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开封是个好地方。
有多好呢,我不是个什么会说漂亮话的人,但若照那话本上的原话,自当朝天子登基已有十五载,现如今垂髫之童,但习鼓舞,不识干戈,四海珍奇,皆归市易,寰区异味,悉在庖厨。
多新鲜呐。谁能想到,若是早生个几十年,别说什么珍奇异味,能活到第二天不成为别人锅里的珍奇异味就不错了。
话说回来,要说到这个吃,我就有的讲了。
从朱雀门出去,一路向南,过龙津桥,直到州桥,这条街堪称开封餐饮的战场。吃食铺子一家挨着一家,从早到晚,食客来来往往,川流不息。
白日里,当街有卖水饭的,卖爊肉的,卖獾儿野狐肉的,卖脯鸡的,卖螃蟹的……各式生鲜,物美价廉,不过十五文就能买到品质顶好的。
到了夜里,重头戏方才上场。不需等到太阳下山,各式各样的香气就飘出了三里地,带着膻味儿的肉香是旋煎羊白肠,有点咸的味道是鮓脯,㸇冻鱼头则是鲜中带点腥,香料馥郁的就是陈家的批切羊头……
到了夏日,走在路上闻到清爽的甜香,就是砂糖冰雪冷元子出摊了。开封漕运便利,就算是那岭南的荔枝,吴越的香橙元开封人也是司空见惯的,装在红色的小盒里一份份叫卖,也不算什么新鲜物事。若是冬天,盘兔,滴酥就该摆上台面了,路上买一个热乎乎的煎夹子边走边吃最是快活。你要是外乡人,头一回来,保准看花了眼。
可若是本地人,你就知道,这些铺子看着热闹,真正挣钱的,是那些卖酒的。
酒这东西利润大。开封府七十二家正店持着官府许可,家家自己酿酒。其余的小门小户叫脚店,自己酿不得,只能从正店批了酒来卖。批来的酒兑了水,味道淡了,价钱却不敢低,客人也不傻,喝一口就知道好歹。所以脚店的日子不好过,全靠菜品和招呼周到,才能留住人。
有酒,就有伺候酒的人。
茶饭量酒博士,那是店里正经的伙计,穿得干净,手脚麻利,掌柜的按月发工钱。大伯是打杂的,搬搬抬抬,扫扫抹抹,也算是店里的人。这两等人,有饭吃,有铺睡,日子稳当。
焌糟就不一样了。干这行的多是街坊妇人,腰里系条青花布手巾,头上挽个髻,谁家店里忙不过来了,就凑过去搭把手。没有固定工钱,全凭客人赏。客人高兴了扔几个铜板,不高兴了骂两句,焌糟也得受着。开封府几百家酒楼,焌糟多得数不清,今天在这家,明天在那家,全看哪家生意好,哪家掌柜的不刻薄。
比焌糟更下等的,是厮波。厮波是男人,腆着一张脸凑到客人桌前,主动揽下斟酒唱曲,送香包送果子跑腿的活,殷勤得像你亲兄弟,叫客人没法拒绝。可一旦等你吃完了,他也不走,就笑嘻嘻地伸手。伸手不打笑脸人,你若不给,他就在旁边站着,看你收拾碗筷,看你结账出门,看得你浑身不自在。多数人不想惹事,扔几个铜板打发了事。
比厮波还招人烦的,是劄客。劄客多是最下等的娼妓,穿得不干不净,抹着俗红的胭脂,不请自来,二话不说一屁股坐在你旁边,捏着嗓子唱两句,你不给钱她就不走。那场景不好看,总会有面皮薄的挂不住面子便给钱了。
最令食客避之不及的叫撒暂。撒暂多扮成卖药卖果子的小贩,不管你买不买,先把东西塞你手里说是试用,你若真敢接,临走了便会问你要钱。你若说不要,他脸一沉,说你已经碰过了,不买不行。
这些人在开封府的各家酒楼里进进出出,苍蝇一样,赶不尽,杀不绝。
要说酒家对这几类人的看法,好恶掺杂吧。
毕竟不发工钱,就不占店家经营成本支出,若是遇上手脚伶俐嘴又甜的,不仅能把客人哄好树立招牌,还能减轻店里的人力压力。但若是碰上刺儿头——多数他们还都拉帮结派,店家自己都怕,影响生意不说,若是跟客人起了冲突闹到官衙,掌柜的也说不得要跟着走一趟。如此,要么店家主动破财,息事宁人,要么只能忍着,忍到最后店门一关,掌柜的亏得裤头都要当掉,这些人倒是轻松,屁股一拍,继续祸害下一家。
说起来,只有州桥炭张家和奶酪张家那种地方,才敢竖块牌子,写明这些人不许入内。
——可那种店,一顿饭够寻常人家吃半年。我们这种升斗小民,一辈子怕是也进不去一回。
我便是靠做焌糟贴补家用的中的一员。
开封城里像我这样的女人,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年纪上来了又死了丈夫,孤家寡人,无儿无女,又不想改嫁,只能自己出来找食吃。
我没有别的本事,只会干活。斟酒,倒茶,擦桌子,收拾碗筷,这些事我做得来,也仅此而已。我不会唱曲,不会送香包——主要是没本钱做香包,也不会说那些讨人喜欢的话,只会站在桌子旁边,看客人的脸色,杯子空了便给他满上,需要什么碗筷,便给他拿。
可光会干活是不够的。
你手脚麻利,有人比你更麻利。你嘴甜,有人比你更甜。你长得好看?那更没用——焌糟是干活的,不是卖笑的。要是能拉下脸面早就去做劄客了,来钱更快。
我们的生计全靠熟客照应。你在哪家店做得久了,认得几个常来的客人,人家看你顺眼,每次来都愿意让你伺候,赏钱就有了。可你要是换了一家店,一切都得从头来。新店的管事不认识你,客人不认识你,你站在那儿,跟根木头似的,没人多看你一眼。
显而易见,我是个毫无竞争力的焌糟,在州桥一带混得并不算太好。
先前在一家脚店做了小半年,有个客人每次来都赏我几个钱,不多,但稳当。后来那家店关了。脚店就是这样,今天开着,明天说不定就换了招牌。
客人散了,我跑了几天,试了几家店,都碰了钉子。一家已经有固定服务的焌糟,我抢不到客人,另一家的客人嫌我手脚慢。
其实我手脚不慢,只是那食客是个色胚,上下打量人的目光就跟鼻涕虫爬在身上一样,看得我一阵恶寒。反正他们也想要个年轻会唱曲的伺候,看不上我这个只会干活的寡妇。
我蹲在州桥边上,看河里来来往往的船。桥头上卖吃食的摊子一个挨一个,香味飘过来,肚子饿得直叫。我摸了摸怀里,还有两串铜板,是前几日攒下的。我舍不得花。谁知道明天能不能挣到钱呢?
却听见桥那头忽然升起一阵喧哗,一群人在看热闹。我挤进人流,凑过去一瞧,原是开了家新店。
刚一开张,便大张旗鼓搭起彩楼欢门,甚是气派。看来是个不差钱的主儿。
可要知道在这里开店,没几把刷子是坚持不过三个月的。
有钱盘下店面不够,做得好吃也不够,若是没点保命的特色,马上就会被其他家学去复刻,不出一月,就有更物美价廉的替代品。客人总是喜欢更便宜的,这也没错,可那原本的店家也没处说理,只能吃个闷亏,最后难逃被淘汰的命运。
今儿个你搭个彩楼,明儿个我挂个幌子,后儿个就不知哪家又关了门,在开封都是常事。
大概是想趁着那吴越的国君近来将要入朝的东风,这家店主打的菜式倒是有点新意,正是做那江浙一带的口味,店主是个会讨巧的。但话不能说早,开封城里又不只它一家会做这种菜式。
正琢磨着这家店能不能给我一点生计,一股酒香飘了过来。
做多了这行,鼻子自然比旁人更灵,我一下便闻出不是那种兑了水的味道,也不是正店里那种直冲天灵盖的酱香。这香味清冽了许多,带着点淡淡芬芳,甜丝丝的。
好独特。
不一会儿,新店开张那些敲敲打打的仪式终于落成,门板打开,从里面出来一人。
是个看不太出年纪的男的,面皮白净,眉眼弯弯,像是天生带着笑意,批着一件半新的青色暗花纱半臂,身形颀长,往门口一站,晃着一把折扇,简单穿着也掩盖不了矜贵的气质,不像是开酒楼生意人,倒像是谁家来体验生活的公子。
有人上去搭话,问他店里的酒什么价。他笑眯眯地答了,声音不高不低,不卑不亢。那人又问,你们这店能开多久?他也不恼,说,开着呗,开到不想开为止。
围观的人笑了。他也笑。
我在人群后面看着他,心想,这人看着好说话,话里藏着骨头呢。
似是对今天的排场满意极了,他扬起下巴扫视了一圈,抬手敲了敲扇骨,众人面面相觑,不知是在做什么。片刻静默后,忽然有人抬头,惊呼道“下雪了!”
……不知何时漫天飘起纷纷扬扬的传单,上元的烟花一样,炸了一条街。
真是令人咋舌的手笔!人群霎时沸腾了,我捡起一张细看。
“贺浣花馆开业,七日内持此单入馆消费,赠独家秘酿离人泪一盏。”
倒吸一口冷气,这人真是会做生意的吗?开封城人流量最多的地方,居然胆敢以这种方式打开招牌?
瞬间,人流就跟洪水一样,乌泱泱地涌进了酒楼。
算了,咸吃萝卜淡操心,我管他会不会亏本呢,还愣着干啥,进去抢客人啊!
显而易见,跟我打着同样算盘的同行也不少。
开封城的风气是推崇奢华,注重排场,当中翘楚就是那樊楼,将排场做到了极致,以至于其余同行纷纷效仿。
进了门才发现这家倒是特立独行。说是酒楼,更像是雅集。门面看着不算大,进去才知别有洞天。绕过门口的屏风,还未看清全貌,先听见淙淙的水声。
我踮起脚往里看,登时愣住了。
这店里竟引了活水。
不知从哪儿接来的,清凌凌的水——大概是井水,沿着架高的竹槽从高处流下来。水槽不宽,约莫一掌,小溪一样,水面上浮着巴掌大的小酒盏,漆成朱红色,里头盛着酒,晃晃悠悠地顺着水流漂过来。
漂到客人面前,客人伸手一捞,端起来喝了,把空盏放回去,那小盏就继续顺着水流漂走。
水道的起点处,有个人正背对着众人长身玉立。正是方才门口那个当家的。
他脱了先前那件青色半臂,只穿着里头一件月白色窄袖交领长衫,袖口挽得高高的,露出一截白净小臂,面前摆着一只半人高的大肚酒瓮,手里握着一柄长柄玉勺,酒瓮里舀出一勺酒,手腕一倾,琥珀色的酒液便顺着勺尖落入朱盏。
月亮该在天上挂着,鱼儿该在水里游,此情此景,该当在画里才对。
正看得发呆,旁边有人推了我一把,另一个焌糟比我有经验得多,已经端着茶壶往人堆里钻了。我这才回过神来,硬着头皮往里挤。
这店的规矩跟别处不一样,宽松得多,有人杯子空了,我刚要凑上去,他已经伸手从水槽里捞了一盏新的。有个客人想吃果子,我刚要问他要什么,旁边的厮波已经笑嘻嘻地递上了一碟。
转眼间每个桌子旁都占满了人。找个活计怎么就这么难!
我跟个木桩一样杵在原地。四下观望,正想着此处不留我,心里甚是遗憾,可又不舍得这处妙地,多看了两眼,视线正巧顺着水面上的酒盏望向它们流向的后厨。
这才发现偌大个新店,却没怎么见着本店的伙计。定睛细瞧,提供的菜品原来都是可以提前备好随时出品的,因此就算客人多也不会忙乱,这后厨内定是大有乾坤。
能想出这招也是个高人了,我悄悄凑近后厨往里看。
原以为会是热火朝天,未承想后厨竟也只有一人。是个年纪看着比掌柜的略沧桑的男人,下巴围了一圈胡茬,生了一对剑眉,面色冷硬叫人不敢轻易搭话,可再细看,五官其实柔和得很,杏仁圆眼大概只是没什么表情才显得有些疏落,一身蓝袍穿得利落,围着一块白色围裙,忙得脚不沾地,全神贯注于手中那把菜刀。
我猜他大概上过战场。我见过很多厨子,他握刀的方式与一般厨子不太一样,鼻梁和额头上还有一道经年的伤疤。
大堂里催单的声音此起彼伏,我壮着胆子上前。
需要搭把手吗?我问,不招伙计也没事,今日的工钱随便给点就行。
听闻,他犹疑了一下,点了点头。毕竟今天的客人实在是太多了,虽然早就做好了各种准备,也还是有点忙不过来。
而我能帮上的事也不算难,无非就是切配,还有清洗随着流水回来的碗筷酒盏。这活计虽是有些烦琐,但比直接跟外面那些三教九流的客人打交道要舒坦得多。
于是这个开业首日,浣花馆一直营业到子时才打烊。忙碌了一天我早就饿得头晕眼花,见那掌柜的男人施施然步入后厨,拿着账本,神采奕奕,一抬手,竟分了我一吊铜钱。
这这这……一日工钱居然有这么多?!我惶恐不及地接下。
非也非也。掌柜的眯着眼摇摇扇子,娘子若是有意,这里正缺个固定的厨娘,这便先给娘子预支一旬的工钱。
这真是菩萨啊!放之前哪敢奢望有一个固定的东家,我赶紧收起铜钱,爽快答应下来。
熬过开业酬宾的七日,浣花馆的生意总算是稳定了下来,离人泪的名声也响遍了开封城。
厨娘的工作并不比焌糟轻松,每日需备好次日的菜品酒水才能下工,天不亮就要到店准备营业,披星戴月,辛苦是辛苦了点,但总比之前吃了上顿没下顿强多了!
更何况,据我观察,那个后厨的男人才是被压榨得更惨的一位。
俗话说,有对比才有突出。每晚我都下工了,他还在忙活,每个清晨我自问已经来得很早了,他永远比我到得还早。
有这种不可逾越的存在,我可能永远都成不了浣花馆最佳伙计了。罢了,本来也没指望升职加薪。
说起来,一家店名声大了,来的客人也就开始鱼龙混杂。本以为浣花馆这种风格,来入座的都该是些斯文食客,这种菜式自取自助的方式,也用不上太多焌糟厮波,但天总不遂人愿。还是被刺儿头盯上了。
一打照面我们就互相认出了。被这伙人缠上,除非破财,哪家店都遭不住嚯嚯。他们也盯着我,带着点轻蔑和讶异,大概也想不到我这种一无所长的居然能搞到固定饭碗。
那时的我不知是哪来的勇气——现在想来,大概是不想被破坏好不容易安定下来的生计——我指着他们,让他们出去,不要打扰客人用餐。
话说出口就有点后悔了,我干嘛要做这个出头鸟……一个人面对一众人,还是害怕的。我的声音有点抖,那群人置若罔闻一样,静了片刻,而后哄堂大笑,看我的眼神活像一群饿狼。
还好掌柜的很快现身,这群人才作鸟兽散。
那一整天我都很不安。不是怕刺儿头,他们要寻我麻烦便寻,我浑身上下反正没一点值钱的,但要是因为招惹了他们被解雇,那就很糟糕了。
到了打烊的时候,我照常准备再收拾一下后厨。后厨每日都有剩饭剩菜,打烊后会有收泔水的来收,换几个铜板也算是浣花馆零零碎碎一笔入账。我是老实人,要说好菜好肉我肯定不会拿,但劳作一日饥肠辘辘,我又穷怕了,铜板放在兜里比放在肚子里更安心,反正只需要一些食客不要的剩饭菜就能当夜宵果腹,这也不能算是偷,对吧。
我一向都是背着他俩做这种动作,却没想这次被后厨那个男人发现了。场面真的很尴尬。我刚想解释,他打了一份新的饭菜给我。
这真是却之不恭了。都是给掌柜打工的,一起占点掌柜的便宜也算是共犯。
我指了指碗里的一块肉,问江师傅你吃了吗,他说吃了。
我早知道这人是个闷木头,不太健谈,所以日常也不怎么与他说话。但大概人就是这样,一旦被发现了秘密,没了包袱,就什么话都敢往外抖一抖了。
我又问他,这么卖力干活,酿酒做饭全是你包了,一个月能拿多少工钱?
这面似冰霜的男人忽然笑了。我不知道这问题有什么好笑的。
没有工钱。他说。或者说,我的工钱跟你不一样。
打白工还这么乐?我真服了。
刚吃没两口,掌柜的在外面喊他了,我收拾好饭盒准备回去。两人相携去了楼上,不知在说些什么,掌柜的听上去心情挺好。
浣花馆就是一座二层小楼,楼上除了包厢,最里面是掌柜自己的房间。我眼看着两人消失在走廊尽头。
嘶。白天伺候客人,晚上还要伺候掌柜吗。黑白两班轮转无休啊。
电光火石间,很多平常见惯了的细节霎时涌上心头。
比如前几日无意间听见他们对话,他对着掌柜的略有微词似的,抱怨今天的鱼不够新鲜,掌柜听见也没生气,反倒嬉皮笑脸,说着江大侠教训得是。男人别过脸,说别这么叫,反而引得掌柜的变本加厉,左一下右一下叫得更起劲了。
那叫什么?江师傅?江郎?无浪?
当时我在忙,听见也还没放在心上。现下想来,哪有伙计跟掌柜的这么说话的?
比如有一日大雨,浣花馆歇业,桥头积水,我绕了路。正巧绕到一条小巷,远远看见两个人影在前面走,走得很慢,肩挨着肩,只一人撑了伞,没打伞的便往那边靠了靠。
雨很大,巷子里没什么人。他们大概以为没人看见。
掌柜的说了句什么,江师傅偏过头听。然后伞就往掌柜的那边倾了倾,自己右半边身子就淋在雨里。
掌柜的伸手把伞推回去,江师傅又倾过来。两个人就这么推来推去,谁也不说话,伞在两个人头顶晃来晃去。
比如掌柜的好像身体并不是很好,常有咳疾。咳疾发作时,后厨就会多出一个炉子熬着梨汤,我确信浣花馆的菜单上没有这道菜,不用想,定是江师傅留给他的。
比如我虽从没有进过掌柜的房间,但有些事是藏不住的。我经常需要收拾二楼包厢,掌柜的房门一直紧闭,但偶有一次门半开着。我真不是故意的,我就瞟了一眼——里面只有一张床,但枕头是两个。桌上放着两副碗筷。衣架上挂着两件衣服,一件是掌柜的,一件是江师傅的。
我当时想,哦,他们合住省租。很正常。
正常个屁。省房租有必要省到睡一张床吗?江师傅说他没有工钱。这太奇怪了。一个酿酒做菜全包的人,怎么可能没有工钱?掌柜的买什么东西都会买双份,多出的一份是给谁,显而易见。
我又何尝不懂呢。一起过日子不就是这样。曾经我也是有这样的一个人儿的,他还在人世的时候,我们也是这样,从不在人前亲热,连拉手都少。
我擦了一下眼睛,还亏想着江师傅能替我瞒一下今晚的事呢。这俩根本就是一伙儿的。
福无双至祸不单行。没隔几天,那群刺头儿果然就来搞事了。
掌柜的发现近来酒的账对不上,怀疑有人偷酒,我正担心不要因为那天晚上的事怀疑到我头上,就因帮助一个客人解围,遭人诬陷,被栽赃偷了财物。
可我真不知那客人的银钱和手镯如何就出现在自己荷包里了。
这下彻底有口说不清,客人看上去也是个惹不起的主儿,就算东西还他了也一定要扭送我去官府。
刺头儿幸灾乐祸地瞅着我。旁人都知是他们干的好事却无一人敢站出来,在我以为孤立无援的时刻,掌柜的和那后厨站了出来帮我解了围。江师傅平时看着还好,这时往这一站,周围的人凭空一瑟缩。
有杀气。
掌柜的笑笑,就开始唱红脸,哎呀,都是客人,都怪我好吧,都怪我没看住,这不,今天这顿酒水免单,另外再送客官一坛离人泪,你看行不?
事情就这样了了。但我总觉得,要不是江师傅气场太吓人,说不得还得闹大。
打烊的时候,掌柜把我叫住。
背后冷汗直冒。完了,我的工作这次真要没了。我硬着头皮求情,掌柜的,今天赔了多少钱?要不从我工钱扣,我就算打工十年八年也会还清……
掌柜敛去笑意,哪有那么夸张。我还差这点钱吗?
语气一转,严肃起来,但,这段时间真的有人偷酒!我是想跟你问问,你有看到是谁吗?
我茫然摇头,不知道,这个真不知道。
好吧。掌柜遗憾叹道,今天这事儿就算过去了,但你今后的工作也需要增加一项,帮我找出偷酒贼。
我拼命点头。
然而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在京城,只有得到官府认可的酒楼才能自行酿酒,这是铁律。但不代表没有私酿的,那就是民不举官不究了。
就这么倒霉,隔了几日我正准备上工,离店门老远就见门前被围了起来,一看衣服制式,就知道是官府的。
上来就要贴封条。掌柜的和那后厨却不知去了哪。
红眼病就是这样,竞争不过就耍这些手段,偏偏还真让他们找到这个漏洞了。
我在门口等了整整一日也没见他们出现,不由得担心起来。之前见过太多店家因为这种事情开不下去,谁知道他们能不能解决呢?我只是个厨娘,什么忙都帮不上,当然我也可以立刻换个店家,继续做那焌糟,可又转念一想,若是掌柜的回来,看我不见了,那日他帮我解围我是不是还算得上是欠着他工钱?而且许诺帮他找出的偷酒贼也没找出来。
这样一想,我决定再多等一天。
唉,我这人,果然还是不适合做这行。太有良心了。
蹲在店门口,又是望眼欲穿的一天。直到夕阳时分,掌柜的人终于回来了,身后跟着江师傅,缀着一个生面孔,是个没见过的少年,少年身后跟着几个官兵,一看制服竟是武德司的人。
天老爷,我们掌柜的真是人不可貌相,竟还有武德司的路子?这下真的是背后有人,手眼通天了!
少年指挥着手下人把封条撕了,又分给他们一块牌牌,正是官府的许可。
他大概是掌柜的亲戚。见天色不早,掌柜将人留下吃顿便饭,我也打起精神跟着江师傅一起做饭。
做完饭,正欲回家,却也被掌柜的叫住留下一同吃。这哪好意思,但我一天粒米未进,确实很饿了。
武德司的少年性格看上去也更像掌柜一些,心思细密活络,明明我才是那个地位最低的,他却抢着照顾饭桌上的每个人。
后来我才知道他们称他为“寒家小子”,掌柜的叫他少东家——也不知是哪门子的东家,这孩子是一刻也闲不住的,饭吃了半程,他给这个斟酒,给那个布菜,殷勤得像个跑堂的,完全做惯了这种事一样,倒叫我手脚都不知该往哪处放了。
一桌人其乐融融。少年说起最近的安排,听他的意思打算卸下目前武德司的差事,回家乡帮助母亲经营生意,因此来跟这两位亲人秉明一下,问问意见。江师傅自然是没什么意见的,掌柜的调侃他:“怎么,当初闹着要入江湖的是你,这才刚刚十年,还没大展宏图就想回去被管着了?”
“毕竟在外面久了,还是会想家的。”我没忍住插了句嘴。刚说出来就后悔了,我一个妇人家有什么资格掺和别人家家事。一时间桌上三个人齐刷刷看向我。
我手忙脚乱起身收拾吃完的菜碟,少年刚想帮忙我就拦住了他,劝道:“小郎君你歇歇吧,忙了一天了,我来收拾就好。”
少年放下手上的活计,笑道:“婶子说的也没错,确实想家了,不过我猜婶子定也不是开封人吧?听口音不太像。”
我愣了一下。在开封这些年,我以为自己说话已经没什么破绽了。这孩子耳朵倒是尖。
不是。我说,我不是开封人,我是北边来的。
“具体是哪?”少年来了兴致,一定要问个清楚。
“栾城。”
桌上的气氛倏然静了下来。少东家不说话了,掌柜的放下筷子,江师傅似是若有所思。两个字说出口的瞬间,不知为何,我甚至自己都觉得家乡的名字早已陌生。
如何能不陌生呢,我已经很久很久没跟人说过这里了。从没人跟我问过这些,在开封,没人问你是哪里人。你只要会干活,手脚干净,没人管你是从哪儿来的。
四十多年来,我第一次很迫切地想说些什么。
可要从哪说起呢?
从尚是童稚时说起吗?那年契丹人的马队从北边来,裹着漫天的黄沙与雪。村里人往南跑,跑不动的就留在原地。我爹把我塞进地窖里,盖了层层的稻草。黑暗中,我听见马蹄声、喊叫声和有东西烧着了的噼啪声。我睁着眼睛在黑暗中渡过了三天三夜,终于安静了,我小心翼翼爬出来,看见灰里埋着半截没烧完的残肢。
……要不还是从我豆蔻年华时说起吧。我一向是个很知足的人,比起死在逃亡路上的流民,我简直不能再幸运了,被一个少年救了下来。我问他是当兵的吗,他却摇了摇头。我说我没有去处了,可以跟着你吗?
他把我带到一处仓房。那地方大得很,里头堆着粮食,堆得像山一样。我第一次见那么多粮食,眼睛都看直了。原来他只是看守镇戍仓的小卒,替晋军守着这些粮。
我实在是太饿了,想问他讨些粮食。然后我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犹豫的神情,眉头微微皱起,像是不敢多看我一眼,想了很久,却还是拒绝了。“这是军粮,不能随便动用的……”我有些生气,心想这么多粮食,分我一口又怎样?你若不给,那我便自己去偷。可还没等我动手,那天夜里,他又来了。
他带来了一个还冒着热气的炊饼。“这是我今晚的口粮,你吃吧”,他说着,做贼一样紧张,又反反复复确认四下无人后飞快地往我手中塞了一粒砂子,我还没看清是啥他就跑了。
对着月光一看,原来是一粒晶莹剔透的糖,黏糊糊的,马上就要化成浆了。
这世道,活着的人没有谁是不苦的。我含着糖,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一丝甜,却也足够我回味四十年。
那以后我便留在了那处镇戍仓附近。白天给他洗洗衣服,缝缝补补,晚上他回来,两个人蹲在墙根底下分一碗粥。日子还是苦,可有人陪着,好像也没那么苦了。
算了,这些都是梦一样的事了,一把年纪说这个真不知害臊,还是从我及笄那年说起吧。那年春天,我们扯了一尺红布,裁了两条红绳,系在手腕上。什么都没有,他看着我,像是完成了一个碧落红尘的见证。
如果这些都不合适,便从开运三年说起罢。他说他贪生怕死,从没有远大志向,因为害怕军纪惩罚所以对自己手上那点活格外小心,经手的粮草从来都没有缺斤少两。他说多的他也做不来,做到这些就够了,能多活一日便多活一日。
他应该也不是一下就下定了决心。中渡桥前线是多么恐怖的地方啊,你们大概根本想不到那时的惨状,我时常想,到底是什么人能感召得了他,竟让这胆小鬼舍得抛下我,主动率粮秣奔赴那炼狱!
我站在路口看他,他走了几步,又回头,冲我喊,“回去,风大。”我说:“我等你回来。”他笑了一下,没说话,转身走了。
我张了张嘴,看着面前的三个人,终是没有说出一个字。
天色不早了。我该回了。我匆忙起身。
大概是走的太匆忙,我落下了我的荷包,发现时已经走出两条街了,还好今晚月色不错,我赶紧往回走。
赶回浣花馆后院时门内已经熄了灯,不过没关系,我记得荷包放在哪,摸黑也能找到。
我悄悄打开门,屏息,老鼠一样溜着边钻了进去。与此同时,后厨传来什么东西碎掉的声音。
我吓了一跳,一抬头,正撞上一双黑沉沉的眼睛。
楼上,掌柜的在喊,“江晏,你抓到耗子了吗?”
江师傅示意我不要出声。我捂住嘴巴拼命点头,见他朝着楼上回道:“抓到了,耗子打碎了一坛离人泪,我收拾一下。”
嘶,这耗子偷粮食我知道,竟然还会偷酒的吗?闻所未闻啊。
江师傅快速抄起笤帚,把酒坛碎片扫了出去,空气中弥漫着氤氲的酒香,不知为何,我似是从他脸上看出了点遗憾的意思。
找到荷包后,我迅速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先前掌柜问我那事,答案几乎呼之欲出。
你问我会管吗?废话,你又忘了,他们是一伙儿的!一个被窝睡不出两种人,这种事,我能管吗?
可走着走着,我似乎又听见有人跟了过来,刚欲惊呼,一个包袱就被丢进了我怀中,细看原是那个武德司的少年。
“这么晚了,婶子一个人走不安全,我送你一程,这个是江叔送你的糕点,是陈叔从江南带来的秘制配方。”他笑嘻嘻说。
包袱里是一个食盒,还是热的。打开一看,放了几块桂花糕,还温着。不同于店里卖的样式,是自家吃的。没有那么多花样,料放得足,桂花蜜多得能从指缝里渗出来。
少年跟着我慢慢走。
我抱着食盒,走到龙津桥的时候,桥头的灯笼亮着,河面上映着晃晃悠悠的光。我拿了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
眼泪忽然就下来了。太甜了。不愧是江南人的配方。他活着的时候,我总嫌他爱吃甜食费钱。
这一生总是这样,也没有办法。我把桂花糕吃完,擦了擦脸,继续往家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