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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呈已经很久没有接过单了,但这一次他不得不去,因为这一单是他妈妈直接打电话来通知他的。不过任务要求并不困难,妈妈从来不难为他。妈妈的人正在埋伏,他只需要到抓捕现场接手目标再送回老巢就好了。张呈立刻就开始一边找装备一边乖乖应着,妈妈接着说,也不用太精细,这是刚从毒蛇帮里揪出来的一个警察卧底,准备从他嘴里挖点警局消息,留口气就行。
张呈完全明白,押送这活他擅长。他妈妈是毒蛇帮此代当家,他理应早早接受毒蛇帮的严酷训练,然而他的家中充满了太多的爱,以至于他作为普通家庭中的普通小孩活到十八岁,方知原来自己称得上一声太子爷。而且张呈心太软了,从小就心软,爸爸妈妈走到感情破裂这一步,都无法直言相告:他会情愿献出自己一年又一年的光阴换得父母演出一日复一日的相敬如宾。
而爸爸妈妈也确实溺爱他到夸张的程度,到最后分开的时候专门把这幕重头戏搬到他眼前,试图在最后一刻仍旧守护他柔软的心。
最后他在警察和毒蛇帮之间选择了毒蛇帮。被带到毒蛇帮之后理所当然的他一点都见不得血。心太软,连一盆花都舍不得磕碰,更别说人。
不过除了杀人之外的事情,比如押送 谈判和乔装,他都很擅长。他妈妈有时候看着他想,这还真是个条子的料。很快张呈也不用继续在一线干活了。毕竟从小板上钉钉是毒蛇帮的太子,他自己不知道别人还不知道吗,妈妈又宠他,根本不舍得让他真的出生入死刀口舔血,更不盼着他像警察似的图个身先士卒的好名声。
儿子心软不乐意干活,那就多安排些人手在他身边就好了,毒蛇帮百年基业积累下来,难道是为了让儿子去送死的吗?而且就算毒蛇帮的百年基业毁掉又怎么样 这个帮派的历史往上数,又不是没被人清剿过。这地界上叫得出名字的警察一个个数过去,哪个手上没沾过毒蛇帮的人命?哪个没把毒蛇帮一网打尽过?
总之,这个毒蛇帮和他儿子根本不能比。没道理在警察那边能过得快乐,到了毒蛇帮这里反倒不行。有这点工夫不如盯着他加练俩小时钢琴。
总之张呈很快就不再干任何活了。知道他是太子爷的人也不会多问,早就心知肚明;对那些不知道的人呢,张呈的说辞是谈恋爱了要金盆洗手。他们就会露出一个了然的微笑,拍拍张呈的胳膊说明白,和女朋友好好过。干他们这一行的,因为老婆孩子金盆洗手的太多,而为了老婆孩子重新回来的更多。
张呈就只是微笑着点点头。他们这一行当然也不会把爱人的照片分享给别人看,指不定什么时候就会变成威胁。所以大家也只是心照不宣地互相点点头,笑一笑。
实则呢,张呈谈的不是女朋友,是雷淞然。雷淞然其人身份很诡异,严格算来他得称一声师哥,小时候兴趣班他们跟同位老师学过钢琴,勉强算得上师出同门,但这个雷淞然竟然和他爸他妈也都有同门关系,这让张呈百思不得其解。为什么能有人同时和他爸妈一个警察一个毒蛇帮有同门关系;当然他自己肯定有 这是同家门。但他知道警队和毒蛇帮各有各的保密协议,以及贯彻保密协议的非常规手段,所以他从来不敢问,他不想失去爸爸妈妈,也不想失去雷淞然。
但总之正是因为有这些不为人知的旧情旧事,他爸妈对雷淞然的态度相当和煦,显然已经默认这就是他们儿子未来会相伴一生的伴侣,没有任何刁难和质疑。
张呈当然对这一切都很满意。他爱爸爸、爱妈妈,也爱雷淞然。雷淞然当然也爱他,他确信这一点。不单是他的感受,他也知道如果雷淞然对他有一点点游移,在他带男朋友见爸妈的第一面就会得到警告。总之,张呈觉得这一切都太完美了,他的人生好像正在沿着一条最好的道路往前走,直到有一天,雷淞然忽然跟他说分手。
张呈这一生从未真正失去过什么,就算是在大考结束那一天,也是他父母失去了彼此,而非他失去了他们。因而雷淞然在此刻扮演的角色就十分可恶,十二分冷酷。
他很正式地写了一封信,很简短,也很决绝,甚至按了指纹在上面,没有给他任何转圜的余地。干他们这一行的,不管哪一行,都对自己的指纹戒备森严,而雷淞然为了让张呈相信自己的决心,居然把自己的指纹按在分手信的名字上。
他甚至没有当面说。如果雷淞然当面说,张呈有百分之八十的把握能让他当场反悔。现在看来,大概不止百分之八十,应该是百分之八百,张呈看着雷淞然这样想,这是他们分手后第一次见面。
张呈自诩是世界上顶顶好的人,所以雷淞然提完分手,张呈就反思了很久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没得到答案;所以他觉得肯定是雷淞然做错了什么,所以怎么想都应当是雷淞然先来找他。张呈设想过无数种他们分手后重逢的场景,但也没想过会是这样的情况。
他穿得如同影星红毯般来快餐店接手那个卧底,核对好桌号之后一抬头发现对面是同样打扮得如同此刻他们在皇家晚宴而非德克士一般的雷淞然。
分手后重逢的第一面,雷淞然的眼睛几乎是黏在张呈身上,要让他分心与把他的眼球剥离眼眶一样困难。张呈觉得好笑,这时候开始演深情,那当初为什么要分手?
话虽如此,任务还是要干。迅速过完核对流程,给现场埋伏雷淞然的人手每人点了19.9的新套餐交换到雷淞然的自由,就把人带走了。
在路上张呈先开始问,难得的摆不出好脸色;而雷淞然此刻是个暴露身份的、而且被抓获的卧底,反倒轻描淡写地笑着说,我以为审讯是我师哥师姐的事。
张呈说你少在这占便宜,说重点。
本来以为雷淞然还要推诿半天,没想到痛痛快快全说了。总而言之他最初是警队派到毒蛇帮的卧底,但是后来又被毒蛇帮重用又派回警队当卧底,这时候张呈爸爸妈妈正感情深笃,连带警队毒蛇帮都过上了一段街坊邻居般的好日子,张呈更是在暴风眼中过得悠然自得无知无觉,这日子过久了谁也分不清自己站哪边;直到张呈爸妈石破天惊的决裂,震动当时,所有人都开始被迫选边站,而雷淞然因为身份太复杂,以至于在两边颇为周旋了一段时间,直到他也石破天惊地和张呈分手。
终于听到想听的部分了,张呈无心看路,找了个车位把车停下听。
分手就是因为,警队那边越往底下查雷淞然的身份越安全,因为他本来就是警察出身,但毒蛇帮这边,张呈爸妈离婚那会儿张会计带走了一行李箱的证据,正巧就把能证明他是毒蛇帮派到警队的卧底的身份证明给装走了。
他当时已经决定要选张呈在的一边,得知没有身份证明这个消息完全晴天霹雳。但他也没办法,只能倒计时一般过日子,那段时间他格外黏人,张呈都对此印象深刻;之后果然有一天他身份暴露,又没证明,他就只能死,死之前还是设法给张呈写了个分手信,然后就开始逃亡,意料之中没逃掉,被毒蛇帮抓获,本来已经知道自己要死了,结果抓他的人把他带来见到了张呈。
这就没问题了。再也不会有比落在张呈手里更好的结局了。现在摆在他面前有三条路,被张呈杀掉,被张呈策反,被张呈徇私放走,选哪条他都觉得花好月圆心旷神怡啊。况且他了解张呈就像了解他现在手上这个手铐,张呈心太软,连一盆花都舍不得磕碰,更遑论他呢。雷淞然伸展手臂,把轻松挣脱掉的手铐往置物台上轻轻一扔,向着张呈招招手,张呈就靠过去,两个人如池鱼倦鸟般回到了睽违已久的拥抱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