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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你的政敌半夜一脸愁眉苦脸地从墙头翻进自家院子,而你作为和这位不请自来的客人不仅是表面上的政敌更是暗地里致力于推翻现苏丹统治的盟友,你很难不怀疑是你们的地下事业出了什么差错。
很显然奈费勒就是这么想的。
他看着阿尔图一副天塌了的表情魂不守舍地仅凭身体记忆落座于石桌对面,而在这段短短的路程中奈费勒已经完整地在脑海中过完了一遍最近的行程。苗圃的建设在近期已经完成了,贫民区的孤儿们已被妥善安置,包括阿尔图带来的一批小乞儿们,阿尔图还安排了几位追随者来授课,效果非常不错。这么看来近期的事业进展都很顺利,那他的盟友为何会露出这种表情?
如幽灵般晃悠着坐下的男人,先是双眼无神地注视了会院子里的树,眼神又慢慢移到树根,在那柔弱却坚韧的淡绿色小花朵上停留了一会,似是想到了什么表情甚至带了点悲泣。
“阿尔图……?”
在这位权臣脸上可是第一次露出表情,就算是最开始被指为苏丹卡的玩家他也没动摇到如此地步,这令奈费勒开始忧心究竟发生了什么。
“……”
阿尔图的思绪被这声呼唤拉了回来,他把目光转移到奈费勒身上,突然嘴一瘪就是一个趴在桌子上哭嚎的大动作,给院子的主人吓得直接站了起来移步到阿尔图身边,却被一把抓住衣服抱着腰就嚎。
“奈费勒……!我的珍珠要被狗叼走了啊……!我捡回来的小珍珠,呜呜呜,我就知道她一定会重新焕发光彩,但是这不代表我能这么快就接受失去啊呜……”
“……”
听着阿尔图可以说是情深意切的痛哭,奈费勒悬在空中的手在薅住那头棕发把人扯开和落下一个安慰性质的抚摸中,犹豫了半天在感受到腰间的布料逐渐被眼泪湿润时选择了落下一个巴掌在那棕色的脑袋上强忍着嫌弃把人推开了。
可能奈费勒的掩饰不太到位,眼睛还红着的阿尔图不可置信地瞪着他。
“你嫌弃我?我都这么惨了你还嫌弃我!”
“……我并没有——”
“你有!我看出来了你在嫌弃我把你衣服弄湿了!”
“……阿尔图你——”
“奈费勒你没有心!你就是这么对待你心碎的盟友吗!”
“……”
奈费勒面无表情。
“对,我嫌弃你,满意了吗阿尔图。”
“……你真嫌弃啊?”
泛红的眼眶配上刚哭过还有些沙哑的嗓音,演出来的三分委屈也美化到了八分,于是奈费勒最终还是叹了口气递过去一条手帕,放缓了原本生硬的语气。
“稍微冷静一点,阿尔图,你这样我根本理解不了发生了什么。”
“……”算是无理取闹地发泄过一通后,阿尔图的情绪明显平静了许多,他接过手帕把眼泪擦干净然后收到自己兜里,“这个我带回去洗完了下次再还给你。”
奈费勒想说他不缺这一条手帕,却因那个“下次”犹豫了一下,就错过了拒绝的最好时机。
“你知道今天我家有个典礼吧,我正式向所有人宣告鲁梅拉是我的养女。”
“我知晓此事。很抱歉以我的身份无法在明面上为鲁梅拉小姐送上祝福,希望我的礼物没有错过此次盛典。”
“鲁梅拉收到了,她很喜欢,让我有机会替她转达她的谢意,现在我给你带到了啊。”
颇有些疑惑地看了眼不知为何语气有些别扭的阿尔图,奈费勒知道此前他们俩确实对对方有诸多不满,但自从秘密结盟后,撇去偏见后的交谈令双方发现其实他们的共同话题还挺多,思想上的共鸣更是令人惊叹。
同时奈费勒意外地发现阿尔图对于接受他人直白的善意与夸赞略有不适,可能是听多了各种虚情假意的阿谀奉承,他本人也长时间扮演着一个左右逢源的讨好者,面对真情实意反而有些不习惯。
不过如果是由阿尔图本人递出的真切夸赞他又并不会吝啬,奈费勒刚提出苗圃的想法时,阿尔图当时看着他的眼神带着明晃晃的热切与赞叹,他大力称赞这是一个天才般的想法,仿佛闪烁着星光的双眼似是看见了遥远的未来,他说奈费勒,这是在播种希望。
所以按理来说,只是传达一份真挚的谢意,阿尔图不应当如此纠结。
但阿尔图一向是个在信任的人面前很好懂的人,果然下一句就没忍住嘀嘀咕咕地小声抱怨起来。
“她可太喜欢你的礼物了,也不知道你从哪里淘到的书,还是说是你的库存?总之鲁梅拉一拿到那本书就舍不得放下了,恨不得当场就要离席回去看书。”阿尔图越说越酸,越说越小声,最后几乎就是在哼唧了,“我送的那本书她都没这么喜欢……”
好吧,刚上任的傻父亲,可以理解。
奈费勒挑挑眉不作评价,现在任何回应都会被这位还处在满腔新手父亲的莫名热血中的男人视为挑衅,更何况阿尔图一向善于哄好他自己。
“不过我送的手镯鲁梅拉一收到就戴上了,一直没拿下来过!”棕色的瞳孔突然重新焕发光彩,颇有些得意地看向奈费勒,“所以还是我赢了!”
“……”
不,并没有人和你比较。
混杂着无奈的轻笑就要自嘴边溢出,考虑到可能会引起对方的恼羞成怒,奈费勒借着喝茶的动作硬是把那点笑意忍下,杯沿压着唇角划过,抹平上扬的弧度。
“既然鲁梅拉小姐同样非常满意——”在阿尔图坚持的瞪视下奈费勒改了口,“更为满意你的礼物,那你之前又在烦心什么呢?”
“……”
一听到这个话题,刚才还神采奕奕的人又奄巴巴地趴到了桌上,垂落到眼前的发丝撩过睫毛,眼睛条件反射地眨了几下挤出一滴受刺激产生的水珠,配合还泛着微红的眼尾颇有些可怜兮兮的感觉,但有别于之前的失神,那双褐眸里这次却是燃烧着熊熊烈火。
“法尔达克……亏我看他可怜一直照顾有加……结果他竟然——!”
在关键地方停了下来,看上去气冲冲的阿尔图一巴掌拍在石桌上撑起身体,可能是用力过猛手掌落下后细微地颤抖了一下,看样子有时候力气大也不是什么好事,但是还沉浸在愤怒的老父亲的角色中的阿尔图硬是没有表现出来,倒是坐在对面的奈费勒悠悠地瞥去一眼,不过并没有戳穿某人的强撑的打算。
法尔达克,奈费勒记得这个名字,附属部落为表忠诚送来的质子先生,还是个年轻人,看似无助顺从地立于苏丹面前,垂下的眼帘试图遮挡住那些不甘的野心,只是,就像他最开始的评价,还是太年轻了。那位敏锐的君王理所当然地发现了那份没被隐藏好的不屈的愤懑,而苏丹一向乐于摧毁这种倔强的灵魂,于是他要求阿尔图在这位年轻人身上使用一张苏丹卡。一次折磨两个人,苏丹满意极了。
巧合的是,阿尔图当时手上正好有一张白银的征服卡,可以轻而易举地踏平法尔达克的部落,那苏丹知道吗?他当然知道,不如说他正是因此提出这个要求。
下命令的那天阿尔图没上朝,是由盖斯转述给他的,当天阿尔图就当机立断约上哲巴尔去郊外斩杀了一头受伤的白犀牛折断了那张征服卡。第二天上朝时首先恭维了苏丹竟将处置质子这等权利赐予自己实在是不胜荣幸,好话说尽了才小心翼翼提出征服卡已断,自己需要重新抽卡才能完成君王的任务,苏丹同意了。
许是上天眷顾,这次抽出的是白银的奢靡卡,阿尔图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立马表示要对法尔达克使用这张苏丹卡。这是最无聊的选择,苏丹的笑容消失了,他沉默地注视了会阿尔图,在这位宠臣肉疼地拿出五个金币时才咧开嘴笑了起来,欣赏了会那因被要求再出五金币而更为肉疼的痛苦表情,总算是愉悦地同意了阿尔图折断这张奢靡卡,质子和宠臣都松了口气。
那之后奈费勒只知道那位法尔达克先生后来主动找上了阿尔图,在阿尔图尽力的帮助下,年轻人交付了信任成为了阿尔图的追随者,具体细节他并不清楚。他和阿尔图是盟友,但他们也有各自的事业要专注,一般来说他们不会互相插手对方的事情,除非本人自己提出需要帮助。也许现在就是阿尔图需要帮助的时候了。
“法尔达克他竟然!他今天竟然和我说——”
[阿尔图大人,请您允许我以结婚为前提追求鲁梅拉小姐。]
面容俊秀的年轻人因着双颊的红晕容貌更为迭丽了几分,坚定的请求最后由于害羞尾音带上了一丝颤抖,他心知阿尔图对鲁梅拉是多么看重,从今天典礼的隆重程度就可明了。但,法尔达克想起那位淡绿色长发的少女恬静的侧脸和闪烁着轻快笑意的双眸,仿若流星拖着银河砸入心间,年轻人摸着自己狂跳不已的心脏,在瞬间为这份一见钟情下了决定。他郑重地向他尊敬的大人请求,展现毕生所学的完美礼仪,低垂的头颅与几乎与地面平行的弯腰表达了真诚的谦卑与诚恳,只为请求一个追求的机会。
“我今天才正式宣告鲁梅拉是我的女儿,他就跟我说他要和她结婚!我才刚当一天父亲他就要和我女儿结婚!”不长记性的手差点又再次拍在石桌上,被奈费勒眼疾手快地塞了一杯茶水在手里,落下的轨迹僵住然后突然掉头,阿尔图将喝茶喝出了喝闷酒的气势,“我以为我之前已经打消了他联姻的念头了,他明明当时表现得很高兴,怎么这才过几天就又来了!”
“联姻?”
这次奈费勒都皱起了眉,他不太赞成两位优秀的年轻人被这种政治原因捆绑,如果是出于这种政治目的,他希望阿尔图能拒绝那位年轻人的请求。
“……这次不是。”虽然有些不情愿,但阿尔图还是替法尔达克澄清了下,“我认真问过他了,是不是因为前两天说的联姻的事情才提出这个请求,那小子慌慌张张给我解释了好半天,翻来覆去地澄清他真的只是对鲁梅拉一见钟情,急得汗都快下来了。”
听到这里奈费勒了然地挑了下眉,出口的明明是疑问却带上了笃定的语气。
“所以最后你答应了?”
“……”阿尔图沉默了许久才脱力般放松背脊,胳膊撑在石桌上托着脑袋,端起已经被重新满上的茶杯抿了一口,“客观条件来说法尔达克并不是最好的选择,但是,奈费勒你听见了他向我索要了什么,他只要一个机会。他没有开口就是‘请您将您女儿许配给我’这种混账话,他会尊重鲁梅拉的选择,基于这点他合格了。”
“既然你已确认那位年轻人的真心,你又还在担忧什么呢?”
“我不是担忧……我只是……”
“不舍得放手吗?”奈费勒好笑地看着因为心虚目光四处游离的盟友,修长的手指在石桌上敲了两下,“我相信鲁梅拉小姐足够聪颖能做出她自己的判断,作为父亲还是不要在年轻人的事情上干涉太多了。”
“……”
阿尔图知道奈费勒说的是对的,但是情绪控制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他才刚刚正式当上鲁梅拉的父亲这个身份没多久,这太突然了他真的需要一段时间才能接受。
沉默间在这片小小的庭院内,只留下奈费勒的手指轻轻敲击石桌的声音,节奏由缓转疾,不经意间透露了点主人有些紧张的情绪,只可惜正沉浸在自我思绪中的阿尔图没有察觉。
“阿尔图……”奈费勒像是在斟酌用词,又或者说是出于对接下来的话的慎重,说话的语速都比平常慢了不少,“或许,你可以考虑下你自身的情况,也许这能转移下你的注意力。”
“我自己的情况……?我自己有什么——哦、哦……”
察觉到奈费勒的言下之意,阿尔图突然有些不自在地拿起茶杯又抿了几口。他的情况,他还真有点情况,只是这情况有点不好开口。下垂的视线悄悄挪向对面,聚焦在白瓷的茶杯,又顺着杯沿滑到骨节分明的手指。阿尔图曾在结盟的那晚短暂地与这双手相握过,与想象中一样是比自己低一些的体温,指腹间或多或少有着些薄茧,甚至还有些旧疤伤口,这是一双饱经风霜的手,修长却不柔软,坚硬一如本人。
身为贵族的他早早拥有上朝的权利,他一点点看着奈费勒以平民的身份行至群臣之前,薄茧是出于大量笔墨的书写吗,又或者有别的原因;疤痕会有施粥时的烫伤吗,又或者是平民身份带来的附加产物。他观察着这个与朝堂格格不入的人,他站在这个人的对立面却又无比了解他,所以他敢在收到纸条时手无寸铁孤身赴约,他敢相信那幅大逆不道又异想天开的蓝图,他敢堵上一切与这人踏上一条属于他们的理想之路。最后,他却不敢承认自己早已被对方吸引。阿尔图想起刚刚奈费勒的话,他心说我的情况,我的情况就是你,可我不敢说。
“……我已经习惯了,我的情况不是很重要。再说了,奈费勒你和我不是也一样吗,你都不急我急什么。”
“……”
奈费勒眉梢微扬,他有些意外,他原本只是为了接下来的话做铺垫而做的试探,但现在的阿尔图的反应表明,他竟确实有在意之人了。这预料之外的情况令他喉头发干,奈费勒微眯着眼打量着对面在今晚鲜少与自己对视的人,最后视线落在因焦躁数次舔舐后湿润的双唇,决定再赌一把,反正他在阿尔图身上也不是赌第一次了,而现在他们能坐在这里就证明了结果。
“我并非不着急,我只是在等待合适的时机。阿尔图,你觉得什么时候才是最好的时机?”
“……什么时机?等等——”阿尔图猛地抬头盯着奈费勒,“等下你的意思是,奈费勒你有喜欢的人了?!”
因着过于惊讶,疑问的声音不受控制地放大,惊走了树梢打盹的麻雀,鸟雀扑腾着翅膀飞走了,在空中留下一阵双翅拍打的声响,落入阿尔图的耳中,一下下击打那充斥着惊讶、懊悔、伤心的大脑,过多混乱的思绪甚至带出了一阵短暂的耳鸣。
“可以这么说,虽然我更愿意称他为灵魂之伴。”
被死死盯着的人也目不转睛地观察着对方的一举一动,他没有错过那眼神里闪过的后悔,不自觉下垂的眉梢透露着主人的难过,几乎被无措的手扫下石桌的杯子更是展现了对方的慌乱,他想他有了些猜测,一些他所期望的猜测。
“评价这么高吗……”阿尔图希望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没有那么酸,被各种情绪淹没的人开始控制不住自己即将出口的话语,“我想我给不出什么有用的建议,毕竟我刚刚才失恋了……”
话一出口阿尔图倒是马上清醒了过来,这简直是不打自招,他欲盖弥彰地捂住了自己的嘴,刚刚还盯着奈费勒的眼神此时却是如被烫到般骤然移开,不巧错过了那双发亮的黑眸。从这个话题开始就有些坐立不安的人现在更想逃离了,奈费勒那么聪明刚刚那句话他不可能不懂,阿尔图不想听见那声拒绝,不如现在逃走,以后再见就当没发生过,他相信奈费勒会体谅他给予他最后的体面。
不过在阿尔图有所行动前,那双刚刚还被观察的微凉的手,搭到了捂住嘴的手上,稍许使劲将其扯下,覆上溢着冷汗的掌心与其相握。
“我想你已经告诉我了答案,阿尔图。现在说失恋还为时过早了不是吗?”
眼尾处因稍早的泪水还未完全褪去绯红的皮肤,此时此刻因另一种原因再次染上浓颜。
几日后,法尔达克在下朝时被奈费勒的侍从拦住,被领去了一间茶馆。
单独的房间内,法尔达克焦躁不安地透过茶水升起的冉冉雾气观察自己不算熟悉的阿尔图大人的政敌,不知道自己被叫来此处的原因,如果是为了策反自己对付阿尔图大人那这个人注定要失望了。
“那么,法尔达克先生。”茶杯被置于桌面发出清脆的敲击声,“关于您和鲁梅拉小姐之间或许会产生的亲密关系,我有些事需要再次确认一下。”——以另一位父亲的身份。
“……?”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