洛亚却并不开心:“虽然做好了失败的心理准备,但我没想到,你的回答会如此地……令人失望。公务期间突然说这些是我冒犯了,我很抱歉;好在,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你都不会见到我了。你说的对,只要冷静一阵子就会好了。”
“那么,我先告辞了。”
叶洛亚关上门,头也不回地离开了终夜长茔。
起初,菲林斯觉得这只是小孩子的赌气话,依照他们交往的频率,没过几天,那条船又会停在岸边。叶洛亚为自己的莽撞向他道歉,然后他们继续过着从前愉快的生活。
每天,他都及时地完成自己的工作——包括报告书,以便在叶洛亚来的那一天空出更多的时间和他在一起。他剿灭狂猎、护送商队,为终夜长茔的灯塔作例行维护,甚至救了一只獭獭羊。尽管对菲林斯而言都是小得不能再小的事,却还是要写成文书。
换从前,小少爷会批评他的迁延,严肃地坐在对面看他一点点赶出来,然后说“菲林斯先生辛苦了,下次不要再拖延了”。如果他看到如今及时完成的菲林斯,一定会激动得猛夸一顿的。
工作之外,也还是那些事打发时光,只是少了一位会听他讲故事的少年。水壶很久没有添水,食器也没有再装什么小饼干。有个好事的鬼魂问他你俩是不是分手了,被挡了回去。
没有叶洛亚的生活就是这样了,没有什么不同,更不会活不下去。不,不能说“没有叶洛亚”的生活,在叶洛亚出现在他的生命中以前,身为执灯人的菲林斯一直都是这么过来的。
八天过去了,这些天里,没有任何人造访这个小岛。
夜里下了大雪,山路难行,菲林斯一边走一边想,连南方小岛都如此寒冷,更别说北边了。
这下叶洛亚更不会来了。
第九天清晨,巡夜归来的菲林斯隐约听见外面有人在说话,而且像是少年又高又细的声音,说着什么“道歉”“小声点”之类的。
他赶紧收拾了一下自己,确认穿戴整齐头发没乱后打开了家门。
外面站着的是他的老熟人,旅行者。他和派蒙怀中捧着满满的霜盏花,还有几只月萤虫。
“早上好啊,菲林斯!”派蒙率先和他问好。
菲林斯点点头:“早上好,旅行者先生,派蒙小姐。今日前来有何贵干?”
“杜林要复刻了,我来这边摘点霜盏花。派蒙没吵到你吧?我先提前和你道歉。”
“……没有,无需担心。”
“噢噢,那就好!记得帮我和叶洛亚问好啊。”
真不巧,要是我在的话,叶洛亚恐怕就不好了。他正这么想着,旅行者又接着说:
“前两天去皮拉米达城的时候本来想见一见的,结果听说他受了很重的伤,就没见成。要是你最近刚好过去的话,可以多关心一下他……噢,不对,你应该比我更早知道吧。是我多嘴了。”
“不,我并不知道,感谢您告知这一点。很遗憾,挪德卡莱北部到了冬季无法行船,一切轮渡都会停运。我也许无法亲自探望他了。”
“用你妖精的能力也不能渡海吗?”派蒙疑惑。
菲林斯摇头。“毕竟是海水。”
“也是哦……”
“如果您有空,就请帮我看看他的状况吧;但请不要告诉他是受我所托。待之后,我请您喝酒。”
聪明的旅行者和派蒙没有多问,只是答应了他的请求。
菲林斯坐在桌子前写昨夜的报告书,却迟迟没有下笔。
最近狂猎的活动理应休止了,怎么又爆发了?他为什么会受重伤,现在情况如何?
——他会死吗?
这个问题浮现在菲林斯的心头。
人的生命是脆弱的。与狂猎的战斗是残酷的。昨日与你把酒言欢的战友,今日可能就会痛苦地死在战场上。菲林斯和叶洛亚相伴太久、感情太深,以至于在未来的图景里也会留有叶洛亚的部分,以至于快要忘记了叶洛亚只是个处在青春期的普通少年,战斗力尽管出众,却没有自己那样的异能。他随时都有可能死去。
鲜花化作白骨,只在一瞬间。
菲林斯在纸上草草写下几行字权当交差。他不记得自己写了什么,也没再去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