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1
濑多总司,20岁,不擅撒谎,被大学前辈拉去联谊,不懂回绝,被灌酒,不会推诿,很快成为被同性和异性各怀心思围攻的对象。第二天醒来,首先心有余悸地和熟悉的单人公寓天花板打照面,然后庆幸并未与任何人分享床铺,只是头痛,姑且在承受范围的宿醉后遗症。
他抓起还在响着闹铃的手机,静音之后翻看信息,除了LINE上同学发来的寥寥几条客套,还有一个陌生的应用通知,濑多手机的应用很少,对这个图标毫无印象。点开通知,弹出聊天界面。对面的人顶着的头像是……一颗卷心菜?卷心菜的白底正面素颜无修证件照。ID是好想休假(带薪)
卷心菜的信息:
申请了好友连个招呼都不打?
还活着吗?
被猫滚了键盘发的申请吗?
这几条消息时间是昨天深夜,濑多还没想好怎么处理,一个崭新的气泡弹了出来:早上好,我要拉黑你了哦,太没礼貌以至于被猫吃了尸体的U君。
濑多急忙回了句等等,出现在默认头像边的气泡框上方的ID是一个大写的单字母U,原来如此。
卷心菜立刻回复了一个问号。濑多边猜测边解释,昨天去联谊喝醉了,刚刚醒来看到手机,可能是被捉弄下载了什么聊天软件。聊天记录都清空了,希望没有做出什么失礼的行为,长文中穿插着三次道歉。
对面打字很快,回复很碎。
卷心菜:倒也没有什么行为啦,只是突然无言添加好友之后就什么反应都没有了。
卷心菜:但是话说回来,被捉弄啊……你知道这是什么应用吗?
濑多:不是社交网站吗?
卷心菜:Google一下下。
濑多听话地搜索应用名字,然后切回聊天界面。
濑多:Google说是同性恋者寻找同类的交友平台……
卷心菜:是呀,你的同学真过分呢!
卷心菜:(一个拍拍的表情)
卷心菜:得罪了什么人吗?
濑多:我想没有,和参加的大家其实都不是很熟,但也不一定……
卷心菜:那就是不知不觉就被记恨了的模式呢!不过也可能是对你图谋不轨的试探哦,一般人想下这种还找不到。
卷心菜:从反应来看,你不是gay吧?劝你直接注销账号比较好,资料卡可是把你的照片都挂上去了。
濑多突然心念一动,打字:注销账号以后还能和您联系吗?
卷心菜:哈哈,为什么?突然的搭讪?但是发不出来哦,这种都会被平台屏蔽掉。
那直接见一面吧。濑多继续说,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样说,但却有说下去的决心。然后我就把应用卸载。
卷心菜:哇,你认真的啊。
濑多:是认真的。
对话界面顶端显示了十秒钟的对方正在输入。
卷心菜:我要是坏人怎么办?
濑多:我是成年人,会谨慎地对应的。
濑多:但如果说用卷心菜当头像的人看起来不会坏到哪里去,是不是有点失礼?
濑多总司,20岁,突然要和只是意外在同性社交平台搭上话的陌生人见面。
因为我连能一起聊天,一起吃饭的人都没有。濑多想,我非常非常的孤单。他把手机丢到一边,闭上眼睛。
2
对方约在一家意式小餐厅见面,濑多在tabelog上搜索过,消费算同档次平均水平,面积较小,无需预约,灯光昏暗,食物美味,但可以室内吸烟,至少不会是年轻人选择的约会地点。
他提早十五分钟到,翻看菜单,对面突然站定一个人。穿着西装,歪歪扭扭的红领带。濑多把视线再往上,看到一个男人的面孔。有点溜肩,没有什么特色,只是头发有点乱。
“你好,我是警察。”那人出示了警察手账,大大方方拉开椅子坐在对面。
是便衣,濑多有点紧张。“发生了什么案件吗?”离会面的时间还有五分钟,濑多这两天生活中发生的戏剧性事件未免太多。
“啊没有,只是向你表现一下,我不是什么坏人啦。也算一种交换吧,毕竟你的资料都看光光了……”便衣刑警,头像是卷心菜,用户名是不想上班(今早刚改的),30岁的足立透说,“请多指教哦,U君。”
“是要注销账号吧?我帮你看看,不要留下什么信息。”
濑多直接把手机递了过去,足立透有点惊讶,接过来操作几下,把资料都清空了,跳到注销页面,还给濑多。
“吓我一跳,这么多好友申请。”
“很多吗?”
“一般用户用几年可能也不会有你一天收到的多。”
濑多有点被吓到。
“我是同性恋喜欢的类型吗?”
“类型的话倒不算吧,”足立透平淡地说,“你就是普通地长得很好看而已,男女通吃,真厉害,赢在起跑线。”
濑多这才意识到说错话和被挖苦了。他急忙注销了账号,觉得自己对智能手机的操作从未如此高速。
足立透略带惋惜地看着那数百条好友申请和整个应用消失。
交换了姓名年龄,濑多说自己是大学生。
“你也是学法的啊!”足立透说。
“您怎么知道?”
“你同学给你上传的简介照片,背景里有法考参考书,哇,真是看到就头痛。”足立透好像真的头痛一样压着太阳穴,“怪不得一本正经的,高中也光顾着读书了吧。假期上交给补习班,社团是回家部。六岁的时候写作文说长大要将一切罪恶绳之以法。”
濑多无法反驳。
“还真说中了?当律师不好吗?公务员看起来稳定光鲜,但办公室政治也真不是开玩笑的,一不小心站错队就被踢到不知道哪个角落吃灰了……”足立透说,“这可是过来人的经验哦,不是‘我的一个朋友’那种。”
即使是濑多也觉得足立透有些交浅言深了,他的疑惑浮在脸上。足立透笑笑,说:“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既然要见面,不就是想认识的意思?我们都不是坏人,也算半个同行,应该聊得来,放心,在我看来你跟高中生没两样,没把你当那种对象,还是你想发生点什么吗?”
濑多的脸涨红了,“我确实是只想交朋友……”
“手机号已经输在你通讯录里了,打开就是。删掉也行。”
“……我会再联系您的。”
“那就这样吧,”足立透说,“我要点千层面和黑咖啡,还有沙拉,你呢?”
3
足立透走进房间,吸吸鼻子,说,培根的味道。
培根和煎蛋,濑多总司的早餐。早餐也会开火的男大学生,午餐是自己做的便当。
每次见面都是各种小餐厅和不是连锁的咖啡,食物很美味,聊天更是开心,但几次之后濑多总司有些难以忍受,提出不要每次都去外面吃饭的意见。
“干嘛,又没带你去什么二丁目酒吧。”足立透说,“要不我们去湖滨公园找个长椅坐着?会有点像间谍接头,英国电影里那种。”
“主要是总让您破费。”
“比你大十岁,难道还要你请客,那我也太不要脸了。”足立透说,“实在不行就AA吧。”
“我想请足立先生来我家吃饭。”
“吃外卖也没有多便宜啦,还要丢垃圾——”
“是做饭,”濑多说,“我来做饭。”
“哦哦,手作料理。”足立透说。“听起来挺梦幻的。”
濑多总司的双亲常年在海外,本来只是外派的一年,突然就变成长期工作,但在国内的时候也经常不回家,对濑多来说差别不大,他从小自己做饭,已经养成习惯和爱好,只是一人独居,做多了也吃不完,都市人际冷漠,能分给邻居的数量也有限。邀请足立透来家,颇有种献艺的跃跃欲试。一不小心就做了四菜一汤。两人埋头苦吃,也还是剩了不少,濑多用饭盒装了请足立透带回去。
“足立先生也一个人住吗?”濑多问完,觉得这句话怪怪的,生硬地补充一句:“房租会不会很有压力?”
“这点不算什么啦,好歹也是公务员,虽然是没前途的边缘闲职,但起码回了东京,比乡下好多了,那里才是真的什么都没有,收入也少,花钱都没地方花,想好好喝杯咖啡都……速溶喝得我舌头都钝了。”
濑多是城市的孩子,对乡下毫无概念。只能听着,足立透看他一眼,继续说。
“荒到什么程度那个地方,别说家庭餐厅了,连小钢珠店都没有哦?犯罪率也很低。根本想犯罪都找不到由头嘛。”足立透说,“不像大城市,时不时能有人在小钢珠店的盥洗室割腕自杀。”
“那工作是不是很清闲?”
“如果是当地员警清闲点也好,但对想做出成绩升职的人来说就不妙了……啊,我可不是说希望有人犯罪我们才能立功的意思,但就这种微妙的拉锯心情,你懂的吧?”
“也不是不能懂……”
“对吧?如果没有人犯罪了,执法机构原地解散,我们读这么多年书是有什么用呢?现在大学里还是学那些东西吗?我看看……数据库的建立、日本乡村破案率与积案重启现状的调查……”足立透翻着濑多桌上的讲义,“这种课题也没什么前途,把时间花在这个上……啊,你有参加社团吗?”
“没有……”
“虽然大二才参加可能有点晚了,就当转换心情,试试剑道如何?挺适合你的。”
濑多追问为什么觉得适合,足立透只说直觉,刑警的直觉啦。
4
“地区大赛?!你才学几个月啊?”
“只是新人战而已……”
“一般人这点时间基本动作都学不会吧?完全是天才啊……你的社团队友大概会被活活气死。”
“队友们都有祝贺我。”
“那就是白天祝贺你晚上回家偷偷地活活气死。还好段位有年限要求,不然你走夜路也要当心。”
“能请足立先生来看吗?比赛。”
“这个,应该有更适合邀请的人选吧。”足立透面露难色。
“是足立先生说我适合剑道的,如果能有成果也想让您看到。”
“伯父伯母去不是更合适?”
“我的父母都在国外。”
“那女朋友?”
“没有女朋友。”
“比赛前去交一个。”
“没有那种预定计划。”
“我那天有工作。”
“可我还没说是哪天,”濑多从手账里拿出纸质票,“而且我都把票带来了。”
“行了,我输了。”足立透举手投降,濑多把票夹到他的手指间,“但万一当天真的有事也没办法哦。”
“您能收下我就很高兴了。”濑多说,“以前学校开放教学参观日,父母都经常直接说没空回绝。”
“哇,不要复述你原生家庭的创伤了,这样我会不好意思找借口不去。”足立透把票折好,塞进上衣内袋。“厨房里还在炖什么吗?好香。”
如果每天都能和足立先生一起吃饭就好了。濑多想,然后因为这个念头的荒谬而对自己难以置信。之后就像不要想大象一样,濑多反省和巩固着自己的奢侈愿望,足立先生总有一天会(可能就在他没有删除的应用上)找到真正相称的伴侣,还有什么理由和小十岁的大学生普通朋友来往?他突然明白了足立透之前提过的微妙的拉锯心情。如果足立先生也一直是孤单一人就好了……
而足立透全然不知他在想什么,只是快速地把食物夹进碗里。
“这个很好吃哦!不愧是悠君——”
濑多停下筷子,愣愣地看着足立透。
“啊,是那个啦,你的网名不是U吗?”足立透少见的慌乱了。
“是您认识的叫悠的人吧,没关系的。”濑多善解人意地说。
“嗯,常有的事嘛!就像会对着老师叫妈妈……”
“那是小学生吧?”濑多笑了一下。“那个悠君经常给您做饭吗?做的很好吃吗?”
“怎么好像闹别扭一样?气氛很怪诶!啊,你刚刚是不是说炖菜差不多要好了,我去端出来。”足立透连忙站起,往厨房走。
“等下,足立先生,小心——”
小心烫还没说完,厨房就传来碎裂声。濑多快步走过去,足立透手还悬在空中,地上是碎了的土锅和原本应该是清酒蒸五花肉卷心菜的物体。
“哈哈,闯祸了。”足立透说,“这个锅还很新呢,真不好意思……”
濑多回忆自己为了保养万古烧每天付出的辛劳,还是有点心痛,他摇摇头:“没烫伤吧?”
“那倒是没有……”
“您别动,我来收拾。”
濑多拿来垃圾桶,戴上手套,捡起还发烫的土锅碎块,足立透也蹲下来,说着真可惜,用手指蘸了一点酱汁,就往嘴里送,濑多来不及反应,抓住了足立的手腕,后者痛呼一声。
“对不起!但我应该没用什么力气……”
濑多松开手,在足立收回手之前看到对方腕上的伤痕。红色的擦伤。
“前天抓捕一名抢劫犯,铐手铐的时候发生了点混乱……哎呀,本来不想说的,有点丢脸吧?我今天丢脸的事是不是太多了。”
“已经见怪不怪了。”
“哇,好辛辣。”
“我去拿医药箱。”
“已经处理过啦……你还真是爱操心。”
足立透把袖子拽了拽。
5
濑多在新人战里拿到了还不错的名次,监督和队友围过来庆祝,他望向观众席找了一圈,又找了一圈。
“我有去看啊。”足立透搅拌着加了糖的红茶说,“看了大概一轮比赛吧?你姿势挺好的。”
“没能看到最后吗?”
“临时有事嘛,推不开的那种,相亲。”
“相亲?”
“是啊,还得先把衣服送去干洗……”
“对象是女性吗?”
“问得真好笑。”
“足立先生要结婚吗?”
“干嘛,要劝阻我?你可真正直。”足立透突然摆弄了几下手机。
濑多的手机屏幕亮了,坐在对面的人给他发来信息,内容是一个电话号码。
“这是那女人的电话号码,你去对她自我介绍,就说是您的相亲对象在同性恋‘交友’平台认识的刚成年的朋友,要现在拨号吗?我可以走开,等你说够了再回来。不回来也行。”
濑多咬着嘴唇,盯着手机屏。
“放心吧,只是走走过场,上司介绍的,总不能不给面子吧?婚姻不是人生的坟墓吗?我还没那么想死。”足立透嗤笑一声,把濑多的手机屏幕按灭了,“但如果我不说这些,你打算把屏幕盯出洞吗?比愚直更糟糕的就是你这样不上不下的……半吊子。”
和濑多相比,足立透是一个情绪外在表现相当丰富的人,这样冰冷的视线,濑多是第一次感受到。自己可能做错了什么,或者只是因为没做所以错了。
6
濑多社团练习中少见地被同学拿了几个一本,监督说今天就先见学吧,姿势有些变形了。剑道是心的修行,如果心不在焉,训练也是浪费时间。濑多脱下护具,头发被汗水粘在额头。
社团活动结束,他打开手机,依然没有足立透的消息,自己发过去的问周五晚上有没有预定安排的信息被已读不回。倒是研讨会的群聊里在分配课题,在数个乡村名案中,夹杂着八十稻羽连续杀人事件。但很快被组员否定,说资料太少,案件本身太离奇,很难做研究。
濑多对这个地名稍微有些印象,但更多是记得电视上播出的打了马赛克的倒吊尸体,轰动一时,但随着嫌疑人的落网,再猎奇的案件也成为明日黄花。
濑多单独询问了提出八十稻羽案的同学,对方也说确实和课题不符,只是放进来给准备的资料凑数,明面上本案已经告破,只是一直未能宣判。但案子本身疑点众多,嫌疑人在第一起凶案发生时有牢固的不在场证明是不争的事实,再加上政客秘书的身份,案发前的不伦风波,也不排除政敌构陷制造丑闻的可能。如果深究下去,可能会令各种机构颜面扫地。
我们只是学生嘛,同学说,也只能做做无关痛痒的PPT了。
濑多对这个案子有些在意。足立透也有被贬乡下的经历,有时候他不愿多说,有时候又以一种忆苦思甜的态度抱怨乡村的落后。如果收集一些关于这个案件的疑点,询问足立先生,他会回复吗?他说不清自己是想了解案件,抑或只是仍旧希望和足立透交谈。
八十稻羽,在搜索栏里输入这几个字,自动补完的联想词,连续猎奇杀人案,灵异地点,现在已经是禁止进入的危险地区,所以还有一些开车去朱尼斯结果导航居然导到了八十稻羽的抱怨帖子。对外的说辞是有害物质泄露,对当地居民进行了疏散,关于这点,能找到相关公务人员集体鞠躬致歉的新闻报道,还有由此引发的反核能反工业化的抗议活动之类,也有人大胆地猜想是在这里进行秘密的生化实验,倒是看不出和杀人案本身的关联。能搜到的关于案件的真实可考的信息少得可怜,警方讳莫如深,记者比起调查报道事实,更多关心电视台女主播,政客秘书,演歌歌手,偶像明星的俗烂八卦,和对受害人生平的过多追究和煽情刻画。2012年之后,就再也找不到任何动态更新,一些民间的讨论也被封禁回复。明明没有过去很久,这种断崖的信息缺失看起来很不自然,但如果政府在内干预,也不是说不通。
濑多又跳转了几次链接。突然看到一个较为新颖的帖子标题。
【明天的】稻羽失踪名单【深夜电视】,网页快照日期2012年3月21日。来源是一个灵异爱好者匿名论坛。
楼主:今天零点看到电视上突然滚动播出的 还有一个像女播音员的声音说这是 明天的八十稻羽失踪人员名单 有人看到吗? 想要录像但是没成功 用手机拍了几张
附件是几张模模糊糊的照片,濑多一一点开,图片很糊,但意外有点大,在等载入的时间里,濑多先浏览了一下回帖,数量不多,网友们并不友好。
——这不是抄的那个都市传说吗?不会有老资历不知道吧
——NNN临时放送嘛www倒也不用老资历
——深夜电视放的节目也这么老派
——等下,这上面真的有我认识的人的名字欸
——我知道你,你在每栋楼都赞同楼主说的故事是真的,然后卖你那除灵喷雾
——巧合吧?但如果都是真名的话不会造成困扰吗?楼主也太不谨慎了。
——什么都不信的人来这个论坛干嘛,抬杠?反正深夜电视肯定是真的哈
——版主在不在来沉一下楼
——我也看到了,和之前的深夜电视都不太一样,所以以为只是普通的深夜放送
——之前播出的更刺激呢!
——恶趣味死宅呕
——说别人恶趣味自己不还是都看了(笑)
很快演变成回帖互喷,最后版主锁了楼,没找到有用的信息,楼主没有再出现过。濑多把窗口切到那几张图片,最后一张是几个名字,隔了几行空白,写着“以上就是明天的牺牲者,请安息。”
确实是令人不适的典型都市传说表现。濑多一张张翻过去,记下了几个稍微特殊的名字打算再搜索,久慈川理世,正是之前八卦报道提到的去八十稻羽休养的偶像明星。似乎是隐退得彻底,狗仔都没能寻找到她的下落。名字都是按五十音排列,数量颇多,但如果真的是一整座小镇的居民——濑多不愿多想。终于点开最后一张图片,他如坠冰窟,压在鼠标上的手指无法动弹。
按倒序点开的图片,这是名单的第一页,即使因为拍摄者手抖而模糊,也能看清第三个名字正是足立透。
7
“说有重要的东西给我看,就是这个?”足立透伸手去够桌上的牛皮纸袋时,碰倒了饮料杯,杯子转了一圈滚到地上,所幸没有摔碎,但杯中液体似乎洒到鞋面。足立透弯腰擦了几下鞋,耷拉着眉毛说这条手帕也是废了。这种滑稽的冒失是足立透生活的主旋律。像一道缓冲带,倒是让濑多有些不合时宜的精神放松,等重新送来杯子的店员走开,他把信封里的东西拿出,一张张排在桌上,推到足立透面前。
足立透拿起一张影印的图片,眯着眼睛,说:“字好小,我看不清楚诶,这是什么?”
“是八十稻羽的失踪人员名单,”濑多轻声说,“足立先生曾经被贬的地方,是八十稻羽吗?”
“怎么突然问这个?”
“担任山野主播护卫的,是您吧?”濑多的手指点在一张打印纸上,是山野真由美在八十稻羽当地的天城旅馆被狗仔拍下的照片。边上有一个正在费劲推开记者的年轻便衣刑警,脖子上系着歪歪扭扭的暗红色领带。
“是又怎么样?我又不是她的贴身保镖。”
“八十稻羽究竟发生了什么被封锁,您不可能不知道。我查了这上面的名字,但凡能查到结果的,每个人都下落不明了,除了您。这是巧合吗?您说是因为破获一桩要案得以回到东京,但连环杀人案犯罪嫌疑人生田目太郎被移送后精神失常,至今处于强制医疗观察中,再无音讯,检方也无法否认诸多疑点,根本不算干净的结案。这也算足够升职的功绩吗?”
只要您解释,我就会相信的。濑多几乎是祈求地想。
足立透往后靠在椅背上:“你今天话真多呢,濑多君,话太多的人可不招人喜欢。”
“请您回答我的问题。”
“我们刑警呢,只负责抓捕,之后怎么定罪就是检方的事了,这点你不会不知道吧?检方的无能和我有什么关系。突然想起来自己的主业了吗,大学生?那我考考你,如果我撞伤了一条狗,不是致命伤,只是无法动弹,我没有救治送医,而是放它在马路中央,后来又有别的车撞死了它,那条狗是我杀的吗?”
“即使不是直接责任,也是过失致死伤罪。况且您说的不是狗吧。”
“有什么区别?”
“您真的还是刑警吗。”
“濑多君,你是怎么沦落到和不是刑警却还带着‘这个’的人牵扯上关系的呢?”一个硬物顶上他的大腿,“不如这样吧,我现在一枪打穿你的动脉,看是你失血快还是我趁别人的注意力都在你身上的时候逃走的速度快。”
“您一个人,能逃到哪里去?”
“为什么你总觉得我是一个人呢?只要我打电话,就有人会接,只要我让他过来,那个人立刻就会用最快的速度赶来,如果我说人是他杀的,他就会说,嗯,是我做的。然后伸出手让我铐住。不管律师尽不尽责,他都一个字也不会说。你觉得我和你共有类似的孤独,但我是有同伴的,虽然是不请自来的那种……我可没有跟你互舔伤口的爱好,濑多君。”
“那为什么要和我接触?”濑多几乎有些哀怨地想,为什么主动给我联系方式,为什么要和我一起吃饭,为什么愿意和我相处,为什么总是很愉快的样子,为什么……用枪指着我。
足立透睁大了眼睛,看起来很无辜,濑多曾经数次失礼地想,参考刑警的常规形象,足立透的外形太无害和没有威慑力了,甚至可以说有些窝囊。如果遇到危险,可能自己才是有能力保护对方的那个。但现在他突然意识到,足立透其实有一双泥沼般污黑,又空洞到可怖的眼睛。
足立透用这双眼看着他,笑着说,因为我很无聊啊。
“因为很无聊,所以看到穷途末路到连网络上的陌生人都要抓着不放的寂寞小鬼,觉得陪你玩玩朋友游戏也没关系,又不会少块肉。但说实话也差不多腻了。啊,不过今天这一出倒是挺有意思的。”足立透说,“要不是腾不出手,都想给你鼓掌了。”
濑多怔怔地看着对方。
“我有一次梦到足立先生,四十岁出头的样子,和另一个人住在一起,您看起来有点没精神,但很幸福。”
“怎么,你想说那个人是你吗?”
“不,那是我没见过的人。那也是我没见过的足立先生。但远比现在的您好得多。”
“那可真是抱歉了,让你觉得不够好。”
压在濑多总司大腿上的坚硬触感消失了。
“你猜生田目如果没有发疯,会被怎么判?如果能逃过绞刑,熬过苦役,活着出来,即使能在这个严苛的社会存活下去,每天被石头砸窗玻璃,被红油漆泼门,那样也会幸福吗?别太傲慢了。”足立透突然笑了,像是真的觉得好笑,“你的猜想还挺有趣,放在电影最后勉强算还不赖的反转。可惜事实往往平庸无聊。我可是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的,要说为什么,因为在两起凶案的推定案发时间,我都和我的刑警搭档正在一起值班呢……不然怎么可能让我参与搜查?这不是最简单的道理吗?”
“……”
“遇到不好回答的问题就沉默呢,”足立透竖起两根手指,“最基础的两样东西,动机,我没有,不在场证明,我有。说起来,濑多君,你也有个舅舅吧,你见过他吗?知道他的近况吗?见过他的子女吗?在失踪名单上看到的话,能认出名字吗?”
母亲婚前的旧姓是堂岛,名单上确实有两个名字,但濑多只以为是同姓,如果是亲属失踪,母亲肯定会提起……但足立透的“也”字让濑多想起了另一件事。
“悠。”濑多说,“我在失踪名单上并没有找到叫悠的人。”
“哦,他啊,那当然是因为他没有失踪啊。”足立透平淡地说,“给你一个提示吧,他也在东京,啊,这是不是废话?不过你如果见到,立刻就能认出来。毕竟那孩子和你很像呢,就像照镜子一样。”
比起突然的信息,濑多的注意力更多放在足立透一闪而过的神情。和谈到相亲不欢而散那天一样,隐隐带着失望的神情……一定有什么是自己不知道的,足立透几乎没有否认犯案,但他如何制造不在场证明?如果多人犯案的话就有可能,悠会是他的从犯吗?电光石火间,濑多又想起那个帖子,自己没有调查过深夜电视,深夜电视是什么?
“那就这样吧,”足立透突然起身,“下次见。”
濑多一时没听懂他在说什么,怎么能好像无事发生般笑着道别,同之前的每一次毫无二致。足立透对濑多摆摆手,头也不回走往餐厅出口,濑多站起想追,脚踝却被拽住,身形不稳,撞到旁边的桌子,连人带桌摔在地上,碗碟碎了一地。
他往脚边看,不知道什么时候……不,大概就是最开始,杯子滚落时,他的脚踝就被尼龙绳捆在椅子腿上。
制造了太大的动静,餐厅里为数不多的客人和服务生都围了过来,突然有人惊呼,桌面上的照片烧了起来。濑多躺在地面上,看着冒着黑烟的火焰,觉得一切都很像拙劣的戏法。他在漆黑的戏院里,只有他一个观众,看足立透表演了一个戏法,谢幕离去,但在照明被打开之前,濑多总司哪里都去不了。
∞
天气预报也没能计算到的阵雨,濑多在便利店买了一把透明塑料伞。灰暗的天色,行人心情都不算美好。在路口等待信号灯,濑多百无聊赖地张望,斑马线对面人也很多。其中一个人没有撑伞,穿着一件黄色的战壕风衣,濑多眨眨眼,一瞬间心跳加速,以为那是足立透。他并没见过足立透这样穿着,不知为何有这样的念头。但身量不对,这个人比足立透高许多……这个人和自己差不多高。
信号灯变了色,濑多几乎是被人流裹挟着往前走。对面的人走得也快,濑多毫不掩饰地观察穿黄色外套的人,但对方戴着兜帽和口罩,头压得很低,连发色都看不清。擦肩而过的时候,对方突然拿出手机,步入智能机时代,年轻人鲜少使用的翻盖机,那人翻开手机放在耳边。
濑多在那次灾难性的会面之后没能再和足立透取得联系,电话和邮件自然是石沉大海,他去过很多分局,说要答谢帮助过自己的足立透警官,收到的答复很一致,让他去别处问问,不乏一些他可能遭到诈骗的善意提示。都在意料之中。自己从未真正认识过那个人。
濑多总司同样拿出手机,拨打仍悬挂在通讯录顶端的那个号码,心如擂鼓。
和习以为常的无人接听或者被挂断不同,机械音刺进他的耳朵,正在通话中。
濑多总司停下脚步,吓到紧随他身后的行人,对方伞面的雨水甩在他身上。濑多轻声道歉,回头,黄色身影已消失不见,如落入海面的雨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