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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逝者当中

Summary:

“那两个孩子……”有人又在说。
“别说了。”另一个声音阻止他。“反正也已经死了。说了又能怎样?”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Work Text:

“那两个孩子……”

那些费诺里安追随者会这样说,然后会沉默片刻,灌一口酒,继续谈论别的事。

  

埃尔隆德第一次听见这句话时,还以为他们在谈论自己和他的双胞胎兄弟。那时他大概六岁,或者七岁,他不确定,因为被俘获的头一年时,他的时间感是混乱的,每一天都漫长而煎熬,但每一月又短得来不及记住任何人的脸。他只记得那是一顶潮湿的帐篷,外面下着雨,几个身上带着血腥气的男人围坐在火堆旁,压低声音说着什么,而他和埃尔洛斯挤在角落里,裹着同一张毯子,假装已经睡着。

  

“那两个孩子……”有人又在说。

“别说了。”另一个声音阻止他。“反正也已经死了。说了又能怎样?”

  

死了。年幼的埃尔隆德倒是已经知道这个词的意思。西瑞安港到处都是这个词,倒在血泊里,面目狰狞,不会再动。他母亲跳进海里的时候,也是这个词。

但他不知道那两个孩子是谁。后来他问他的养父时,他的养父沉默了很久后,才轻声说:“那是你母亲的两个哥哥。”

“他们怎么了?”

“死了。”

“怎么死的?”

梅格洛尔没有回答,只是把他拉近了一些,用颤抖的手臂环住他瘦小的肩膀。

  

  

这两个孩子慢慢发现,有人看他们时,眼神和旁人不一样。

  

“你们真幸运。”

某天,有个老兵喝醉后,一边这样说,一边拍着他的脑袋,力道大得让他差点摔倒,“你们真是走运了,知道吗?”

那个老兵的手上有一道很深的疤,从虎口一直延伸到手腕。

后来选择成为治疗师的埃尔隆德学会了辨认不同的伤口,并会猛然回忆起,那其实是一道咬伤,然后开始浑身战栗。

 

  

“你知道吗,”

有一天,埃尔洛斯头也不抬,语气平淡地说,“我们差点也那样死去了。”

埃尔隆德放下手里的笔。“你指的是?”

埃尔洛斯抬起头,那与他相同的面容中是他从未见过的疲惫。

“我们本来也可能会被扔下的。和舅舅们当年一样。”

  

他后来问过梅格洛尔。梅格洛尔没有否认,只是垂下眼帘,像一尊被风雨侵蚀了太久的雕像,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是真的。”

“……是谁下的命令?”

“没有人下命令。”那动听的声音在发抖,“那是……彻底的混乱和疯狂。”

“那他们呢?”他开口,声音同样发颤,“他们那时知道自己的命运吗?”

梅格洛尔没有回答,因为答案太简单了。那两个六岁的孩子什么都不知道,他们死去前只知道冷,只知道饿,不知道什么是亲族残杀和誓言。

  

费诺里安当然是愧疚的。他们的养父在后来的年岁里用尽了一切方式,徒劳地试图在他们身上加倍地弥补。梅斯洛斯教他们战斗和生存,梅格洛尔教他们书写和记叙,也教他们辨认写满名字的家谱。埃路瑞德与埃路林,多瑞亚斯最后的王子们,露西安之孙,迪奥之子——在六岁那年便被费诺里安的追随者遗弃在森林深处,然后被渐渐遗忘。

但吟游诗人们不愿传唱那两个孩子的死,因为那样的故事太过单薄,无法承载任何诗人意图复现史诗的野心,也提不起每日于家中团聚的人们的兴趣。他们只想听宏大的战争,悲壮的誓言,价值连城的珍宝,拔剑向神的狂傲。而那段过往却只有两个孩子扫兴的惨死,是衬不出弑亲者的荣光的芒刺。

  

真相是在他们逐渐长大后才渐渐拼凑出来的。

有人说那天晚上树林里很冷,有人说两个孩子被带走的时候还在哭。还有人说,后来梅斯洛斯专门回去搜寻过,但一无所获。

他们是被推搡着赶进林中去,是被抱起来哄骗着轻轻放下,还是被直接丢下马去,像丢掉垃圾那样?他们最后听见的是什么声音,是胃部接连的痉挛,还是野兽兴奋的嚎叫?

没有人说这些,因为没有人知道。诗人们不愿去细想因那悔恨而侥幸存活的惊惶和悲怆,只忙着谱写和赞颂他们想象中的,被施予爱的温馨回忆终生难忘。

  

而拼凑出真相的那晚,他与埃尔洛斯夜不能寐地蜷缩在床铺里,一动不动,呼吸压得极低,如惊弓之鸟般竖耳倾听,直到帐外的脚步声远去。

他永远会想起那两个名字,想起他也曾经六岁。六岁的孩子在树林里能走多远,能跑多久,能在饥饿中撑过几个夜晚?

那原本也可是他们。

而那些人就在帐外。那些人中的一些,曾经把两个孩子扔进树林,然后独自回来。

 

 

  

Notes:

标题出自西格夫里萨松的《我站在逝者当中》。
清晨灰暗,我站在逝者当中:
站在他们当中,静默伶仃,
凝重的心跳将战士召唤,
我说杀呀杀呀,黎明正红。

透过冷雨的薄幕,我凝望那些尸身,
扭曲的轮廓不再体面。
“我挚爱的少年,让雨水打湿了脸,
“双眼模糊暗淡,一如这片荒原。”

死了,他们都死了!我就站在他们中间,
心脏和头颅深陷于惶然。
炮弹轰鸣,将一阵阵风声遮掩。
我呐喊:落下来吧!取走你的赏钱!

 

另附一首《女人的荣耀》。
你爱我们身为英雄的荣归,
你爱重大战役留给我们的伤痕,
你崇拜勋章,相信骑士精神
足以抵偿战争的沉沦。
你给我们制造枪弹,你欣然聆听
肮脏凶险的传奇,温柔地震颤。
我们战斗时的激情,得你在远方加冕。
当我们罹难,你哀悼我们不朽的桂冠。
你不相信军人会被地狱的梦魇击溃,
你不相信他们会撤退,
不相信他们在逃窜中血污遮眼,
将残尸踏践。
炉边做梦的母亲啊,
要寄给儿子的短袜还没织完,
他便遭人踩踏,脸庞在泥中深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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