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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到底需要什么?
在又一个被请愿文书堆满书桌的夜里,你想。
这问题听起来好熟悉,你意识到,不久之前你和你的政敌——现在是挚友虽然你口头上不爱这么说——奈费勒思考过一个类似的问题:
穷人到底需要什么?
他花了很久去思考,一边救济一边思考,思考救济能作用到什么限度。
而你,虽然当时被苏丹卡每张七天的死线追得满王都乱窜,你也不想昧着良心否认这个问题的重要性,于是你花了十天四处询问。
也许苏丹卡的确给了你的命运狠狠一巴掌,然后打通了你的思维堵点——
你告诉奈费勒,我们应该帮穷人铲除他们真正的敌人。
之后的事情,嗯,无需多言,革命以来大家很熟悉火焰大王与苗圃了。
但当你成为苏丹了,你要面对的是整个国家,你要和贵族撕扯、维护尚有资产的自由民不变穷、帮助穷困的自由民改善生活,以及尽你所能地让奴隶们被善待——废奴暂时来不及。
而以上所有群体都有一个共同身份,他们是人。
而你想要建立一个美好的国家,所以你想要倾听人的愿望,改革可不能闭门造车——
前提是这些愿望合理。
旧贵族们的恶毒主意你当然不用理,该怎么收拾他们怎么收拾,那民众们呢?
他们要减税救济修水渠……生存所需,可以理解,虽然困难,你也愿意顶着财政赤字考虑。
他们想要自己地区的苗圃、想要作为独生女能够独立继承父母的遗产、想要在被卖之后重新自由……这些愿望说实话令你欣喜,人本来就该拥有这些,你很乐意见到他们追寻自己应有却被剥夺的一切。
但是有的请愿书——什么叫让你给他三百头羊?你是苏丹不是故事里的许愿神灯。至于想娶六个老婆的,他当他是达玛拉苏丹?真是同情他现在的老婆如果有的话。还有希望禁止女人工作的,滚远点吧,看来梅姬的威望还得再宣传。
至于想再来一次苏丹的游戏的……你还是太依法办事了,虽然很想砍了这人但你现在只能无能狂怒地把文书扔桌子上。
门口的近卫奈布哈尼听见动静,笑嘻嘻地探头进来问你是不是终于加班疯了要不要去睡一会儿。
奈布哈尼笑的好开心,你想。
“你又和来首都的流民姑娘玩了。”你说。
“当然,你不知道姑娘们多么美丽热情……”他喋喋不休地讲起每一位姑娘,你的确很佩服他对姑娘们的细心以及他那总能吐出那么多赞美之词的嘴。要是你能说出这些,梅姬每天肯定会更开心。
不对,你又被带歪了。
“所以流民又多了多少?”你问。
奈布哈尼给了个大概的新增数字。
“更详细得看登记那边的。”奈布哈尼说,“别太担忧了,他们是信任你才会来到这里向你请愿 ”
你也明白这点,所以你允许他们进城了,还派首都的卫队安置他们。你的追随者们则忙于为他们奔波,倾听他们请愿的内容。
但你想到那些荒唐的请求——天呐他们大费周章就为了这个?
但是你也不能说什么……毕竟贵族们娶五个侧室或者养五个情人的不说很多吧但也不少,你的父亲也有个私生女,上行下效,他们肯定觉得生活成这样就是好!
苗圃任重而道远啊!
“而且女孩子们可熟悉革命口号了。”奈布哈尼宽慰你说,“她们可都是以梅姬宰相的政令为口头禅的。”
梅姬、梅姬,那当然!你的宰相你的妻子你的挚爱梅姬,她可是一门心思为姑娘们谋取利益。
“唉,奈布哈尼。你说人到底需要什么?”
“因人而异吧。”奈布哈尼说,“像对我来说,为了姑娘们,死一下也行……赛里曼只想要萨达尔尼安全。梅姬宰相需要你,而奈费勒大人需要一群吃得饱饭的小孩子。”
“别想了,我亲爱的阿尔图。”梅姬从奈布哈尼身后走进书房。
“去睡一会儿,好吗?”她走到你身边,你顺理成章地靠在她身上。她的熏香一点点渗进你的大脑,于是你真觉得疲惫了。
于是你被你的爱人和好兄弟塞去睡觉了。
你沉入梦乡,但你的脑子没放弃思考,它开始抓着梦境的机会给你展现你的决策依据:
于是你看见了你已故多年的父亲和母亲。
他们毫无疑问是成功的体面的贵族,在朝堂上在社交圈。
他们在大部分时光里对彼此履行一对夫妻的表面义务——尽管你的父亲有个私生女,但她只是个舞姬的女儿,所以不构成对你的财产的威胁,只是挑衅了你的母亲。
在你的梦里——当然根据你的真实的记忆这些事并不是同一时间发生的——他们在争吵。
很好笑的争吵,以现在的你的视角来看。
他们轻蔑而残忍地决定着阿图娜尔、你的妹妹的命运,又用客气谈论着你门当户对的未婚妻梅姬,又你关怀备至,严厉地教导你将来如何在青金石宫的斗争中站稳脚跟——你的父母把你教的很好。你是宠臣、是权臣,现在是苏丹。
但是阿图娜尔……你的母亲当然不喜欢她。你的父亲不在意这姑娘,他愿意管一个低微的私生女就是少见的仁慈——他在遗嘱里给私生女留了一点财产,按他的话说这些人有点钱就满足。
但是你的父母是公认的好贵族。他们参加救济、他们大体上善待奴隶有时还会还他们自由。他们在贵族的体系下显得仁慈。
你的父母在梦里又一次握住你的手,他们的面容在经年的分离下模糊了,但你记得他们的手,他们曾牵着你学习、游猎、玩耍,送你第一次进宫。
“阿尔图。我们给了周围人想要的。”他们说,“你也是,你要尊重梅姬,你得让奴隶们活着。”
“这就够了吗?”你问。
“这就够了。”他们说,“妻子是你的政治同盟,奴隶是你的工具。他们不需要别的。你要是给多了,他们会贪得无厌。”
“你们是这样过来的。”你叹气,“可惜我不认可。”
你知道梅姬需要爱和关怀、奴隶需要生存也需要自由、阿图娜尔需要尊重和选择权。
“人需要的不止这些。”你说,“我会找到的。”
“这没意义,孩子。”他们说,“你的生活就像一根线被钉子钉在墙上,你太过拨弄它只会脱钩。”
“那就让我毁灭吧。”你给了梦境里的父母一个拥抱,“你们从没有错。”
因为你的父母的世界从来如此,过去的世界从来如此。
你醒了,在梅姬的身边。
你们的侍女前来叫醒你们,你们该上朝了。
你像往常一样和梅姬收拾好仪容,挽着彼此的手臂,穿过层层门廊,去迎接今日的权力的游戏,迎接又一天的疲于奔命。
梅姬的蓝头纱轻轻地拂着你的耳朵,幸好有梅姬,你想。
也幸好有奈费勒,你面对着各怀心思的群臣想,庭中总有个坚定的纯粹的声音。
不过今天奈费勒不在,他替你巡查大臣去了。你对此其实一直很是担心,毕竟监查工作实在危险——你自己大臣时候都没少和捉贼人艾迪勒起冲突,而为苏丹审查贵族们也是捉贼人的变体。
但你不能不让他去,何况一味地保护他人也是对他人的一种不信赖。
这也是为什么你愿意任命梅姬为你的宰相。她若只是王后,就不必每天在朝上迎接人们带刺的话语——嘿但是让梅姬在这个位置上大展拳脚,才是对梅姬好!她有这个能力诶。
想想,她可以依靠为女孩子们谋取的福利进入史书里呢!
当然,奈费勒也是,你的挚友,一以贯之的清流与改革者,更是浑身上下都是值得封圣的地方……咳,你只是想想,哪有人真的能做个圣人呢,给人一味追加光环也是个残忍,那只会把人推到一个承载了太多期待的危险境地。
“咳。”梅姬轻轻咳嗽一声,把你的思绪拉回税务官的汇报。
各领地的上缴的税收较之前有所下降,某些领主们的理由是允许领民自由流动的法案使领地的生产陷入了混乱。哈,尽是扯犊子,分明是自己苛待领民,现在吃了亏就靠这种法子来向你示威。
真好笑,你有的是办法收拾这些人,奈费勒带回来的罪证还压在你的书房里呢,你只是希望短时间内的动荡不要太过分。
“是吗?那就让这几位爱卿从他们的私库里填补些空缺吧。”你笑着说,“我身为宰相的时候,可是拿自己的钱当国库的钱呢!”
被迫的。但是这群人也不可能自愿。
处理完税收,是捉贼人艾迪勒的报告。
报告的内容你也清楚——随着请愿民众以及各地自由了的领民前来王都,首都的治安愈来愈差。
艾迪勒细数了最近一段时间内的抢劫、偷窃、骚动,请求你以严格的方式对待这些乱民。
你在思考了。你知道驱散他们比安置他们容易,但你不想将暴力与恐惧撒给每个人——你自己就曾深受其害。
“再议吧。”你说。
下朝后你说你要去流民聚集地看看,执勤的法里斯力劝你别去。
“不是苏丹驾临。”你说,“苏丹派了个叫阿图尔官员而已。”
梅姬帮你脱下华丽的衣袍,擦去苏丹的金纹,穿上你从前最爱着的蓝衣服。朝镜子里打眼一看,你几乎要以为你还是最初那个大臣阿尔图了——什么都没发生过、没有苏丹的游戏,你只需要按部就班的上朝、和奈费勒表演性质(当然有时你们会动真火气)的互喷、下朝之后飞奔回家,扑进梅姬的怀里,然后聊着天等待晚饭。
“真像以前。”梅姬赞叹说。
“可惜我们回不去了。”你抱着梅姬,将下巴搁在她肩上。
“但我们还在一起,无论发生什么。”梅姬说。
“就像订婚那天我们说过的。”你说。
你们的父母那日在庭院里商量婚事、商量嫁妆、财产与政治站队。
你们在花下握紧彼此的手,你们注视彼此,你们说:我们永不分离。
“我很快就回来,梅姬。”你说,“我想知道,到底他们需要什么。”
人到底需要什么?
你和法里斯穿过破旧的街道,从喧哗的人群中挤过去,竖起耳朵听他们的每一句话。
“我希望苏丹能为我的父母主持公道。”一个小男孩说,“他们真的是被骗了的才会欠钱。”
“哈,苏丹哪有空听你这么个小屁孩的话。”一位年长的流民说,他的皮肤已经黯淡松弛,手脚在劳动下扭曲变形,“苏丹在青金石宫呢!陛下可是每天都要和贵族们享用酒席呢!”
“那不一定呢。”一位头发乱糟糟脸也脏兮兮的但仍看得出来美貌的女孩说,“苏丹以前给奴隶发吃的呢!给我这样的自由民发点钱不是理所应当吗?没钱我怎么和男人们争!”
法里斯满脸写着对这群人发言的怨念,但在你面前他也不好说什么。
你的鼻腔里充斥着一股腐臭味,看来住在这里的人们卫生条件也很堪忧。好在看起来暂时没有饿的不行的人,也没有看起来有疫病的人,比你前朝时候好上不少——
个鬼。
你逮住那个试图偷你钱包的小男孩。
“你就是这么来首都给你父母求公道的?”你问,“他们可不希望你偷东西吧?还是说你一路在偷?”
虽然看看这个小家伙的样子,估计不偷也走不到首都。
法里斯示意了一下武器,你们面前这一小撮人安静了。
你会带这个孩子去苗圃,无论他说的受冤屈的父母是否是真实。他和小萨法差不多大——不久之前那孩子病殃殃的,在死亡面前徘徊,医生们束手无策,而她说,她想要见一次火焰大王。
小萨法需要什么?小萨法需要一个勇气的来源。
“你需要什么。”你蹲下身,直视那个孩子的眼睛,“告诉我,我会去寻求。”
法里斯适时地露出了骑兵队的徽记——毫无疑问地,你会被视为苏丹的特使。
那男孩想了想,他说他需要父母的债被一笔勾销,这样他们就会回来。
“他们真的是被骗吗?”你问。
“一定是!”他说,尽管没有任何证据,“他们说这些比我们有钱的没有好人。所以我偷也是合理的!这本来就是我们的钱。”
“你们呢?”你看向那个老流民和那个姑娘。
“我需要土地和房子。”他说,“这是我劳动应得的——不过苏丹不会管不是吗?我失去土地已经十年了。”
会的。你说。
“我需要钱啦!”姑娘说,“宰相不是说什么女人要和男人一样。没钱怎么和男人一样!”
更多的人围过来了。他们渴望地看着你,于是你寻了个略高一点的台子,你站上去。
“你们需要什么?”你问,“我知道你们想要一直活下去,想要活得更好,然后呢?”
“那我们的孩子也得读书!”有人说。
“凭什么贵族可以拿我的女儿当情人!”
“为什么我把砖瓦做的那么好我的老婆还是饿死了?”
“为什么我们不能和贵族一样?苏丹说我们都是人!”
“为什么要让女人来抢我们的工作!”
人越聚越多,你被这些要求说的头晕。
“你们为什么要这么多?哪怕你们才刚刚能够生存下去?”你说。
站在最前面的人们回答了:
“贵族老爷们不是从来都有这么多吗?那有这些就是天经地义啊!”
“苏丹和宰相都是好人!”有人说,“革命是对所有人的。”
——“所以我们要争取,要向苏丹和宰相请愿,告诉他们我们想要的未来是怎么样的!”
他们如此说,他们齐声说。
人海……好吧这里的人数还算不上人海,自下而上的望着你,眼里闪烁着期望与狂热。
一如你起兵那天,在山脚下,他们挥舞旗帜。
“阿尔图苏丹一定能做到的!”他们说。
在太阳下,你是被光眩晕了,渐渐地看不清他们的脸了。
“我明白了,我会转答苏丹。”你说。
他们安静下来,为你分开一条路,目送着你走上马车。
法里斯肉眼可见焦虑得不行了,而你在想,他们到底需要什么?
……你回答不了。你得先做。
“法里斯。”你说,“把那几个孩子送去苗圃吧。”
至少孩子们学的更快不是吗?
先回去吧,梅姬在宫里等你。你需要梅姬。
而梅姬也需要你。
你在巡视,梅姬在主持女人们的茶会,梅姬和她们总有很多别出心裁的主意。
那那些女人们需要什么?她们需要平等。梅姬尽己所能地帮助她们拿到了本就该得到的头衔。下一步,她们就该去争取与能力相匹配的权力。
人需要的……是在增长、变化的。
梅姬在读奈费勒的信,他说明天就能到首都。
“等奈费勒大人回来,我们好好聊聊,好吗?”梅姬抚过你紧皱的眉头。你的事总瞒不过她的,不对,首都的事肯定不能瞒宰相的。
“你说奈费勒需要什么?”你们坐在软垫上,互相依偎着,月光轻轻地落在你们身上,像水一样清凉,你觉得那眩晕终于好些了。
“奈费勒大人需要书、需要他的鹦鹉、他的护卫和追随者……他需要一个美好的国家。”梅姬说。
“而你需要丈夫的尊重、平等,需要让你能展现你的一切的权力——你能做宰相。”你说。
“我还需要你。”梅姬说话时头发丝挠的你痒痒的,你就势躺在她怀里。
“那我需要什么?梅姬?”你说,“我只想过好此生,但是命运如此对待我。”
使你从一位无忧无虑(假的)的宠臣,到命悬一线的折卡者,到苏丹,到……
你想起他们的眼睛。
到他们的盲目的希望。
“我不知道,我亲爱的。也许因为你是个好人,所以命运将事关无数人生命的一切交予你。”她揉着你的头发,沉默一会儿。“你现在需要睡一觉。”
睡觉吗?你现在没资格休息。
你沉入黑暗,然后摔在青金石宫的地板上。你起身、抬头,苏丹在王座上,捏着一张你看不清楚的卡。
讲讲吧,阿尔图卿,讲讲你怎么折断了这张奢靡?
你周围的黑影望向你——讲讲吧,阿尔图大人,你是怎么救济贫民的!
你不想直面这无数只愚昧的眼睛,你从不屑于回答他们的审问。你抬起头,看向天花板上繁复的花纹,而后花纹扭动裂开,于是天花板上、你脚下的地板上,是更多只眼睛了——
阿尔图大人!你只能向我们提供一碗粥吗!
讲讲吧,你能做什么,我们又需要什么,才能达到你说的过好一生!
奈费勒呢?你寻找不到一同求索的挚友的影子,你却在王座的阴影后看见了你的父母和妹妹——你的父母仰着头,你的妹妹低着头。
你做的太多了阿尔图,你看,事情对你不利了。回来吧,我们的孩子。父母说。
等等,你朝他们冲过去,然而他们在你的第一步就消散了。
梅姬在那里,王座似乎随时会倒下,你扑向梅姬,而人声还在质问着:
我们到底需要什么!
你抱住梅姬——不,你只抱住了一股热浪,和飞扬的蓝头纱。
“梅姬!”你大叫着醒来,已是天明。
而在梳洗的梅姬冲了进来。
你抓住她的手,温热的,她还在这里。
“没事了,梅姬。”你说。
即使眼睛还在你的余光里。
你的敌人是在增多、还是减少?
你问刚回来的奈费勒,后者给了你一个兼顾两者的答案:在增多、也在减少。
“明显的是,贵族们被你动刀子的越来越多。”奈费勒说。
“这无所谓。”你说,作为前宰相你可不缺手段。
“而民众支持你的更多了。”奈费勒说。
“你没说完。”你追问到。
“梅姬宰相和我说了王城的事、我也亲自去看了。”奈费勒说。
“看起来我的潜在的敌人可能会增加。”你说,“当我满足不了他们时,期待可能会变成敌意。”
就像娜依拉那个女人一样。你拒绝了她的虚荣的邀请,于是她开始诋毁你、攻击你。
“不要再去涉险了。”奈费勒说,“我和梅姬宰相都是这个意思,国家不能没有苏丹。你若是出事,新政也会受影响。”
“我知道。我会多待在宫里,这里总归安全些。”你说,“我不怕死,但我不想死得没意义。”
“奈费勒,人到底需要什么?”你问他,“我们再想一次吧。”
“行。”你的挚友说。
你会一直思考这个答案的,一百次、一千次、一万次,为了未来。
为了民众、为了你的追随者、你的家人、你的爱人与挚友。
也许你看起来太严肃了。
“坦率地说,我也做了个梦。”奈费勒说,“我梦见你在深渊里,无数的人向你伸出手,搭成人做的梯子——”
“而我攀上他们,被他们高高举起。”你说,“我也曾有过类似的梦境。”
“总有一天会离开裂隙,触及天空的,即使很漫长。”奈费勒说。
“他们举起我……”你说,“像起兵那天。”
他们追随着你,拿着自制的武器一往无前。像你还在折卡时,流民们为你带来信息,像……太多时候了,你数不清。
“我们去趟苗圃吧。”你一拍桌子决定了。
“你去吧。”奈费勒说,“我替你去流民聚集地再看看。”
“让哲巴尔陪你去。”你说,“再多带几个侍卫。”
你停顿了一下,想起破旧的街道、腐臭的气息,泥泞的石板路上躺倒的人。
“多加注意。”你说。
奈费勒点点头。
你和孩子们在草坪上玩耍——他们不介意你是不是苏丹,只介意你会不会带来作业。而你今天没有带来作业,于是他们乐得和你玩了。
“昨天晚上来的弟弟妹妹们怎么样?”你问小萨法,她现在可是苗圃里年长的孩子之一了。
“没有问题!”她说,“他们有些不习惯,但是老师们、我们都会去照顾他们的!”
她向你承诺,带着一堆坐在你身边的孩子们,干干净净的,带着苗圃洗衣后的一丝香气。
而你想起最初时候,他们衣衫褴褛的样子——不过那时他们也会笑,大约人的天性就是这样的,无论身在何等境地,只要活着,就总能找到能令自己愉悦的事。
“你们需要什么?”你先问萨法,“上一次你说你要死后做火焰大王手下的燃烧的幽灵。”
你有意逗大了些的萨法,后者果然害羞了。
“不不不,我才不要死呢!那都是小时候的胡话!”她说,“我要读书,以后当个作家,写火焰大王。”
其他孩子也是七嘴八舌地说,有说要在这儿当个老师的、有说要跟着近卫老师们参军的,有说要来青金石宫给你们分担工作的——孺子可教啊!你揉了揉那个小家伙的脑袋。
“就这些?”你问,过分积极向上了吧!
“呃,做个像陛下和宰相和奈费勒老师一样的好人?”萨法说,“然后让所有的小孩子都进苗圃?”
唉,看来你们确实还是把孩子们教得不错。
“能被生下来很好吧?”你问他们,得到了一个肯定的答案。于是你想起你的妹妹——你承认了舞姬的身份——她曾恨诞生。但愿妹妹的事不会再发生。
等他们都长大了,这个国家也该好了吧?你挥挥手让他们玩去了。
孩子们需要未来——唉,阳光今天也很好,晒得你又有点眼花了,看不清孩子们的脸,昏昏欲睡的。
你在恍惚间似乎听见了铃声?你茫然地坐起来,草坪还是草坪,但不远处的苗圃的校舍……校舍有那么高那么宽阔吗?
有人在你身侧,你转过头,看见了十三、四岁的少女,不,这是——
“梅姬?”你张大嘴,“你怎么在这里?”
梅姬对你的疑惑充耳不闻,“体育课结束了,我们得回去上课了。”
“我们下节课还要和奈费勒一起交小组作业,他已经回去准备了。”她随意地说,很自然地拉着你的衣袖,朝她口中的教学楼走去。
“我们为什么在这里?”你问她。
“我们是有政策的呀,我们这个年纪不在学校在哪里呢?”她拉着你说,“几个世纪前,苗圃诞生就是为了这个呀!”
她指了指教学楼前的铜像,又朝铜像前的同样年轻的奈费勒打了招呼。
而你只是抬头,愣愣地看着那三尊铜像,或者说,你、奈费勒、梅姬的塑像。你们的名字一起写在底座上,旁注苗圃中学的创始人与女性权益的先驱。
底座上写,每个孩子都享有平等的教育权,年轻人是国家的未来。
而梅姬和奈费勒在和你说些什么作业、上课的话,你听不明白,你只觉得他们看起来久违地轻松。
这是路的尽头吗?你见不到的那个未来。
周围的学生越来越吵了,直到你被摇醒,你才发现苗圃的孩子们围了一整圈。
“你为什么睡觉的时候边哭边笑啊?”一个小孩子问他。
你总不能说你看见你最需要的、人的未来。
他们会想要这个吗?他们会信赖这个吗?你要怎么样才能展示这个美好的梦境,这个并不比三百头羊和六个老婆更直观的未来。
你在回宫的路上想。
而你没有看见的是,滞留首都的平民们在道路两侧,注视着你的马车驶来,经过他们,冲散卫生不良的气息,又消失在通往青金石宫的道路上。
他们久久望着青金石宫了。
卫兵们嗅到了一丝不妙,呵斥他们散开,却得到了许多愤怒的注视与咒骂。
你不知道的地方,有更多人聚在一起,算了算手上的余钱,倾诉了彼此的欲望。而来自上城区的人说,要趁早团结一致去见苏丹。
为了愿望,为了他们需要的。
你还是在思索答案——这只是你的答案。
但是……
火烧起来了。
你听见了民众的声音,如海浪一般涌进青金石宫,比火焰大王初登场那日更齐整,比你起兵那日更响亮。
奈费勒在家……梅姬在宫里哪里?你来不及思索了,你只是站在王座前,指挥卫兵阻击。尽快平息事态才是最安全的。
有什么在阴影里呼唤你?你听见人声,抬起头来,看见无数的眼睛在注视你。你的脚下,王座前的阶梯,是无数双交握的手举起你。
你的身后,王座阴影里,你的父母在望着你,他们说,生活太过出格就会脱钩——
你听见一声巨响,一根圆木自侧门撞进来。
无数双交握的手在此刻松开了,你跌落下去——
而王座向你倾倒。
在黑暗前,你不用再思考了。
人到底需要什么?阿尔图需要先活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