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瑞文戴尔不锁门。这也不是什么秘密,林迪尔从他父亲手里接过账本的第一天就知道了。
“啊,没必要锁吧。”
他的领主说这话时正坐在窗边,阳光把他的银袍晒出一层暖意,“万一有人深夜来求援呢。”
林迪尔那时还年轻,觉得这话确实有道理。后来他就不这么想了,因为深夜来的人一般也不会走正门。
他们翻过整个迷雾山脉,浑身是血地砸在露台上。他们被巨鹰扔下来,被座狼追着跑,从雪崩里爬出来,从食人妖巢穴里逃出来。林迪尔后来想,瑞文戴尔不锁门,可能不止是因为他的领主非常善良,也是因为锁了也没用,该来的总会自己找路进来。
来了就有一顿丰盛的晚饭,还有免费的治疗。一顿晚饭变成了一天三顿,三顿变成了连着七天,七天又变成了数月。伤员们走的时候会说,埃尔隆德大人真是他们见过最仁慈善良的领主,而林迪尔只能默默在账本上又记上一笔纯粹的支出。
瑞文戴尔的名声就是这么传出去的,毕竟活得不长的人类并不知道天上的闪亮星星便是此地领主的亲爹,他们一般也对什么跨越两个纪元的史诗和战功毫无兴趣。仅仅是靠那些被包扎过的伤口,被喂饱的胃,被那温和如夏的面容和智慧的话语慰藉过的人们的代代口耳相传。
“埃尔隆德大人,我们是不是该……设个门槛?”
林迪尔有一次试探着问。倒不是真的门槛,是只针对那种,吃不完还要把餐具一起兜着走的,住了几个月还问能不能带亲朋好友来的,一进门就说“听说你们这儿什么都有”的,走了后还到处八卦说此地领主的力量不在武力的那种。
“门槛?”
埃尔隆德从书堆里抬起头,表情困惑。
林迪尔不知道他的领主此刻是真困惑还是装困惑,毕竟埃尔隆德大人能在多种语言里精准分辨出各时代方言的细微差别,能在伪造的文书里一眼揪出漏洞,能轻易看出取了美善音形的赠礼之主别有用心。但领主大人好像真的不理解为什么幽谷或许需要锁门,此地的房门平日里全都大敞着。
他在建立幽谷之初就说过,这里将是所有善良生物的避难所,是中洲自由民最后的家。他当年说这话时,索伦的追兵紧随其后,他的追随者们衣衫褴褛,粮食勉强只够吃到来年开春,迷雾山脉的积雪随时可能封住山间通路。
“对,门槛。”
林迪尔忧心地说,“访客里若是有被索伦蛊惑的耳目混入其中,数月的时间已足够他们……”
埃尔隆德只是放下书,认真地想了想,最终摇着头说:“万一有走投无路的人翻山越岭而来,却发现自己在最后一步被拦在门外,又该怎么办呢?有格洛芬德尔在,索伦的耳目不敢做什么,维雅的力量也足以抵御邪恶。”
“可是那些大额支出……”
“为了保存最后一丝希望,那都是必要的觉悟。”
林迪尔暗中思索,难不成他这位看似谦和儒雅的领主,其实内心深处是一位狂傲不羁的赌徒?
后来,怀抱幼儿的母亲果真在一个深夜来到了幽谷求援。
吉尔蕾恩几乎快要说不出话了。她骑马穿越了半个中洲,身后是追兵,怀里是刚满两岁的幼子。她在幽谷门口坠下马来,一手牢牢地护住孩子,另一只手还指节发白地紧攥着缰绳。
此地领主在被传报后匆匆赶来,蹲在她面前,把披风解下来,裹住她和孩子颤抖的身躯。
“别怕,你安全了。”
那温和的声音轻声安慰她说,“你和你的孩子都安全了,夫人,请安心休息吧。”
她看向他时,双目干涩,嘴唇已经裂开,并渗出血珠。埃尔隆德将不肯放开阿拉贡的她托举着抱起时,也像在抱一个孩子——她在逃亡的路上已经瘦得像一把枯枝。
他把她放在客房的床上,亲手给她脱了靴子,那靴子里全是血:与伊熙尔杜结仇的势力仍不肯放过他最后的血脉,她骑马骑了太久,脚后跟都已磨烂,血肉和湿透的袜子粘在一起。他用温水一点点浸湿,缓缓将其揭开,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喂养掌间受伤的小鸟。
林迪尔站在门口,端着热水和绷带,一言不发地看着他那位见证过两个纪元兴衰的领主为了处理凡人脚上的伤口而跪在床边,额头几乎贴到床沿。而吉尔蕾恩奄奄一息地看着天花板,呼吸很轻,怕惊动她怀中仍在昏睡的孩子。
“谢谢您,埃尔隆德大人。谢谢您。”
余惊未平的人类母亲用干哑又虚弱的声音说,“我不会麻烦您太久的,埃利阿多还有我的族人——”
“夫人,你们应当留在此处,这早已是杜内丹领袖成长的传统。这孩子刚刚失去了父亲的庇护,我会对他视若己出。”
跪在她脚边的幽谷领主只是叹息一声,轻描淡写地说,“无论如何,这世间没有任何孩子的童年该在军营中度过。”
