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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影下梅姬中心】二分之一的人

Summary:

大体上,这世界上有一半的人生来是女人,而这一半的人生来被视作半个人,这不太合理吧

依然是灯影下原作向,致死量个人理解和垃圾文笔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Work Text:

      “人生来只有两种性别?”年幼的梅姬曾经问过父母。
  “对。”她的父亲说,“除了一些被诅咒的人,他们既是男人也是女人——无论如何,正常的人要么是男人要么是女人。”
  “这个世界上有二分之一的人是女人,我的女儿。”她的母亲说。
  这话在当时并没有引起小梅姬任何想法,因为她不懂二分之一是什么意思。
  直到她长到了该订婚的年纪,这话忽然找上门来了。
  父母在给她寻找一个合适的丈夫:他该门当户对、前程似锦、尊重双方家族——这样他就不会舍弃自己的妻子。
  很幸运的是,她的父母选择了阿尔图。梅姬和阿尔图并不是陌生人,少男少女在相处之中也早就有了好感。
  他们甚至能在父母正式定下婚事前,在花丛中紧握双手,许下永不分离的诺言。
  这种事上不得台面,她自然也不会和闺中的密友们多说,但姑娘们显然看出来了梅姬对婚事的期待、对未来丈夫的喜爱——这在贵族小姐里并不常见。婚姻就像一次远航,小姐们是蒙着眼睛听从父母的指挥踏上航船的,从此无论风雨晴天,都与这船相连。谁能不对这漫长而未知的险途紧张呢?
  女孩们在茶会上聊起梅姬的好运,梅姬高兴地听着她们的艳羡的话语。
  “你要是能找到一个可以终身依靠的丈夫就太好了。”她的好友说,“每个女人都要找个丈夫,希望我也有个好丈夫。”
  “你会的。”梅姬拉着好友的手说,“你也一定能找到一个对你好的丈夫。”
  “嗯!我希望他可以对我好,把他拥有的分给我。”那女孩说,“但是……”
  她叹气道,“梅姬,我害怕。”
  梅姬只能将她的手拽得更紧。

  当晚她和母亲说了这事,母亲觉得这很正常。
  “我也紧张过。”母亲说,“但这是天经地义的,习惯了就好。”
  “她一定要嫁人吗?”梅姬问,其实她知道答案。
  “当然。女人得和男人在一起,人生才是完整的。”母亲说。
  “每个女人?”她问
  “每个体面的正常的女人。”母亲给了一个更精确的答案。
  “男人和女人各占二分之一。”梅姬忽然想起这话。
  “是呀。所以每个女人都得结婚。每个体面的正常的男人也是……”母亲说,“梅姬,不用害怕。”
  母亲一条条列举起她的优势来:
  首先阿尔图是个肉眼可见的官场好苗子,虽然做事看起来不着调但没有风流传闻。
  其次他们的家族门当户对,这意味着彼此之间的助力,因此聪明如阿尔图,不敢怠慢妻子。
  再然后,她和父亲给梅姬准备了足够多的嫁妆,若是阿尔图实在负心也不至于太被动。
  “你还有袭爵的兄弟,我们家族有领地,你不行了就向他们求助,梅姬。”她说,“我们已经做够一切你出嫁的准备了。”
  “况且你和阿尔图的孩子还能承袭他的爵位。”她说。
  “梅姬,一切会好的。”她将女儿揽入怀里。
  好像是没有什么遗漏了,年轻的梅姬在母亲温暖的怀抱里想,虽然似乎有哪里不对。
  不过想想,有一半的人都是这样生活的。

  后来的梅姬发现了一些问题。
  交游甚广的阿尔图大人时常在家里开些宴会,梅姬作为女主人自然要招待他们——而官员们的对话当然是朝廷。
  阿尔图总有些轻狂的发言,惹的梅姬给他打圆场,于是这群阿尔图的狐朋狗友们会起哄地说阿尔图的受宠全赖夫人的叮嘱。
  “去你们的!”阿尔图朝他们洒酒,“你们就是羡慕我有个好老婆!”
  醉醺醺的阿尔图是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打嘴仗的机会的,他拉着梅姬的手,他说:
  “要我说,梅姬可比你们适合当官,瞧瞧某些人的蠢样,都把爵位浪费在吃喝嫖赌了。”
  你真是喝疯了!梅姬无声地警告阿尔图,后者讪讪地闭嘴了。
  但是隔天,梅姬替喝多了的阿尔图上朝回来,发现阿尔图在对着她的账本严肃地发呆。
  “梅姬!”他说,“我昨天可没开玩笑。你知道那群蠢货有一半算不清领地的进账的。”
  “那又怎么样呢?”梅姬说,“丈夫们总是拿着爵位的,然后把活给妻子——哦,你没有。”
  转折是因为阿尔图露出了一脸受伤的表情。
  但是妻子们总是没那么多选择权的……嗯,比如阿尔图的母亲,还不是得忍着丈夫和舞姬搞在一起,留下一个私生女……
  说起这个,她忍不住摸摸自己的尚平坦的腹部,阿尔图也顺势把耳朵贴上去了。
  “你说我们会有个儿子还是女儿?”阿尔图兴奋地说。
  “你每天都要问。”梅姬嗔怪地说。
  毫无疑问,男孩女孩都是他们的孩子。
  “不管怎么说,梅姬你肯定能把孩子教好的——到时候我就和他说你妈妈是怎么样和我在一起的。”阿尔图说。
  不知怎的,梅姬忽然来了一句:
  “做男孩还是更自在些。”
  话一出口她自己都有些惊讶,毕竟她不止一次想过女儿的事。
  “唔……如果是女孩的话,我们以后让她招赘怎么样?省得外嫁。”阿尔图提议道。
  “好啊。”梅姬说。
  女人总是要结婚的,这样也省的被送去一艘不知前路的航船上。

  阿尔图和梅姬给孩子规划好了一切,房间、乳母、仆人、玩具、甚至是老师和可能的玩伴。
  然而那个女孩没能活下来,她早产,只在医生手里活了几息,感受了一下世界就走了。
  “也许她不喜欢这个世界……”阿尔图无力地说。
  能言善辩的大臣在丧子之痛下语言也苍白了,暗地里应该是不缺人看笑话的。也就那位时常争辩的奈费勒大人出于同情暂时闭嘴了。
  梅姬只是在脑海里一遍又一遍刻画那张皱巴巴的小脸,想她长大些的样子,想女儿同她年轻时一样认字、读书、打扮、和好友一起喝茶聊天,谈论同龄的男孩们……想女儿和她小时候一样,在阿尔图的陪伴下学习骑马和武术,想女儿漂亮、健壮的样子……
  然后女儿会离开他们,嫁去另一个男人身边,她会给这个男人操持家业,做他的后盾……
  为什么她想女儿一定要想到一个不知在哪儿的男人?
  于是梅姬止住了哭泣,努力地挤出一个笑,阿尔图赶紧抱住她。
  “是的……”她说,“这个世界不够好,她不喜欢。”

  阿尔图在朝堂上地位越来越高,梅姬要经手的也越来越多:领地事宜、家中常事、贵族们的社交、救济,以及时不时的上朝。
  阿尔图还是喜欢同梅姬谈论许多事。但也许是丧女太过痛苦,他们之间平静了许多,少了许多你侬我侬的时刻。但在这繁华而四处危机的首都,他们仍是彼此的最坚强的后盾。
  苏丹越来越残暴,尤其是在女术士到来后。十四天时间,梅姬见着许多同她一样的贵妇人被带走,因她们的丈夫在朝上成了苏丹卡的使用对象——又或者是她们的丈夫把她们献给了苏丹以求恩赐。
  阿尔图整夜地睡不着,梅姬陪在他身边,暗自做好与他分享一切命运的准备。
  第二天,似乎有什么发生了。她在门口死死凝望着青金石宫的方向,直到双腿发麻。
  法拉杰来劝她先回去等,她只是摇摇头。无论什么事,她要与阿尔图一起分担。
  然而那天的阿尔图回来时几乎站不稳,他跌进梅姬怀里,一直呢喃着对不起。
  听闻前因后果的梅姬感到了愤怒——不是对她正直勇敢的丈夫的,是对那高居王座的苏丹的。
  现在,他的丈夫被苏丹卡的厄运缠上了。
  但没关系,她握住阿尔图的手,她说:
  “我们曾许诺过的,我们永不分离。”
  婚姻是一条船啊……风暴时也要航行。

  阿尔图折卡期间,她的工作更多一些了——主要是接待的人更多了,下至黑街的老贼头,上至不满的王妃,梅姬总得和他们寻到些只有她才会注意的。
  这是厄运的衍生物,这一切是新世界的敲门砖。
  梅姬做过贵族家的女儿与妻子,却从没真正接触过那些不体面的女人——比如阿尔图的妹妹阿图娜尔,那个私生女。
  舞姬前来回报阿尔图,或者说回报阿尔图的父亲给她的一些财产——尽管她过的并不体面,但她活着、健康、没有沦为欢愉之女或奴隶。
  梅姬不喜欢她。无论如何,私生女代表的是一些与妻子们的利益相违背的东西。但她是那样的坚定勇敢——而且和梅姬一样厌恶私生女。
  再比如说,欢愉之馆的姑娘们,一些卖身的下等人——人们一贯是这样说的,轻蔑地谈论她们的美貌,理所应当地觉得她们下贱,连女人们也诅咒欢愉之馆的女孩们,因为她们的丈夫流连于此。
  ——那是谁让她们变成这样了?夏玛明明是贵族家的孩子,知书达理学识渊博,就因为生来双性而她愿做个女人就被逼迫至此?贾丽拉分明还是个爱吃糖的女孩却成了他们口中的“女王”。
  朱娜……那个温顺的可怜的女孩,死在苏丹的一时兴起之下。
  近卫奈布哈尼为这姑娘背叛了苏丹,尽管在大多数人眼里死个石品级欢愉之女无足轻重但是。
  “梅姬……”阿尔图环住伤心的妻子。
  是什么让姑娘们变成这样了?
  “我能看到的,比以前多更多了。”梅姬说,“但仍有很多让我难以置信的悲剧。”
  安苏亚王妃被苏丹折磨得不轻宫廷知道却不言、王宫的女奴法德耶脱开衣服是满身伤痕、萨达尔尼王妃因为对苏丹的爱在后宫受够了精神刺激。而莎姬王妃,这个女人,为了逃离她的生父、欢愉之馆,几乎舍弃了一切野心之外的东西。
  宫中的其他女人呢?送给苏丹的女人大多没有了音讯。可这些女人们仍在相互攻击,为了苏丹的宠爱。
  “我也在想。”阿尔图说,“奈费勒问我,穷人到底需要什么……苏丹卡使我失去了我原有的生活,可我走上了一条新路。”
  “穷人需要……”梅姬说,“帮助他们的母亲。”
  那些所有的不幸的姑娘背后,往往有一个不幸的母亲。
  比如他们的养女鲁梅拉的生母,那个惨死的女人,她的不幸使鲁梅拉也不幸,若非阿尔图撞见她……
  她庆幸没有失去第二个女儿。
  “什么路,我们都一起走。”梅姬说。
  阿尔图和奈费勒在思考穷人到底需要什么,梅姬在想女人们需要什么,这占据了一半的女人们,为什么有如此多的苦难,却还要受其他女人的攻击。
  为什么她们被男人逼迫沦落,却还成为男人的谈资?
  为什么这每一个人都如此优秀,却只是某某的妻子与女儿?
  为什么一半人的苦难……却少有人提?连她自己都沉浸在婚姻幸福的美梦里。

  梅姬收到了闺中密友的死讯,听说是丈夫养了情人后郁郁而终。她不确定真假,因为出嫁那日起她们再没见过,这种事他们也多少要遮掩。
  法图娜,梅姬现在的最好的朋友,一位富有的谋杀了自己不忠的丈夫的寡妇——也在阿尔图的帮助下保住了自己和儿子扎齐伊的财产。
  然而扎齐伊是无法接受母亲杀死了父亲的,阿尔图听完又觉得法图娜做的确实不对——幸好愚蠢的阿尔图还知道喊上她。
  事后的梅姬想起来冒了一身冷汗。
  法图娜杀丈夫,不就是为了扎齐伊不会被私生子侵害财产吗?可扎齐伊不理解——不,他还年轻,只知道母亲是不该伤害衣食来源的父亲的,这的确不能怨他。
  这一天,心情沮丧的梅姬和法图娜喝了一下午茶,不知怎的又聊起这事,也许是因为法图娜躲开了厄运吧,所以说起来也轻快些。
  但要说私生子……她们的同一屋檐下就有一位。
  “阿图娜尔还是……可怜。”法图娜说。
  梅姬点点头表示同意。
  “她是个女孩才没有威胁到阿尔图大人的财产。”法图娜说。
  “我还是不喜欢她。”梅姬说,“倒不如说我不喜欢私生子女。”
  “他们侵犯了我们和我们的孩子的利益。”法图娜说,“可是,错在他们身上吗?”
  “显然不在。”梅姬说。
  阿图娜尔不能选择是否变成谁的孩子,如有可能,舞姬甚至不愿意出生,因她受了苦难,却又有回报的心。
  “如果她不是这种身份,我们关系会很好。”梅姬说,“仅仅只是因为我们是女人……”
  所以男人的事横在了她们之间。
  “我们充其量算半个人吧,法图娜。”梅姬说,“我们所拥有的总来源于男人、我们本该有的被男人们拿走了,我们拥有的太少,生活的地方太窄,就只能同其他女人撕扯。”
  她们大多得不到爵位和财产,轻易地被剥夺一切,又被教育总得靠婚姻……
  “占总数的二分之一,但只是半个人吗?”法图娜替她总结道。
  梅姬默认了。

  改朝换代、或许说革命来的很快也很慢,似乎和法图娜的谈话还在昨天,但梅姬已经是宰相了。
  在那一条条事关无数女性福祉的政令发出前,梅姬最先写的,是给她的母亲的一封信。
  她以为她有很多话要说,但到头来除了对母亲的关心,其实也没有很多能说出口的。
  于是她只是写,母亲,我想要做些什么,您、父亲、哥哥们会支持我吧?我和阿尔图的婚姻很幸福,我感激我们迄今为止的命运,使我们厮守。母亲,我还是想要和阿尔图共享命运,以梅姬这个人的身份,以宰相的身份。
  她的家族几日后寄来回信了,她的父母说会支持他们,尽管他们未曾在信里重复任何一条梅姬这几日的命令,全然只是服从苏丹与宰相,以及照顾他们的女儿。
  她不怪他们。
  因为她说,她要女性和男性能平等地拥有一切,爵位、财产、工作的权利、选择的自由。
  太突然了不是吗?
  女人为什么能做得到这些?那些老派贵族如此攻击到。
  而梅姬知道女性的能力:
  她的女儿鲁梅拉博览群书过目不忘,写得一手好文章,假以时日会是王国里的智者。
  夏玛善于观察人每一丝一毫的感情,总能几句话让人放下警惕——尤其她擅长利用男人对女人的轻视。
  阿尔图资助的学者玛希尔,看起来疯疯癫癫,研发的东西却比谁的都好用。
  她还能举更多人的例子,但现在暂时没必要,总有一天她们会被看见——
  现在她要利用她的身份了,她是阿尔图苏丹的宰相、也是这个国家的王后,她暂时是靠这王权体系让这群人不得不注视她,但总有一天,他们会看见“梅姬”的。
  她细数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名字,与他们的政见、喜好——贵妇人们不也聊这些?可惜他们不在意自己的妻子说了什么。
  “而你们早就认识我,不过是默认我只是个暂时的朝堂上的替代品。”她一边说一边绕到那个跪着的人面前,“因为你们没考虑过,让女人站在这儿的可能性。因为我们只是你们眼里的半个人,遇事呢,还是得让男人出面。”
  “哪怕在座所有人都是母亲的孩子,也多的是把母亲视作父亲附庸的人。”
  戳破这个显而易见的事实使她露出了几乎畅快的笑,“你们也总是忽略所谓的不完整的人。”
  比如女儿、比如姐妹,然后顺理成章地忽略她们的眼神,和其中的野心——这些人才是新政的支持者。
  但她不会点破的。
  等她说完,回到宰相的位置上,发现阿尔图一副得意的样子,也不靠着椅背了,一副准备鼓掌的样子,好像刚刚说这话的人是他。
  好吧,自己的丈夫,梅姬默默地想,然后转头和看起来很想指责阿尔图表情管理的奈费勒对上了眼。
  这您选的苏丹,梅姬无声地说。
  我知道。奈费勒看起来憋得还是很辛苦。
  这远航的路,真是越来越出人意料了。

  日子似乎是越来越好的。
  宫廷的女士们越来越多,其中不乏和法图娜一样暴力解决了问题又巧妙地掩盖了过去的。
  于是女人们的茶话会也办起来了。
  这时候总是梅姬主持,法图娜和夏玛配合她。小鲁梅拉还在学习的年纪,总是安静地坐在梅姬身边,听她们讨论,又拿回去和书里学到的对比。
  但好学的姑娘看起来太可爱,以致于梅姬总想往她盘里塞大量的点心,又被法图娜劝住。
  夏玛的存在起初还是令一些贵族小姐们不适的,毕竟是个前欢愉之女,可在她优雅的举止前,很少有人能维持着这刻板的恶评。
  有什么比共同的利益更能团结人?那必然是共同的敌人,而她们恰巧在这两个问题上都一致,于是聊天是很愉快的了。
  聊够了继承权、财产、碍事的丈夫和不听话的儿子不靠谱的娘家,最近她们的话题转到了那个向阿尔图求助的屠龙家族的女战士阿迪莱。
  一半的人笑她太鲁莽,一半的人赞叹她的行动力,零个人取笑她作为女人却没有和一个男人在一起。
  “我们要是和她一样呀,估计日子顺多了。”有个贵妇人感慨说。
  “她有她要做的,也有能力。”夏玛说,“大部分人拥有不了一个目标、而能力就更是少见。”
  “以及……”她停顿一下,“她的家族,对女人来说也是幸运。”
  “会越来越多的,这样的家庭。”梅姬抿了一口茶之后说,“我们的下一代,会渐渐学会这些的。”
  “苗圃是个好地方,不枉陛下和奈费勒大人当初的努力。”法图娜赞叹说。
  鲁梅拉听闻苗圃二字也抬起头来。
  这使梅姬想起刚收养鲁梅拉时,鲁梅拉同他们夫妻的对话:
  ——你为什么向我寻求一本书而不是钱?阿尔图问。
  ——我的妈妈说,女人读了书,命运就不一样了。
  而苗圃是那个男孩女孩都能读书的地方——不止是读书,是两性一样相处的地方。
  梅姬又觉着希望了。
  
  但每个女人都想要做回完整的人吗?
  鲁梅拉问梅姬,看来平民区的混乱也打扰到了她。
  不,她本来就生在民众间。
  “她们不知道自己不完整,鲁梅拉。”梅姬说,“她们觉得自己本来就该这样,而我们在毁坏她们的生活。”
  “是,她们的丈夫现在对她们更加警惕了……维护家里的财产也得防着丈夫的姐妹了。”鲁梅拉说。
  “是啊。而我并不熟悉平民区的世界。”梅姬说。
  所以她先从贵族女性入手,她熟悉这里的规则。这里人少,靠近王廷,也更好利用王权与相权……
  但说起这个的话:
  “我们之前谈论的事已经差不多准备好了。”梅姬说,“我和阿尔图的私人遗嘱上只会有你一个人的名字。”
  “那会给你们添很多麻烦的。”她轻声说。
  “我们只有你这一个孩子。”梅姬说,“你不能推辞该得到的。”
  “我要是能拿稳这些,对其他女孩子也会好吧!”鲁梅拉扬起头问梅姬,这一下梅姬有些恍惚了,记忆里那张皱巴巴的小脸和鲁梅拉带着期许的眼神叠在了一起。
  “奈费勒大人需要一个修法的案例。”她说,“我想我可以做。”
  是的,一个案例,一个现在的个案会成为将来的寻常。
  就算不谈那些……鲁梅拉,她的女儿,也可以顺利地过完余生。
  这个世界够好了吗?够值得诞生了吗?
  
  梅姬还有很多要做的要思考的,比如处理男人们的不满、教导女人们她们本来就该拥有这些。
  但是来不及了。
  梅姬并非不熟悉那些荒唐的请愿书,却也未曾预料到它们堆起来竟能压死人。
  阿尔图死后的第一个天明时,梅姬是握着丈夫冰冷的手,从睡梦里醒来——萨米尔后来说她这是悲伤过度,晕过去了。
  无论如何,等她睁眼,看见照进窗的阳光时,竟第一反应还是收拾一下该上朝了。
  “阿尔图,我们……”她反应过来了,在面对那张失血过多而褪色的死人的脸庞前。
  他的手很冰,像他们的第一个孩子。
  她将自己的额头抵在那只手上。
  门外是鲁梅拉的声音。于是她赶紧站起来,理了理仪容。
  阿尔图安静地躺在那里,他很少这么安静。
  
  最快速地安顿好葬礼的一切要三天,这是裁缝们的意思。
  “只有三天……不算太难熬。”梅姬说,“我会抓出来是谁的。”
  一定有人煽动了民众——那么是谁?
  其实她心里早就有答案、阿尔图也有,只是他们太过信任民众而忽视了他们也有错误的一日。
  但是审判的流程走起来太过麻烦,若是直接处死怕是闹的阿尔图的葬礼不得安宁,她的丈夫该体面地结束人生……
  另一方面而言,杀人是立威的必要之举。现在,最需要立威的人不是她了。
  这使梅姬又一次叹息,为自己、为爱人、为好友的命运。
  而后她停下笔,写下了最后一封给父母的信。
  
  葬礼结束后的余下的白日的时间,梅姬和奈费勒喝了最后一次下午茶。
  “我会处理掉那些人的。”奈费勒说。
  “辛苦您了,奈费勒大人。”梅姬说,“将这样的罪责交托给您,是我的失职。”
  “我也有所失职,倘若我能更早一些发现他们的勾当,也可以避免这一切了。”奈费勒说。
  “您别自责。有些事并非一时能改变的。”梅姬说。
  “但我们还是去做了,直到一千次、一万次,直到我们能做的尽头。”奈费勒说,“命运太苛待您和阿尔图了。”
  “命运从未苛待我。”梅姬低下头,看了看茶水里自己的脸,“从未。”
  她有阿尔图、有鲁梅拉、有一众好友,她是帝国的宰相,她有幸走在一条全新的路上。
  是多么大的幸运,才使她走到今天啊。
  “命运苛待了阿尔图。”梅姬说,“而我会和他一起分担。”
  “阿尔图是走向命运的。”奈费勒说,“您真的要和他一起吗?”
  “我很抱歉使您把挽留的话都说不出来”。”梅姬说,“可惜我承诺过的,我和他永不分离。”
  她再次抬起头,看见奈费勒疲倦但仍锐利的眼神,看见埋葬了阿尔图的花丛。
  “但是我也很悲哀啊,奈费勒大人。”她看着奈费勒头顶,似乎望见了那顶沉重的王冠在他头上。
  “轮到您了啊。”她说。
  “我会让他们记得阿尔图和您的功绩。”奈费勒说,“客观的,符合事实的一切。”
  “我们所做不完的,就拜托您了,那些姑娘们若是觉着我是追随丈夫而去……那请把我的遗书公开吧。”
  那是她留给娘家的最后一段话了——
  “致我的父亲、母亲、兄弟……我并非是作为妻子追随丈夫,也非是作为宰相追随苏丹,仅仅只是因为梅姬与阿尔图这两个人的誓言而已。
  请别太多为我悲伤,我现在是在全然地为自己而选择死亡。
  在这最后一刻,我仍然感到幸运。因我有幸发掘这个事实:我是一个本该有资格决定自己命运的人,并践行至最后一刻。
  婚姻并非我所选,尽管它美满。我的政见是我自然而生的,我的死亡是我的最后一个决策。
  我是个女人,女人总在被视作半个人,好在我的后半生是自在的、完整的。我祈愿有朝一日每个女人都如此。
  我很伤心与你们诀别,但我没有理由质疑我的本心。若是你们还有些思念我,就请照顾一下鲁梅拉,和那些同我一样的女孩们。”
  “……就这些话了吗?”奈费勒在梅姬许久的沉默后终于忍不住问了。
  “嗯。”梅姬说,“还有些对您有助力的东西,也已交给相关人士了。”
  “我会为女孩们指出一条路的,对吧?”
  奈费勒走之前,梅姬最后一次问他。
  “一定。”奈费勒说。
  
  这夜,奈费勒会留宿宫里。也许以后都是如此。
  而梅姬花了许久收拾好遗容,从卧房里掏出准备好的短刀。
  在锋利干净的刃上,她看见自己的脸。那影像随她出鞘、检查的动作变动着,于是她在倒影里看见了年幼的靠在父母怀里的自己、那个与未婚夫阿尔图并肩的自己,以及现在这个,戴着蓝头纱、金首饰的宰相梅姬。
  她拉动了刀刃,阿尔图在呼唤她了。她和阿尔图在同一条远航的船上,也该到达共同的目的地了。
  在视觉消散前,她感觉天似乎亮了,而她自己是轻盈的,要回到所有人诞生的同一天地里去了。
  那是属于人的尽头。

Notes:

其实我始终觉得灯影下很适合如愿这首歌,也适合嗵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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