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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4 of 闲饮东窗
Stats:
Published:
2026-05-02
Words:
5,040
Chapters:
1/1
Comments:
1
Kudos:
14
Hits:
251

【晏奚】休说鲈鱼堪脍

Summary:

*《闲饮东窗》短篇解禁,作者戚粘糕,代发

Work Text:

 

军营来了一批义诊的医师,人不多,鱼龙混杂,有走江湖的,有偏远村落里擅使偏方的,也有青溪弟子,可谓是面面俱到,什么大病小灾都能看出来个一二三四。营里这些兵蛋子们都很感激,对医师们尊敬有加,看他们像神仙下凡,救人治病,保人性命,本就是胜造七级浮屠。

然而这群医师里,有一人不大一样。

倒不是说区别待遇,实在是这人自己和别人装束大不相同,穿着一身青溪弟子服,绿色的里衬,素色的外衫,苗条单薄,头上一顶宽檐帏帽,白纱垂下,面容隐在纱后,几不可见。凭此帏帽的遮蔽程度,不像是障风尘,更像是蔽面。军营里都是好说话的老实人,大家伙都直性子,自诩再怎么不如读书人会说话,也不至于无礼到得罪人。所以此人究竟长了什么样子,非要把自己藏起来不可?

还不止这些。此人从不在人前现真容不说,军营野外之处,有吃有睡已是不错,他却把自己每日收拾得干干净净,一身清香,袍子面纱都是新洗的,举手投足间散着淡淡的药味。兵营里哪儿有讲究人,于是他就凸显出来了,长身玉立,和灰头土脸的糙汉们格格不入。

有好事者,与他攀谈,此人常是爱搭不理,能点头摇头回答的问题绝不开口,非要说话,也就往外蹦几个字,看起来像是觉着自己高贵,瞧不上底下的人。一来二去,议论的声音就多了。

这地方还是武夫多,本来就看不惯文生或是女儿家那般扶风弱柳似的做派,更别说兄弟们日日操练,将来骑马打仗是豁出命去的事,更介怀贵人们仗着身份看贱他们。说白了就是,此人一举一动都正好戳在众人不喜的点上,议论他时就少了许多分寸。起初谣言还算有点谱,说他是哪家老爷送去青溪的世子,一身金尊玉贵的劲儿,传到后头越来越荒唐,竟有说他是女人。

若是女人,爱干净倒也无可厚非。就他那身段,细腰软骨的,江晏看他第一眼就觉得他是女人。

说起女人,军营里这群禁欲久了的老爷们儿说话就没个把门的,一窝一窝地聚在角落里,望眼欲穿地盯着小娘子,仿佛那片纱下是什么天姿国色,几乎要将人灼出个洞来。他们话也说得下流,几次江晏路过听见都想训,可他实在没个由头,总不能仗着自己有王清这层关系,就把那些人叫起来训一顿,规训他们讲话粗俗,要他们克己复礼吧?

王清是王清,江晏是江晏。底下人尊称江晏一声江小将军,是给王清面子,不是真把江晏当将军尊着。江晏凭什么拿别人的面子狐假虎威?

可难道真放任他们说那些腌臢话冒犯人?小姑娘的清白不要啦?

所以江晏忍着,私下里想法子,训话不行,还不能提醒一二?

他找了个合适的时间,四下无人,小姑娘一个人坐在矮凳上煎药,手底下蒲扇懒洋洋地挥着,这气质,这模样——虽然看不见,但勾勒出的侧影足够遐想——谁看了不得在心里感慨一句高门贵女,指不定还是个有官位的小姐。

江晏正要上前,忽地角落里窜出来一个汉子,瞧着面熟,江晏见过机会,此人总夹在议论的人堆里,不讲话,性子内敛,眉眼一派凶相,是个不好相与的。江晏常留神他,就见他一双眼睛狼似的挂在这青溪弟子身上,不知心里在想什么。

此情此景,女儿家独处,四下无人,一男人冲出来,谁还不懂他在想什么?

电光火石间,江晏反应过来,此人按捺不住,欲对人下手。他心中暗道不好,手攥成拳,大步上前,便要从背后出手。人杀不得,但可以揍一顿,小惩大诫。

可惜他离得远,转瞬那人已近到了青溪弟子身前,眼看着小姑娘要被人糟蹋,心里急得上火,差点没踩上轻功飞去。

没承想那弟子纹风不动,蒲扇向旁边一挥,先是挡住了袭来的一掌,两力相冲,扇面簌簌而裂,竹条烂出数道缺口,扇骨仍在,此弟子手腕一翻,以扇为媒,反手压在对方胳膊上,轻轻斜向下推去,当真就叫一个一米八的壮汉直往地上扑。每个动作都做得无比轻巧,却有四两拨千斤的功效,让对方失了平衡,侧着身朝旁边栽。

一看就是个练家子。江晏瞧见他起手式的第一眼,就知道这青溪弟子有武功,恐不在他之下,便不再急,隐在暗处,静观事变。

壮汉再往下倒就要砸翻药壶了。青溪弟子惊呼一声,连忙矮身,扇子也不要了,随手丢在一边,两手握在壶把上,迅速往起提,一起一落间,撩起一阵小风,风自下向上,吹散了面纱。

那张面容就此露了出来,竟是一个男子,生得一双灵动的狐狸眼,比女人还要柔美漂亮。

很快面纱一侧的短线松动,弟子胳膊微动,似是想捞,又因为两手被占,眼睁睁看着面纱掉下去。白纱如雪,飘扬落下,堆在满地尘埃中。唯有那张美人面,如静立的松竹,坦坦荡荡地现于人前。

原来此人不是不便现身的女人,亦不是面目丑陋的恶鬼,只是一个十六七岁,明艳的年轻人而已。

江晏怔在远处,一直以来兵营中模糊的影子骤然清澈,如雾散月明,他竟一时不敢去触碰。

“什么质量,早知道不该买徐老头那的便宜货。”那双眼睛转了半圈,精准地落在暗处的江晏身上,扬着下巴,冲他道,“发什么呆,过来帮忙啊!”

 

 

陈子奚动手那两招大有门道,江晏蠢蠢欲动地想与其切磋,竟是比得知军营里来了个青溪女弟子还要兴奋。

他这人最大的缺点就是有点武痴,自己会几招剑法,就总想闯荡江湖,见着厉害的就想比试两招,不为别的,就是喜欢。当然也存了些学习进步的意思,要是武功再高些,身手再利落些,往后要打仗,就能保护更多的人。江晏从不觉得武学这条路有尽头,且往上走吧,如攀高峰。

他帮陈子奚把摔晕的弟子搬到一边,重新给他腾出来煎药的地儿,这期间陈子奚说了自己的名字,也说他认识江晏——大将军王清的义子,谁人不识啊。

两人动作间,江晏看清了,陈子奚另一侧嘴边生了颗大泡,扎眼得紧,连累他说一句停一句,似是肌肉牵引间扯得疼。

东西复归原位,陈子奚低头煮他的药,扇子又在手里一扇一扇,他没看江晏,扬声问道:“此歹徒欲行不轨,已被我制伏。却还没问,江小将军又是因何来此?”

彼时江晏正在他身后的死角里暗自捡起滚了一圈尘土的轻纱,闻言浑身一震,以为自己小偷小摸的动作被陈子奚瞧见了,定了定心神,谨慎地回答:“我来提醒你,怕他们对你动手,可惜晚了一步。且我观你功夫,本也不需我如此。”

“我不瞎也不聋,军营里如何看待我、如何议论我,自然我都知晓。”话音刚落,陈子奚突然回身,江晏匆忙将白纱塞进怀里,差点露馅,一颗心怦怦直跳,差点紧张到冒汗。

陈子奚并没注意其他地方,只和他四目相对,弯弯眼睛,解释道:“谁料在这里如此水土不服,嘴上生疮,丑得厉害,胃口也不大好,面上实在不显精气,这才遮住面容。若是医师自己都有病,病人怎么信赖得过?”

江晏一愣,心里不由敬佩,陈子奚再漂亮,也是青溪来的医师,医师来军营也要干苦活累活,他明明自己身体不适,却还撑着日日出医,也难怪脸色如此苍白。继而又有些担心,没来得及深想,脱口而出道:“现在如何了?不若休息几日?”

“我等得,病人哪里等得?放心吧,江小将军,行医问诊,早习惯了。”陈子奚又转了回去,嘴里说着他有功夫傍身,小将军日理万机,不必在此白耗时间。

三言两语,竟是把江晏轰走了。

江晏回了自己屋,打了盆净水,把面纱泡在里面洗。虽是个物件,但也让人觉得像是它主人似的娇贵,忍不住放轻了手脚揉搓。搓着搓着,江晏就走了神。

他想起他最初是想找个由头与陈子奚切磋的,可一聊起来,竟然无处插口,好像说什么都会打破当时悠闲的气氛,后面再提就晚了,想来想去,也只能携面纱以令陈子奚,回头还他时再试着提起此事吧。

哪知江晏好不容易机敏一回,盘算半天,次日一去却傻眼了。

陈子奚换了个新的面纱,比先前的更轻更薄,面容朦胧,似罩了层薄雾,眉目隐在雾后,如远山青黛。他在药柜间来来回回地抓药,忙得像是只翩跹的蝴蝶。

看来像是不再需要旧的物什了。

江晏立在门口,不知该退该进,踟蹰间,被陈子奚发现了,朗声招呼他:“小将军有何贵干?”

既然问询,便不得不说缘由了。可要江晏原样照腹稿说,愿以此纱换一次比武,又显得太自作多情了些。思来想去,终是不得章法,眼见陈子奚顿在原处等着,再拖不得,江晏只得讷讷地问:“你、你换了个新面纱?”

“是啊。”陈子奚奇怪地瞅他一眼,“旧的脏了便不要了。”

江晏愣愣地看了他一会儿,打了声招呼,郁闷地回去了。

此行碰壁,江晏并不懈怠,琢磨着再想些新法子献殷勤。陈子奚看起来不像难相处的人,或许一打动他,就有由头再提切磋之事。

但怎么打动他?

江晏灵机一动,决定给陈子奚做一道家乡菜。

 

 

许多年后,江晏做菜已经很熟练了,家里有个养子,打小就被他养得嘴叼,逢人便说从没吃过比家里更好吃的菜。但江晏并非天生会做菜,给陈子奚做的第一道菜,就不负众望地翻车了。

陈子奚此人,背景十分透明,先前江晏没刻意追查过,如今一打听,轻轻松松便得知许多消息。他家乡哪里、何时入了青溪门下、门内风评尚且不错云云。

陈子奚自江南而来,门内修习十余年,随队行医,数年从未归乡。他倒从不提想家,可衣着打扮、口音样貌,处处留着家乡的痕迹。

江南有道最著名的菜,连江晏这种不擅读书的人都知道,所谓莼鲈之思,最能勾起南方游子思乡的心肠。要送给陈子奚的这道菜,便是莼菜鲈鱼羹。

定下主意,江晏马上去伙房打听,前前后后问了一圈,可惜他们这儿的厨子做饭虽是口味不错,但只会做大锅饭,江南那种纤细袖珍的小菜,他们从未经手过。更别说莼菜是南方菜,伙夫都是土生土长的北方人,哪儿听说过这名号。

无法,江晏又去求教王清,王清捏着下巴想了半天,不大确定地回答他,就是种嚼起来脆生生的菜,滑溜溜的,叶片上有胶,叶是宽片叶,一指粗细吧,绿油油的。

说来说去,也没说明白具体什么样。江晏听得云里雾里,不由跑了神,想起另一个菜,落葵,也是描述的这种样子,或许……能作为代替?

王清回忆完,促狭地瞧着江晏,说你小子怎么想起来下厨,怎么,遇着心上人了?

哪儿跟哪儿啊!江晏臊得一张脸通红,连忙告退,背影颇有几分仓皇。王清在他身后哈哈大笑,感慨着儿子终于大了,成家立业,看来不久就可以吃喜宴咯。

江晏浑做不知,捂着耳朵直往水边跑。

莼菜这就算搞定了,再来就是鱼。正儿八经的鲈鱼后厨肯定没有,只能从附近河里现抓,也就是些草鱼鲤鱼之流。鲈鱼都是大刺,吃着便利,做也好做,河里抓来的大鱼却全是细刺,去刺是个麻烦活,还十分考验手艺。

江晏听说,莼鲈羹的做法是要把鱼肉片了,一块块排在一起,左右搭上菜,荤素搭配着,味才鲜美。

片鱼也是道细活,军营里武器不少,枪棍刀剑要啥有啥,可是哪个能用来片鱼?让江晏片人倒是简单,片鱼简直难比登天。

江晏握着从后厨借来的菜刀,提着鱼尾巴,站在空地上犯了难。鱼尾扑腾乱跳,江小将军凶神恶煞,仿佛跟此鱼有什么深仇大恨,偶有同营将士路过,远远见他周身杀气,便绕了路走。江晏闭目屏气,心神俱定,手握菜刀,腿部稍稍弯曲,前后搭了个马步,随即将鱼向空中一抛,寒光片片闪过,鱼再落回案板上,已是大卸八块之姿。围观众人心中尚有余悸,都在想是什么人惹了小将军,害他胸中恶气要冲着鱼去,将其凌迟处死。

江晏一抬眼,眸光凛然,寒气未散,众人被震慑在原地,不知道谁先高声喊了声好,随即响起一片掌声,说小将军这功夫出神入化,就是拿把菜刀,也看得清肺腑的剑意。

江晏哪儿知道被人围观了,顿时有些无言,朝四周一拱手,赶紧端着鱼进了屋,一股脑倒进盆里,盐、酒腌上。酒是找王清借的,埋在他营地旁边一棵树下,据说藏了好些年,香气醇厚悠长。

锅里煮着水,很快就沸了,鱼肉倒进去,片刻后,再加入焯好的落葵,直到出锅。

江晏在旁边惴惴不安地等着,只觉得王清考校他功夫时都没这么紧张,一会儿怕鱼肉散了,一会儿怕不入味,担惊受怕地立在一侧,菜刀都忘了放下。

好在最后还算熟了,至少能入口。鱼肉片得有些大,菜搭着看起来也很怪,不伦不类,和莼鲈之思是一个字都不沾边。这菜要多失败有多失败,江晏想着干脆倒掉算了,可又不想放弃切磋,本着试一试的心态,端着这盘菜视死如归地晃去了陈子奚面前。

陈子奚正好在空地上晾药,正午阳光好,正是晒药的好时机,他方才一一摆开,就见江晏挂着脸,浑身散着黑气,气势汹汹地来了。陈子奚吓一跳,忙问何事,江晏便说请你吃饭。

这更是诡异了,陈子奚惊讶地看向他手中,浓白的高汤,隐约有鱼肉翻滚,鱼香弥漫,倒真是端了盘菜来。陈子奚引他进屋,路上仍是不信,连问了好几次:“真是你亲手做的?做给我?小将军这是何意?”

江晏没敢上来就直奔目标,便只答了一半,说怕你思乡,若能借此菜一解思乡之情,许是嘴疮会不药而愈。

陈子奚眨眨眼:“倒没听说吃鱼能治病,若真生了病,头一个忌口的就是这河鲜湖鲜。”

江晏愣了愣。

陈子奚同他开了个玩笑,手上倒利落,挑起一筷子鱼肉放进嘴里细细地嚼。鱼汤鲜美,一经搅动,露出底下丰富的配菜,色泽鲜艳,显然用了心。

陈子奚吃得慢,江晏始终盯着他,紧张得抓心挠肝,像是在等待宣判落刑。鱼肉光滑细腻,卖相极好,陈子奚的两片薄唇轻轻碾动,含着鱼肉吃了许久。

江晏的呼吸一度无法自控,此事关乎他能否酣畅淋漓地与之一战,念及习武大事,哪怕是江小将军,也难保镇静。

好在最后陈子奚嫣然一笑道:“好吃。”

江晏吊着的气这才放下。继而心跳又怦怦强烈,却不再是因着菜色。陈子奚清俊,五官柔和,从没有他们这些人在军营里历练出的粗砺与杀意,更如一把藏锋的短刃,铺陈开的是少年快意。江晏接触的青溪弟子不少,却从未有一个如他这般。

陈子奚品完鱼肉,又特意捞出素菜,放嘴里细细品尝。一时只有咀嚼的声音。江晏手掌平放于膝头,忍不住攥紧,喉结一滚,准备趁这个机会提起切磋的事。

怪的是,陈子奚像是看穿他的心思,偏偏正好先他一步开口,语意与先前截然不同:“江小将军的心意好吃。但若说这道菜,实在是不行,看来,小将军也有不擅长之事。”陈子奚弯着唇角笑起来,尾音如一抹钩子,细细地撩在江晏的心弦上。

他本意并非嘲弄,却如一盆冷水,叫江晏刚刚沸腾的心霎时冷静。若是不好吃,便起不到送礼的用途了,更莫要再提切磋。江晏失望地垂下目光,心里的话打了个转,又咽了回去。

陈子奚搁下筷子,一手托腮,双目明亮,依旧兴味盎然,朝江晏道:“好在我知道一些秘方,虽从未实施过,但在心里记了许多年。小将军,我教你,你按我说的做,保管下次就不是这个味道了。”

此人一句话分成八瓣讲,若换了旁人,早就看出来他在故意戏弄,偏偏江晏不懂。又或许江晏看了出来,但他这人轴,只看得见想要的,亦只想抓住想抓的。若陈子奚戏弄他,能换来一次切磋,也未尝不可。

江晏心里一动,不由自主向前倾身,急迫地问道:“也是莼菜鲈鱼?”

“自然。”陈子奚笑着执筷,隔空点向江晏的胸口,“从哪里跌倒就从哪里爬起来嘛。江小将军,下次,用一道成功的南方菜带我回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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