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埃尔隆德本以为自己这一生已经很精彩了。他打过仗,治过伤,养大了仨孩子,喂饱了无数过客,见证了两个纪元的兴衰。他以为自己早已能够承受世间所有的荒诞。
直到他的孩子们也开始用那种眼神看他。
那种眼神他当然见过,在那些去完密林又跑来瑞文戴尔取材的吟游诗人脸上,在林迪尔和埃瑞斯通欲言又止的表情里,在格洛芬德尔念完新到的小说后开朗的笑容中。
而现在,终于也轮到了他的三个孩子。
“Ada。”
雅雯的语气温柔得过分,“我们只是想让您知道,无论您年轻时做过什么,您都是我们最亲爱的Ada。”
埃尔隆德缓缓放下手中的茶杯。
“你们以为,我年轻时做了什么?”
“没什么。”
埃洛希尔连忙摆手,“就是…有些民间小说传播得太广了...以至于…...”
埃尔拉丹接过了话头:“以至于,您如今在年轻人精眼中的公众形象,相当复杂。”
埃尔隆德不想继续这个令他心酸的话题。
但他的孩子们显然还想,而他是一位温和的父亲。
或许过于温和了。
“有人觉得您是心机深沉的恩情王,有人觉得您是忍辱负重的圣徒,有人觉得您是...呃...…”
他的女儿看到他的脸色,不忍说下去。
“…………”
但他的儿子看了眼手里的书,清了清嗓子,小声念道:“两个覆灭国度的亡国公主。”
“…………”
“还有人说,您是回避型依恋的典型。”他的另一个儿子补充。
“……什么是回避型依恋?”
“哎呀,一两句话说不清楚,您得看书,看了就懂了。”埃尔拉丹说。
“……现在的年轻人都怎么回事?为什么会爱看那种小说?”
“哎呀,可能是因为大家觉得书中所写的人物别有一番魅力吧。”埃洛希尔说。
“魅力?什么魅力?”
活了很久的智者突然破防了,音量都骤然拔高,“那其中所描写的主角人物,怎么看都是个优柔寡断又虚伪放荡的渣男而已!”
空气安静了几秒后,雅雯开口,语气微妙:“所以,您早都看过了。”
“......我之所以看那些杂书,”
他试图让自己的声音恢复平日的稳重,“是为了对民间文学所反映的社会观念变迁进行研究,是纯粹的批判性阅读。”
“那您和瑟兰迪尔陛下……”
“那位陛下与我,是多年的老友。”
“是啊。”埃洛希尔连连点头,“非常老的那种。”
“……我与他会面时,主要是在商讨时局和政务,偶尔会追忆过往。”
“当然。”埃尔拉丹面带微笑,“谁会多想呢。”
“……那些荒谬可笑的小说,全都是虚构出来的庸俗作品。”
“我们懂的。”三个半精灵互相对视,异口同声,“纯属诽谤。”
“…………”
他想解释。他确实可以解释。手腕的淤青是整理书架时被精装本的书掉落下来砸的。穿高领袍子是因为那件银灰色的低领的送去洗了。晨会迟到是因为每次和瑟兰迪尔谈完正事后,他都需要独自待一会儿来整理和记录那些久远的回忆。
但他看着面前三个孩子的表情,已经知道任何解释都会被自动翻译成另一种语言。
“我已经活了六千多年,见证了两个纪元的兴衰,修订了上百卷史书,治愈了成千上万名伤员,建立了中洲最后的庇护所……”
他看了一眼孩子们怀抱的那堆低俗小说,“而我最后被记住的方式,竟然是这样吗?”
“Ada,往好处想,至少这说明您的精生确实很精彩。”
埃尔隆德想反驳,但发现没什么可反驳的。
只能怪他自己。他不该泄露自己曾被费诺里安收养过的事的。这大概就是童年创伤被人知道后的下场。
“……算了。”
他决绝地站起身,“我会今天就动身前往灰港。”
“Ada!?”
“你们还想西渡的话,可以去找外公,我先走一步。你们的母亲在维林诺已经安排好了。房子。花园。还有一群不看奇怪小说的凡雅邻居。我现在就收拾一下,准备出发。”
“Ada,您别激动——”
“我不激动,我这一生从来没有这么冷静过。”
这位绝望的父亲开始麻利地收拾起桌上的文件,“我只是觉得,真的是时候了。中洲已经彻底不需要我了。你们的母亲在等我。你们的爷爷奶奶也在等我。凡雅邻居们都在等我。”
“Ada!”雅雯拉住他的手,“您果然是典型的回避型!但我们会永远爱您。”
“无论曾经发生过什么。”埃尔拉丹说。
“无论您以前做过什么。”埃洛希尔说。
埃尔隆德看着他们,然后甩开了他女儿的手。
他不再为雅雯所选的命运而悲伤了,中州已经没有他在乎的人和精了。他累了。是时候西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