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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3 of 闲饮东窗
Stats:
Published:
2026-04-20
Words:
2,953
Chapters:
1/1
Comments:
11
Kudos:
23
Hits:
413

【晏奚】不思量

Summary:

*整点我最喜欢的大大大晏&小小小奚
*一个江晏以为自己终于等来故人入梦的故事
summary:
“您是不是弄错了?”少年抬起头,望着佛像低垂的面目,烛火的影子在他眉心那点朱砂上跳动,“我陈子奚年年除夕都来您这里夜宿,从来都是诚心诚意的。您让我梦见的人,我自然……自然也是愿意的。只是能不能晚几年?等我再长高一些,等他再……”
他忽然停住了,似乎意识到这话说出来有些不妥。耳廓在烛光下透出薄薄的绯色。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Work Text:

江晏眼前朦朦胧胧的,似是有烛火在摇曳,看什么都好像雾里看花。 

不远处,寥落的木鱼声一下一下响着。

想着循声走过去,脚便迈开了。此时应是隆冬时节,丝丝凉意正从脚底往上渗。

大殿不知修在了何处,木廊两侧的幢幡影影绰绰,乍一看似是在微微晃动,却听不见半点布帛摩擦的声响。

脚下的影子被拉得极长,斜斜铺在地上,像另一个沉默的同行者。已经走过了三进,木鱼声却始终不远不近地引着,仿佛永远隔着三五步的距离,不疾不徐,笃笃的敲击闷闷荡开,又被夜雾吞进更深的幽暗。

江晏心头浮起一丝说不清的怪异。总觉得自己像是忘了什么要紧的事,偏偏又记不起来。

渐渐地,他闻到了那萦绕在风中的檀香。真是奇怪,江晏自忖,我从不信神佛,为何却会出现在这种地方? 

又转过一个转角,朦胧光线忽然就像被揭开了一层纱帐一样,原是终于到了大殿。

 

江晏呼吸一窒。佛前正正跪着一个人。 

殿中幽微的烛火此刻都聚在那人身上。是个少年,正值舞勺,干净得像一截新雪,身量还未长足,跪在蒲团上,无端显出几分单薄。

少年身着一件碧色纱料的圆领袍,一袭青绿被烛光染出浅浅的暖意。应是在虔诚祈祷,他双手合十,指尖抵着下颌,手背上还隐约可见一点属于孩童的圆润,腕骨却已经透出清瘦的轮廓。 

眉微微蹙着,江晏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他的眉心。

 

何故朱砂眉中,相似几多愁?

 

霎时间迷障散尽。吴越之地,东南佛国,从国君到臣民一致礼佛。若是我来到陈子奚家乡的话,被引至这样一座富丽堂皇的寺庙大殿也不算是怪事。

江晏放下一些戒备,却轻轻叹了口气。他想,陈子奚果然没有骗他。

这个年纪的陈子奚他是从来没有见过的,但这个年纪的陈子奚爱徒却是有过几面之缘。那时陈子奚常常故作苦恼之态向他抱怨,“哎这孩子明明是我养大的,怎么都说像你?其实我小时候真的跟他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那时江晏不信,如今亲眼见了,才知他说得原来是真的一毫不差。

男人走到他的身侧,少年浑然不觉旁边有人,好似江晏只是个幽魂。

这倒是方便了他,江晏盘腿在旁的蒲团坐下,目光近似贪婪地勾勒着少年的侧脸,从额角滑到下颌,再落到肩头。 

即使是梦中,也已经有多少年没看过他的脸了?记不清了,该是有十几年了吧,真真看一眼少一眼啊……

 

是的,他现在已经确信是自己的梦了。暌违十几年,不知为何,陈子奚终于愿意造访他这个故人的梦了。

江晏抬头看了看这个大殿的构造,他甚至想起了现实里这里是哪。没错,自己也曾来过这个地方的。

吴越富庶,钱王动用举国之力将佛教推崇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在这方面砸起金银毫不手软。眼前的大殿高数丈,沉水香木为梁,佛台三重,上供西方三圣,低眉垂目间似有悲悯流转。两侧经幡自穹顶垂落,青绸底子上绣着莲纹,无风自静。檀烟氤氲升腾,将佛像的面目笼得明明灭灭。

江晏记得自己第一次来到这里时,也是隆冬。

那一年,两个人都过了十八岁的生辰,在知慕少艾却还不识情的年纪,他们先一步双双尝到了倾心的滋味。就像一盏顶醇厚的美酒给了不懂酒的人,囫囵灌了下去非但没品出门道,还怨起这酒液害得他面红耳赤。

……白白辜负了多少韶光。

陈子奚的家乡有个习俗,每到除夕之夜,民众便聚集到南镇殿内夜宿,名曰“祈梦”,以占来年吉凶祸福。陈氏一方豪族,这最舒适的大殿自是留给自家人夜宿的。

这年,江晏随着陈子奚游历了一番江南,虽是根本不信神佛,也还是入乡随俗跟着陈家一道在此夜宿守岁。

大好的除夕,白日里二人却小小吵了一架,待到该睡觉的时候争执的原因早就忘之脑后。可明明是交颈而卧,抵足而眠,别扭的气氛却还横亘在中间。 

睡到半夜,江晏被一阵不安分的动静弄醒了。一睁眼,陈子奚整个人缩在他怀里,额头抵着他胸口,似是被什么魇住了,肩头微微发颤,呼吸急促。莫名的别扭不知怎的就散了。江晏看了片刻,伸手轻轻推了推他的肩。

 

子奚。快醒醒。 

少年懵懵懂懂,过了好一会儿视线才清明起来。

一醒来,就急切地攥住江晏的衣袖。“江晏,过完年你也不要回去了,陪我在江南再多呆半年吧,好吗?”他哀哀地说,不知到底是梦见了什么,生怕江晏下一刻就会将自己留在原地独自离去似的,脆弱极了。

这是不可能的。江晏心中自是清楚,他到底只是江南的过客,陈子奚可以做他心灵的故乡,但燕北是更不能割舍的责任。

他不想论个孰轻孰重,只是有时候,这不应该是个选择题。

陈子奚趴在他肩头,呼吸逐渐平稳,“我梦见白雪和漫天的红梅”,他慢慢说,江晏一下一下捋着怀中人的头发。

然后呢?

“……杨柳被折断,燕子在箭雨中穿行,无暇的玉被摔碎,我想捡起来拼好它,手指碰上红梅,才发现那是血。”

这都是很不好的预兆啊……陈子奚沉重地叹息。

江晏揽着他肩头的手又紧了紧。过了许久,才低声道,“你年年在此祈梦,难道回回都准了不成?”

陈子奚怔了一下,那倒也不是。

比如呢?江晏好奇问道。

前年我梦见庭中桂树开花,占出来是贵人临门……

然后呢?

隔日,我叔公便来造访了,坐了半天,临走顺走了我一方砚台。

江晏难得笑出了声,那不就是了,万一这次的梦,那血其实是虏人的血呢? 

陈子奚不屑地哼了一下,最好是这样。但其实,梦这种东西谁说得准呢,黄帝梦游华胥之国,而后天下大治;孔圣人梦见自己坐奠于两楹之间,寝疾七日而没;文王梦熊,得姜子牙襄助,如此种种,我自己也有很准的时候,江大侠你就算不信也还是敬畏一下为好。

 

很准的时候。江晏念着这句话,想得出神,却始终想不起陈子奚后来说的到底是什么。

堂中的火烛晃了晃,忽然灭了。周遭霎时陷入黑暗的死寂。

有风吗?……少年疑惑地自言自语道。

江晏没有动。黑暗中,他听见衣料窸窣的声响——是少年在身侧摸索,指尖擦过蒲团的粗麻,又掠过经幡垂落的流苏,像什么东西在暗处小心翼翼地试探。少年摸到了烛台,铜座冰凉,指腹沿着底座一寸寸寻过去,终于触到火折子。

一声极轻的响动。

火光倏地跳起来,少年的瞳孔被映成琥珀色,他看见了近在咫尺的男人。

呼吸骤停。火折子险些脱手。

“……谁?!”

要怎么回答呢,如此诡谲的场景下,江晏感觉自己喉咙都要被阻塞住了,他第一次觉得自己有那么多话想说,字字句句,争先恐后一样堵在了喉头。

……故人。江晏微弱地答道,我是你的故人。

迟疑了片刻,少年又靠近了些许,江晏甚至能闻到他身上沉郁的香气。

竟是这样吗……?

少年犹疑地围着男人打转儿,忽然雀跃了起来,片刻后,又有些失落。 

一滴烛泪缓缓滴落,少年将蜡烛重新摆好,端正跪在蒲团上。

 

少年重新跪好,双手合十,额头抵在指尖。

“多谢神明。”他的声音清亮,掩不住那点藏不住的欢喜,“今夜的祈愿,您果然听见了。”

“只是……”少年偏了偏头,声音低了下去,又似是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我原想问的是意中人,您怎么给我看了一个比我年长这许多的男子?”

江晏彻底呆在原地。

少年浑然不觉,继续絮絮地对着佛像说着,像是在同一个极亲近的长辈诉苦,“他看起来都要同我叔父一般年纪了呀!胡子拉碴,眼尾也生了细纹。虽然眉眼生得倒是很好看,身量也高,可我站在他面前,只怕还够不到他的肩膀。”

他叹了口气,又认真,又稚气。

“您是不是弄错了?”少年抬起头,望着佛像低垂的面目,烛火的影子在他眉心那点朱砂上跳动,“我陈子奚年年除夕都来您这里夜宿,从来都是诚心诚意的。您让我梦见的人,我自然……自然也是愿意的。只是能不能晚几年?等我再长高一些,等他再……”

他忽然停住了,似乎意识到这话说出来有些不妥。耳廓在烛光下透出薄薄的绯色。

江晏站在一旁,喉间似有什么东西哽住了。他想开口,不是这样的,不应该的,怎么会是你的梦,你弄反了,这是我的梦才对——

可少年方才那一句句落在耳中,字字分明,落在他耳中,却像是鱼和鸟,隔着一层碧波。

少年最后合掌拜了三拜,额头叩在蒲团上。

“那便这样吧。”他直起身,声音里那点委屈已经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认命般的郑重,“既然是您安排的,我认了就是了。只是他看起来不大信这些,往后若是我同他讲起今夜的事,他大约又要笑我。”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您让他……别笑我。” 

 

远方传来一阵阵的钟声。霎时间,天旋地转,江晏额前似是被钟声震得闷痛,不得不闭上眼睛。

又是一年除夕。江晏揉了揉已经有些酸麻的膝盖才发现自己并没有睡着,大概是入定了,不知在此跪了多久,才不小心磕到了头。

烛火将大殿映得明明暗暗,一如多年前的那个隆冬。

起身时,殿外的雪不知何时停了,月光薄薄地铺在石阶上,江晏在佛前站了片刻,终于转过身去。

身后,一点烛火在夜风中轻轻晃了晃,像是谁的目光,目送着他,一步一步走出少年多年前的梦。

 

 

 

 

 

 

Notes:

*如果有喜欢张岱的宝子读到这篇,应该很明显发现这篇灵感来自于《陶庵梦忆》,南镇祈梦那一章。很美的散文。
*
梦中不知梦,但谓平常时。
相与共笑言,焉问久别离。
*不要觉得这是个be啊,我想写的是小婶在认识叔前,就已经开始期待这一世的缘分,不觉得其实很甜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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