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该怎么跟你说起这些事呢?我的脑子一片混乱,就像试图在黑暗中解开一颗纠缠的线团,最后把自己搞得又急又恼,手中仍然是一团糟。
一想起你,我仿佛能感到一阵微弱的电流滚过全身,所到之处温暖而刺痒。身体总是在头脑甘愿承认之前就学会了条件反射,我相信你也不例外。有趣的是,和你同住的时候,我不常有这种感觉,压抑和焦虑总是把感受推得太远;可当我远离你的时候,它们又重新浮出水面,不顾章法地搅动起我的内脏。情绪总是在身体里发生。
我无比确定我们会再次相见,就像知晓一个命定的瞬间。我坐在敞开的衣柜前迟疑,无论如何都想不好该穿什么衣服迎接这次重逢。我的衬衫、沿着裤缝叠好的裤子,以及散乱在抽屉中的首饰,无一不散发着陈旧的气息,好像刚刚被从冬眠中唤醒。我还记得小时候第一次偷穿母亲的衣服:胸前饰有褶皱的欧根纱连衣裙、半透明的长筒丝袜和漆皮高跟鞋,我仿佛被夺去了魂魄一般站在镜子前久久地发愣。那个形象距离我所钟情的电影女主角自然相去甚远,但它如此温柔地将我包裹在一种甜蜜的幻觉中,容忍我短暂逃避令人失望的现实。在无人知晓的想象中,我可以拥有顺滑的长发和柔软的曲线,可以畅想未来而不必感到荒唐或幻灭。三十年以后,我仍然会对着时尚杂志里的模特照片挪不开眼,但我已经不敢再真正穿上那些衣服,即使是独自躲在无人的卧室里。我偶尔淡而苦涩地怀念起那些无知无畏的年少时光,在学会羞耻与恐惧之前,生活也曾经是一个流光溢彩的乐园。
我会带你去我最喜欢的那家电影院,买两张票,无论现在最新的电影是什么,只要你在我身边,我便不再需要借任何爱情故事来心动或流泪。我们的手臂在座椅扶手上相碰,当我用小指勾起你的指尖时,你会主动握住我的手吗?我对你掌心的温度已经熟悉到连自己都大吃一惊的程度,冰凉的指尖总像被磁铁吸引一般想要靠近你的体温。我记得小时候跟母亲在夜场电影工作时,总能见到一两对开场后才跌跌撞撞摸进影厅的情侣,他们蜷缩在最后一排的座椅里拥吻,两双腿错综复杂地彼此缠绕,眼睛从始至终都不往银幕上看一下。当时我只觉得愤慨万分:这群不专注的家伙,他们记得女主角的名字吗,他们明白为什么她必须欺骗她的爱人吗,他们难道没有为结局落泪吗?有一天夜里,我甚至目睹了一件奇怪的事情:两个男人在投影机的光锥下亲吻,双手抚摸着彼此的脸颊和鬓发。现在想来,那个画面唤醒了一部分的我,而那些恋人与那些电影相互交缠,在我的记忆里编织成一场亦真亦假、五光十色的幻梦。我想告诉你我在那个电影院里见过的所有东西,只是我还没来得及对你从头讲起。
我会邀请你来家里吃晚餐,而我和母亲从一大早就开始忙着准备。备菜时,母亲向我问了好多好多关于你的问题,其中很多我都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我只能告诉她我爱你,你对我而言非常重要,除此之外,我不敢替你回答任何事情。母亲过于野心勃勃地准备了足够宴请八口之家的菜肴,还让我打电话问你想吃什么甜点。我讪笑说不能为了这点无关紧要的小事而打扰你,因为你还有更多更重要的事情要做。话虽如此,我还是会忍不住打电话给你,再漫无边际地讲些有的没的,耽误你更多时间。在我的想象中,你来的时候会带花给我,不过鉴于这一切本来就只是我的想象,你的花我就开心地收下了。我会把它们插在餐桌上的花瓶里,时常换水、修剪花茎,这样我每次走出房间看到它们的时候就会想起你。
我倚在门廊上劝你留宿一晚,生硬地扯一些不攻自破的理由让你不要走。跟我来卧室看看吧,床并不大,但床垫足够柔软厚实,不会像监狱的铁架床那样稍微摇晃一下就发出刺耳的声响。我忍不住想起:你第一次来到我床上的时候,我仿佛在你怀中重获了新生。我的身体像一片寸草不生的土地,而你在降下雨露的同时为我播种,被你触碰过的肌肤总是无法自拔地渴望更多。你那时感觉紧张吗?我看不清你的脸,但你的心脏跳得很快,当你用嘴唇和鼻尖磨蹭我的脖颈时,我听到我们耳后的脉搏在起伏之间逐渐同频,仿佛我们的身体能够就此合二为一。我求你结束后再陪我一分钟,你捏了捏我的手,说要是不小心直接睡到天亮就糟了。我的头脑仍然漂浮在一层幸福而迷蒙的薄雾之中,我握着你的手,冲动地想要脱口而出:那又怎样,就让他们知道好了。可当我冷静下来,重新意识到我们身处铁槛之中,并没有任性妄为的余裕,我不能把你也毁掉。现在没有人可以指摘我在你身边醒来了,没有人可以指摘我们任何事,在脱离了标准和审视的界域里,我们是自由的。
瓦伦丁,这次我不需要问你是否还会想起我,因为我们都知道问题的答案。我知道你躺在空旷而寂静的牢房里迟迟无法入眠,监狱的餐食也变得愈发难以下咽,还有那些电影,那些你曾经声称不喜欢也不关心的电影,如今却在你脑海中反复浮现,挥之不去,连同向你讲述它们的我。瓦伦丁,你孤单而悲伤的样子令我心碎,但我向你保证:当你想起我的时候,你绝不会是孤身一人,因为我一定也在想你,两个互相思念的人会在梦里相见,就像心灵感应。有些日子里,我知道你清晨醒来时感到怅然若失,梦中场景早已在头脑里模糊不清,但内裤和枕巾上总会留下一些证据,告诉你有些东西真实发生过,无论是勃起还是流泪,你自然明白其中缘由。正如我说:情绪总是在身体里发生。
你梦见过一个在晚宴露台上吸烟的陌生女人,珠光面料的水绿色晚礼服泛着液体般流动的光泽,她低沉的嗓音夹杂着一丝金属琴弦一样的轻微颤音,你突然间渴望可以每夜听着她的声音入眠。露台上只有你们两个人,喧嚣的人群仿佛离得很远很远,你扶着她的侧腰将她拉近,使她柔软的身体与你紧贴,她笑着与你分享了香烟。你梦见过一个披散着长发的海岛女人,她胸前捆扎着一件湿淋淋的男式衬衫,紧得几乎要抑制呼吸,那是她身上唯一的衣物,如果你能替她解开胸口的绳结,你就可以拥有她。你们像创世纪中的第一个男人和女人那样在傍晚的沙滩上赤裸,她躺在你身下,长发铺展在温热的细沙之中,你们交换了无数个绵长而咸湿的吻。当你最终在她的腹部和胸口释放时,天边已经完全暗下来了,你们都笑了。你很久没有这么幸福过了,因为你已经太久没有允许自己享受什么东西了。你梦见过一个美丽而悲伤的蜘蛛女人,她被一张巨大的蛛网束缚在森林深处,可那些蛛丝却是从她自己体内生长出来的——她被自己禁锢在了原地。你想触碰她,却担心自己被缠入那些细密的蛛丝之中,所以你只是看着她,看着一滴完美的泪珠沿着她的脸颊缓缓流下,紧接着是另一滴、另一滴。她不像一个捕猎者,你想。你还是向她伸出了手,你并没有被蛛网缠住,可她的怀抱给你带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像一阵微弱的电流蔓延全身,你也情不自禁地流下了眼泪。你不擅长表达,但你心急如焚地想得知让她不再那么悲伤的方法。如果你留在她身边,能停止那些眼泪流下吗,还是无论怎样努力,最终都无济于事?
你感到困惑,你从未真正梦到过那个名叫莫利纳的狱友,这颇不符合逻辑,因为你分明清醒的每分每秒都能感受到由于他的缺席而导致的空虚。可你反复在梦中出现的那些女人身上发现一些转瞬即逝的线索,你时常会对眼前场景感到似曾相识,幻觉记忆像一层蒙蔽双眼的薄雾,仿佛与你拌嘴、分享食物、彻夜长谈的那个人仍然是我。有时候我们很难分清习惯和成瘾之间的区别。
瓦伦丁,我还有好多好多事想对你说,只是天已经渐渐亮起来了,意识正在缓慢地流回头脑,将那些脸孔和声音从记忆里冲淡,变成前夜梦中近在咫尺却又遥不可及的人影。瓦伦丁,亲吻你梦中的女人吧,握住我的手,跟我跳一支舞。我活在裙摆飞扬滞空的那个瞬间里,我从未感到如此幸福过。那你呢,瓦伦丁?你还有很多事情要做,世界在等着你,斗争永无止息;但此刻,至少此刻,在这里再陪我一分钟,下次梦里见或不见,醒来后再做决定。
别害怕,瓦伦丁,这个梦很短,却是幸福的。
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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